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面带微笑地说:“真是令人吃惊。”他拭干了嘴角的茶,然后用继父偶尔会表现出来的绅士风度道了歉。
他问那个女人介不介意自己和她同桌。
“嗯……不介意。”她答道,一边像是藏匿色情书刊一样,将《时尚》杂志收进她的帆布袋里。
“对了,”斯蒂芬说,“我叫山姆·莱文。”她的眼睛为此闪动了一下,因为这姓氏和他健壮的外形实在太相配了。“其实大部分时间别人都叫我萨米。”他补充说,“对我妈妈来说,我是塞缪尔,不过只有在我做错事情的时候才这么叫我。”他的话让她咯咯发笑。
“那我就叫你‘朋友’。”她说,“我叫希拉·霍罗威茨。”
为了避免握她那只潮湿黏腻、装了五条白色变形虫的手,他转身看着窗外。
“很高兴认识你。”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回来啜了一口重新端上来、味道让他觉得作呕的茶。希拉注意到自己有两片又粗又秃的指甲有点脏,于是偷偷地将藏在下面的污垢挖出来。
“做衣服让人心情愉快。”她解释说,“我有一部老旧的胜家牌缝纫机,黑色的那一种,是从我奶奶那里弄来的。”她试着整理她那一头油亮的短发,无疑非常希望自己今天破天荒地洗了头。
“我现在已经不认识任何一个会做衣服的女孩了。”斯蒂芬表示,“我在高中时代约会的那个女孩就会,她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让我印象深刻。”
“嗯,在纽约市好像没有人会自己做衣服,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她露骨地嘲讽。
“我妈妈过去一直不停地自己做衣服。”斯蒂芬说,“每一针都要缝得非常完美,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完美——每针之间的间隔是三十二分之一英寸。”这一点是真的。“我一直都还留着她做的几件衣服,有点蠢,留下它们只是因为是她亲手做的。”这一点不是真的。
斯蒂芬还依稀听得到胜家牌缝衣机停停动动,从他母亲那个狭小闷热的房间里传出马达声,昼夜不停。每一针都要缝好,间隔要三十二分之一英寸!为什么?因为非常重要!接着是皮尺、皮带,一切拿得到的东西,全都往她身上扔……
“大部分男人——”希拉·霍罗威茨字句中所表现的紧张,差不多已经解释了她的生活,“一点都不在乎缝衣服这件事。他们要的是热爱运动、懂得电影的女孩。”她迅速地补充,“这些我也会,我是说,我滑过雪,但是肯定没有你滑得好。我也喜欢看电影,某些类型的电影。”
斯蒂芬说:“我不会滑雪,我并不太喜欢运动。”他朝外头望了一眼,看到四周都是警察。这群蓝色的虫子,他们拦检每一辆汽车……
长官,我不了解他们为什么发动这种攻击,长官。
士兵,你的工作并不需要你去了解。你的工作是渗透、测算、孤立,然后消灭。这是你唯一的工作。
“抱歉?”他没听到她说的话,因而问道。
“我说,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我得做,嗯……好几个月的运动才能有你那样的体格。我准备去参加健身俱乐部,我一直都这么计划,只是我有背痛的毛病,不过我真的、真的会去。”
斯蒂芬笑了笑。“啊,老天,我已经厌倦了那些看起来病恹恹的女孩,你知道吗?又瘦又苍白。随便抓一个电视上那些瘦巴巴的女孩,送她回到亚瑟王的时代,他们会立即把她拎到御医面前说:‘大夫,她快死了!’”
希拉眨着眼睛,放声大笑,露出一嘴令人不忍目睹的牙齿。这个笑话让她找到借口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感觉到五条虫正在他的皮肤上爬行,而尽量克制那一股恶心的感觉。“我的父亲是一名经常去海外旅行的职业军官。”她说,“他告诉我,其他国家的人都以为美国的女孩非常干瘦。”
“他是一名军人?”山姆·萨米·塞缪尔·莱文笑着问。
“退休的陆军上校。”
“嗯……”
会不会说的太多了,他在心中暗忖,不会。于是他继续说:“我是现役军人,陆军中士。”
“真的!你的驻地在什么地方?”
“特勤小组,新泽西。”她应该很清楚不应该继续追问特勤小组的工作内容。“我很高兴你的家里面有一位军人。有时候,我不太喜欢告诉别人我从事的工作。这样的工作并不太酷,尤其是在纽约,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觉得这种工作非常酷,朋友。”
她对着吉他盒点点头。“你也是一位音乐家吗?”
“并不算是。我在一间日间托儿所担任义工,这是总部安排的工作。”
看看外头——蓝白色的闪灯,一辆警车飞奔而过。
她把椅子拉近,而他闻到了一股令人反感的味道。他又开始感到畏缩了,虫子从她那一头油腻的头发里钻出来的景象也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几乎就要吐出来了。他告退了一会儿,然后花了三分钟去搓洗双手。再度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斯蒂芬注意到两件事情:她上衣的第一个扣子已经解开了,以及她那件毛衣的背后沾满了数千根猫毛。对斯蒂芬来说,猫只是长了四条腿的虫子。
他朝外面望出去,看到警察的队伍越来越靠近。斯蒂芬瞥了一眼手表,然后表示:“我得去接我的猫了,它在兽医……”
“你有一只猫?它的名字是什么?”她的身子往前倾。
“巴迪。”
她的眼睛绽放出光芒。“哦,好可爱,好可爱呢!你有相片吗?”
一张去他妈的猫的相片?
“没带在身上。”斯蒂芬答道,一边懊恼地吐气。
“可怜的巴迪迪生病病了吗?”
“只是例行健康检查。”
“这是一件好事,最好小心那些虫子。”
“怎么说?”他惊恐地问。
“你知道的,像是犬心虫。”
“对,你说得没错。”
“嗯……如果你够乖的话,朋友,”希拉再次恢复平板的声调,“或许我会介绍你认识加菲、安德里亚、埃茜——其实是埃斯梅拉达,不过,当然,她一向都不同意用这个名字。”
“它们听起来都很棒。”他说,一边看着希拉从皮夹里掏出来的相片,“我很希望能够认识它们。”
“其实,”她不经意地说,“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只有三条街,在八十一街上。”
“哈,我有个主意。”他表现出兴高采烈的模样,“或许我可以先把这些东西放在你家,顺便见见你那些宝贝,然后你可以和我去接巴迪。”
“太好了。”希拉表示。
“我们走吧。”
到了外头之后,她说:“这么多警察,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斯蒂芬将背包的背带拉到肩膀上,袋子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或许是一颗手榴弹突然撞到了他的贝瑞塔。
“袋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只是一些乐器,给小孩子用的。”
“像是三角铁之类的东西?”
“是啊,就是那类东西。”
“你要我帮你提吉他吗?”
“你可以吗?”
