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当然知道。好像是镇上有很多传言。我本来不知道,是琼斯太太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什么事?”其实丽赛早就心里有数。
“查理·克里夫又回镇上了,”说着,黛拉突然压低声音继续说,“那个人见人爱的青春痘银行家。这次他还带了个女人一起回来,听说那个女人之前是圣约翰谷那里的av女优。”她故意用很重的缅因州口音讲圣约翰谷这几个字,听起来很像“圣强谷”。
丽赛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银铲子,等着黛拉继续爆料。后面一定还有故事。
“丽赛,他们结婚了。”黛拉说。这时丽赛听到电话中传来一阵喉咙哽住的咯咯声。起初她以为黛拉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后来才发现她姐姐是在偷偷地笑,她怕被阿曼达听见,所以压低了笑声。天知道阿曼达在不在她旁边。
“我会尽快赶过去,”丽赛说,“还有,黛拉?黛拉?”
黛拉没有回答。丽赛只听到电话里一直传来咯咯咯的声音。
“要是被她听到你在笑,等一下她再发作时刀子就不是刺在她自己身上了。”
一听到这句话,黛拉立刻止住笑声。丽赛听到黛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知道吗,给她看病的那个精神科医生已经搬走了。她好像叫惠勒吧?就是那个老戴珍珠项链的女人,你还记得吗?如果我没记错,她好像搬到阿拉斯加去了。”
丽赛记得她好像搬到了蒙大拿州,不过,管他的。“噢,我们先看看她状况怎么样再决定。斯科特以前去过一个地方疗养……绿茵,离双子城不远——”
“噢,丽赛!”黛拉的口气像足了她们老妈。
“丽赛怎么样?”丽赛不太高兴了,“丽赛怎么样?你打算搬进去跟她一起住吗?万一她下次发作,拿起刀子要在自己胸口刺上查理·克里夫的名字,谁要阻止她?是你吗?还是你觉得坎塔塔愿意担起这项责任?”
“丽赛,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是你要把你的宝贝儿子比利从学校叫回来照顾她?我记得他好像年年拿奖学金,对不对?”
“丽赛——”
“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这时丽赛发现自己又露出作威作福的口气。她很讨厌自己这样。这就是钱的力量,如果你很有钱,那么过了十年二十年后,你就会变成这副德性——你会开始认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天大的麻烦都能用钱摆平。她还记得斯科特说过,不能买太大的房子,房子厕所不能超过两间。没人够资格拥有那种大房子,因为那种房子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大人物。她又看看那把铲子,突然觉得那把铲子仿佛正凝视着她,仿佛在安慰她。你救了他的命。那不是你的错。真的吗?她想不起来了。难道那又是另一件她想刻意遗忘的事吗?她也想不起来了。真可笑。可笑又可悲。
“丽赛,很抱歉……我只是——”
“我知道。”其实丽赛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累了,知道自己很困惑,知道自己对这种跋扈的态度很惭愧。“总会有办法的。我现在马上过去好不好?”
