第十三章 丽赛与阿曼达(姐妹之间)

“斯科特会跟他说什么,小小?”

小小。又来了。车外又是一阵大雨,然而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这段时间,丽赛回想起她陪斯科特去做演讲——斯科特习惯说他们在做马车之旅。除了一九八八年纳什维尔那次之外,丽赛似乎都玩得很开心,当然啦,不就是这样吗?他说出他们想听的话,而丽赛只要在适当时候微笑、鼓掌就好了。噢,对了,有时候人们对她表示谢意,她还要装腔作势地对他们说谢谢。有时人们会送斯科特东西(比如纪念品),他接过以后会把东西交给她,而她就要拿在手上。有时人们会拍照,有时托尼·艾丁顿(东溺)之类的人会报道他的演讲,他们有时候会提到她,有时候不会,有时拼对她的名字,有时则会拼错;有一篇报道还把她写成斯科特·兰登的女性友人,但这没关系,都没关系,因为她不会大惊小怪,她能保持低调,但她跟作家芒罗故事中的那个小女孩不一样,她并没有即兴创作的专长,而且——

“听着,阿曼达,如果你觉得我能联络上斯科特,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我现在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你何不自己打给埃布尔尼斯,告诉他你没事……”丽赛边说边把手机递回去。

阿曼达把她那双被严重割伤的手举到胸前表示拒绝。“我说什么都没用。他们已经认为我疯了。可是你不但心智正常,还是名作家遗孀。所以这通电话还是由你打吧,丽赛。叫埃布尔尼斯不要再介入我们的事,现在就打。”

9

丽赛拨了号码,接下来的事令她想起在那无比漫长的星期四(她找到第一个秘宝线索那天),她今天又打电话到绿茵,一切是如此相似。接电话的又是卡桑德拉,而等待时的背景音乐也跟上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卡桑德拉听到她的声音后十分兴奋,而且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说她会帮丽赛转接埃布尔尼斯医生家里。

“别挂断哦。”她告诉丽赛,接着出现一段背景音乐,是唐娜·桑玛的舞曲《爱你,宝贝》。别挂断哦,听起来像在预示着什么,然而休斯·埃布尔尼斯在家里……这是不是表示她有希望了?

医生或许已经直接从家里打电话给警察,这跟在他办公室报警一样容易,这点你很清楚。搞不好绿茵的值班医生早就通知埃布尔尼斯医生了。还有,他接起电话时,你要怎么说?你他妈要跟他怎么说?

斯科特会说什么?

斯科特会告诉他:现实就是罗夫。

没错,就是这样。

丽赛想到这里,露出了微笑。她回忆当时斯科特在饭店房间里踱步,那是在……林肯市吗?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市?好像是阿马哈市,因为那是饭店房间,很高级,好像还是套房。那天斯科特在看报时,饭店服务生把他编辑的传真从门下塞进来。他的编辑叫卡森·弗里,在传真上说要斯科特修改一下他送去的第三份草稿。那是斯科特的新小说,丽赛忘记是哪一本了,只记得是他一部后期作品,而斯科特有时会称那是“令人悸动的兰登爱情故事”。总之,卡森(照老丹迪的说法,这个编辑跟斯科特合作了真他妈死久)觉得书中两位主角失散二十年后再偶遇的情节写得不好。“这里的安排有点勉强,老兄。”他在传真上这么写。

“勉强个鸟蛋,老兄。”斯科特咕哝道,然后一只抓着自己的裤裆(他这么做时,额头上那绺讨厌的头发是不是又垂下来了?当然是)。就在丽赛想说些话安慰他时,他一把抓起报纸,迅速翻到后面一个叫“世界无奇不有”的版面。斯科特要她看的报道标题是《三年跋涉——狗狗重返家园》。有个家庭带着他们养的柯利牧羊犬(名字叫罗夫)到佛罗里达州的夏洛特港度假,结果狗狗走失了。三年后,罗夫出现在他们位于奥勒岗州尤金市的住宅外头。狗变得很瘦,项圈也不见了,除了脚可能因长途跋涉而酸痛,其他没什么大碍。它就这么走上那家人的车道,坐在地上吠叫着,叫家人替它开门。

“你觉得要是我把这故事写成书,卡森·弗里阁下会怎么想?”斯科特用盘问的语气说,然后把额头上那绺头发往后拨,“你觉得他会不会传真给我,说情节有点勉强,老兄?”