“嗯……我想没问题。”
她接过吉他盒,让自己的手臂滑进他的臂弯里,然后与一群完全不理会这对恩爱情侣的警察擦身而过。两个人沿着马路向前走,一边笑一边继续谈论那几只疯猫。
倒数四十五小时
6
托马斯出现在林肯·莱姆的房门口,对着房内的某个人点头示意。
那是一名穿着整洁,五十多岁的留平头的男子——鲍尔·霍曼,纽约警察局特勤小组(也就是特警队)的队长。灰白的头发加上结实的肌肉,使霍曼看起来就像他曾经担任过的中士教官一样。他说话的时候速度缓慢、有条有理,而且似笑非笑地直视你的眼睛。在执行特勤任务中,他通常都穿着防弹背心,戴着一顶防风帽,而且经常是第一批通过机动路障的警官之一。
“真的是棺材舞者吗?”警官问。
“据我们得到的消息,确实是他。”塞林托回答。
这个一头灰发的警察停顿了一下。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叹了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一口气。然后他表示:“我的32e还有一些队员可以调派。”
32e警探——警察总局指挥中心对他们的昵称——是个公开的秘密。正式的称呼是特勤小组特训警察,男女成员全都是受过严格的s&s训练,以及突击、狙击、拯救人质等全套训练的退役军人。这些成员人数不多,因为尽管纽约市治安不佳的名声远播,但是特勤任务却不是经常派得上用场。纽约市的人质营救谈判员一向被认为是全美第一流的,通常都能够在必要的突击行动之间打破僵局。霍曼拨出的两个小组,加起来共十个人,但是对付棺材舞者可能得用上绝大部分的32e成员。
过了一会儿,一名瘦小、戴着一副古板眼镜的秃头男子进了房内。梅尔·库珀是莱姆过去主管的侦查资源组中最好的鉴定人员,他从来不曾到犯罪现场进行搜索,也不曾逮捕过任何罪犯,而且很可能早已忘记如何使用被迫挂在旧腰带上的那把轻型手枪。除了坐在化验室的凳子上盯着显微镜、分析指纹之外,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吸引不了库珀。(好吧,还有他曾经赢得探戈比赛的那个舞池。)
“警官。”库珀称呼莱姆。几年前莱姆从奥尔巴尼警察局将他挖过来的时候,他便是这个职称。“我以为要检验的是沙粒,但是后来听说是棺材舞者。”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消息传得比街头还快,莱姆心想,那就是警察局。“这一次我们会逮到他,林肯,我们会逮到他。”
班克斯为刚刚抵达的人进行简报时,林肯无意中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出现在检验室的入口处,黝黑的眼神没有什么防备,大大方方地扫视着房内的一切。
“克莱女士吗?”他问。
她点点头。一名干瘦的男人接着出现在她的旁边,应该是布莱特·黑尔,莱姆猜测。
“请进。”莱姆说。
她走进房里,瞥了一眼莱姆以及梅尔·库珀身旁满墙的法医设备。
“珀西,”她说,“请叫我珀西。你是林肯·莱姆?”
“没错。对于你丈夫发生的事,我感到很遗憾。”
她很快地点点头,似乎对于这样的同情感到不自在。
就像我一样,莱姆心想。
他对着珀西身旁的男人问:“你是黑尔先生?”
身材瘦长的飞行员点点头,一边向前准备握手。然后他注意到莱姆的手臂被固定在轮椅上面,咕哝地发出一声“哦”之后,尴尬地退了回去。
莱姆为他们介绍了其他人,除了阿米莉亚·萨克斯之外——她在莱姆的坚持之下,到楼上将制服换下,穿上林肯衣柜里的牛仔裤和运动衫。根据他的解释,棺材舞者最喜欢把杀害或伤害警察当成一种消遣,所以他要她尽可能看起来像一个平民。
珀西从长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瓶子,啜饮了一口。莱姆闻到一股波本威士忌的香味。显然,这个女人将这种昂贵的酒当成药品服用。
自从被自己的身体背叛之后,除了被告人和罪犯之外,莱姆很少去注意到其他人的身体特质,但是珀西·克莱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她的身高大约只有五英尺多一点,然而却散发出一种净化过的张力,她那对深邃如暗夜的眼睛让人着迷,而唯有在设法挣脱它们之后,你才会注意到她那张并不算美的面孔——狮子鼻加上过浓的男孩味。她有一头纠结且削短的黑色鬈发,不过莱姆倒是觉得松散的长发会有助于软化她那张有棱有角的面孔。她并没有采用有些矮个子刻意表现的矫揉造作——手放在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或将手指放在嘴巴前面。莱姆知道珀西就像他一样,不会无端地摆出一些姿势和动作。
他的脑袋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她就像一个吉卜赛人。
他发现珀西也正在研究他,而她的反应让人觉得十分好奇。大部分人第一次看到莱姆的时候,面孔会红得像水果一样,愣愣地傻笑,说不出半句话,而且会强迫自己死盯着莱姆的前额,以避免目光无意中落到他残障的身体上面。但是珀西仅看了一眼他的脸孔——细薄的嘴唇和汤姆·克鲁斯式的鼻子,一张比四十多岁的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面孔,让他看起来十分潇洒——接着又看了看他不能动弹的双腿、手臂和躯体,之后注意力立刻移转到他的残障用品上:光滑的“暴风箭”轮椅、吹吸控制器、耳机和电脑。
托马斯走进房里为莱姆测量血压。
“现在不量。”莱姆说。
“就是现在。”
“不要。”
“安静一点。”托马斯一边说,一边还是不顾一切地测量了血压。他收起听诊器之后表示:“不错。但是你已经累了,而且你最近一直操劳过度,你需要休息。”
“走开。”莱姆一边抱怨,一边转回去面对珀西·克莱。她不像一些访客会因为他是残障者、瘫痪者,或者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就认为他会听不懂他们讲的话。这些人会用极慢的速度跟他说话,甚至通过托马斯传话。她此刻是直接对着他说话,这一点赢得了他不少好感。
“你觉得我和布莱特有危险?”
萨克斯走进房间,看着珀西和莱姆。
他为她们两个做了介绍。
“阿米莉亚?”珀西问,“你的名字是阿米莉亚?”
萨克斯点点头。
珀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并且轻轻转头,也朝莱姆笑了一笑。
“我并不是因为那名飞行员而取了这个名字。”萨克斯说。莱姆心想,她大概想起了珀西是一名飞行员。“我的名字是来自我祖父的一个姐姐。阿米莉亚·埃尔哈特算是一名英雄吗?”
“并不能真的算。”珀西说,“只是某种巧合罢了。”
黑尔表示:“你们会保护她吧?全天候?”他对珀西点了一下头,然后问。
“当然。”德尔瑞回答。
“太好了。”黑尔表示,“嗯……有一件事,我真的觉得你们应该和那个家伙谈一谈,就是菲利浦·汉森。”
“谈一谈?”莱姆问。
“和汉森?”塞林托问。“当然。但是他会否认一切,然后不会再多说半个字。”他看着莱姆说,“双胞胎对付了他一阵子。”然后又对着黑尔。“他们是我们最杰出的审问人员,但是运气一直不好,汉森始终守口如瓶。”
“你们不能威胁他……或做点什么事?”
“嗯……不成。”塞林托表示,“我不认为我们能够这么做。”
“没什么用,”莱姆接着说,“再怎么样,汉森也提供不了任何消息。棺材舞者从来都不曾和他的客户碰面,也不会让他们知道他会如何完成他的工作。”
“棺材舞者?”珀西问。
“那是我们为这个杀手所取的名字,棺材舞者。”
“棺材舞者?”珀西浅浅地笑了一下,就好像这个名字对她具有某种意义。但是她并没有细说。
“听起来有点令人毛骨悚然。”黑尔带着疑虑地说,就好像警察不应该为坏蛋取这么惊悚的名字一样。莱姆觉得他的想法也没错。
珀西盯着莱姆的眼睛,那对眸子几乎和她的一样黝黑。她问:“你遇到什么事了?中枪了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萨克斯和黑尔有些不安,不过莱姆并不介意。他比较喜欢像他自己一样的人——不会采用一些不得要领的圆滑态度。他平静地答道:“我在一个建筑工地搜寻犯罪现场,一根房梁落下来,砸断了我的颈骨。”
“就像那个演员克里斯托弗·里夫一样?”
“没错。”
黑尔说:“那真是惨。但是那家伙非常勇敢,我在电视上看过他。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的话,我想我一定会自杀。”
莱姆看着萨克斯,萨克斯也回看着他,然后他转过去看着珀西。“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找出他将炸弹弄上飞机的方法,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珀西表示,然后看着正在摇头的黑尔。
黑尔说:“我当时在郊外钓鱼。我请了一天假,很晚才回到家。”
“飞机起飞之前停在什么地方?”
“停在我们的机棚里。我们正在为新承包的空运合约装配飞机。我们必须移开座椅,装上可以配置高压电的特别货架,那是为了安装冷冻库。货柜里装了些什么东西,你已经知道了吧?”
“器官,”莱姆说,“人体器官。你们和其他公司共用一个机棚吗?”