“好啊,”黛拉松了口气,“太好了。”
“那个法国佬,”丽赛说,“真是王八蛋。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赶快过来吧,越快越好。”
“我马上过去,待会儿见。”
丽赛挂断电话,然后走到办公室东北边墙角,伸手去摸那把银铲子的握柄。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仿佛是她第一次拿这把铲子。为什么会有如此怪异的感觉?当年斯科特把铲子交给她时,她只觉得那个银铲片上刻着几个字,看起来很好玩。后来,事件发生的那一刻,她挥起铲子朝那家伙打去,但那仿佛是她的手的自主行动……好像是。她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有个最原始的区域具有独立的求生意志,而就是这个区域在指挥她的手。这个区域在保护丽赛,保护现在这个丽赛。
她一手沿着光滑的握柄往下摸。她喜欢那种滑溜溜的感觉。她弯下腰时,眼睛又看着那三个堆着的纸箱子。纸箱一侧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斗大的字:“斯科特!初期!”其中有个纸箱本来是用来装琴酒的,箱口没用胶带封住,只是交叠盖着。丽赛拍拍箱子上的灰尘。她心中暗暗吃惊,因为灰尘厚得吓人,而且她突然想到最后摸过那个纸箱的人是谁。当年那个人把箱口交叠盖好后,把箱子放到最上面,而现在,那个人却已长眠地下。
那个箱子里放满了纸。在她看来,那很像手稿。最上面的标题页已经发黄了,页面中间是手稿标题,字体很大,底下还划线。标题底下的第二行字是斯科特的姓名。她一眼就认出那字体,那种感觉就像她永远认得斯科特的独特微笑。当年他还很年轻时,当年丽赛刚认识他时,那种字体就是他的注册商标,一辈子都没变过。她一眼就能认出他的字体,可是她却从没见过那个书名:
艾克归乡
斯科特·兰登著
这是长篇小说吗?还是短篇小说?就这样看着箱子根本没办法判断,不过里头至少有上千张稿纸。绝大多数稿纸摞成一整堆,书名页在最上面,不过另外还有些稿纸分别竖起来塞在两边,感觉上好像是为了夹住那堆稿纸。如果那是本长篇小说,而这整箱都是那本小说的稿子,那它铁定比《飘》还要厚。有可能吗?在丽赛看来,是有可能的。斯科特每写完一本小说都会拿给她看,而且就算是写到一半的小说,如果她开口说想看,他也都很乐于让她看(这可是丽赛独享的特权。就连跟斯科特合作多年的编辑卡尔森·弗里也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没开口,那他通常就隐而不宣。从他开始写作一直到他过世为止,他的产量一直相当惊人。无论出门在外或在家里,他的笔从没停过。
然而,这可是本厚达一千多页的小说啊。如果是长篇小说,他怎么可能从来没提过呢?所以说,我敢打赌,那一定是篇短篇小说,而且他自己一定不喜欢。如果是短篇小说,那么底下的稿子和塞在旁边那些稿子又是什么呢?说不定是他早年几本小说的手稿。也可能是他称之为“杂碎”的印刷校样稿。
匹兹堡大学图书馆一直在为他整理一套“斯科特·兰登文集”。那么,他将这些“杂碎”校对过后,不是应该都已寄到那里去了吗?换个说法,不是应该都已寄给那些遗稿狗仔,让他们边看边流口水,不是吗?而且楼上有个柜子,上面标示着“留存手稿”,早期小说的手稿都保存在那里。如果这几个箱子里的稿子是早期手稿,那么楼上的柜子里怎么可能还会有早期的手稿?想到这里,丽赛又想到旧鸡舍两边那几间马厩,那里放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她抬头往上看,仿佛她忽然变成了有透视眼的神力女超人,可以看穿天花板,看到那个柜子里的东西。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又响了起来。
4
她走到办公桌旁,不怀好意地看着电话机,脸上露出既害怕又生气的表情……严格说来,生气的成分比较多。会不会是阿曼达又发疯了,决定效法梵高,割掉自己的耳朵?或者她想拿刀割断自己的喉咙或者大腿、手臂?丽赛仔细想想,觉得不太可能,应该只是黛拉的老毛病又犯了。所有姐妹中,最有可能在挂了电话后,隔三分钟又打来,然后告诉你:“对了,刚刚忘了告诉你……”的就是黛拉。
“怎么了,黛拉?”
