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丽赛与阿曼达(姐妹之间)

1

虽然找回了阿曼达,但丽赛此刻却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在绿茵,所有步骤似乎都很清楚,但当她们开向城堡岩镇,雷暴云顶正在新罕布什尔州集结,一切似乎都变得不明朗了。天哪,她刚才竟然从缅因州最有名的疯人院绑架了被诊断有精神病的姐姐。

然而阿曼达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发疯;丽赛很快就不再担心阿曼达会陷入紧张症。阿曼达·德布夏已经好几年不曾像现在这样生气勃勃了。听完丽赛叙述吉姆·“扎克”·杜利的事情后,她说:“我懂了。他一开始可能是为了斯科特的手稿,但现在的目标是你,因为那个疯子伤害女人会得到快感,他就像堪萨斯州威奇塔那个叫里德尔的怪人。”

丽赛点点头。杜利没有强暴她,但确实得到了快感。不过令丽赛讶异的是,阿曼达说话很简洁,甚至提起里德尔这名字……丽赛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了。阿曼达的头脑清楚得令她吃惊。

前方有个写着“城堡岩镇十五英里”的路标,她们经过路标后,太阳便被集结的云遮蔽了。阿曼达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小了点。“你想在他伤害你之前先解决他,对不对?杀掉他,然后把尸体丢到另一个世界。”她们前方传来隆隆雷声。丽赛等待着。这能算是姐妹间的事吗?她心想,这算吗?

“为什么,丽赛?应该有别的解决方法吧?”

“他伤害我。他惹毛我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变了。她认为,没错,这算是姐妹间的事。“亲爱的,我告诉你,下次他再来惹我,我就要让他从这世上消失。”

阿曼达双手交叉胸前,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像喃喃自语般开口说:“你真是他的支柱。”

丽赛震惊不已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是指斯科特。他也知道这点。”她举起一只手,看看上面的红色伤疤,然后再看看丽赛。“杀他,”她的语气十分冷淡,“我没问题。”

2

丽赛咽了口口水,听见自己喉咙咕噜一声。“听着,阿曼达,你首先要知道,我真的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几乎是在黑暗中乱冲乱撞。”

“噢,我才不相信,”阿曼达半开玩笑地说,“你在录音机上留言,也向匹兹堡那位教授留言,就是要让杜利知道你八点钟会在斯科特的书房等他。你想杀他,那没什么,毕竟你也找过警察,结果警察拿他没办法,对吧?”在丽赛开口回话前,她又接着说:“你找了警察,那家伙竟然还是躲过了他们,最后差点用你的开罐器把你的乳头割掉。”

丽赛开过弯道,发现前面是辆开得很慢的卡车,不禁想起她跟黛拉去看阿曼达那天,在路上也遇到一辆很慢的卡车。丽赛踩下煞车,再度因为自己赤脚开车而有股罪恶感。没办法,旧习难改。

“斯科特有很多支柱。”她说。

“嗯。他就是靠那些支柱撑过童年的。”

“你对他那段时间的事知道多少?”丽赛问。

“什么也不知道。他从没提过童年的事。你以为我没注意吗?黛拉或坎塔塔可能真的不会注意,但我确实注意到了,他也很清楚我察觉到了这件事。我们了解对方——那感觉就像在个狂欢大派对里,只有我们两个没喝酒。我想这就是他在乎我的原因吧,而且我还知道其他事。”

“什么?”

“你最好在我被那台卡车的废气闷死前赶快超过去。”

“我看不清楚前面的路。”

“你看得够清楚了。而且上帝讨厌胆小鬼。”她停了一会儿。“那件事只有我跟斯科特这种人才知道。”

“阿曼达——”

“超车!我快窒息了!”

“我真的看不清楚——”

“丽赛交了个新男友!丽赛与扎克哦,他们待在树上亲——亲——”

“瘦干巴,你真是个恶心鬼。”

阿曼达笑着说:“嘴对嘴亲亲哦,小丽赛!”

“要是对面有来车——”

“一开始是爱,然后结婚了,然后丽赛有了个——”

丽赛豁出去了,赤脚踩下油门准备超车。她开到跟卡车车头平行处时,对向山丘弯道上出现了另一辆卡车。

“噢,糟了,我们惨啦!”阿曼达大喊。她现在不咯咯笑了,因为她已经开始大笑。丽赛也跟着笑。“踩到底吧,丽赛!”

