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她想,然后开始等身边的气氛改变,等绿茵的声音渐渐消失。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那些声音真的消退了,但其实只是错觉。她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露台,还是阿曼达那杯混合饮料,而阿曼达依旧穿着绣有魔鬼毡的薄荷绿睡衣(要是用真的扣子,搞不好会被她吞下去),有如一尊会呼吸的蜡像。她看到的还是头发别着绿色缎带、有着海蓝色眼珠的阿曼达。
丽赛一度充满怀疑与困惑。也许是她疯了,这整件事都是她的幻想——当然,吉姆·杜利除外。兰登一家不是安德鲁小说里那种哥特式家族,异月之湾这种地方也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她嫁给一个作家,后来作家死了,就这样。她是救过斯科特一次,但那次事件的八年后,他在肯塔基州生病了,她却无可奈何。总不能用铲子挥击害他生病的细菌啊,对吧?
她放松原本抓着阿曼达的手,然后又紧握住。她的心每跳一下,似乎就发出一声抗议。不!那是真的!异月之湾真的存在!一九七九年,我跟他结婚前就曾到过那里,后来一九九六年我去了第二次,把他救回来,而且今天早上我又去了一遍。如果我还在怀疑,只要想想当时吉姆·杜利在我胸部割出的伤口,再想想现在伤口的感觉就行了。我之所以无法过去——
“是那件毛衣,”她喃喃说道,“他说不知怎么,那件毛衣像锚一样拉住了我们。是你在这里拉住我们吗,阿曼达?你心里是不是有种惊恐又顽固的力量拉住了我们?要把我留在这里?”
阿曼达没反应,但丽赛认为没错,这就是答案。阿曼达心里有一部分希望丽赛去带她回来,但另一部分又不希望被拯救,因为这部分的她并不想回来再面对这个肮脏世界的一堆肮脏麻烦。这部分的她很乐意继续用流管进食,排泄在尿布里,穿睡衣坐在中午温暖的露台上,盯着草皮上的人打棒球。阿曼达的目光穿过了那些打棒球的人,她究竟在看什么?
那个池子。
早晨的池子、中午的池子、黄昏的池子,以及星光与月光照耀下的池子。在夜里,池子表面还会散发出能令人失忆的梦境般的薄雾。
丽赛觉得嘴里还能尝到香甜的味道,心想:这是从池子里得来的。是我的奖品。是给我的饮料。我喝了两口,一口为了我自己,另一口是为了——
“另一口是为了你。”她说。她恍然大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没想到她竟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她还握着阿曼达的手,身体往前倾,把脸移到姐姐面前。阿曼达的目光依然没有焦点,仿佛穿过了丽赛。当丽赛将手移到阿曼达手肘上,嘴对嘴贴上去,阿曼达的眼睛顿时睁大,并开始挣扎,但丽赛嘴里的香甜已经淹没了阿曼达。她用舌头顶开阿曼达的嘴唇,感觉自己喝的第二口池水正从她身上流进姐姐嘴里。这时,丽赛看见了池子,而且是白天的样貌。她这次闻到的香味不但有赤素馨花和九重葛,还多了种带有悲伤气息的橄榄味,而她知道这是情人树在白天会发出的气味。她感觉得到脚下紧实的沙子正在发热(因为她的鞋子没跟着过去,所以她赤着脚)。她成功了,她做到了,她……
8
她回到了异月之湾,站在温暖紧实的沙滩上。天空中挂着明亮的太阳,阳光不是变成数千个点,而是数百万个点散落在水面,因为这次水面比她先前来过的几次宽阔许多。丽赛看了一会儿,就被强烈地吸引住,吸引她的不只是水面,还有水面上一艘巨大笨重的旧帆船。她一直看着,突然明白了那天附在阿曼达身上的东西所说的话。
我的奖品是什么?当时丽赛这么问,而那东西(似乎是斯科特跟阿曼达的合体)告诉她是饮料,不过在她问是可口可乐或是皇冠可乐后,那东西却说,别说话,我们要看看蜀葵。丽赛以为那东西指的是花,完全忘记这个词在很久以前其实有另一个意义,这是个神奇的词。
阿曼达指的就是水面上那艘船……因此,躺在床上对丽赛说话的那东西是阿曼达没错,斯科特不太可能有这种美妙的童年幻想。