“没有,那是我们自己的,嗯……我们承租的机棚。”
“进入里面有多容易?”塞林托问。
“没有人的时候,停机棚会上锁。但是过去几天,为了装配那架利尔喷气机,二十四小时都有工作人员在现场。”
“你认识这些工作人员吗?”
“他们就像家人一样。”黑尔用一种带有防御性的口吻回答。
塞林托对着班克斯翻了一个白眼。莱姆猜想,这些警探大概以为一件谋杀案里,家庭成员经常都是首号的嫌疑犯。
“我们还是需要取得这份名单。你不介意我们对他们进行调查吧?”
“萨莉·安妮是我们的办公室经理,她会为你们准备一份名单。”
“你们必须封闭停机棚,”莱姆表示,“禁止所有人进入。”
珀西摇摇头,正准备说:“我们不能……”
“封闭停机棚,”他重复道,“所有人都不能进入,所有的人。”
“但是……”
莱姆表示:“我们必须这么做。”
“喂,”珀西说,“等一等。”她看着黑尔。“fb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耸了耸肩:“罗恩表示至少还要一整天。”
珀西叹了一口气。“爱德华驾驶的那一架利尔喷气机,是唯一装配了适用货运设备的飞机。明天晚上有一趟已经排定的航程,我们必须彻夜将另外一架飞机装配妥当,不能封闭停机棚。”
莱姆说:“我很抱歉,但是你们别无选择。”
珀西错愕地表示:“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给我们选择……”
“我只是试着去救你们性命的人。”莱姆严厉地回答。
“我不能冒着失去这份合约的风险。”
“等一等,小姐,”德尔瑞表示,“你并不明白,这个坏人……”
“他杀了我的丈夫,”她用一种坚定的声音说,“所以我了解他。但是我不会因为威胁而甘冒失去这份合约的风险。”
萨克斯叉着腰。“喂,等一等。如果有任何人能够救你们一命的话,那就非林肯·莱姆莫属了。我觉得我们根本没必要面对这种态度。”
莱姆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平静地说:“你可以给我们一个钟头的时间搜集证据吗?”
“一个钟头?”珀西对他的提议表示质疑。
萨克斯笑了一下,惊讶地看着她的老板,问:“用一个钟头的时间搜查一个停机棚?你没弄错吧,莱姆?”她脸上的表情说的是,“我正在为你辩护,你却来这一套。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有些刑事鉴定家会指派一个组的人员去勘查现场,但是莱姆每一次都坚持阿米莉亚一个人单独搜证,就像他过去一样。因为一个人单独在犯罪现场搜证,成效绝对不输给整个组。但是要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搜寻一个宽阔的现场,时间却只有一个钟头,确实是短得有些过分。莱姆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回应萨克斯,只是继续盯着珀西看,她说:“一个钟头?好,我可以接受。”
“莱姆,”萨克斯抗议,“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但是你是顶尖的好手,阿米莉亚。”他笑着回答,这也表示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现场有些什么人可以帮助我们?”莱姆问珀西。
“罗恩·塔尔博特,他是公司的合伙人,也是我们的运营经理。”
萨克斯在她的备忘录中记下这个名字。“我现在动身吗?”她问。
“不。”莱姆回答,“我要你等到我们取得芝加哥那架飞机上的炸弹之后。我需要你帮我进行分析。”
“我只有一个钟头,”她不耐烦地表示,“你还记得吧?”
“你必须待命。”他不满地说,然后问弗雷德·德尔瑞,“庇护所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们找到了一处你会喜欢的地方。”德尔瑞对珀西表示,“就在曼哈顿。那些纳税人得更辛勤地工作了,嘿嘿!在证人保护计划中,这个地方经常被美国的法官视为上上之选。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纽约警察局派一个人来处理保护的细节,一个对棺材舞者有相当程度的认识与了解的人。”
杰里·班克斯刚好在这时抬起头,困惑地发觉所行人都盯着他看。“什么事?”他问,“什么事?”边说边徒劳地整理他那一头蓬松的乱发。
斯蒂芬·考尔虽然像个军人一样地说话,也使用军人的枪支射击,但是事实上他从没当过兵。
而他现在却对着希拉·霍罗威茨表示:“事实上,我对我军人世家的传统一直感到非常骄傲。”
“有的人并不这么认为——”
“没错,”他打断她,“有的人不会因此而对你表示尊重,不过那是他们的问题。”
“那确实是他们的问题。”希拉附和道。
“你的地方还真是不错。”他环顾着这座塞满了减价商品的垃圾场。
“谢谢你,朋友。嗯……你希望——不,你想要喝点什么东西吗?哎呀,我老是用错词,也常为这种事挨我妈妈的骂。我电视看得太多了,就像,就像……就像……哎呀!”
她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他用一个讨喜的微笑好奇地问。
“是啊,只有我和我那三只‘动感三人行’。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全部躲了起来,这几个傻流氓。”希拉紧张地拧着她那件外套的细边。由于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所以她又问了一次:“想喝点什么东西吗?”
“当然。”
他看到冰箱上面摆着一瓶布满灰尘的葡萄酒,为了特别的时刻而准备的吗?
显然不是——她开了一瓶低热量的汽水。
他溜达到窗户旁边朝外看。这一带的街上并没有看到警察,离地铁站也只有半个街区,公寓位于二楼,窗子虽然装了铁窗,不过并没有上锁。必要的话,他可以沿着防火梯往下爬,然后混进随时都人潮汹涌的列克星顿大道……
她有一部电话和一台电脑,很好!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月历——天使的图像。月历上面有一些标记,不过都不是这个周末。
“对了,希拉,你是不是……”他咳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什么事?”
“嗯……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我的意思是,这么问好像有点太快。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接下来几天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她谨慎地回答:“我,嗯……我应该去看我的妈妈。”
斯蒂芬失望地皱起脸孔。“太可惜了,因为我们家在五月岬……”
“新泽西海岸!”
“对,我要去那里……”
“等你接到了巴迪之后吗?”
谁是这个他妈的巴迪?
对了,那只猫。“是啊。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原本希望你会想出去走一走。”
“你有……”
“我妈妈也会一起去,还有她的一些女伴。”
“哦……天啊,我不知道……”
“所以,为什么你不打个电话给你妈妈,让她知道这个周末她可能必须一个人过了。”
“是这样……我并不是真的需要打电话。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事情就是这样,我可能会去看她,也可能不会。”
所以她刚才说了谎。一个坐冷板凳的周末,接下来的几天内没有人会想念她。
一只猫跳到他身边,把头贴在他的脸上。他想象着千万条虫散落在他的身上,想象着这些虫子在希拉的头发上蠕动,想到她那几根长得像虫子的手指。斯蒂芬开始厌恶这个女人,他想要大声吼叫。
“来和我们的新朋友打个招呼,安德里亚。它喜欢你,山姆。”
他站了起来,四处环顾着公寓,一边在心中暗忖。
记住,小鬼,任何东西都能够杀人。
有的东西杀得快,有的东西杀得慢,但是任何东西都能够杀人。
“对了,”他问,“你有没有胶带?”
“嗯……什么用途的胶带?”她纳闷地问。
“是我背包里面那些乐器,我必须修理其中一个小鼓。”
“有啊,我这里还有一些。”她走到玄关,“我每个圣诞节都会寄包裹给我的婶婶,每次都会新买一卷胶带。我总是记不得自己是不是已经买了,所以现在家里面大概有一吨胶带。我是不是像个傻瓜一样?”
他并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观察厨房,并认为那是这间公寓里最理想的杀人地带。
“拿去。”她开玩笑地将胶带丢给他,而他本能地伸手接住。他因为来不及戴上手套而怒不可遏,知道自己会在胶带上留下指纹。当他看到希拉一边咧嘴大笑,一边大叫“接得好,朋友”时,已经气得全身发抖,眼中实际上看到的是一条巨大的、越走越近的肥虫。他把胶带放下,然后开始戴上手套。
“手套?你会冷吗?怎么,朋友,你在……”
他并不理会她而径自打开冰箱,将里面的食物取出来。
她往前靠近一步,脸上轻浮的笑容开始消失。“嗯……你饿了吗?”
