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丽赛很快就发现,阿曼达这次的发作比前三次要严重得多。套用那个神经病医生的术语,那就是所谓的“诱发性半紧张症”。她姐姐平常很容易惹人生气,很会找麻烦,可是现在她仿佛突然变成一具会呼吸的玩偶。丽赛想办法把阿曼达拉起来坐着,然后把头转过去,让她坐在床缘。刚才天快亮时,这个穿着白色棉睡袍的女人有没有跟她说话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和她已故的丈夫一样呢?这些丽赛自己也搞不清楚,但现在很清楚的是,不管丽赛怎么叫她,怎么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她都没有反应。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摆在大腿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妹妹。丽赛从她面前走开时,她还是愣愣地直视前方。
丽赛随手抓了件衣服,跑进浴室用冷水浸湿。结果她走出来时,发现姐姐又倒在床上,不过脚还踩在地上。丽赛又动手把她拉起来,但拉到一半又忽然停住,因为阿曼达的屁股已经滑到床缘,就快滑到地上了。要是她继续拉,阿曼达一定会摔到地上去。
“阿曼达兔宝宝!”
丽赛学小时候那样叫她的绰号,可是她还是没反应。接着,丽赛决定叫她完整的绰号试试看。
“阿曼达兔宝宝姐姐!”
还是没反应,但丽赛并不害怕(可是她很快就会害怕了),而是火冒三丈。从前阿曼达发作时,丽赛也曾经这样拼命想唤醒她,结果也是徒劳无功,可是当时她并不像现在这样火冒三丈。
“够了!别装了!把你那臭屁股抬起来,坐回床上,然后给我乖乖站起来!”
还是没用。然后丽赛弯下腰,用那条冷冷的湿毛巾猛搓阿曼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没用。就连湿毛巾从她脸上搓过,她的眼睛还是眨都不眨,这时丽赛开始害怕了。她偷瞄了一眼床头的收音机电子钟,发现已经六点多,可以打电话给黛拉了。不用怕吵醒麦特,因为他不在家。他现在大概还在蒙特利尔睡他的大觉。不过她并不想打电话,还不想打。打电话给黛拉就意味着她承认失败了,而她还不打算承认失败。
她绕到床的另一边,抓住阿曼达的腋下,把她往后拖。虽然阿曼达骨瘦如柴,但丽赛觉得这动作却比想象中吃力。
小宝贝,那是因为你现在拖的是她全身的重量。
“你闭嘴。”她大吼一声,只不过,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闭上嘴。”
接着,她自己爬上床,跪在床上,两只膝盖跪在阿曼达的大腿两侧,手摆在她脖子两边。这个跪姿看起来有点像情人间的动作,不过可以正眼看着阿曼达仰着的脸,看着她失神的双眼。
阿曼达前几次发作时,服服帖帖地任人摆布……当时丽赛觉得,她几乎就像个被催眠的人。可是这次似乎很不一样。此刻丽赛只能暗暗祈祷,希望状况不太严重。每个人早上起床时一定会有几件事情要先做。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人还想继续住在这栋鳕鱼角式小屋,还想自由自在地过日子,那么就必须先要有能力做这些事。
“阿曼达!”她面对面朝着姐姐大喊一声。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听起来会有点滑稽(不过因为这里只有她们两个,所以还好)。她说道:“阿曼达……兔宝宝……大……姐姐!我要你……站起来……站起来!然后去厕所……去坐马桶!阿曼达兔宝宝,去坐马桶!我数到三!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丽赛又大吼一声,叫阿曼达站起来,可是阿曼达还是一动也不动。
到了六点二十分左右,丽赛还真的成功了一次,可惜成功只持续了片刻。阿曼达终于勉强撑起上半身。那一刹那丽赛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是怎么跟第一辆车搏斗的,两种感觉真的好像。那是一辆七四年的福特斑马。整整两分钟,她一次又一次启动,后来就在电池快要没电的那一刹那,引擎突然发动了。可惜最后的结局不同,阿曼达没有像那辆车一样发动。她没有坐起来,让丽赛带她到浴室。她又倒回床上,而且整个人歪向一边。这时丽赛只好赶快冲上去,托住她腋下,一边咒骂一边撑住她的身体,以免她倒在地上。
“你这个贱人,别装了!”她朝着阿曼达大声叱骂,其实心里很清楚阿曼达并不是装的。“噢,随便你!不管你了——”她吼得好响亮,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要是不小心,也许她会惊动对面的琼斯太太。于是她赶紧压低声音。“随便你,爱躺就躺吧。不过别以为我会整个早上在这里伺候你,被你耍得人仰马翻。别做梦了。我要到楼下去了,我要去冲杯咖啡,泡碗麦片粥,享受一下。对了,女王陛下,等一下你如果闻到香味流口水,可以叫我。或是可以派个他妈的手下到楼下来拿外卖。”