丽赛所见的并不是池子,而是个港湾,里头只有一艘船下锚停泊,而这艘船是为敢于出海寻找宝藏(及男友)的女孩所打造。至于女孩们的船长呢?嗯,当然是阿曼达·德布夏啰。那艘帆船不就是阿曼达从前最爱幻想的东西吗?这是她在她变得外在易怒、内心惶恐前所拥有的梦想。
别说话,我们要看看“蜀葵”号。
噢,阿曼达,丽赛心想(她差点要悲哀地说出这句话来)。我们都会到池子喝水,而池子是想象力的源头,因此这地方在每个人眼中看起来都不一样。这里是阿曼达版本的童年避风港。不过水边的那些长凳还是一模一样,所以丽赛推测它们是基本配备,无论在哪种版本里都不会变。这一次,她看见长凳上坐了二三十人,全都如做梦般凝视着水面,而包着裹尸布的人形差不多也有二三十具。在阳光下,那些包着裹尸布的东西像极了包覆在丝织品里的超大蜘蛛,看上去很恶心。
她很快找到了阿曼达,就在离岸边第十几排长凳上。丽赛绕过两个安静盯着水面的人,还有一个可怕的裹尸布人形,最后坐在阿曼达身边并握起她的手。在这个地方,她手上的伤口消失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丽赛发现阿曼达的手缓慢地出力握住她时,突然有种奇怪的直觉。阿曼达并不需要丽赛在池子喝的第二口水,也不需要丽赛劝诱她到水里泡泡身子让自己痊愈。阿曼达确实想要回家。她心里有一大部分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或像被丢进肮脏大牢的英勇女海盗),正等待有人来救她。除了那些包着裹尸布的之外,这里的人到底有多少跟阿曼达的情况一样?丽赛知道,这些人虽然看来外表平静、眼神茫然,但并不表示他们内心没在尖叫着,他们希望有人帮助他们,带他们回家。
然而丽赛能帮的也只有她姐姐(如果帮得上忙的话)。她打了个颤,不再去想这件事。
“阿曼达,”她说,“我们现在要回家了,但你也要帮忙哦。”
阿曼达一开始没反应,后来才缓慢地像说梦话般吐出几个字:“莉——西?你喝过那……恶心到爆的潘趣酒了吗?”
丽赛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了表示礼貌,我还是喝了一点,现在看着我。”
“我不能。我正看着‘蜀葵’号。我要当海盗……扬帆出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遨游七海……寻宝……去食人岛……”
“那只是幻想,”丽赛说。她讨厌自己的严厉语气,那有点像拔剑杀掉一个平静躺在草地上的小婴儿。但童年幻想被戳破的感觉不就是这样?“这个地方想困住你,才会让你看那艘船。那只是个……只是个秘宝而已。”
阿曼达接下来所说的话不但让她惊讶,也令她心痛:“斯科特告诉我你会来。他说如果我需要你,你就会想办法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阿曼达?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他很喜欢这里,”阿曼达深深叹了口气,“他叫这里‘异界之夜’,念起来差不多就像这样。他说人们很容易爱上这个地方。太容易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阿曼达,他在什么时候说的?”丽赛激动地想摇晃阿曼达的身体。
阿曼达似乎很费力地……露出笑容。“就是上次我割伤自己的时候。斯科特带我回家。他说……你们所有人都想要我回去。”
丽赛都明白了。当然,明白这些事并不能改变什么,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为什么斯科特从没告诉过她?因为他知道小丽赛很害怕异月之湾以及住在异月之湾的那些东西(尤其是高个子)?没错。因为他觉得丽赛总有一天会自己把这些事弄明白?没错。
阿曼达又将注意力移回那艘船上,于是丽赛摇摇她的肩膀。“我需要你帮忙,阿曼达。有个疯子想伤害我,我需要你帮我解决他。我现在就需要你!”