好一会儿,电话里没有半点声音。接着,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兰登太太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那声音。
这下轮到丽赛犹豫了。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几个男人的名字。其实这些年来,她认识的男人已经没几个了。当你老公过世后,你会很惊讶地发现,你认识的人好像越来越少了。她想到雅各布·蒙塔诺。他是他们家的律师,住在波特兰。她想到阿瑟·威廉斯。那个宁死一毛不拔的家伙是他们家的会计师,住在纽约。她想到戴克·威廉斯。他是个营造商,住在布赖顿。就是他把谷仓楼上空荡荡的秣草棚改建成了斯科特的工作室,就是他改建了他们家二楼,把那几间阴森森的房间变成阳光灿烂的童话世界。哦,对了,他和前面那位阿瑟·威廉斯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她想到斯迈利·法兰德斯。他是个水电工,住在莫登附近。那人妙语如珠,仿佛有永远讲不完的笑话,而且荤素不拘。她想到查理·海登菲尔。他是斯科特的经纪人,常会打电话来谈公事(主要是海外版权和短篇小说选集的授权)。除了这些人,只剩斯科特的几个朋友还和她保持联络。只不过就算这个号码登记在电话黄页上,这些人也不可能打。当时登记了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不管怎么样,这个声音不属于前面提到那几个她认识的人(或是她自以为认识的人)。可是,真该死——
“兰登夫人?”
“请问你是哪位?”她问。
“夫人,我叫什么不重要。”那人用一口南方腔答道。这时她脑中忽然闪过格德·埃伦·科尔的影像。她仿佛看到科尔的嘴唇喃喃嘀咕着什么,好像在祷告。不过这次,她倒是没看到科尔那诗人般秀气修长的手指,没看到他手上拿着枪。她心里呐喊着,老天保佑,但愿这家伙不会又是另一个神经病。但愿这家伙不会是第二个金毛小子。然而她发觉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又抓着那把银铲子,刚才她接起电话时,手就已抓在铲柄上了。这意味着,不太对劲,真的不太对劲。
“但对我来说很重要。”她暗自吃惊,没想到自己的语气竟能这么不动声色。她心里紧张得要命,但没想到自己讲起话来竟然还能这么犀利而冷静。接着,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忽然闪过脑际。她忽然想到在哪里听过那声音了。就在今天下午,就在连着这台电话的录音机上。而且难怪她刚接起电话时,没有立刻认出那声音,因为那个人在录音机上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我会再打。接着她又说:“请你现在立刻表明身份,否则我就挂电话了。”
她听到那人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而且友善。“夫人,别为难我好吗?我只希望能帮上你的忙。真的。”
丽赛突然想到斯科特最喜欢的“最后一场电影”。她想到的是电影里男主角的沙哑声音。另外她也想到乡村歌手汉克·威廉斯的沙哑嗓音,仿佛听到了他在演唱那首轻快的《强巴拉亚》。接着丽赛说:“我要挂电话了,再见,祝你愉快。”虽然她嘴里这么说,但话筒却没离开耳边。时候还没到。
“夫人,你可以叫我扎克。这名字应该还不错吧?这样可以吗?”
“扎克?那你姓什么?”
“马库尔。”
“哇,那你不就是电视名嘴吗?如果你是扎克·马库尔,那我就是伊丽莎白·泰勒了。”
“刚才你叫我告诉你个名字,我只好随口说一个。”
这人倒是伶牙俐齿。“那么扎克,这个号码是谁告诉你的?”
“电信公司的接线生告诉我的。”这么说来,这个号码确实登记在黄页上。所以他才会知道。也许吧。“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你想听听看吗?”