不知道我们的阿曼达兔宝宝姐姐,觉得咖啡和麦片粥闻起来香不香呢?至少丽赛自己觉得很香,特别是咖啡。吃燕麦粥前,她先喝了杯黑咖啡,喝完后又冲了另一杯,放了双份的糖和奶油。她举起杯子啜了一小口,心想:能来根烟多好,这样一来,今天铁定生龙活虎。要是能来根他妈的赛伦淡烟该有多好。
这时候,她发现有些思绪又开始在脑海里蠢蠢欲动。她又开始想到昨晚做的梦和昔日的回忆(她忽然想到,那就是“斯科特和丽赛的婚姻初期”)。她拼命挥开那些思绪,她也不愿去想刚才醒来时发生的事。等有时间再慢慢想,现在不行。现在她得先应付大姐。
接着,她突然想到:楼上浴室的药柜上面有没有抛弃式刮胡刀片?她的大姐会不会发现刀片,然后拿来割自己的手腕,或者喉咙?
丽赛匆匆从餐桌旁起身,心想不知道黛拉有没有想到把楼上浴室……和楼上所有房间的刀子收起来。她几乎是跑上楼梯,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会不会在主卧室里看到什么可怕的画面,不知道上楼后会不会发现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枕头。
结果,阿曼达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而且身体似乎根本没动过。可是丽赛不但没有松了口气,反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坐到床缘,握住姐姐的手。阿曼达的手很温暖,可是却没有半点反应。丽赛暗暗祈祷阿曼达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只可惜,那只手依然像瘫痪似的一动也不动。
“阿曼达,我该拿你怎么办?”
阿曼达没反应。
不算镜子里的影子,房间里就只有她们两人。她在跟谁说话呢?她说:“阿曼达,这不是斯科特干的,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斯科特没有……该怎么说呢……你没有被斯科特附身,对不对?”
阿曼达根本没反应。过了一会儿,丽赛走到浴室,看有没有刀片之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心想,黛拉好像真的比她早一步搜过这间浴室了,因为她找了半天,结果只找到一把指甲剪。阿曼达有一座看起来还满简朴的小梳妆台,那把指甲剪就放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一心寻死,一把小小的指甲剪也够用了。为什么呢?因为斯科特的父亲……
(嘘,丽赛,不要说)
“好吧。”她说。这时她看到自己的手抓着指甲剪的模样,嘴里突然冒出一股铜的味道,仿佛脑中有一阵紫光闪烁,她忽然紧张起来。“好吧,我知道,我不说了。”
接着,她看到阿曼达用来放毛巾的架子,看到上面有一堆洗发水试用包,于是把指甲剪藏在后面。接着,她忽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要做,干脆就洗了个澡。她洗好澡一走出浴室,就看到阿曼达屁股下面湿了一大摊。她心想,看来,这已经不是她们自家姐妹能关起门来处理的事了。她拿了条毛巾垫在阿曼达湿透的屁股下,然后瞄瞄床头的时钟,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了黛拉家的号码。
2
昨天,她听到斯科特在她脑中说话,声音很大很清晰。他说:小宝贝,我留了些线索给你。当时她以为那只是自己的潜意识在自言自语,在她的脑海里模仿斯科特讲话的声音,所以没把那句话当一回事。也许她真的是在做白日梦——也许。不过有件事却毋庸置疑:斯科特给她留下了一堆“文学遗产”。套句斯科特的话,一堆“秘宝奖品”。现在是下午三点,一个漫长炎热的星期四下午,她和黛拉在鲁威斯顿的“巴伯餐厅”里。今天这日子已经够难过了,更糟的是,如今没有斯科特帮忙,可能会更难过。而他已经死了两年,就算没死也帮不上忙。
黛拉和丽赛一样,看起来也是一副累坏的样子。黛拉设法找了空当在脸上补了点妆,可惜她皮包里的化妆品装备不足,找不到东西可以遮住她的黑眼圈。一九七〇年代,是她负责每星期打一次电话教训丽赛,提醒她什么叫责任。看着眼前的她,丽赛完全无法想象她当年三十几岁时那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小丽赛?”黛拉忽然开口问道。
丽赛正把手伸向那个装着方糖的盒子,一听到黛拉的声音,她的手忽然转向那个老式代糖罐,拿起来撒了些代糖到杯子里。“我在想,今天真的是个黑得像咖啡一样的‘黑色星期四’,”她说,“这个星期四,喝咖啡如果不加真正的糖,恐怕喝不下去。我大概已经喝到第十杯了。”
“我跟你一样惨,”黛拉说,“我已经跑了十几趟厕所,而且等一下离开这个好地方前我还要再去一趟。老天,制酸剂吃太多了,真吃不消。”
丽赛搅拌一下杯子里的咖啡,皱起眉头,然后举起杯子啜了一口。“你真的要帮她收拾行李吗?”