他开始取出架子。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突然之间,她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哦”。
斯蒂芬在她往前跌落到地面之前,伸手接住了那具肥胖的身躯。
快还是慢?
他抓住她的背,然后朝着冰箱的方向,往厨房里面拖。
倒数四十四小时
7
无三不成理。
拥有荣誉一级工程学位、机身和机械动力领域的合格证书,以及联邦航空管理局颁发的每一种飞行相关执照的珀西·克莱,没有时间迷信。
但是坐在防弹厢型车里,经由中央公园驶往位于城中心的联邦庇护所时,她还是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谚语——迷信的旅客总是把它当恐怖经文一样挂在嘴边复诵——无三不成理。
就连悲剧也是一样。
首先是爱德华,现在则是第二件不幸——罗恩·塔尔博特从办公室通过手机告诉她的这个消息。
珀西像三明治一样,被夹在布莱特·黑尔和那名年轻的警探杰里·班克斯中间。她垂下头,黑尔看着她,班克斯则机警地看着窗外的交通、行人和街上的树。
“美国医疗保健组织同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塔尔博特说话的时候,带着令人焦虑的喘息声。塔尔博特是她认识的最佳飞行员之一,不过他已经有多年没开飞机了——因为不稳定的健康状况而遭到停飞。珀西认为,如果仅仅是因为沉溺于酒精、烟草和食物这样的原罪,这种惩罚太不公平,主要是因为她自己也有着同样的嗜好。“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可以取消合约,因为炸弹并不包括在不可抗拒的因素之内。他们不会原谅我们的表现。”
“但是他们还是让我们飞明天那一趟?”
一阵停顿。
“是啊,他们让我们飞。”
“少来这一套,罗恩,”她生气地表示,“我们之间不需要扯这些鬼话。”她听见他点着了另一根香烟。罗恩体态肥胖、一身烟味,在她尝试戒烟那一段时间,会伸手向他周转骆驼牌香烟。塔尔博特从来不在意是否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或刮了胡子,他也不太会转告坏消息。
“是fb。”他勉强说出口。
“它发生什么事了?”
n695fb是珀西·克莱的利尔35a喷气机,不过并没有任何书面证明指出这种从属关系。在法律上,这架双引擎喷气机是由摩根飞机租赁公司租给挂名在哈得孙空运公司旗下的完全独立的克莱—卡尼控股公司的。而摩根飞机租赁公司,则是向乔拉控股公司的子公司——在特拉华州注册的“运输之道”——租了这架飞机。这一类合法而且常见的拜占庭式协议,让飞机的使用和坠毁都变得异常昂贵。
不过,哈得孙空运的每一个人都知道n695fb属于珀西。她在这架飞机上已经累积了数千个小时的飞行时数记录,它是她的宠物、孩子。爱德华不在身边的许多夜晚,她只要想到这架飞机,就可以暂时抚平寂寞带来的刺痛。一根可爱的操纵杆,让这架飞机可以飞到四万五千英尺的高度和四百六十节的速度——时速超过五百英里。她很清楚这架飞机还可以飞得更高、更快,不过这是一个不能让摩根飞机租赁公司、乔拉控股公司、运输之道和联邦航空管理局知道的秘密。
塔尔博特最后终于表示:“为她装上配备,会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
“动手进行吧!”
“好吧,”他最后终于说了出来,“斯图走了。”斯图·马夸德是他们的技工主管。
“什么?”
“那个王八蛋准备辞职。嗯……不过他还没开口。”塔尔博特继续说,“他来电话请病假,但是口气有点奇怪,所以我打了几个电话。原来他准备到西科斯基上班,已经接了那边的工作。”
珀西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大问题。利尔35a喷气机原始的配备是八个客座,为了配合美国医疗保健组织的货运,大部分的座椅都必须撤走,然后装上减震缓冲和冷冻柜的支架,并从引擎的发电装置接出额外的电源插座。这也就表示,最主要的工作在电力和机身上面。
在所有的技工之中,就属斯图·马夸德最优秀,他在创纪录的时间内装配了爱德华那架飞机。没有他的话,珀西还真不知道他们如何在明天那一趟飞行之前完成装配。
“怎么回事,珀西?”黑尔看到她忧虑的表情,问道。
“斯图走了。”她低声说。
他没弄清楚她的话,摇摇头之后问:“去哪里?”
“他走人了。”她生气地说,“辞掉工作,准备修直升机去了!”
黑尔震惊地盯着她。“今天?”
她点点头。
塔尔博特继续说:“他吓坏了,珀西,他们都知道是一枚炸弹。警方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他们全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很紧张。我刚刚说的是约翰·林格……”
“约翰?他该不会也辞职了吧?”约翰是他们去年雇用的一名年轻驾驶员。
“他只是问我们是不是应该歇业一阵子,直到这一切都烟消云散。”
“不,我们不歇业。”她坚决地表示,“我们不会取消任何一件该死的工作,一切业务都照常进行。如果还有人请病假的话,就炒掉他们。”
“珀西……”
塔尔博特虽然严厉,但是全公司都知道他是最容易被说服的人。
“好吧,”她生气地表示,“那就由我来炒掉他们。”
“听着,关于fb,我可以完成大部分工作。”同样拥有机身机械工程合格证书的塔尔博特说。
“你尽力而为吧。但是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一个技工,”她告诉他,“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真是不敢相信,”黑尔困惑地说,“他居然辞职了。”
珀西气坏了。每个人都求自保——这是最恶劣的行径。公司已经奄奄一息,她却还不知道如何动手拯救。
珀西·克莱并没有经营事业的“猴子伎俩”。
猴子伎俩……
还是战斗机飞行员的时候,她曾经听过这种说法。那是由一名海军上将飞行员创造出来的词。意思是说一个天生的飞行员身上那种难以解释、无法传授的才能。
好吧,珀西在飞行这方面确实有些猴子伎俩。任何一种飞机,无论她从前是不是飞过,无论在何种天气下,目视飞行或仪器飞行,白天或夜晚,她都可以完美地让飞机降落在飞行员视为目标的降落点上面——跑道指定点一千英尺内。无论滑翔机、双翼飞机、大力士、737,或米格机……任何一个驾驶舱都像她自己的家一样。
但是她的猴子伎俩仅仅到此为止。
在家庭关系这一方面,她肯定没有半点伎俩。她为了到弗吉尼亚理工学院附设的航空学校就读,从父亲的母校弗吉尼亚大学休学。为此,她那位任职于烟草公司的父亲从好几年前就拒绝和她说话了,最近还取消了她的继承权。(尽管她告诉他,离开夏洛特斯维尔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因为在第一学期的第六周,女学生联谊会那个高个子金发的主席故意大声说这个侏儒女孩想加入的是农业学校,而不是学生联谊会,于是珀西将她打倒在地。)
在海军的内部政治方面也肯定没有半点伎俩。她在驾驶大雄猫(f14)时令人敬畏的表现,肯定无法弥补她招惹的麻烦——其他人都能对某些事件保持缄默时,她却是个“大炮筒子”。她也没有任何伎俩去经营她担任总裁的这家货运公司。她一直非常困惑,为什么哈得孙空运业务繁忙,却总是面临破产的边缘。就像爱德华、布莱特,以及其他的飞行员们一样,珀西不停地工作(她躲避固定航线的理由之一,是因为顽固的联邦航空管理局公告飞行员,每个月的飞行时数不能超过八十小时)。为什么他们总是面临破产呢?如果不是充满魅力的爱德华开发客户的能力,以及性情怪异的罗恩·塔尔博特对成本缩减控制、对债权人耍把戏,他们绝对无法熬过这两年。