丽赛照做。宝马以惊人速度向前飞奔,等她回到原车道时,对向车道那辆卡车离她们还有好一段距离。丽赛突然想到,要是那天载黛拉时也是这样,黛拉一定会尖叫得把车窗都震破。

“好啦,”她对阿曼达说,“你高兴了吧?”

“嗯,”阿曼达说,然后伸出左手,摸摸丽赛紧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让她放松。“我很高兴能回来,也很高兴你来接我。我心里有一部分并不想回来,但有一大部分却因为离开家而感伤。我怕自己很快就不在乎一切了。所以,谢谢你,丽赛。”

“谢谢斯科特吧,他知道你需要帮忙。”

“他也知道你会帮忙,”阿曼达的语气现在非常温柔,“我敢打赌,他知道我们姐妹中也只有你敢帮忙。”

丽赛把目光移到阿曼达身上。“你跟斯科特谈过我的事吗,阿曼达?你们在那个地方谈过我吗?”

“谈过。不管在这里或那里都谈过,但我已经不记得也不在乎了。我们谈的都是自己有多爱你。”

丽赛没办法回应,因为她的心里涨得满满的。她很想哭,但这样会看不到路,而且她觉得自己已经流了太多泪。但这不表示以后不会再有更多眼泪。

3

好一阵子,她们俩都没再说话。经过皮格渥奇露营区后,路上就没车了。她们头上的天空还很蓝,但太阳已经被聚集的云遮住了。阿曼达用一种不寻常的语气问丽赛:“如果你不需要犯罪伙伴,还会来找我吗?”

丽赛考虑了一会儿。“我觉得应该会吧。”她说。

阿曼达拉起丽赛的手亲了一下(丽赛觉得就像被蝴蝶的翅膀碰触一下那样轻),再把她的手放回方向盘上。“我也希望你会,”她说,“‘南风’是个有趣的地方,你会觉得那里的所有事物就跟这个世界同样真实,而且比这世界的一切都还棒。不过回到这里之后……”她耸耸肩。丽赛觉得她似乎陷入了沉思。“就会觉得那里特别得只有月光而已。”

丽赛想起她跟斯科特在安塔拉镇那次,他们躺在床上看着月亮。斯科特对她说故事,听着听着丽赛就跟他过去了。过去那里。

阿曼达问:“斯科特怎么叫那地方?”

“异月之湾。”

阿曼达点点头。“我的发音很接近了,对吧?”

“没错。”

“我认为大部分小孩在害怕、孤单或无聊时都会去个地方。有些想象力丰富的小孩会把那里叫成梦想国、仙境或异月之湾等等,然后开始编造那个地方的现实。不过到最后,大部分人都会忘记那个地方,只有少数像斯科特这种有天分的人才能驾驭自己的幻想。”

“你也很有天分。你不就想象出了‘南风’吗?我们家乡的女孩都很爱扮海盗,搞不好那里现在还有人在扮呢。”

阿曼达笑着摇摇头。“像我这种人只是觉得好玩,从来也没想过更进一步。我的想象力可让自己陷入了不少麻烦。”

“阿曼达,才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阿曼达说,“精神病院里有很多跟我一样的人。幻想驾驭我们,轻柔地对我们挥着鞭子——噢,被鞭打的感觉真棒——然后我们一直跑,一直跑,永远待在同一个地方……那艘船……丽赛,它的帆从没张开过,它的锚也从没下过水啊……”

丽赛又瞄了一眼,阿曼达的泪水从脸颊滑落。丽赛心想,也许坐在那地方的石头长凳上,眼泪是流不出来的,但她们现在可是回到现实世界了呢。

“我知道我会去那个地方,”阿曼达说,“我们在斯科特的书房时……我在小笔记本上写那些没意义的数字时就知道了……”

“看来小笔记本是这整件事的关键。”丽赛说。她想起笔记本上还有“蜀葵”跟德文的“老天”这两个词……丽赛觉得那就像瓶中信。搞不好那是另一个秘宝——丽赛,我在这里,请快点来找我吧。

“你是认真的吗?”阿曼达问。

“是。”

“这太有趣了。我生日的时候,斯科特给了我一大堆笔记本——几乎一辈子都用不完。”

“真的?”