“呃,总得有人动手吧,我看你一副快病死的样子。”
“谢了,不过少乌鸦嘴。”
“要是连你亲姐姐都不肯说真心话,还有谁会说?”
这种陈腔滥调丽赛不知道听她说过多少次了。什么“任重道远责无旁贷”,噢,对了,还有黛拉名言排行榜第一名的“人生真是不公平”。不过这句话今天听起来倒不怎么刺耳,可以说相当慰藉。“黛拉,如果你真想帮她收拾行李,我也不好意思剥夺你的权利。”
“不是我想,是我应该。昨晚是你陪她到天亮,现在该轮到我了。不好意思,我得去放一下水。”
丽赛看着她越走越远,忽然想到还有一句“家传术语”。她们德布夏家的人不管干什么都有“家传术语”。小便叫“放水”,大便叫“埋地雷”。很文雅,不过倒挺传神的。斯科特很喜欢她们家的术语,有一次还说也许他们两家是同一个祖先。丽赛也觉得搞不好有可能。老妈曾说,德布夏氏祖先多半来自爱尔兰,而安德森氏祖先全是从英国来的。这大概是老妈自己编的吧,但话说回来,每个家族里总不免有些失散的亲友在别的地方另起门户吧。不过丽赛对这些狗屁倒灶的家族血泪史没什么兴趣。她有兴趣的是,“放水”和“埋地雷”这两个字眼也是来自“语汇之池”。斯科特的“语汇之池”。从昨天开始,斯科特似乎越来越靠近她了……
丽赛,今天早上你只是在做梦……你应该明白的,不是吗?
然而她真的搞不清楚今天早上在阿曼达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她想扶阿曼达站起来,扶她进浴室,也是她在做梦。不过有件事绝对不是梦:她已经帮阿曼达登记,准备把她送进绿茵疗养院,让她在那里接受一个星期的治疗。至少一星期。整个过程比她和黛拉预期得要顺利得多。这都要归功于斯科特,目前来说……
(万岁)
这样的结果似乎已经很不错了。
3
早上还不到七点,黛拉就已经赶到阿曼达那间舒适的小屋,连头发都没梳,上衣还有个纽扣没扣好,里头的粉红色胸罩都露了出来。一进门,丽赛就告诉她,阿曼达现在连东西都不吃了。不久前丽赛扶阿曼达坐起来,让她靠在床头板上,然后把一汤匙炒蛋塞进她嘴里,而她也乖乖让丽赛塞了进去。那一瞬间,丽赛胸中忽然燃起一线希望——她看到阿曼达在吞口水,所以说不定她也会把蛋吞下去。大概有三十秒钟,阿曼达坐在那里,嘴里不断吐出一坨坨黄黄的蛋屑(这些黄黄的东西让丽赛觉得很恶心,仿佛她姐姐吃的是只金丝雀)。后来,阿曼达干脆用舌头把炒蛋顶出来。有些蛋屑黏在她的下巴,另一些掉到她睡衣的胸口。阿曼达安安静静地盯着远方,那样子仿佛她是范·莫里森的歌迷,眼前看到的是一片想象中的迷幻景象。斯科特就曾是范·莫里森的歌迷,不过到了九〇年代初期,他对那个乐团就不再那么热衷了。后来斯科特又回到汉克·威廉斯和罗里塔·琳的乡村音乐怀抱里。
一开始,黛拉不相信阿曼达不肯吃东西,直到她自己动手试过之后,才不得不信。而且那些蛋还是她自己重新炒的,因为先前剩下的蛋都被丽赛丢到垃圾筒去了。看到阿曼达痴呆的眼神,丽赛已经没胃口把剩下的蛋吃掉了。
黛拉走进房间时,阿曼达已经又倒回床上——像摊烂泥似的倒下。后来,黛拉和丽赛两人又合力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坐好。丽赛暗自庆幸有个人帮忙,因为她的背已经开始痛了。她真的难以想象,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这样的人,日复一日,花费会高到什么程度。
“阿曼达,把这些蛋给我吃掉。”黛拉声色俱厉地说。丽赛很熟悉那种命令,年轻时她在电话里不知听过多少次了。此刻,从黛拉那鼓起下巴的模样和她的姿势,看得出她认定阿曼达在假装。套用她们老爸的口头禅,那就叫“装死还会呼吸”。老爸肚子里不知装了多少这样的口头禅,而那些口头禅听起来都很滑稽、多彩多姿,而且还有点无厘头。不过每次黛拉要你做什么事,而你不肯照办的时候,黛拉不就永远认定你是“装死还会呼吸”吗?(想到这个,丽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阿曼达,把这些蛋给我吃掉——现在就吃!”