公司上个月又差一点破产,但是爱德华设法弄到了美国医疗保健组织的合约。连锁医院在器官移植这上面赚进了令人吃惊的金钱,她明白了这项业务并不只是局限于心脏和肾脏。最主要的问题是在几个小时的有效期限之内,将捐赠者的器官送交合适的受赠者。过去这些器官都是由商业客机载运(放在驾驶舱内的冷藏设备里),但是运送的过程却受到商业客机时刻表与路线的限制。哈德孙空运并没有这些问题。公司方面承诺为美国医疗保健组织拨出一架专机,以逆时针的方向飞越东岸和中西部,去往六至八个城市,让器官在需要的地点之间流通。货品的交送是经过担保的。无论下雨、下雪、气流,只要达到能够飞行的最低限度,也就是只要机场开放,能够合法飞行,哈得孙空运就必须准时交货。
头一个月是试用期。一旦通过,他们就会获得一份能够维持公司生存的十八个月合约。
显然,罗恩施了魔法让客户给他们另一个机会。但是如果fb在明天的航班之前不能准备妥当……珀西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后果。
他们坐在警车里经过中央公园的时候,珀西仔细地看着初春的嫩绿。爱德华爱极了这座公园,经常到这里跑步。他会沿着蓄水池绕两圈之后,一身汗臭地回到家,灰发一缕一缕地贴着他的脸庞。而我呢?珀西现在只能悲伤地在心中苦笑。他会发现她正坐在家中,专心研读一份飞行日志或一份进阶涡轮引擎维修手册,也许一边抽着烟,或一边喝着“野火鸡”威士忌。爱德华这时候会咧嘴笑着,然后用他有力的手指戳戳她的肋骨,问她是不是要多做一些不健康的事。他们笑成一团的时候,他会偷偷地痛饮几口波本威士忌。
她想起了他如何亲吻她的肩膀。当他们做爱的时候,他就是将脸搁在这个地方,贴紧她的肌肤。珀西·克莱相信在自己的颈子朝着纤细的肩膀展开的地方——就只有在这个地方——她还可以算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爱德华……
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
眼泪再次溢满了她的眼眶,她抬头望着灰色的天空——不祥的预兆。她预估云层高度一千五百英尺,风向〇九〇,风速十五节,有气流。她换了坐姿。布莱特·黑尔强壮的手指握住她的前臂。杰里·班克斯正在闲谈一些事情,但是她并没有听进去。
珀西·克莱做了一个决定,她再次打开手机。
倒数四十三小时
8
呼啸的警笛声。
林肯·莱姆期待特别勤务车通过的时候会听到多普勒效应,但是警笛在他的门口响过一声之后,随即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托马斯让一名年轻人进入一楼的化验室。这名伊利诺斯州的州警留着整齐的平头,身上的蓝色制服昨天套上的时候可能还干干净净的,现在却是又脏又皱,沾满了煤污与泥渍。他用电动刮胡刀刮过脸,但是留下了一撮细小的暗色山羊胡,和黄色的短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带来了两只大型的帆布袋以及一份棕色的卷宗。莱姆见到他的时候,比这个星期内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表现得更为高兴。
“炸弹!”他叫道,“炸弹送来了!”
库珀掏空袋子,塞林托在收据和保管单位的卡片上草草签名,并塞回州警的手中。后者除了对这些执法人员奇怪的搜集品感到惊讶,肯定也在猜测莱姆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托马斯礼貌地对州警笑了笑,然后送他离开房间。
莱姆叫道:“来吧,萨克斯,你只需要站在一旁!袋子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她冷冷地笑了笑,然后走到桌子旁边,看着库珀小心地将袋内的东西摊放开来。
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个钟头去搜寻一处现场已经算是相当充裕了——如果她是为了这件事而不开心的话。不过他喜欢她的坏脾气,他自己过去也经常如此。“好吧,托马斯,来帮帮忙。我们需要在写字板上面将证物列出来。列出一些表格。‘cs1’,第一个标题。”
“c,嗯……s?”
“犯罪现场(crimescene),”莱姆不高兴地说,“要不然会是什么?‘cs1,芝加哥’。”
过去的几件案子,莱姆一直使用大都会博物馆海报的背面来制作证物研究图表。现在他已经较为先进了——数块大型写字板挂在他的墙上,空气里芳香的气味带他回到了中西部学校生涯潮湿的春季——那一段为了科学课程而活,同时鄙视拼写课和英文课的日子。
他的助手投给他一个恼怒的眼光,抓起笔,拍拍那条漂亮的领带和打褶裤上的灰尘,然后动手开始记录。
“我们拿到了些什么东西,梅尔?萨克斯,帮帮他。”
他们开始将装在塑料袋和塑料瓶中的灰尘、金属碎片,以及一团团的塑料倒出来,然后将这些东西放在瓷盘上面。那些搜寻坠机现场的人,如果和莱姆训练出来的人员有着相同水平的话,就会使用磁石滚筒、大型真空吸尘器,以及一系列的细筛网,来找出爆炸的碎片。
精通法医学各项领域的莱姆也是炸弹方面的权威。棺材舞者在华尔街那间办公室的垃圾桶里留下一个小包裹,并杀害他两名手下之前,他对这个专题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在那之后,莱姆全力学习和爆炸物相关的知识。他跟着联邦调查局的爆破小组一起研究。那是联邦化验室当中最小的编制之一,但充满精英,由十四名化验探员和技师所组成。他们并不负责寻找ied——炸弹在法律上所使用的名词,也不负责拆卸。他们的工作是研究炸弹和爆炸案的犯罪现场,追踪制造者和他们的学徒,并替他们分类(在某些圈子里面,制造炸弹被视为一种艺术,所以学徒们都尽力学习知名炸弹制造者的技术)。
萨克斯拨弄着那些袋子。“炸弹不会被自己的爆炸力破坏吗?”
“记住这一点,没有任何东西会彻底地遭到破坏,萨克斯。”他一边将轮椅移近,检视那些袋子,一边确认。“看到左边那一堆铝制品没有?呈粉碎状而不是弯曲状,这表示炸弹有着很强的爆破力……”
“很强的……”塞林托问。
“爆破力,”莱姆解释,“引爆的程度。不过尽管如此,一枚炸弹有百分之六十到九十会躲过爆炸的破坏。当然,我说的不是炸药本身,但总是有足够的残余物可以归类。哦,我们有许多东西要着手研究。”
“许多?”德尔瑞嘲讽地笑,“就像要把摔得粉身碎骨的矮胖子汉普蒂-邓普蒂拼回去一样。”
“但那并不是我们的工作,弗雷德。”莱姆伶俐地回答,“我们只需要逮到把他从墙上推下去的那个王八蛋就行了。”他沿着桌子移动轮椅。“这些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梅尔?我看到了电池,看到了电线,也看到了定时器。还有些什么?找找看有没有包装的盒子或包裹。”
许多放置炸弹的人都因为装载炸弹的外包装被定罪,而不是因为定时器或引爆器。这样的事很少被谈起,但是航空公司经常把无人领取的行李送交联邦调查局引爆,再现爆炸的情况,以期为刑事鉴定专家提供某种标准。在泛美一〇三航班的爆炸案中,联邦调查局就不是从炸弹本身辨识出制造者的,而是通过藏置炸弹的东芝牌收音机。这台收音机被放在一个新秀丽牌行李箱里,包裹在几件衣物当中。探员追踪这些行李箱里面的衣物,结果找到了位于马耳他共和国斯利马岛的一家商店,而店主指认出了那名购买这些衣物的人。那人实际上是黎巴嫩情报员。
但是库珀摇摇头。“除了炸弹的构成元素之外,引爆地点附近并没有其他东西。”
“所以并不是装在行李箱或飞行袋中。”莱姆陷入沉思,“有趣!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将炸弹放到飞机上呢?放在什么地方呢?朗,把芝加哥的报告念给我听。”
“爆炸的位置不易确认,”塞林托念道,“主要是因为扩大的火势和机身的毁坏程度。炸弹装置的地点似乎位于驾驶舱后方的底部。”
“后方底部,是不是货柜之间的空隙?或许……”莱姆安静了下来。他一边转动脑袋,一边盯着证物袋。“等等,等等!”他叫道,“梅尔,让我看看那些金属碎片,从左边数过来第三个袋子,把那些铝制品放在显微镜下面。”
库珀将复合显微镜的输出装置连接到莱姆的电脑上,于是库珀看到的东西,莱姆也可以看得见。库珀开始将细碎的样品放在载玻片上,然后固定在显微镜下。
过了一会儿,莱姆开始下指令:“光标下移,按两下。”
在他的电脑屏幕上,影像跟着放大。
“瞧,飞机的外壳是向内爆开的。”
“向内?”萨克斯问,“你的意思是炸弹被装在机身外面?”