丽赛一方面因为斯科特的愤怒而惊讶,另一方面也被罗夫多年后终于回家的故事感动(天知道它经历了多少冒险),最后她同意斯科特的论点,认为要是他真把这故事写成书,卡森也会传真过来抱怨的。

斯科特又抓起那张传真纸,再瞥了报上的照片一眼。照片里的罗夫戴了新项圈,绑着一条有涡纹的印花大手帕,看起来生龙活虎。接着斯科特便把传真丢到一边。“我告诉你,丽赛,”他说,“小说家是在许多极不利的条件下创作的。现实就是罗夫,它在三年后出现,没人知道原因,但小说家竟然不能写这个故事!因为情节有点勉强,老兄!”

丽赛记得,斯科特在恶言讽刺完后,还是回去重写了那些有问题的段落。

背景音乐停了。“兰登太太,你还在吗?”卡桑德拉问道。

“还在。”丽赛说。她觉得平静多了。斯科特说得没错,有些故事虽然听起来很扯,但就是活生生的现实。一个酒鬼买了张彩券,中了七千万元,跑去跟他最喜欢的酒吧女侍平分;在德州,一个小女孩困在井里六天,最后活着出来;一个大学男生从五楼阳台摔下,结果只有手腕骨折。现实就是罗夫。

“我现在替你转接。”卡桑德拉说。

她听见咔哒两声,然后就是休斯·埃布尔尼斯的声音。他听起来很担心,但不惊慌。“兰登太太?你在哪里?”

“在往我姐姐家的路上,我们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

“阿曼达跟你在一起?”

“对。”丽赛决定回答他的问题,但其他绝不多说。不过她心里有一部分其实很好奇他会问什么问题。

“兰登太太——”

“叫我丽赛。”

“丽赛,今天中午绿茵有很多人担心你们,尤其是值班的斯坦医生,负责艾克利大楼的护理长布里尔,还有约什·费伦,他是我们的保全负责人。”

丽赛认为这些话同时隐藏了问题(你干了什么好事?)与指控,(你今天吓死一堆人了!)她觉得最好说点话回应,简短的回应。说得太多,她搞不好会露出马脚。

“对,呃,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但是阿曼达很坚持要离开,也坚持我们要在离开够远后才打电话回绿茵。我只好配合她了。”

阿曼达充满活力地用双手对她竖起大拇指,但她可不能分心。虽然埃布尔尼斯医生是她先生的忠实书迷,但丽赛很清楚这个人很会用计套出别人不想说的话。

然而埃布尔尼斯听起来却很兴奋。“兰登太太……丽赛……你姐姐有反应吗?她是不是清醒了,也能做出反应?”

“你听听看就知道了。”丽赛说完,便把手机交给阿曼达。阿曼达一脸惊恐,但还是伸手接过电话。

丽赛用唇语告诉她:小心点。

10

“喂,埃布尔尼斯大夫?”阿曼达缓慢仔细地把话说清楚,“对,我就是。”她听了一会儿。“阿曼达·德布夏,没错。”她静静听着。“我的中名是乔吉耶。”她继续听。“一九四六年七月,也就是说我还不到六十岁。”她继续听。“我有个女儿,叫英特梅索,小名梅兹。”她继续听。“很遗憾,是乔治·w.布什,我觉得这个人老是自以为是上帝,其实他跟自己指控的敌人一样危险。”她继续听,然后摇摇头。“我……我现在不想再回答问题了,埃布尔尼斯大夫。我叫丽赛听电话。”她递出手机,露出恳求的眼神,仿佛在询问丽赛,自己刚才表现如何。丽赛马上点头,接着阿曼达便倒回椅背,像是刚赛跑完。

“——还在吗?”丽赛把电话拿到耳边时听到这几个字。

“埃布尔尼斯大夫,我是丽赛。”