阿曼达转头看着丽赛,露出一副纳闷的表情,看起来很滑稽。在她们下方,有个身穿长袖衣服、手里拿着一张快照(上头是个牙缝很大的小孩)的女人转过头,用缓慢的语气抗议:“安静点……我……要思考……我……在……干什么。”
“管好自己的事吧,女人。”丽赛对她说,然后又回头看阿曼达。阿曼达还看着她,这让她松了口气。
“丽赛,是谁?”
“一个疯子。他一开始是为了斯科特那些该死的文件和手稿而来,不过现在则对我感兴趣了。他今天早上伤害过我,如果我不……如果我们不……”阿曼达又把目光转往港湾里下锚的那艘船,于是丽赛再度紧握她的手。她们俩现在又看着彼此了。“注意听好,你这个瘦干巴。”
“别叫我瘦——”
“只要你注意听,我就不那么叫你。你记得我的车吗?那辆宝马?”
“记得,可是丽赛……”
阿曼达还想再看水面。丽赛差点要动手强迫她回过头来,但直觉告诉她这样没什么用。如果丽赛真想让阿曼达离开这里,就得运用她的声音、意志说服阿曼达。
“阿曼达,我说的这个家伙……他才不怕伤害别人有什么后果,要是你不帮我,我想他可能会杀了我。”
阿曼达马上既惊讶又困惑地看着她。“杀你?”
“对,没错。我答应会对你把一切解释清楚,但不是在这里。如果我们在这里待太久,我最后只会跟你一起痴呆地盯着‘蜀葵’号看。”她觉得自己不算说谎,因为她感觉得到那东西的吸引力,它一直想引诱她的目光。假如她屈服了,她就会跟大姐阿曼达兔宝宝坐在这里,数十年如一日,一直凝视那艘不断呼唤着她们却又从未出帆的海盗船。
“我得喝那恶心到爆的潘趣酒吗?是不是一定要喝……”阿曼达皱起眉头,在回忆里挣扎。没过多久,她说话又开始变得顺畅。“还有讨厌的混混混混混合饮料?”
听到如此孩子般的语气,让丽赛又惊讶地笑了出来,而那个穿长袖衣服手拿照片的女人也再次转头看她们。阿曼达对那女人露出的眼神像就像在说,看什么,贱人?还对她比了中指。
“我得喝那些东西吗,丽赛?”
“不用再喝潘趣酒,也不用再喝混合饮料,我保证。现在你只要想着我的车子就好。你还记不记得颜色?你确定还记得吗?”
“是米色。”阿曼达的表情恢复正常,丽赛十分高兴。“我就跟你说米色最容易脏了,可是你不听啊。”
“你还记得保险杆上的贴纸吗?”
“是关于耶稣的玩笑吧,我看迟早会有被惹火的基督徒拿钥匙把它刮掉。搞不好还会在车身上划几道,表示祝你好运。”
她们上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如果你们要说话,就别待在这里,去别的地方。”
丽赛根本不想回头理那个人。“贴纸写着:‘我知道耶稣爱我,所以我才开快车。’阿曼达,我要你闭上眼睛想象我的车,想象车尾,想象贴纸上的字,想象它停在一棵树的阴影下,而且因为附近吹着微风,所以那些树影还会晃动。你做得到吗?”
“可——以……我想应该没问题吧……”她透过眼角渴望地瞥了港湾里那艘船最后一眼。“如果是为了让你不受伤害,我想应该没问题吧……虽然我看不出这件事跟斯科特有什么关系。他都已经死了两年……我想他告诉过我关于老妈那件毛衣的事,而且他还希望我告诉你。当然,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我猜我常会故意……遗忘那时候的事吧。”
“哪时候的事?阿曼达,什么时候的事?”