“嗯,就在他过世那年。他说那些东西可能会派上用场,”她挤出笑容,“我想,其中一本真的派上了用场。”

“没错。”丽赛说。她很好奇其他笔记本的封底商标下是不是也都印着老天这个词,也许有天她会检查看看吧。不过前提是她跟阿曼达都要活着度过这个危机。

4

丽赛在城堡岩镇的闹市区放慢车速准备到警长办公室时,阿曼达抓住她的手,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听完丽赛的回答后,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做笔录填表格时,我要干什么?”阿曼达语气非常尖酸,“穿着这身激凸睡衣坐在外面等着吗?还是我该坐在车上边听收音机边等?你怎么向他们解释你赤着脚?要是绿茵已经有人打给警长办公室,叫他们注意你呢?”

丽赛困惑极了。她太专注在救回阿曼达和对付吉姆·杜利这两件事上,完全忘了她们的衣着打扮太随便,也没想到她们从绿茵逃出来后会有什么结果。她们的车就停在警长办公室建筑前的停车场,左边有辆来访的州警巡逻车,右边是辆印着“城堡郡警长办公室”字样的福特轿车,这让丽赛突然产生幽闭恐惧症。这时她脑中突然蹦出一首乡村音乐歌名——《我在想什么?》。

她觉得这太荒谬了:她不是逃犯。绿茵又不是监狱,阿曼达也不是犯人啊,不过她的脚……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打赤脚呢?还有——

我根本没在思考,只是跟着步骤走。照着食谱做。我现在就像翻到食谱下一页,却发现页面是空白的。

“还有,”阿曼达继续说,“我们得想想黛拉跟坎塔塔。你今天早上做得很好,丽赛。我不是要批评你,但——”

“你是在批评我,”丽赛说,“而且你说得没错。也许现在情况还好,但事情迟早会变得一团乱。我不想太早去你家,或在那里待得太久,搞不好杜利也在监视——”

“他知道我的事?”

我想你也知道我们姐妹俩的命运已经交缠在一起了,是吧?

“我猜……”丽赛话还没说完就停住。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跟废话一样。“我知道他很清楚你的事,阿曼达。”

“就算这样,他又不是神,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是没错,但我也不希望有警察在附近,我根本不想他们介入。”

“我们去美景区,丽赛,你知道那里吧。”

美景区是当地人对一处郊游区的昵称,在那里可以俯瞰城堡湖跟小京池。它是城堡岩州立公园的入口,有很多停车处。现在下午刚刚过半,加上又有大雷雨要来,那附近应该不会有人,是个适合停下来思考、评估状况兼打发时间的好地方。阿曼达或许真是天才。

“走吧,离开这里,”阿曼达拉拉睡衣领口,“我觉得自己像出现在教会的脱衣舞女郎。”

丽赛小心翼翼倒车到街上——既然现在她不想让警长办公室的人介入,就得谨慎点,避免擦撞其他车子引起注意。接着她掉头往西走。十分钟后,她们看到一个路标,上头写着:

城堡岩州立公园

附设野餐区与洗手间

开放时间为五月至十月

日落时闭园

为了您的健康,本园依法禁止翻挖垃圾筒

5

停车场内只有丽赛的车,野餐区也空无一人——连个到大自然找乐子(吸大麻)的背包客都没有。阿曼达走向其中一张野餐桌。她的脚底是粉红色,另外,虽然太阳被云遮住了,但她的薄荷绿睡衣看起来还是很透明。

“阿曼达,你真的觉得这样好——”

“如果有人来,我会马上冲回车上,”阿曼达回头露出笑容,“来试试吧——踩在草地上感觉很鬼鬼祟祟哦。”