“对,我是这么认为的。你觉得怎么样,梅尔?”
“你说得没错,那些光滑的铆钉头全都向内弯曲,炸弹确实被安装在外面。”
“会不会是一枚火箭?”德尔瑞问,“地对空火箭?”
塞林托看了看报告之后表示:“并没有提到显示火箭的雷达光点。”
莱姆摇了摇头。“不对,所有迹象都显示是一枚炸弹。”
“但是从外面……”塞林托问,“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这就说得通了!”库珀叫道。他戴着一副放大目视镜,手持陶制探针,像个牛仔在草地上数畜群一样,快速地检视金属碎末。“含铁的金属片,是磁铁,虽然无法粘在铝制的机身上,但是机身下方有钢铁的结构。我还找到了一点环氧树脂。在胶水凝固之前,他先用磁铁将炸弹固定在机身外面。”
“看看环氧化合物上的冲击波。”莱姆说,“胶水并未完全凝固,所以他是在起飞前不久装上的。”
“找得出树脂的牌子吗?”
“没有办法。这是最常见的成分,到处都买得到。”
“有没有找得到指纹的可能性?告诉我实话,梅尔。”
库珀用一个浅浅而怀疑的微笑作为回答,但他还是着手进行,用波里光去扫描那些碎片。除了爆炸的残余物之外,并没有任何明显的迹象。“什么都没有。”
“我得闻一闻。”莱姆说。
“闻这些东西?”萨克斯问。
“通过爆破力,我们已经知道这是强力炸药。我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多爆炸制造者都使用低效炸药——迅速燃烧的物质,但是除非装在管子或盒子里面,否则并不会爆炸,这一类炸药当中,最常见的就是枪支的火药。强力炸药——比如塑胶炸药或黄色炸药——在自然的状态下就能够被引爆,并不需要装在任何容器当中,但是这些东西非常昂贵,而且不容易得到。通过炸弹的种类和来源,就可以找出不少指认爆炸制造者身份的线索。
萨克斯拿起一个袋子走到莱姆的轮椅前面,然后将袋子打开。他吸了一口气。
“旋风炸药,三次甲基三硝基胺。”莱姆立刻辨识出来。
“和爆破力符合。”库珀说,“你认为是c3还是c4?”三次甲基三硝基胺是这两种塑胶炸弹的主要成分,而且是军事用品,民间不能合法拥有。
“不是c3。”莱姆表示,再次嗅了嗅炸弹,就好像那是波尔多葡萄酒一样,“没有甜味……很难说。奇怪的是,我闻到了其他的东西……用气相色谱分析仪,梅尔。”
库珀用气相色谱分析仪检视了样本。这部仪器可以将复合物的成分独立出来辨识。它可以分析小至百万分之一克的样本,而且一旦测定是什么东西,即可比对资料库中的数据,可能因而找出样本的商标。
库珀看看检验的结果。“你说得没错,林肯,确实是三次甲基三硝基胺。还有油脂的成分,这就有点奇怪了……淀粉……”
“淀粉!”莱姆叫道,“我闻到的就是淀粉,是瓜尔面粉!”
库尔看着电脑屏幕跳出来的文字大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军方的炸药。”
“但是并没有炸药当中的活跃成分,”库珀抗议道,“硝化甘油。”
“不是,不是,并不是真的炸药。”莱姆说,“这是一种三次甲基三硝基胺、黄色炸药、机油和瓜尔面粉的混合物。并不常见。”
“军方?”塞林托说,“所以又指向了汉森。”
“确实如此。”
库珀将样本放在复合显微镜的镜台上。
影像立即同步出现在莱姆的电脑屏幕上:几根纤维、电线、金属末、碎片和尘土。
他想起了几年前一个类似的影像,不过情境却完全不同。当时他看的是一支沉重的黄铜制的万花筒,是他买给一个朋友的生日礼物,这个朋友是又漂亮又有格调的克莱尔·特里林。莱姆在苏荷区的一家商店找到了这支万花筒,两个人花了一个晚上共享一瓶梅洛葡萄酒,一边猜测着何种异国的水晶或宝石,才能在接目镜上制造出如此令人赞叹的影像。最后,和莱姆几乎有着相同科学好奇心的克莱尔将筒子的底部旋开,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他们两个人笑成了一团,因为里面装的只是一些金属碎片、木屑、一根断裂的回形针、电话簿上撕下来的纸片,和几枚图钉。
莱姆将这些记忆抛开,试着让自己专心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东西:一小片马尼拉蜡纸——军队用的炸药就是包在这种蜡纸中。纤维——人造丝和棉花——来自棺材舞者用来捆绑炸药的引线,这些纤维很容易在引线上发霉分解。一小块铝片和一段彩色的电线——来自电子雷管。接下来还有一些其他电线,和一块橡皮擦大小的电池用碳棒。
“定时器!”莱姆叫道,“我要看定时器!”
库珀从桌子上提起一个小号的塑料袋。
里面装的是炸弹沉默而无情的核心。
令莱姆惊讶的是,定时器近乎完整。啊,你的首次疏忽!他一边想,一边沉默地对棺材舞者说。大部分的爆炸制造者都会用炸弹包住引爆系统来摧毁线索,但是棺材舞者这一次却意外地将定时器装在金属外壳内的一块厚钢嘴旁边。爆炸的时候,钢嘴为定时器提供了屏障。
莱姆为了查看扭曲的钟面而伸长的脖子,开始感觉到阵阵刺痛。
库珀检查了装置。“我找到了型号和制造商。”
“用联邦调查局的爆裂物参考资料库查询每一样东西。”
联邦调查局的爆裂物参考资料库,是全世界最大规模的爆裂装置资料库。它包括了全美国所有和炸弹有关的报告资料,以及其中多项实体的证物。资料库当中有些项目的年代相当久远,甚至可以追溯到二十年代。
库珀敲打着他的电脑键盘,一会儿之后,他的数据机开始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响。
要求的资讯大约在两分钟之后传送回来。
“没有结果。”秃头的库珀脸色有点痛苦地表示,这大概是技术人员表达情绪的最大限度,“没有和这枚炸弹吻合的资料。”
制造爆裂装置时,几乎所有的爆炸制造者都会陷入某种特定的模式——他们学会一种技术之后,就会一直紧抓着不放。(因为他们制造出的成品,本质上并不适合进行太多实验。)如果棺材舞者的炸弹符合某个早期在佛罗里达州或加州的爆破装置的特征,调查小组或许就可以从炸弹的地点,调查出可以发现爆炸制造者行踪的额外线索。依据经验法则,如果两个炸弹的结构拥有四个相同点——例如引线是以焊接的方式连接而非使用胶带粘贴,或是定时装置为类比还是数位这样的差别——它们就很有可能由同一个人制造,或得自他的传授。棺材舞者几年前在华尔街放置的炸弹和这一颗并不一样,但是莱姆很清楚这是因为目的的差异。那一枚炸弹的装置是为了阻碍犯罪现场的调查;而这一颗,则是为了将一架飞机在空中炸开。如果莱姆对于棺材舞者有任何了解的话,就是他会依据工作内容去订制他的工具。
“还有更糟的吗?”莱姆看到库珀盯着电脑屏幕的表情之后问。
“是定时器。”
莱姆叹了一口气,他已经知道怎么回事。“总共有几亿个制造出来的成品?”