阿曼达看着丽赛,仿佛她问了个蠢问题。“就是每次我割自己的时候啊。上次我割完自己以后,我们就到这里了。”阿曼达伸出一根手指压着脸颊,形成一个酒窝。“这都是为了一个故事。是你的故事,丽赛的故事。那件阿富汗毛衣也跟这一切有关,只是他喜欢叫它非洲大衣。他还说这是个迷宝?咪宝?还是念米宝?也许只是我在做梦吧。”
听到这些出乎意料的话,丽赛大感震惊,但她并未因此忘了现在最要紧的事。如果她要带阿曼达(还有她自己)离开,那就是现在。“别管那些了,阿曼达,闭上眼睛,专心想着我的车,尽量想象每个细节。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希望如此,她心想。她看见阿曼达照做后,自己也闭起眼睛,紧握住姐姐的手。现在她知道她为什么要看清楚自己的车了:因为这样她们才能回到访客停车场,而不是阿曼达上锁的病房。
她看见她的米色宝马(阿曼达说的没错,她真是买错颜色了),不过随即就将这部分交给姐姐,她自己专心在那块5761rd的车牌,以及能帮助她们回去的主要对象:那个“北欧之狼优质啤酒”的瓶子,而它现在就摆在靠近“我知道耶稣爱我,所以我才开快车”贴纸的柏油地面上。对丽赛而言,那景象太完美了,不过这地方的独特香味还是没有变化,她也还是能听到微风吹动帆布起伏的声音。她还是感觉得到自己坐着冰冷的石头长凳。这时她突然开始惊慌:万一这次我回不去怎么办?
接着她听见阿曼达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语气中充满恼怒:“噢,可恶,我忘记车牌号码旁边那他妈的潜鸟图案了。”
没过多久,帆布如波浪随风起伏的拍打声,刚开始先跟割草机的声响混在一起,然后就消失了。不过现在割草机的声音听起来很远,这是因为——
丽赛睁开眼,看见阿曼达站在访客停车场,站在她那辆宝马后面。阿曼达还握着丽赛的手,双眼紧闭,皱着眉专心想象着。她穿的还是那件薄荷绿睡衣,但脚上没有鞋子。丽赛知道,等下次值班护士去看她们时,就会发现阿曼达·德布夏跟丽赛·兰登不见了,病房外的露台上只剩两张空椅、两杯混合饮料、一双室内拖鞋,以及一双里面还有袜子的运动鞋。
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护士就会按下警报。
在往城堡岩镇跟新罕布什尔州方向的远处,有阵雷声传了过来。快要下大雷雨了。
“阿曼达!”丽赛心里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会不会阿曼达睁开眼后,仍是那副茫然的眼神,只剩空洞的海蓝色眼珠?
然而阿曼达的眼神完全正常,还带着点愉快之意。她看看停车场,看看宝马跟妹妹,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别握这么紧,丽赛,”她说,“痛死啦。还有,我得换衣服才行,这套睡衣太透明了,我没穿内衣,连胸罩都没有。”
“我会替你弄些衣服。”丽赛说完,突然又担心起另一件事,于是马上拍拍裤子右前方口袋,接着才松了口气。她的皮夹还在。不过她没轻松多久,就发现她固定放在左前方口袋的车钥匙不见了。钥匙无法跟着她穿梭,也就是说,它要不是跟她的鞋袜一起摆在阿曼达房间外的露台上,就是在——
“丽赛!”阿曼达抓住她手臂大喊。
“什么事?什么事!”丽赛急忙四处张望,不过目前停车场里只有她们两人。
“我真的又清醒了!”阿曼达嗓音嘶哑地喊着,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丽赛说。虽然找不到钥匙,她还是开心地露出笑容。“真他妈太好了。”
“我去拿我的衣服。”阿曼达边说边走向主建筑,丽赛差点拉不住她。就一个几分钟前还是紧张症患者的人而言,大姐阿曼达现在还真是生龙活虎。
“别管你的衣服了,”丽赛说,“你现在回去就很难再出来了。你想这样吗?”
“不想!”