这时候,丽赛好像想说什么,可是还没说出口就吞了回去。要是黛拉也亲眼看过那个她们必须去的地方,那她们就能够快点抵达那个目的地了。她们该去的地方是哪里呢?应该是绿茵吧。“绿茵疗养康复中心”在奥本市。二〇〇一年春天,阿曼达前一次发作时,她和斯科特曾经到那里考察过。后来丽赛发现,斯科特和绿茵疗养院之间颇有渊源,这是她没预料到的。不过谢天谢地,还好有这个渊源。
黛拉把蛋塞进阿曼达嘴里,然后转头看看丽赛,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你看!我就觉得她只是欠修——”
就在那一刹那,阿曼达已经开始吐舌头,把嘴里的炒蛋顶出来,炒蛋“啪啦”一声掉在睡袍胸口。丽赛不久前才帮她把睡袍擦干净,上面还是湿的。
“你刚才说什么?”丽赛慢条斯理地问。
黛拉盯着她大姐看了好久好久。后来她终于又转头看看丽赛,那副鼓起下巴装腔作势的表情已经不见了。现在她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一个中年妇人因为家里出了急事,被迫一大早就起床,到现在还睡眼惺忪的模样。她没有哭,不过已经快哭出来了。她那双德布夏家特有的蓝眼睛里已开始泛出泪光。“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对不对?”
“不一样。”
“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丽赛迫不及待地回答。
“没哭,也没闹吗?”
“都没有。”
“噢,小妹,我们该怎么办?”
丽赛早有盘算。她早就有个实际可行的方案,而且绝对不会出差错。黛拉的观念可能不太一样,不过丽赛和乔德莎是同一类型的人,两人都比较实际。“让她躺下来吧,那地方一开始上班,我们就打电话过去,”她说,“绿茵。还有,老天保佑,希望她现在别又给我撒泡尿。”
4
她们利用等候的时间,边喝咖啡边玩扑克牌。她们玩的是“克里巴奇”。那种玩法是她们老爸教的,而且他们早在上小学之前就已经会了。每玩三四把后就有个人去看看阿曼达。她还是老样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第一盘黛拉打败了妹妹;第二盘黛拉靠作弊拿了三个顺子,丽赛惨败。
黛拉虽然听到阿曼达在楼上呕吐,但好像心情还不错。看到她的样子,丽赛心里开始盘算……不过很多话她现在还不想说出口。今天会很不好过,所以让黛拉趁这时候笑笑也是件好事。
接着,黛拉想和丽赛玩第三盘,但丽赛说不想玩了。于是两人开始看电视,看“今日美国”晨间新闻的最后一段。这时丽赛仿佛听得到斯科特在她脑海中呐喊着,他不可能砸得掉老汉克的饭碗。当然,这里的老汉克就是指汉克·威廉斯。谈到乡村音乐,斯科特最先接触的就是老汉克……然后他才开始喜欢乡村音乐。
到了九点五分,丽赛走到电话前坐下,打电话到查号台,问到绿茵的电话号码。这时她得意洋洋地朝黛拉微微一笑,可是笑得有点紧张。“黛拉,求老天保佑吧。”
“噢,我已经在祷告了。真的,我已经在祷告了。”
接着丽赛开始拨号。电话才响一声,对方就有人接了起来。“喂?”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听起来很爽朗。她说:“绿茵疗养康复中心,您好,美国飞达健康事业公司为您服务。”
“喂,你好,我是——”丽赛才刚开口,那女人的声音又继续往下说。她念了一大串各个部门的代码,一般人想得到的部门都念到了……一副很有把握对方一定有按键电话似的。那是电话录音。丽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她心想,好糗,不过他们的服务设计还满周到的。接着,她按五,转接到“住院信息查询服务”。
“转接中,请稍候。”那个轻快的女性声音说。接着是轻柔的背景音乐,那旋律正好是保罗·西蒙的名曲《返家途中》。