首尔的戴华纳企业在去年通过零售、加工和授权,总共卖出了十四万两千个。这些产品没有编号,所以无法知道运送的地点。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库珀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嗯……爆裂物参考资料库的人对这枚炸弹很感兴趣,希望我们把资料加进他们的资料库里。”
“哦,就好像那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一样。”莱姆不满地表示。
这时他肩膀的肌肉突然出现了痉挛,让他不得不往后顶着轮椅的靠枕。他不停地深呼吸,一直到那股他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减轻,然后消退为止。唯一注意到他的萨克斯走上前来,但是莱姆对着她摇摇头,说:“你整理出了几种电线,梅尔?”
“看起来只有两种。”
“多频电线还是光纤?”
“都不是,只是一般的门铃电线。”
“没有分流器?”
“没有。”
分流器是一条独立的电线,如果电池或定时器的电线因为安全的理由而被切断,分流器可以把回流接上。每一个精密的炸弹都会有一个分流的结构。
“这可以算是一个好消息,对不对?”塞林托说,“表示他已经越来越大意了。”
但是莱姆持相反的看法。“我不这么认为,朗。分流器唯一的用途是让炸弹难以破解。没有装置分流器,表示他有信心炸弹不会被发现,并会依照他的计划在空中爆炸。”
“这样的东西,”德尔瑞看着炸弹的碎片,轻蔑地问,“这家伙得跟什么样的人来往,才制造得出这样的东西?我有一些关于炸弹供应者的反情报网络。”
弗雷德·德尔瑞也意外地学会了许多关于炸弹的知识。他多年的伙伴和朋友,托比·杜立德,几年前在俄克拉何马市联邦大楼的一楼被一颗炸弹当场炸死。
但是莱姆摇摇头。“除了炸药和引线之外,这些都是现成的东西,弗雷德。汉森可能是供应者。真是见鬼,棺材舞者几乎可以在‘无线电室’电子产品连锁店找到他需要的一切。”
“什么?”萨克斯惊讶地问。
“哦,对了,”库珀补充,“我们称之为‘爆炸制造者小铺’。”
莱姆让轮椅沿着桌子移动到一块皱得像纸团的钢制外罩前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但是为什么要装在机身外面?”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珀西说外面一直都有许多人。驾驶员起飞之前不是都会绕着飞机转一圈,检查一下轮胎等地方吗?”
“没错。”塞林托说。
“为什么爱德华·卡尼和他的副驾驶没有看到?”
“因为——”萨克斯突然表示,“因为棺材舞者在确定飞机上会有些什么人之前,不能把炸弹装上去。”
莱姆移向她。“没错,萨克斯,他一直在旁边观望!当他看到卡尼上了飞机之后,他知道至少会有一个被害者。他等卡尼登机之后,在飞机起飞之前从某个地方现身,悄悄地装上炸弹。你必须找出这个地方,萨克斯,然后对这个地方进行搜寻。你最好立刻动身!”
“只有一个钟头——现在已经不到一个钟头了。”阿米莉亚·萨克斯眼神俏皮,边说边朝门口走去。
“还有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
“棺材舞者和你曾经对付的其他人有点不一样。”莱姆心想,他应该如何解释这一点呢?“对付他的时候,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就如你所见。”
她扬起一道眉毛,表示明白。
“他或许不会出现在机场。但是如果你看到有人攻击你的话……你知道我的意思,先开枪。”
“什么?”萨克斯笑道。
“首先保护你自己,然后再顾及现场。”
“我只是一个现场鉴定人员,”她回答,“他根本不会理睬我。”
“听我说,阿米莉亚……”
但是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还是同样的模式:橡木地板空洞的声响,穿过那块东方地毯时的沉静脚步,接着是门口大理石地板的敲击声,最后——是大门猛然关上的声音。
倒数四十三小时
9
最优秀的士兵就是沉得住气的士兵。
长官,我记得这一点,长官。
斯蒂芬·考尔坐在希拉厨房里的一张桌子旁,一边想着他到底有多讨厌这只叫埃茜还是什么别的名字的肮脏的猫,一边听着录音机里一段冗长的对话。他原本决定把那些猫一只一只找出来干掉,但是发现它们偶尔会发出可怕的号叫声,如果邻居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声音,那么希拉·霍罗威茨的公寓里一片寂静反而可能引起他们的疑心。
沉住气……看着转动的录音带,仔细听下去。
过了二十分钟之后,他在录音带里听到了他期待的东西。他笑了笑,就这样,很好。他将m40步枪收在吉他盒里,觉得自己像个婴儿一样安逸。然后他朝着冰箱走过去,侧头聆听。声音已经停下来了,冰箱也不再晃动。他松了一口气,想着里面那条虫子,觉得自己不再那么畏缩、忐忑不安。我可以安全地离去了。他拿起背包,离开这个阴暗而充满强烈猫味、有着一瓶布满灰尘的葡萄酒以及千万条恶心蠕虫的公寓。
阿米莉亚·萨克斯来到了乡间。
她快速通过了一条隧道,隧道一边是岩壁、一边是小山崖,四周长满初春嫩绿的树木。浅浅的绿荫,处处都可以见到明亮的黄连翘。
萨克斯是一个都市女孩,出生在布鲁克林的综合医院,也一直都在同一个地区生活。对她来说,大自然就是星期日或平日傍晚的景点公园,或是她曾经为了躲避警察巡逻车,而和赛车伙伴一起藏匿她那辆道奇战马的长岛森林保护区。
现在,坐在这辆侦查资源组的汽车里——犯罪现场专用的客货两用车——她用力踩下油门,肩膀配合着转弯的动作,超越了一辆后车窗上下颠倒地贴着一只加菲猫的旅行车,然后弯进了一条带她深入威切斯特郡的岔道。
她放开方向盘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插入头发之间,不停地抓着头皮。接着她把手放回汽车的塑胶方向盘上,踩下油门,向前冲进了一处林立着几幢稀疏的商业建筑和连锁速食店的社区之中。
她脑袋里面想的是关于炸弹和珀西·克莱的事。
她也想着林肯·莱姆。
很明显,他今天和平日有些不一样。截至目前,他们已经一起工作一年了。当时他连骗带哄地劝她放弃一份梦寐以求的公务职位,来帮他逮捕一个犯下连续绑架案的罪犯。那时萨克斯正处于生命中的低潮——一项进展不顺利的任务和部门当中一件贪污的丑闻,让她失望得想要离开巡警队。但是莱姆不让她走,事情就这么简单。尽管他只是一个平民身份的顾问,他还是安排让她调到了犯罪现场调查小组。她抗议了一阵,然后放弃了假装出来的勉强。因为事实上,她热爱这份工作,也热爱与莱姆共事,因为他有着令人振奋和生畏的才华,而且——她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这一点——他还真他妈的性感。
这并不表示她完全了解他这个人。林肯·莱姆是一个在自己的内心里游戏人生的人,而他并没有对她透露一切。
先开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要有任何可以避免开枪的可能性,就绝对不能在犯罪现场动用武器。只要一枪,就会让现场受到碳末、硫黄、水银、锑、铅、铜和砷的污染,而且枪击和后泄的气体会摧毁极为重要的微量证物。莱姆告诉她,他在现场对一个罪犯开枪时,最担心的事就是枪击会摧毁许多证物。(当萨克斯认为自己终于可以占上风,而对他表示:“但是有什么关系,莱姆,你抓到了罪犯,不是吗?”他尖酸地回答:“但是如果他有共犯,嗯……这时候应该怎么办?”)
除了有一个愚蠢的称号,以及比黑手党的弟兄和西部牛仔保镖聪明一点之外,这个“棺材舞者”到底有什么不同?