“丽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得长话短说了,埃——”

“休斯,请叫我休斯就好。”

丽赛本来在椅子上坐得挺直,听到这句话后,便轻松了些,让自己靠到椅背上。他要她叫他休斯,这表示他们又是朋友了。她只要继续保持谨慎,一切应该都会没事。

“我去看她,陪她坐在露台上,结果她突然就清醒了。”

罗夫脚有点跛,项圈也不见了,但身体状况大致良好,丽赛想到这件事,差点克制不住笑了出来。湖的另一头不断有明亮的闪电出现,她的脑袋也有思绪不停闪现。

“我从没听过这种事。”休斯·埃布尔尼斯说。他不是在发问,于是丽赛保持沉默。“那么你们是……呃……怎么离开的?”

“什么意思?”

“你们怎么通过柜台的?谁按开门钮让你们出去的?”

现实就是罗夫,丽赛提醒自己。她装出有点困惑的样子说:“没人要我们签名后再离开或办什么手续,大家看起来都很忙。我们是直接走出去的。”

“门呢?”

“当时门开着,”丽赛说。

“我会被——”埃布尔尼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丽赛安静等着,她知道对方会再说话。

“护士找到一串钥匙圈、一个小钥匙包、一双拖鞋,还有一双里头有袜子的运动鞋。”

丽赛听到钥匙圈后,愣了一会儿。她没发现其他钥匙也不见了,这点最好别让埃布尔尼斯知道。“我在我车子保险杆下装了个磁铁盒,里面有备用钥匙。至于钥匙圈……”丽赛假装笑了几声。她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但至少阿曼达觉得还好。“真抱歉把它忘在那里!能请你吩咐工作人员先帮我保管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得见见德布夏小姐。我们这里有些程序要办,然后她才能出院。”埃布尔尼斯的语气似乎表示他并不建议以这种方式出院。这句话不是问题,所以丽赛继续等着他说话。在城堡湖另一边,天空再度变得阴沉。另一阵暴风雨正急速往这里移动。丽赛想在大雨来临前结束这场对话,不过她还在等对方开口。她觉得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时刻了。

“丽赛,”他终于说话了,“你跟你姐姐为什么把鞋留下来?”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阿曼达一直坚持我们马上离开,而且不穿鞋,还不能带钥匙——”

“她可能担心钥匙会触动金属探测器吧,”埃布尔尼斯说,“不过依她的状况,我真的很惊讶她能想到——算了,你继续说吧。”

丽赛望向前方,暴风雨已经来到城堡湖另一头的山顶了。“你记得自己为什么坚持我们要打赤脚离开吗,阿曼达?”她边问边把电话移向她们之间。

“不记得,”阿曼达大声说,“我只记得我想感受踩在草地上的感觉。”

“你听见了吗?”丽赛问埃布尔尼斯。

“踩在草地上的感觉?”

“对,我确定原因不只如此,但她就是要我们赤脚。”

“所以你就照她的话做了?”

“她是我姐姐啊,休斯——应该说是我大姐。而且见到她清醒,我实在太兴奋了,根本没考虑那么多。”

“可是我——我们——必须见见她,确定她真的恢复了才行。”

“我明天带她回去接受检查行吗?”

阿曼达用力摇头,头发都快飞起来了,她的眼神十分惊恐。丽赛则断然对她点点头。

“那太好了。”埃布尔尼斯说道。丽赛听得出他放松了许多,心里不由得又升起一股欺骗别人的罪恶感。然而,有些时候欺骗是必要的。“我明天下午两点会到绿茵跟你们两位谈谈,这样好吗?”