丽赛转头想告诉黛拉,现在正在等转接,但忽然发现黛拉已经不见,她跑到楼上看阿曼达去了。
该死,她心想,她就是没办法——
“你好,我是卡桑德拉,很高兴为您服务。”
小宝贝,这名字听起来不太吉利,她脑中那个斯科特的声音又说话了。
“我是丽赛·兰登……斯科特·兰登太太。”
结婚以后,她很少说自己是斯科特·兰登太太。这辈子大概只说过五六次。而斯科特过世后这二十六个月来,她从来没有这样介绍过自己。那么,这个称呼怎么会在此刻突然脱口而出呢?这并不难理解。
斯科特说这叫“亮出名号”,可是他自己很少玩这种把戏。为什么不呢?他解释道,一方面是因为干这种事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自大狂,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怕亮出名号之后对方却不买账。举例来说,假如到餐厅去吃饭,他贴在领班的耳边悄悄说,你不认识我吗?结果那个领班也附在他耳边说,很抱歉,先生,不认识——谁管你是谁?
接着,丽赛重新描述一次先前发生的事情,包括她姐姐如何自残,然后“半紧张症”发作,然后今天早上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严重。她说话时听得到电话里传来微弱的敲打键盘声。后来,丽赛一停下来,卡桑德拉立刻回答说:“兰登太太,我了解您的困扰,可是绿茵目前已经没有床位。”
丽赛的心陡然一沉。那一刹那,她脑中忽然浮现一幅画面,看到阿曼达被送到挪南巴的斯蒂芬纪念医院,被关在一间柜子大小的病房里,身上穿着一件满是食物污痕的罩衫,站在栅栏铁窗前,看着窗外一一七号公路和十九号公路的交叉口,看着那一闪一闪的路口警示灯。
“噢,这样吗?呃……确定没有吗?是这样的,我不需要州政府医疗补助,也不用医疗保险——我直接付现,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她说这些话时,感觉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岸边最后一根稻草。这样有点愚蠢,可是当你无计可施时,钱就是最后的法宝。“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比较方便你们工作。”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心虚。
“真的不是这个问题,兰登太太。”这时丽赛感觉到卡桑德拉的口气似乎有点冷淡,她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越来越沉,就快沉到谷底了。“这纯粹是医院空间和医护人力的问题。您明白吗,我们只有——”
这时丽赛忽然听到很微弱的“叮当”一声,听起来很像早餐馅饼烤好时烤箱发出的声音。
“兰登太太,可以麻烦您稍候一下吗?”
“没问题。”
这时她听到“喀嚓”一声,然后背景音乐又回来了。这次变成电影“黑豹”的主题曲《矛》。丽赛忽然觉得,那首音乐听起来和原曲不太一样。她心想,要是原唱伊扎克·海斯听到了,说不定会爬进浴缸,用塑料袋把自己的头罩起来。她在线等了好久,甚至怀疑那位小姐是不是已经忘了她的存在——天知道,她真的碰过这种事,特别是买机票或者打电话骂租车公司的时候。这时黛拉从楼上走下来,朝丽赛比了个手势,仿佛在问:怎么回事?赶快说!丽赛摇摇头,意思是,没事,我不知道。
这时那可怕的背景音乐终于停了,卡桑德拉又回到线上。她那冷漠的口气忽然消失了,突然变得很有人情味。直到此刻丽赛才开始觉得自己是在跟人说话,而且,不知道为何,丽赛忽然觉得她的口气听起来很耳熟。“兰登太太?”
“是的?”
“不好意思让您等这么久。我刚刚查了一下,发现电脑里有条注记,上面说,如果您或您的先生打电话来,我们就要赶紧通知埃布尔尼斯医生。埃布尔尼斯医生现在正好在办公室里,要我帮您转接吗?”