“我在听。”她是在听……不过手上也抓着那把银铲子……她在等待南风吹来。这是最重要的,因为情况很快就会产生变化。她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感觉到了。
“夫人,前阵子有人来找你,说想看看你先生留下的稿子。噢,对了,请你节哀。”
丽赛假装没听到最后那句话。“斯科特过世后很多人来找过我,他们都想看看我先生留下的稿子。”她暗暗祈祷,希望电话里那家伙没那么敏锐,不会察觉到她的心跳有多厉害。“对那些人,我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过些时候,等时机成熟了,我就会让他们看——”
“夫人,那个人在你老公的母校教书。他说交给他们是最合理的,从各方面来看,他们最有资格处理那些稿子。”
丽赛沉默了好一会儿,半句话也没说。她想到这个人刚刚讲到“老公”这两个字时口气很奇怪,似乎有点粗鲁。还有,他叫她“夫人”时腔调也很怪。听得出他不是缅因州人,也不是纽约人,而且似乎没受过什么教育。至少斯科特会称呼某某夫人,不会只叫人家夫人。她心想,这位“扎克·马库尔”一定没念过大学。而且她感觉到,已经开始吹南风了。她已经不害怕了,相反,她开始感到愤怒。非常愤怒,像头被惹毛的母狮子。
丽赛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喉咙哽住了,她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她说:“他叫伍伯迪。你说的就是他,对不对?约瑟夫·伍伯迪。那个遗稿狗仔,那兔崽子。”
电话里,那人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夫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时丽赛的火气越来越大。她喜欢这种感觉。“别跟我装傻了。是那个约瑟夫·伍伯迪教授派你来的吧?那个遗稿狗仔大王。是他叫你打电话来恐吓我……他怎么说来着?要我把我丈夫工作室的钥匙交出来,这样他就可以清查斯科特的手稿,爱拿什么就拿什么,是不是?他就是这么……难道他真以为……”讲到这里,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没她想得那么容易。她是真的很生气,可是讲话的语气却不够凶,太斯文了点。她得装凶一点。“你给我说清楚,扎克,是不是他?是那个约瑟夫·伍伯迪教授叫你来的吗?”
“夫人,我是谁找来的关你屁事。”
丽赛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时间,她被对方嚣张的气焰吓住了。要是斯科特在这里,他一定会说,这真是……
(关你屁事)
夸张得吓死人。
“还有,我办事不会只试试看。我一定会干到底。”讲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意思是,我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好了,夫人,从现在开始,给我闭嘴,给我仔细听好。听清楚了吗?”
她冷冷地站在那里,电话贴着耳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中回荡着那句话——听清楚了吗?
“我听得到你的呼吸声,所以我知道你听得很清楚。很好。夫人,一旦我收了人家的钱办事,就绝对不会只是试试看,我一定会干到底。是的,你不知道我是谁,不过没办法,那就是你吃亏的地方,我占上风。我可……我可不是吹牛。我办事不会只试试看。我一定会干到底。所以,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知道吗?我会打电话给你,或是发电子邮件,用我们现在这种方式沟通,然后有天我会告诉你:‘没事了,我要的东西拿到了。’万一结果不是这样……万一我没有在限定时间内拿到我要的东西,那我就会到你家来找你。我会好好整治你。想想当年你参加学校舞会时身上什么地方不准男生碰,我会让你那个地方痛到死。”
那人滔滔不绝,好像在背诵事先编好的台词。丽赛听到一半,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可那是愤怒的泪水,还是……
羞愧的泪水?难道她真是因为觉得丢脸而掉泪吗?是的,亲耳听到陌生人对她说出那种话,确实很丢脸。感觉就像到了所新学校,第一天就被老师当众训斥。
这时她仿佛听到斯科特说,他妈的,小宝贝,你应该知道怎么对付他的。
是的,她很清楚。面对这种场面,要么“上紧发条”,要么投降。尽管她从来没有真正碰过这种场面,不过还是很清楚该怎么做。
“夫人?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她很清楚自己想跟他说什么,不过他可能听不懂。所以丽赛决定换种简洁有力的表达方式。
“扎克?”丽赛很小声地叫他一声。
“怎么样,夫人。”他也跟着变得小声起来。说不定他以为这是种共谋的意思。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讲话声音好像有点小,不过……怎么样,夫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憋住。她开始想象那人的模样,想到他满嘴什么夫人老公的,连文法都会搞错。她想象得到,那人现在一定让电话紧贴着耳朵,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她要说什么。他的模样仿佛真的浮现在丽赛眼前了,那一刹那,丽赛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话筒大吼一声:“操你妈的去死吧!”