“没问题。”假如明天下午两点我们还活着的话。

“那好。丽赛,我在想——”就在此刻,她们上空云层间突然出现一道闪电,似乎打中了公路上的某个东西。她一辈子从没这么近距离看过闪电。阿曼达吓得尖叫一声,接着她的声音便被轰隆隆的雷声淹没了。

“那是什么声音?”埃布尔尼斯大喊。丽赛觉得通话质量还是很好,但医生的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闪电打雷,”丽赛平静地说,“我们这里有暴风雨,休斯。”

“你最好先停到路边。”

“我已经停车了,不过我最好赶快挂掉电话。明天见——”

“在艾克利大楼——”

“嗯,两点,我会带阿曼达去。谢谢你的——”上空再次出现闪电,她不自觉缩起身子。然后雷声也来了,虽然很大声,但还不至于震破她的耳膜。“——谅解。”她接完话,没说再见就挂掉了。大雨突然倾泻而下,仿佛一直在等她挂电话。雨点重重落在车上,车外看起来简直一片白。别说那张野餐桌,丽赛现在连车头都看不到。

阿曼达紧抓着她的肩膀。“我才不要回那里去,丽赛。我才不要!”

“哎唷,阿曼达,很痛!”

阿曼达松手,但手没有收回。她的眼神仿佛散发着火光。“我才不要回那里。”

“你得去,只要跟埃布尔尼斯大夫谈谈就好。”

“不要——”

“闭嘴!听我说。”

阿曼达眨眨眼,被丽赛的怒气吓得靠回椅背。

“黛拉跟我把你送到那里,这是没办法的事。当时你不过是块会呼吸的肉,上面流着口水,下面乱撒尿。斯科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在两个世界里都替你先安排好了。这是你欠我的,大姐阿曼达兔宝宝。所以你今晚要帮我,明天下午要帮你自己,而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要听到除了‘是的,丽赛’以外的话。你明白吗?”

“是的,丽赛。”阿曼达咕哝道。她低下头,看见手上的伤,又开始嚷着:“万一他们又把我关到那房间里呢?万一他们把我锁起来,喂我喝混合果汁呢?”

“不会的。他们不能这么做。你犯病以后,是我跟黛拉把你送过去的,他们没有权利做决定。”

阿曼达露出悲伤的笑容。“斯科特常说,有时候他觉得某个人很高傲,会说那个人是犯了自大病。”

“对啊,”丽赛也难过地说,“我记得。总之,重点是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她小心地握起阿曼达的手,避免弄痛伤口。“你明天要去,而且要把那个医生迷倒。”

“我尽量,”阿曼达说,“但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欠你。”

“不是吗?”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爱你,”阿曼达认真地说,接着她的声音变小了,“你会跟我一起去吧?”

“当然。”

“也许……也许你男朋友会把我们解决掉,那我就完全不用担心去绿茵的事了。”

“早告诉你别再说他是我男朋友了。”

阿曼达露出苍白的笑容。“如果你别再提阿曼达兔宝宝这个恶心的称呼,也许我就会记得。”

丽赛笑了出来。

“还待在这里干吗,丽赛?雨变小啦。拜托开个暖气吧,车里变冷了。”

丽赛发动引擎,倒出停车场,重新上路。“我们去你家,”她说,“如果你家也下着跟这里一样的大雨,他或许不会待在那里吧——至少我希望这样。就算他在那里,他看到的是什么?我们先去你家,然后再去我家。只是两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错,”阿曼达说,“不过我很高兴我们把坎塔塔跟虫虫小姐引开了,你呢?”

丽赛也很高兴能把她们引开,不过她知道到时可有得解释了。她开上目前毫无人车的公路。她希望等一下半路上不会看到有棵树倒在中间,不过她知道这种状况很可能发生。雷声不断轰鸣作响,听起来好像老天在发怒。

“我可以找些合适的衣服,”阿曼达说,“另外我冰箱里还有两磅牛肉,用微波炉很快就能解冻。我快饿扁啦。”

“我家才有微波炉。”丽赛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的路。雨暂时停了下来,不过前方又有更多乌云聚集。就跟戏里坏人的帽子一样黑,如果是斯科特一定会这么说。丽赛又开始想念他了,她心中那块空缺永远无法填满,那块需要他陪伴的空缺。

“你听见了吗,小丽赛?”阿曼达一问,丽赛才发现她姐姐刚才在说话,但不知说了什么。二十四小时前,她还怕阿曼达永远无法说话,而现在阿曼达讲话了,她却没注意听。世事不就是如此吗?