“好的。”丽赛说。现在她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了,非常清楚接下来会是什么场面。她知道,这位埃布尔尼斯医生开头的第一句话一定是,他很难过,请丽赛节哀,仿佛斯科特是上个月或上星期才刚过世。接着,丽赛会跟他说谢谢。
事实上,假如这位埃布尔尼斯医生肯特别通融,在疗养院人满为患的状况下,让阿曼达住进去,让她们姐妹能够摆脱这令人头痛的姐姐,丽赛甚至很乐意当场跪下来,帮他好好吹一次喇叭。想到这个,丽赛差点忍不住狂笑出来,她只得拼命咬住嘴唇憋住。
而且她忽然想起,这位卡桑德拉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熟了。一个人忽然想到斯科特是谁,忽然想到正在跟自己说话的人曾经是他妈《新闻周刊》的封面人物,说话口气就会变得跟卡桑德拉一样。而且,如果丽赛跟这位大人物在一起,有了这层关系,她自己好像就不需要那么有名了。有一次斯科特曾说过,有时候那是一种感情投射……
“喂?”一个听起来很愉快的男声说道,“我是休斯·埃布尔尼斯。请问您是兰登太太吗?”
“是的,大夫。”丽赛边说边比了个手势叫黛拉坐下,不要在旁边走来走去绕圈子。“我是丽赛·兰登。”
“兰登太太,容我先说,我很难过,请您节哀。我有五本你先生亲笔签名的小说,那是我最珍惜的收藏品之一。”
“谢谢你,埃布尔尼斯大夫,”说着,她朝黛拉比了个ok的手势,“很高兴你喜欢他的作品。”
5
黛拉从巴伯餐厅的女厕所走出来了,丽赛跟她说自己最好也去上一下厕所。堡景镇离餐厅有二十英里远,而且下午路上车子很多,万一半路想上厕所就麻烦了。至于黛拉呢,她可得跑两趟,这只是第一趟。今天早上送阿曼达去绿茵的时候,两人都忘了帮她打包行李。现在,黛拉得先去堡景镇附近的阿曼达家整理行李,然后开车把行李送到绿茵去。送完行李后,她还要再跑回堡景镇附近回自己的家。所以大概晚上八点半左右,她应该就能回到自己家了。当然,那得要运气很好,路上不塞车。
“如果你真要去,我得先提醒你,别忘了戴防毒面具。”黛拉说。
“有那么臭吗?”
黛拉耸耸肩,然后打了个呵欠。“还好啦,我上过更臭的。”
是的,丽赛也去过更恐怖的厕所,特别是跟斯科特一起到外地去时。结果她到了厕所后,只好半蹲着,屁股悬在马桶上方——每次她跟斯科特到外地办签书会时,都是这种姿势上厕所。接着她按钮冲了水,走到洗脸槽前洗洗手,再捧水泼泼脸、把头发梳一梳,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
“小美人,”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现在你又焕然一新了。”接着,她咧嘴对自己笑笑,露出一口花了不少钱做的假牙。然而她眼中却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兰登先生说,假如我有机会碰到你,应该问问你——”
嘘,不要说。
“我应该问问你,当初他是怎么捉弄那个护士的——”
“斯科特才不会说‘捉弄’这两个字。”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闭嘴,小丽赛!别说了。
“——那一次在纳什维尔,他是怎么捉弄那个护士的。”
“斯科特说的是‘藏一个秘宝’,不是吗?”
这时她嘴里又开始冒出那种铜的味道。那是种惊慌失措的味道。没错,斯科特说的确实是“藏一个秘宝”。没错,斯科特说过,埃布尔尼斯大夫实在应该问问丽赛(如果他有机会碰到她的话),那次在纳什维尔,斯科特是怎么“藏秘宝”给那个护士的。斯科特很清楚,丽赛一定会看到那个信息。
他送过信息给她吗?当时有吗?
“别再说了。”她对着镜中影像嘀咕,然后走出女厕。要是能把那些声音都关在厕所里该多好,可是偏偏那些声音就是阴魂不散,如影随形。先前有好一会儿,她一直都没再听到那些声音。也许是因为那声音睡着了,也许是因为被丽赛的理智说服了,也认为有些事就是不能说出来,甚至于就算丽赛分裂成两个自我,那两个自我之间也不可以提到那些事。举例来说,那天斯科特中枪后,那个护士说了些什么话。那是不可以说出来的。还有……
(嘘……嘘……)
一九九六年冬天
(嘘!)
究竟出了什么事……
(嘘!不准说!)