丽赛踮着脚走到人行道边,然后踩进草地。阿曼达用鬼鬼祟祟来形容还真贴切,这个词就是从斯科特那个语汇之池中捞起来的鱼。西边的景象令人震撼,大量雷暴云顶正穿越怀特山脉的锯齿状山顶朝她们而来。丽赛数了数,山坡高处共有七个大雨笼罩形成的黑点。明亮的闪电不时在那几团暴风雨中闪现;两团阴影间仅剩的蓝色天空像个小孔,小孔中有两道平行的彩虹在克兰莫山上方划过,看起来有如童话里某种由小妖精所造的桥。丽赛看见那个小孔封闭起来,随后另一个小孔又在一座她不知道名字的山顶上方打开,彩虹也再度出现。在她们下方,城堡湖已变成脏脏的暗灰色,而湖后方的小京池则是鹅眼般暗淡的黑色。风越来越大,不过感觉竟是温暖的。头发被吹起时,丽赛抬起双手,仿佛要飞了起来,但让她飞的不是魔毯,而是一阵普通夏季暴风雨的魔力。

“阿曼达!”她说,“我真高兴自己活着!”

“我也是。”阿曼达严肃地说,接着伸出双手。风正把她的灰发向后吹。丽赛小心地握住她的手以免碰到伤口,然而丽赛自己也有种越来越疯狂的感觉。雷声轰隆作响,暖风越吹越强,在她们西方九十英里处,雷暴云顶越过了那些山头。阿曼达跳起舞来,丽赛也跟着跳,她们的脚踩在草地上,双手对握着举向天空。

“对!”由于雷声太大,丽赛得叫喊。

“什么?”阿曼达也叫喊着,接着又大笑起来。

“对,我真的要杀他!”

“我就说嘛!我会帮你!”阿曼达大声说。雨开始下了,于是她们边笑边用手遮着头跑回车上。

6

在第一阵倾盆大雨来临前,她们就已躲回车上,要是她们刚才在外头多嬉戏一会儿,现在一定淋成了落汤鸡;在第一滴雨落下三十秒后,她们已经看不见二十码外离她们最近的那张野餐桌了。雨水很冷,而车内很暖,挡风玻璃马上形成雾气,于是丽赛发动引擎,按下除雾按钮。阿曼达拿了丽赛的手机。“该是联络虫虫小姐的时候了。”她说的是黛拉的昵称,丽赛已经好几年没听过了。

丽赛看看手表,发现已经过了三点。坎塔塔跟黛拉(以前的昵称是虫虫小姐,她本人非常讨厌这名字)不太可能还在吃午餐。“她们现在可能在波特兰跟奥本之间的路上。”她说。

“对,她们可能在路上,”阿曼达仿佛在对小孩说话,“所以我才要打虫虫小姐的手机。”

我对科技用品不在行,这都是斯科特的错,丽赛本来想这么说。他死了以后,我就跟流行科技产品脱节了。哎,我连每个人都有的dvd播放器都还没买呢。

不过她说的是:“如果虫虫小姐知道是你打来的,搞不好会直接挂电话呢。”

“要是我才不会这样。”阿曼达看着车窗外,大雨已经在宝马的挡风玻璃上流成一条小河了。“你知道我跟坎塔塔为什么要这样叫她,还有我们为什么那么坏吗?”

“不知道。”

“黛拉三四岁时有个红色塑料小娃娃,那才是原版的虫虫小姐。有天晚上很冷,她把虫虫小姐放在暖气上忘了拿走,结果娃娃融化了。老天啊,真是臭死人了。”

丽赛努力克制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由于她压紧喉咙闭着嘴,于是笑时压力便从鼻子释放,让她喷了一堆鼻涕到手上。

“哦,真棒,下午茶时间到啦,夫人。”阿曼达说。

“置物箱里有面纸,”丽赛满脸通红,“帮我拿几张好吗?”接着她又想到娃娃在暖气上融化的样子,想到老爸那句可爱的口头禅——耶稣基秃啊——又笑了起来。不过她同时也感到悲伤,因为现在早已长大、做事仔细有主见的黛拉,其实还是跟以前那个身上沾着果酱又爱发脾气的小孩一样,似乎永远需要有人陪。

“噢,把手在方向盘上擦擦就好了啦,”阿曼达笑着说。她拿着电话抵着肚子。“我笑到快尿出来了。”

“阿曼达,如果你尿在那件睡衣上,睡衣会融化的。快把该死的面纸盒拿来。”

阿曼达继续笑,不过还是打开置物箱把面纸递给她。

“你觉得联络得到她吗?”丽赛问,“现在雨下得这么大?”