“没有,”丽赛说,“我没听见,不好意思。”

“你就是这样,一直都是。活在自己的……”阿曼达没把话说完便望向窗外。

“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丽赛笑着问。

“我很抱歉这么说。”

“别这样。”车子来到一个弯道,丽赛突然转向,避开一棵倒在路上的冷杉木。丽赛本来想停车把木头搬到路肩,不过还是决定放弃,让下个驾驶来做好了,毕竟下位驾驶的车上,应该不会像她一样载了个精神病患。“如果你指的是异月之湾,那我告诉你,那里才不是我的世界。在我看来,每个人有自己的异月之湾,只是版本不同而已。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我可能有你想要的东西。但你搞不好已经有了。”

丽赛吓了一跳。她将目光暂时移向阿曼达。“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话啊,”阿曼达说,“我是说,我有一把枪。”

11

阿曼达家的纱门门槛上摆了个长长的白色信封,由于门廊上有屋顶遮蔽,所以信封没被雨淋湿。丽赛看到信封后,第一个惊觉的念头就是杜利来过这里了。不过丽赛之前在信箱里与死猫一并发现的那个信封,信封外两面都没写字,但这个信封正面印有阿曼达的名字。她把信封递给姐姐。阿曼达看看正面,再翻到印有霍尔马克标签字样的背面,轻蔑地从口中吐出一个名:“查尔斯”。

丽赛一开始还记不起这个名字,后来才想起在这些疯狂事件发生前,阿曼达有过一个叫查尔斯的男朋友。

青春痘,她心想,接着喉咙哽了一下。

“丽赛?”阿曼达疑惑地问。

“只是想到坎塔塔跟虫虫小姐正冲去德里,”丽赛说,“我知道这不好笑,但——”

“噢,从某方面来看满好笑的,”阿曼达说,“说不定这封信的内容也很好笑呢。”她打开信封,拿出里头的卡片。“噢,我的天哪。发生什么事了。”

“我可以看吗?”

阿曼达把卡片递给她。卡片正面有个小男孩的图,牙缝很大,手里拿着一束花,他的毛衣太大,裤子上还有很多补丁。制作这张卡片的霍尔马克公司显然想塑造一个粗鲁但可爱的形象。那顽皮男孩破旧的鞋子下方印着一行字:“啊,我很抱歉!”丽赛翻开卡片,看见内容: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你现在应该很难过吧,

送这张卡片给你是要让你知道,难过的不只你一个!

一想到你忧郁不已,我就十分悲伤,

所以我决定向你道歉!

到外头走走,闻闻玫瑰的香味吧!让自己快乐一下!

你要重拾雀跃的脚步!再度挂上兴高采烈的笑容!

虽然今天我使你感到沮丧,

但希望明天我们仍是好友!

最下面一行的签名:你的朋友(永远都是!记得那段好时光!)查尔斯·“查理”·克里夫。

丽赛努力想做出严肃的表情,不过实在没办法,还是笑了出来。阿曼达也跟着笑。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廊上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她们稍微平复之后,阿曼达站直身子,将卡片举到面前(姿势看起来像个唱诗班成员),对着被雨水浸湿的前庭发表她的演说:“亲爱的查尔斯,我真等不及叫你来这里吻我他妈的屁股了。”

丽赛笑得倒在地上,力道大到离她最近的那扇窗子都震动作响。阿曼达对她露出高傲的笑容,然后大步走下门廊阶梯。她往庭院里走了两三步,拿起摆在玫瑰丛边的小精灵雕像,从底下抽出一把备用钥匙。她弯下腰时,趁机拿查理·克里夫的卡片迅速抹了自己屁股一下。

丽赛不再在意吉姆·杜利是否在树林里监视了,甚至完全没想到他;现在的她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无力地坐在门廊上。跟斯科特在一起时,她可能也曾大笑过两三次吧,说不定那几次还没今天这么开心呢。

12

阿曼达的录音机上只有一通留言,是黛拉留的,不是杜利。“丽赛!”她的声音生气勃勃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太神奇了!我们正在往德里的路上!丽赛,我爱你!你真棒!”