太惊人了,那个声音真的……她感觉到那声音在监视她,在监听她的动静。她好怕。
6
丽赛走出女厕时,正好看到黛拉挂上公用电话。
“我打电话到绿茵疗养院对面的汽车旅馆,”她说,“看起来蛮干净的,所以我打算订个房间,今晚睡在那里。我实在懒得再连夜开大老远的车回堡景镇了,而且住在那边,明天一大早我还可以先去看看阿曼达。过条马路就到了。”说着,她看着妹妹,眼中流露出忧虑的神色。
看到黛拉的神情,丽赛忽然有种虚幻的感觉,感觉很不真实,因为这么多年来,黛拉的口气永远都那么直截了当,不留余地,很难把她跟忧虑的神色联想在一起。接着黛拉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做傻事?”
“我觉得你想得很周到。”丽赛用力握了一下黛拉的手,看到黛拉微微一笑,丽赛似乎忽然放心了,然后她忽然觉得心中一痛,想道:这又是因为我有钱,所以黛拉才会什么事都要问我,好像我这个有钱人连放屁都是香的,有钱就是老大。“好了啦,黛拉——这趟我来开车,好不好?”
“当然好。”黛拉说道,然后跟在妹妹身后走出餐厅。白昼越来越长了,外头天色还很亮。
7
正如丽赛担心的,开回堡景镇的路上速度很慢。她们正好跟在一辆超载的原木卡车后面,看着那辆卡车在前面摇摇晃晃。狭窄的山路弯弯曲曲,根本没地方超车。丽赛只好跟卡车保持一段距离,以免跟在它屁股后面吸废气。虽然车速慢,不过丽赛也正好有时间可以回想今天发生的一些事情。至少还有这个好处。
跟埃布尔尼斯大夫交谈,感觉很像第四局下半才进场看球赛。不过对丽赛来说,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大半辈子,她一直都跟在斯科特后面拼命追赶,把事情搞清楚。她还记得,有天有辆家具公司的小货车从波特兰开到他们家来,车上载满了组合式沙发。
当时斯科特正在工作室写稿,边写边听音乐,音量也跟平常一样震耳欲聋。尽管工作室里装了隔音墙,但她在家里就隐隐约约听得到斯蒂夫·厄尔的歌声,是那首《吉他之城》。如果这时候跑去叫他,丽赛的耳朵可能又要受伤。在她看来,耳朵受伤的代价大约是两千块钱。
那个送家具的家伙说,那位“先生”交代他们来找丽赛,所以丽赛会告诉他们把新家具摆在哪里。丽赛毫不迟疑地叫他们把旧沙发搬到谷仓去,然后把新沙发摆在旧沙发的位置上。其实所谓的旧沙发看起来跟新的没什么两样。不过至少新沙发的颜色看起来和客厅的色调比较搭配,想到这个她就稍微安心一点。她心里明白,斯科特从来没跟她谈过要买新沙发,更别说是组合式沙发之类的。不过,她也明白,斯科特一定会很激动地一口咬定他们曾经讨论过。她知道,他一定是在脑中跟她讨论过,只是有时候会忘了开口说出来,他健忘的本事可真是炉火纯青。
他曾经和那位休斯·埃布尔尼斯一起吃过一顿很正式的午餐,而这件事又再度证明了他的健忘。也许他本来打算告诉丽赛,如果丽赛隔了一年半载后再问他,他可能会告诉你,他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丽赛那件事了:和埃布尔尼斯吃午饭?当然,而且当天晚上就告诉她了。只不过,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告诉丽赛,而是窝在工作室里埋头写他的短篇小说,边写边听鲍勃·迪伦的新专辑。
或许斯科特曾经忘了他们有约会,或许他忘了告诉丽赛自己那非常不堪的童年,不过也有可能这次情况不一样——斯科特并不是忘记,而是故意隐瞒线索。说不定他早已预见自己的死亡,所以决定等死后再让丽赛想办法找出来。这就是他安排的所谓“秘宝的线索”。
所以不管是他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隐瞒,反正最后丽赛还是设法拼凑出整件事的完整面貌。她和埃布尔尼斯通电话时,适时用些譬如“嗯”、“噢,真的呀”、“你也知道的嘛”,还有“哎呀,那个我忘了”等等字眼来搪塞。反正,她就是用这方法把事情搞清楚了。
二〇〇一年春天,阿曼达企图割开自己的肚脐,然后一整个星期整个人就像烂泥一样瘫了,那就是她的神经病医生所谓的“半紧张症”状态。当时他们全家人利用晚上聚餐的机会,讨论是否该把阿曼达送到绿茵去(或是另外某家精神疗养机构)。丽赛还记得,那天的晚饭吃了很久,气氛算是温馨,不过也有几次擦枪走火,搞得大家一肚子不高兴。