接着,丽赛把话筒重重摔到电话机上,由于力道实在太猛,话机上的灰尘漫天飞舞。
5
电话铃声几乎立刻又响了起来,可是丽赛已经没兴趣再跟那个“扎克·马库尔”说话了。她想,自己应该不会再跟那个电视名嘴“对话”了。而且这样的“对话”可不是她自愿的。另外她甚至也不想在录音机里听到那人的声音。想也知道,他的口气不可能再像刚才那样假装斯文了。他一定会破口大骂丽赛是贱人、臭婊子、烂货。她沿着电话线找到墙上的插孔——就在那些纸箱旁边。她一把扯掉电话线。那一瞬间,电话正好响到第三声,然后就没声音了。“扎克·马库尔”的问题到此结束,至少目前暂时结束。也许丽赛还是得对付他,不过眼前得先处理阿曼达的问题。更何况此刻黛拉正在等她过去。没有丽赛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要立刻到厨房去,把挂在墙上的车钥匙拿下来……然后,她大概得花个两分钟,把整间屋子的门都锁起来。其实白天她本来是懒得锁门的。
屋子要锁,谷仓和工作室也要锁。
是的,特别是工作室。工作室几乎是斯科特的一切,里面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尽管她不像斯科特那么懂工作室有多重要,不过还是得锁起来。对了,谈到斯科特毕生心血的结晶……
她不自觉地又低头看看最上面那个纸箱,她刚才没把箱口盖上,所以里头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艾克归乡
斯科特·兰登著
丽赛突然觉得好奇,她转念一想,看看应该没关系吧,花不了一两分钟。于是她弯下腰把银铲子靠在墙上,把那张书名页拿起来,看看底下是什么东西。第二页上面写着:
艾克衣锦还乡,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秘宝找到了!游戏结束!
就这样,没别的了。
丽赛呆呆看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几乎忘了自己还得去个地方,还有事情要办。她又开始起鸡皮疙瘩了,不过这次应该是因为心情愉快……不对,不能说应该是,是真的很愉快。她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自从她开始动手清理斯科特的工作室后……不对,正确的说法是,她开始发神经,把斯科特口中的“记忆角落”搞得乱七八糟后。反正从那时候起,她就一直感觉得到斯科特的存在……但从来不曾像这次一样,感觉那么接近,那么真实。她把手伸进箱子里,用大拇指翻翻那一大沓稿纸。其实她早有预感会看到什么,果然不出所料,那沓全是空白稿纸。接着,她顺手翻翻塞在旁边的两沓稿纸,结果也全是空白的。斯科特小时候发明了几个字眼,其中,“秘动”是指瞬间移动,至于“秘宝”……呃……这个意思就比较复杂了。不过从第二页稿纸看来,意思应该是开玩笑,或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反正这一大沓冒充的小说就是斯科特·兰登的“冷笑话”。
那么,另外那两个箱子里也是“秘宝”吗?还有,走道对面那几间马厩和那个旧养鸡场里头也堆了很多纸箱子。难不成那些箱子里也都是“秘宝”吗?开玩笑有需要费这么大的功夫吗?如果真是玩笑,那斯科特究竟是想跟谁开玩笑?她吗?还是伍伯迪之类的遗稿狗仔?应该是他们没错。斯科特一向很喜欢消遣那些家伙。他都说那些家伙是“文本狂”。可是,这种玩笑本身却暗藏着另一种可怕的假设:他可能早就有预感……
(英年早逝)
死亡已经逼近。
(壮志未酬)
而斯科特竟然什么都不告诉她。这又让她想到另一个问题:就算斯科特告诉她了,她会相信吗?她第一个反应一定是说不会——她一定会告诉自己,我是个很实际的人,每次他要出门,我都会帮他检查行李,看看他内裤带得够不够,并且提醒他要先打电话查询,看看班机是不是准时起飞。然而,她还是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他满嘴都是血,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小丑。她还记得,有一次斯科特告诉她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可是说话时神智似乎很清楚。他说,太阳下山后,最好不要吃任何新鲜水果,因为那样很危险。还有,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六点这段时间,什么东西都不要吃。斯科特解释说,“夜里的食物”通常都有毒。他似乎言之有理。因为——
(嘘,不要说)
“我差点就相信他了,好了,够了。”她自言自语嘀咕道。她以为自己又要掉泪了,于是赶快低下头,闭上眼睛,以免眼泪掉出来。其实她眼里根本没有眼泪。刚才那个“扎克·马库尔”的那些话气得她掉眼泪,但现在她的眼睛却干得像沙漠一样,该死的眼睛!