丽赛一想起斯科特也对她说过丽赛,你真棒,你最在行的就是这个!于是丽赛便笑不太出来了。

阿曼达的枪是点二二口径左轮手枪,丽赛接过来后拿在手上,感觉对极了,仿佛这把枪完全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阿曼达本来一直把枪装在鞋盒里,鞋盒放在她卧室衣橱的最上层。丽赛抚弄了一会儿,直接拉开旋转弹膛。

“天杀的,阿曼达,这东西已经上了膛!”

老天似乎对丽赛的粗话不太高兴,雨又大了起来,没过多久,屋顶和窗户被大雨敲得作响。

“要是有个强暴犯闯进屋里,你说我这独居女子要怎么办?”阿曼达问,“用没装子弹的枪指着他,然后大喊砰吗?丽赛,帮我扣一下好吗?”阿曼达已经换上一条牛仔裤,现在正用骨瘦如柴的背对着丽赛,要她帮忙扣胸罩的背钩。“我想自己扣,不过手痛得要命。你应该带我去那池子里浸一下。”

“光是叫你离开那里就够困难的,更别说要带你进池子啦,”丽赛边说边帮她扣上,“你穿那件上面有黄色小花的红衬衫好不好?我喜欢看你穿那件。”

“我的小腹会露出来。”

“阿曼达,你根本没有小腹。”

“我有——奉圣母玛利亚跟耶稣之名,你干吗把子弹拿出来?”

“这样我才不会射到自己的膝盖。”丽赛把子弹放进裤子口袋。“我晚一点再装上去。”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拿枪指着吉姆·杜利,对他扣下扳机。也许吧。如果回想起开罐器,她或许就开得了枪吧。

但你是真的要解决他,对不对?

当然了。他伤害她,这是一好球;他很危险,两好球;她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做,三好球。三振出局!她着迷地凝视手中的枪,斯科特曾为了写一本小说而仔细研究过枪伤(她很确定是《圣物》这部作品),而她到现在都还后悔自己当初看了那个装满可怕照片的文件夹。她看了那些东西后,才知道斯科特在纳什维尔那次有多幸运。如果科尔的子弹击中肋骨,肋骨碎裂之后会——

“为什么不放在鞋盒里带着?”阿曼达边问边穿上一件t恤,而不是丽赛想要她穿的那件衬衫。“盒子里还有很多子弹。我去冰箱拿牛肉时,你可以用胶带把盒子封起来。”

“你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阿曼达?”

“查尔斯。”阿曼达说道。她转过身,从化妆盒里拿了把梳子,开始用力梳自己的头发。“去年给的。”

丽赛将手枪放回盒子里,她觉得这把枪跟科尔用的那把实在太像。她看着镜中的阿曼达。

“我跟他在一起四年,每星期会一起睡个两三次,”阿曼达说,“很亲密呢。你觉得这样很亲密吗?”

“嗯。”

“我还帮他洗了四年内裤,每星期还帮他刮头皮屑,免得他穿深色西装时出糗。我觉得这些事比做爱还亲密,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

“是啊,”阿曼达说,“我为他这么做了四年,最后只收到一张卡片当遣散费。后来跟他在一起那女人应该更是做牛做马吧。”

丽赛很想欢呼。不,她认为阿曼达已经不需要到池子里疗伤了。

“我们把肉拿出来,然后去你家吧,”阿曼达说,“我快饿死了。”

13

她们快开到帕特超市时,太阳已经探出头了,还在前方道路上空划了道彩虹,让她们就像朝着童话故事中的大门而去。“你知道我晚餐想吃什么吗?”阿曼达问。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个又大又恶心的汉堡。我猜你家应该没有吧?”

“我家有,”丽赛内疚地笑着,“不过我吃掉了。”

“在帕特超市停一下吧,”阿曼达说,“我去买吃的。”

丽赛停车。阿曼达坚持要用她藏在厨房某个罐子里的钱付账,然后从口袋拿出一张皱了的五元钞票。“你想吃什么,小小?”

“除了起司汉堡,其他都行。”丽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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