丽赛也记得,那天晚上大家讨论时,斯科特几乎都没说话,安静得异乎寻常,而且也没怎么吃饭。后来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他忽然说,如果大家不反对的话,他带了些广告传单和简介手册给大家看看,参考一下。
“你讲得好轻松,你以为她是要去度假吗?”坎塔塔说——丽赛觉得她的语气相当恶毒。
丽赛的车子跟在那辆木材卡车后面,忽然看到路边有个弹痕累累的路标,上面写着“欢迎莅临堡景镇”。这时她脑中不断回想当时的画面。她还记得,当时斯科特只是耸耸肩。“你们没看到她已经陷入痴呆了吗?”他说,“你们不觉得应该有人帮助她,把回家的路指给她看,这样假如有天她想回家,还回得了家。”
坎塔塔的丈夫轻蔑地哼了一声,尽管斯科特靠着出书赚了好几百万,可是在理查德眼里,他不过就是个整天做白日梦的家伙。而不管理查德提出什么意见,坎塔塔铁定跟他一鼻孔出气。丽赛从来没想过要声援斯科特,告诉他们斯科特自有他的道理。此刻,当她回想到当时的情景,忽然想到当天她好像也没吃什么东西。
反正后来,斯科特把绿茵的介绍手册都带回家了。丽赛还记得,那几本手册全都被丢在厨房流理台上,乱成一团。其中有一本的封面图片是栋很大的建筑,看起来很像“乱世佳人”里的南方庄园大宅。那本手册的标题是“全家人的寄托,精神疾病患者的避难所”。
丽赛记得自己后来好像没再跟斯科特提过绿茵的事。说真的,有必要吗?因为后来阿曼达恢复正常了,而且恢复得很快。而且斯科特根本没跟丽赛提过他和埃布尔尼斯医生吃中饭的事。那是二〇〇一年十月的事——当时阿曼达已经复原好几个月了。
埃布尔尼斯大夫告诉她(那是他在电话里说的。当时丽赛说来说去都是“嗯”、“噢,真的呀”、“你知道的嘛”、“哎呀,那个我忘了”之类的话,轻而易举就套出了实情),那天吃中饭时,斯科特说,他认为阿曼达·德布夏的病情正在逐渐恶化,以后再发作时可能会更严重,陷入痴呆后很可能永远不会复原。医生还说,斯科特已经读过简介手册,见过几个优秀的医生,并在他们陪同下参观过绿茵的环境设施,斯科特认为绿茵正是阿曼达最需要的地方。
而且埃布尔尼斯大夫也亲口答应过斯科特,如果有天丽赛的姐姐又出状况,他一定会收留她——斯科特只不过请他吃了顿午饭,再送他五本签名书,就换到了他的承诺。对此,丽赛一点都不意外。多年来眼看着名人的魅力如何征服某些人,丽赛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把手伸到收音机前,想找找看有没有美妙的乡村音乐可听(这又是斯科特传染给她的坏习惯。斯科特过世前几年把很多坏习惯传染给丽赛,听乡村音乐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这是丽赛到现在还改不掉的坏习惯)。这时她瞥了黛拉一眼,看到黛外头靠在右座的窗玻璃上,已经睡着了。看来现在好像不是听音乐的好时机,丽赛又把手缩了回来。
8
正事说完了,埃布尔尼斯大夫开始重提陈年往事,讲述当年他如何和伟大的斯科特·兰登一起吃午饭。黛拉一直跟她比着手势,意思是叫她快点,别再跟他扯下去。但尽管如此,丽赛还是很乐于让他说个高兴。
丽赛本来大可打断他的话,不过她觉得这样可能会得罪他,坏了大事。更何况丽赛自己也很好奇,说得更正确点,丽赛很渴望听他说。丽赛究竟想听什么?她想听听看斯科特有没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从某方面来看,听埃布尔尼斯大夫说故事,感觉很像在工作室里看那些期刊杂志里的照片文章,仿佛里面隐藏着某些失落的回忆。等一下埃布尔尼斯就会把那天吃中饭的情景完完整整地说出来,那么,这会不会是斯科特安排的另一个“秘宝线索”?应该不是,不过丽赛实在无法确定。丽赛只能确定,听了埃布尔尼斯的话之后,她心中忽然一阵伤痛。两年了,难道悲伤到现在还没消退?难道那悲伤依然令她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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