“只要她开机,就能联络到她。除非她在看电影或者正在什么重要场合,否则一定会开机的。我几乎每天跟她讲电话,有时候麦特出外演讲,我们还一天讲两通呢,因为我女儿梅兹会打电话给黛拉,黛拉再把她说的话告诉我。现在梅兹只愿意跟黛拉讲心事了。”

丽赛很惊讶。她从不知道她们两人会讨论阿曼达那个麻烦女儿的事,而且黛拉也从没提起过。丽赛想把这件事再弄清楚一点,但她觉得现在可能不是时候。“你联络上她之后,要跟她说什么?”

“你听我说。我想到一个好说法,不过我怕我先告诉你后,就会失去……新鲜感,或者说可信度。总之我只想把她们远远引开,以免她们靠得太近,被——”

“——被席尔弗先生的马铃薯分类机卷进去?”丽赛问。她们帮席尔先生工作了好几年。那个工作总会弄得你全身脏兮兮,光是挑完四分之一桶马铃薯,你指甲缝里的泥土可能就要好几个月才能洗干净。

阿曼达瞪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差不多就是那样。黛拉跟坎塔塔有时候很讨厌没错,但我爱她们。我不想要她们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出现而受到伤害。”

“我也是。”丽赛轻声说。

车顶和挡风玻璃又被一阵倾盆大雨袭击了。

阿曼达拍拍她的手。“我知道的,小小。”

小小,不是小丽赛。阿曼达是唯一会这么叫丽赛的人,而阿曼达有多久没叫这个昵称了呢?

7

阿曼达手上有伤,输入电话号码时有些费力,一开始按错了,不过第二次就成功了。她按下拨号键,然后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外面雨势减弱了,丽赛发现她又能看见离她们最近的那张野餐桌。阿曼达开始拨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秒?她把目光从野餐桌移到姐姐身上,挑眉示意,阿曼达摇摇头,不过随即又坐直身子,举起右手食指,像在高级餐厅召唤侍者。

“黛拉?听得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对!没错,真的是我!”

阿曼达吐着舌头,露出烦扰的眼神,静静模仿黛拉的反应。

“对,她就在旁边……黛拉,说慢一点!我刚刚恢复!我等一下会让你跟丽赛说话……”

阿曼达这次听得久了些,边点头,边用右手拇指跟其他手指做出不断开合的动作,表示黛拉正像鸭子呱呱呱滔滔不绝。

“嗯,我会告诉她的,黛拉,”阿曼达没遮住话筒(可能是因为她要让黛拉知道她有传话),又对着丽赛说,“她跟坎塔塔一起,不过还在机场。飞机因为大雷雨误点,真遗憾,对吧?”

阿曼达对丽赛比出大拇指,然后把注意力移回电话上。

“还好在你们出发前联络上。我不在绿茵了。丽赛跟我正在德里的阿卡迪亚精神病院……对,就是德里。”

她边听对方回答边点头。

“对啊,我猜这真是奇迹吧。我只知道自己听到丽赛的呼唤,然后就醒了。在那之前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你们带我到斯蒂芬纪念医院。然后我就……我听见丽赛喊我,那种感觉就像睡梦中被人叫醒一样……结果绿茵的医生就把我送到这里做检查,搞不好我能靠这个脑袋赚上一笔呢……”

接着阿曼达又听对方说了一会儿。

“是啊,亲爱的,我真的很想跟坎塔塔打招呼,我相信丽赛一定也是,不过他们现在叫我们过去了,检测室里不能讲手机。你们会开车来这里吧?我想你们七点应该能到德里,最晚八点……”

此时天空出现一道缺口,是第二阵豪雨来了,比上一阵还要猛烈,雨水突然打在车身上,声音有如沉闷的鼓声。阿曼达表情茫然(她回来后第一次有这种表情),睁大眼睛惊慌地看着丽赛,指着车顶用唇语说:她想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丽赛没有迟疑,直接抓走阿曼达手中的电话。虽然有暴风雨,通话质量还是很清晰(对丽赛这种不懂科技产品的人来说,她觉得搞不好就是暴风雨让话质变好的),她不但听得见黛拉跟坎塔塔用混着激动、困惑、欢愉的语气对话,还听得出有广播在宣布班机因天气延误的声音。

“黛拉,我是丽赛。阿曼达回来了!完全回来了!这真是太棒啦,对不对?”