“很好,因为我也需要你待在我身边。不过很可惜,我们可能要搭市公交车了。”
阿曼达差点开始尖叫:“你要我穿着这身像跳钢管舞的衣服上公交车?”
“阿曼达,我的车钥匙不见了,它不是在你的露台,就是在那个地方的石头长凳上……你还记得那些长凳吧?”
阿曼达勉强点了点头,然后说:“你以前不是都会把备用钥匙放在你那部雷克萨斯后保险杆下方的磁性装置吗?对了,那部车的颜色还比较正常。”
丽赛几乎没听进阿曼达说的第二句话。所谓的“磁性装置”是斯科特五六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个有磁铁的金属盒,后来她刚换现在这部宝马时,就把备用钥匙放进那个小金属盒里了。如果金属盒还吸附在车尾底部没掉的话,备用钥匙应该还在。她马上单膝跪地,伸手摸索,正要失望地放弃时,指尖碰到了那个还在原来位置的盒子。
“阿曼达,我爱你。你真是个天才。”
“不客气,”阿曼达装出一副高贵尊严的口吻,“我只是你姐姐而已。现在我们可以上车了吗?虽然这里有树阴,地面还是很烫。”
“当然,”丽赛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我们得离开这里,只是,噢,我真讨厌——”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住,然后摇摇头笑了起来。
“什么?”阿曼达的语气像是在说又怎么了?
“没事。呃……我只是刚好想到以前刚拿到驾照时,爸爸对我说的话。有天我从怀特沙滩载群小孩回来……你还记得那地方吧?”她们上了车,丽赛正倒车出树阴。到目前为止,这地方还很平静。她希望在被发现前赶快离开。
阿曼达哼了一声,然后系上安全带。她的动作很小心,因为她手上还有伤口。“怀特沙滩啊!哈!只是个底下刚好有冷泉的沙砾区而已!”话才说完,她原本的轻蔑表情马上又融化成渴望的神色,“完全比不上‘南风’的沙子。”
“你是这么叫那个地方的?”丽赛好奇地问。她在停车场出口处停住等车流出现空隙,准备左转上米诺特大道回城堡岩镇,但车子实在很多。她实在太想立刻离开,但必须压抑住直接右转的冲动。
“当然啦,”阿曼达听起来对丽赛有点生气的样子,“‘蜀葵’号每次都会去‘南风’采购补给,女海盗也都是到那里去见她们的男友啊。难道你忘了?”
“我差点忘了。”丽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见了警报声。也许没有吧。院方拉响警报会吓到病人的。她看见车阵中有空隙,随即踩下油门,有辆车不得不减速让她过去,那位司机不耐烦地对她按喇叭。
阿曼达对那司机比了中指,而且还是双手举高一起比。
“这招真不错,”丽赛说,“有一天它会害你被先奸后杀的。”
阿曼达对丽赛投来恶作剧的眼神。“真会说教,”接着她马上说,“你从怀特沙滩回来那天,老爸对你说了什么?我猜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傻话。”
“他看见我下车时没穿鞋,就说在缅因州赤脚开车是违法的。”丽赛说完,内疚地看了踩在油门上的脚一眼。
阿曼达发出一阵生硬的声音。丽赛以为她可能在哭,或是试图哭,后来才发现她其实在咯咯笑。丽赛也笑了出来,她之所以笑,部分是因为她看见前方的路会接上二〇二号公路,这条路最后会通向市区最塞车的地带。
“他真是个傻子!”阿曼达边笑边挤出话来,“真是个可爱的傻子!老爸丹迪·戴维·德布夏!他的想法真可爱!你知道他跟我说过什么吗?”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吐口水。”
丽赛按下车窗,朝外面吐了口口水,然后用手背擦擦还有点肿的下唇。“到底是什么,阿曼达?”
“他说如果我亲男生的时候把嘴张开,就会怀孕。”
“放屁,他才没说过!”
“是真的,我再告诉你另一件事。”
“是什么?”
“我很确定他真的相信这句话!”
她们俩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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