斯科特书桌的抽屉,还有楼上最大的那个档案柜里头也塞了很多手稿。丽赛心里明白,那些当然不可能是“秘宝”,其中有些是出版过的短篇小说存稿,有些是改写的版本。斯科特帮他的一张书桌取了个绰号叫“垃圾堆”,丽赛在那张书桌里看过三本未完成的小说,还有一篇未完成的中篇小说——伍伯迪看了一定会口水直流。此外至少还有五六篇已完成的短篇小说,不过斯科特好像不怎么在乎那几篇小说,从来没想过要寄去出版。从字体上看,那几篇小说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作了。丽赛实在没有能力判断,这些小说中哪一篇是杰作、哪一篇是垃圾,不过她倒是可以确定,随便哪一篇都足以让那些“兰登学者”趋之若鹜。然而,这些……套用斯科特的字眼,这些“秘宝”……
接着她抓住那把银铲子的握柄,紧紧地攥着。她突然觉得,这世界越来越像蜘蛛网般纠缠不清。而在这样的世界里,只剩那把铲子能给她真实感。她再度睁开眼,自言自语说道:“斯科特,这只是恶作剧吗?或者你还在跟我过不去?”
没人回答,当然不会有人回答,此刻她得赶快去照顾那两个姐姐。哪一天,等时候到了,她会把这些东西全丢进后院的火炉,她相信斯科特一定会明白的。
不过,不管是现在去找姐姐,或是未来要把那些稿子全丢到后院烧掉,这把铲子都派得上用场,她决定将铲子随时带在身边。
她喜欢铲子握在手上的那种感觉。
6
丽赛把电话线接回去,然后在电话铃响起之前匆匆走出办公室。谷仓外,太阳已逐渐西沉,西风强劲。刚才她接了两通令她肝火上升的电话,而第一通是她姐姐打来的。她正要打开门进办公室接电话时,四周忽然刮起一阵怪风。现在她终于知道那阵风是哪来的了。小宝贝,那阵风不是什么鬼魂作祟。今天真是漫长,仿佛一个月已经过去了。然而此刻,风吹在身上,感觉却如此和煦,如此清新舒畅,让她想起昨晚梦中的风。她从谷仓走回家中厨房时,并不担心“扎克·马库尔”会突然从附近某处突然冒出来。丽赛知道他不是用手机打的。如果有人用手机在附近打电话,那种声音她一定听得出来。电话里一定会出现吱吱喳喳的杂音,而且音讯会断断续续。斯科特跟她解释过,手机信号必须通过电力线通信网络(斯科特喜欢称之为“飞碟加油站”)传送。而那位“扎克”老兄的声音听起来太清楚了。我们这位“密码解读人”一定是用市内电话打的。这么说来,他不可能是在这附近打的,除非她家附近的邻居开门让他进去借电话用,当场听他恐吓丽赛。
她抓起车钥匙,然后把钥匙塞进牛仔裤旁的口袋里(她没有察觉阿曼达那本小笔记本还在她的后口袋里,不过一会儿之后她就会发现了)。除了车钥匙,她还拿了更大的一串钥匙环,上面有“兰登王国”各个出入口的钥匙,而每一把钥匙上都有标签贴纸,贴纸上有斯科特·兰登清秀的字迹。她把房子锁起来,然后锁上谷仓侧门,再从谷仓外的楼梯走上二楼斯科特工作室门口,把那道门也锁上。等所有门都锁好了,她把铲子扛在肩上,朝车走去。六月的夕阳余晖的红晕映照着她,她长长的影子拖在庭院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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