“丽赛,我真不敢相信!”

“来看看就相信了,”丽赛说,“你们赶快过来德里的阿卡迪亚看她吧。”

“丽赛,刚才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好像你们那边在下大雨!”

“是水疗法啦,走廊另一头传来的!”丽赛觉得有点晕眩,心想到时候我们绝对没办法解释这一切——大概要用上一百万年吧。“他们把门开着,真是吵死人。”

电话那头有一阵子没声音,丽赛只听到汽车外面的大雨。然后黛拉说话了:“如果她确实没事的话,那我跟坎塔塔或许就能去冰雪暴餐厅了,毕竟到德里路程远得要命,我们俩又都饿得半死。”

丽赛一度对黛拉感到愤怒,甚至想揍她一拳。她们花的时间越久越好,不是吗?然而黛拉说话时的暴躁态度还是让丽赛一阵厌恶。丽赛猜想,这应该也算姐妹之情的一种吧。

“当然好啊,”她边说边对阿曼达比出ok的手势,阿曼达微笑点头,“我们就在这儿等,不会乱跑的,黛拉。”

是啊,除了去异月之湾处理那疯子的尸体。不过前提是好运站在我们这边。

“你再让阿曼达听一下电话好吗?”黛拉听起来还是很不高兴,仿佛她从不了解患有那种可怕精神疾病的感觉有多沉重,还怀疑阿曼达一直以来都在假装。“坎塔塔要跟她说话。”

“当然。”丽赛用唇语对阿曼达说坎塔塔,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阿曼达不断重复着对对对,我很好,对,真是个奇迹;不,她不在意坎塔塔跟黛拉照原订计划去冰雪暴吃午餐,不,她们不用绕路去堡景镇到她家带东西。她要的丽赛都打点妥当了。

电话快讲完时,大雨连半点减弱的迹象都没有,就这么直接停了,犹如上帝立刻拧紧了天空的水龙头,而丽赛这时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异月之湾的雨就是这么下的,迅速而狂暴,马上出现又立刻停止。

我已经忘了那地方,但还没彻底忘记,她心想,接着口中又感觉到那股干净香甜的味道。

阿曼达说完她也爱坎塔塔后,便挂上电话,此时潮湿的六月阳光竟然穿透云朵,在天空形成一道彩虹。这道彩虹离她们很近,就在城堡湖上空闪耀着。那个地方就像承诺,丽赛心想,虽然你很想相信,但心里仍会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8

阿曼达的喃喃低语让丽赛把注意力从彩虹移回她身上。她正打给查号台问绿茵的电话,然后在雾气未散的挡风玻璃底部用手指写下号码。

“你知不知道就算雾除掉了,你在上面划的号码还是会留着,”丽赛在阿曼达挂电话时说,“我得用清洁剂才擦得干净了。中间的置物箱里有笔啊,你怎么不问我呢?”

“因为我有紧张症。”阿曼达把电话还给丽赛。

丽赛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阿曼达。“我要打给谁?”

“你很清楚吧。”

“阿曼达——”

“这通电话得由你来打,丽赛。我根本不知道跟谁谈,也不清楚你是怎么带我进去的。”阿曼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玩弄着睡裤。云层又聚集起来,天色再度变暗,刚刚那道彩虹像梦幻般消失了。“其实我知道是谁安排我进去的,”她说,“不是你,是斯科特。他安排好了,替我留了个床位。”

丽赛只能点头,她说不出话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上次发作以后?就是我上次在‘南风’见到他以后?或者照他的说法,那里该叫异界之靥?”

丽赛没纠正她。“他闲聊时提过一个叫休斯·埃布尔尼斯的医生。埃布尔尼斯看了你的病历后,认为你有麻烦,你这次发作时,也是他替你检查、安排你住院的。你不记得吗?完全忘光了?”

“不记得。”

丽赛接过手机,看着挡风玻璃上的号码。“我根本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阿曼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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