还有他要她在一个钟头之内完成停机棚的搜证这件事。他同意这件事似乎是为了帮珀西一个忙。不过这一点完全不像他。如果莱姆认为必要的话,通常会将一个犯罪现场封锁好几天。
这些问题一直纠缠不清,而萨克斯不喜欢未解的问题。
不过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瞎猜了。萨克斯转动方向盘,驶进了迈马洛尼克地方机场宽敞的入口。这个位于威切斯特郡林木区的机场是一个忙碌的地方。许多大型航空公司都在此地设立了分公司,比如联合快捷航空和美鹰航空,不过绝大部分停泊在此地的飞机还是企业用的私人喷气机。这些飞机部没有在机身上涂标记。她猜想,大概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吧。
入口有几个检查身份证明的州警。她把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明艳动人,穿着牛仔裤、防风外套,戴一顶大都会棒球队球帽,开着一辆纽约警察局现场调查车的红发女子,所以多看了她一眼。他们挥手让她进去,她顺着标示寻找哈得孙空运公司,然后在一排商业航空站的尽头找到了这间狭小的砖造建筑。
她把车子停在建筑物前面,然后跳了下来,向两名守卫停机棚和里面那架银亮飞机的警察做了自我介绍。她很高兴当地的警察为了保护现场,用封锁带将机棚和前面的停机坪围了起来,但是整个区域的面积却让她沮丧。
用一个钟头进行搜证?她可以在这里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谢谢你分派给我这样的工作量,莱姆。
接着她赶紧走进办公室。
十多名穿着西装或工作服的男男女女站在一起,他们绝大部分都只有二十或三十来岁。萨克斯猜想,昨天晚上之前,他们肯定一直是一个年轻而热忱的团队。现在他们的脸上集体露出了悲伤,让他们刹那间增加了不少岁数。
“这里有没有一位罗恩·塔尔博特先生?”她一边展示着银色的警徽,一边问。
屋子年纪里最年长的人——一个五十来岁,顶着一头上了胶的硬发,身着一套过时洋装的老女人——走向萨克斯。“我是萨莉·安妮·麦凯,”她说,“我是办公室经理。珀西还好吗?”
“她很好。”萨克斯谨慎地回答,“塔尔博特在什么地方?”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一套绉洋装的褐发女人从一间办公室走出来,将手放在萨莉·安妮的肩膀上。老女人压了压她的手,问她:“劳伦,你还好吗?”
劳伦浮肿的面孔下隐藏着震惊。她问萨克斯:“他们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我们才刚刚开始调查……现在,请告诉我塔尔博特生先在什么地方?”
萨莉·安妮擦了擦眼泪,然后看着角落的一间办公室。萨克斯走到门口。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胖得像熊,长着双下巴,一头未经梳理的灰黑乱发纠结在一起的男人,他正在仔细研读打印出来的资料。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阴郁,看起来也刚刚掉过眼泪。
“我是纽约警察局的萨克斯警官。”她说。
他点点头,然后问她:“你们抓到他了吗?”一边看向窗外,就像他期待着爱德华·卡尼的鬼魂飘过去一样。他把头转回来补充说:“那个凶手?”
“我们正在追踪几个线索。”身为警察后代的阿米莉亚·萨克斯非常清楚规避的艺术。
劳伦出现在塔尔博特的办公室门口。“我无法相信他已经走了。”她抽抽噎噎地说着,声音已经濒临恐慌边缘。“谁会做出这种事?到底是谁?”萨克斯身为巡逻警察的时候,曾经通报过坏消息,但是她始终无法忽视被害者亲友声音中的那种绝望。
“劳伦。”萨莉·安妮抓住她同事的手臂,“回家去吧。”
“不,我不想回家。我要知道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了这件事。哦,爱德华……”
走进塔尔博特的办公室之后,萨克斯对他表示:“我需要你的协助。杀手似乎在驾驶舱下的机身外面装了炸弹。我们必须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动的手脚。”
“机身外?”塔尔博特皱起眉头表示,“用什么方法?”
“用磁铁和胶水。胶水在爆炸发生时仍未完全干燥,所以一定是在起飞前不久装的。”
塔尔博特点点头。“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忙。”
她轻轻拍了拍挂在臀部的对讲机。“我必须跟我的上司联系,他在曼哈顿。我们会问你几个问题。”她戴上摩托罗拉的收话器和麦克风。
“莱姆,我已经到现场了。你听得到吗?”
虽然他们使用的是全区的特别行动频率,根据交通部的程序,应该使用无线电通讯用语,但是他们很少去理会这些规定,就像现在一样。莱姆抱怨的声音,不知道经过几颗人造卫星的传播之后,从收话器里传出来:“收到了,你花了不少时间。”
别逼得太紧,莱姆。
她问塔尔博特:“飞机在起飞之前停放在什么地方?也就是差不多起飞前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十五分左右的时候。”
“停机棚里。”塔尔博特回答。
“你认为在驾驶员完成检查飞机的例行工作之后,凶手还能够接近飞机吗?”
“我想有可能。”
“但是四周一直都有人啊。”劳伦表示。突发的情绪结束,脸也擦过了之后,她现在平静多了,眼神中的绝望已经被一股坚定所取代。
“你是哪一位?”
“劳伦·西蒙斯。”
“劳伦是我们的助理运营经理,”塔尔博特表示,“她帮助我工作。”
劳伦继续说:“我们一直和技工主管斯图——我们的前任技工主管——夜以继日地装配飞机。我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
“所以,”萨克斯表示,“他是在飞机离开停机棚之后装的炸弹。”
“时间顺序!”莱姆的声音从收话器里传来,“飞机离开机棚到起飞之前这段时间在什么地方?”
萨克斯转达了这个问题之后,塔尔博特和劳伦带她到一间满是图表、时间表、书籍、记事簿和纸张的会议室。劳伦摊开一大张上面有着上千个萨克斯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的机场地图,不过建筑物和道路倒是标示得相当清楚。
“任何一架飞机都没有权利移动半寸,”塔尔博特用他粗哑的男中音说,“除非地面控制人员同意。cj当时在……”
“什么?c……”
“那是飞机的编号。我们提到飞机的时候,是用注册号码的最后两个字母。这一架飞机是cj,它停泊在这一个停机棚里面。”他轻叩地图,“我们装货完毕之后……”
“什么时候?”莱姆叫道,声音大得如果塔尔博特听得到的话,萨克斯也不会觉得惊讶,“我们需要知道时间!确切的时间!”
cj的航空日志已经烧成灰烬,联邦航空管理局的时间记录带则还未誊录,不过劳伦检查了公司的内部记录。“塔台给他们推进许可的时间是七点十六分,而他们报告的收轮时间是七点三十分。”
莱姆听见了。“十四分钟。问他们这段时间内,飞机是否曾经离开视线,或曾经在某个地点暂停?”
萨克斯照着做,劳伦回答:“可能在这个地方。”她在地图上指出来。
那是一段大约两百英尺长的狭窄滑行道,一排停机棚把这一段跑道和机场隔了开来。这段滑行道最后结束于一个t字形的岔路。
“哦,那个区域离开了atc的视线范围。”
“没错。”塔尔博特附和,他似乎清楚这些符号表示什么。
“翻译!”莱姆叫道。
“什么意思?”萨克斯问。
“离开了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视线,”劳伦回答,“是一个盲点。”
“这就对了!”收话器里传出,“行了,萨克斯,封锁现场,开始搜寻!停机棚就不用了。”
萨克斯对塔尔博特表示:“我们不用担心停机棚了,我不进行搜证,但是我要封锁那段滑行道。你能通知塔台,要他们更改路线吗?”
“可以。”他回答得有些犹豫,“不过他们会不高兴。”
“如果他们有任何问题的话,请他们打电话给托马斯·珀金斯。他是联邦调查局曼哈顿分区的负责人,他会和联邦航空管理局交涉。”
“联邦航空管理局?华盛顿吗?”劳伦问。
“没错。”
塔尔博特淡淡地笑了一下。“好吧,那就不会有问题了。”
萨克斯走到门口之后,停了下来,盯着忙碌的机场。“哦,我有一辆车子。”她对着塔尔博特叫道,“在机场里面开车的时候,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事情?”
“有,”他答道,“千万不要撞到任何一架飞机。”
航速和流速单位。
美国的一部连载漫画布隆迪(blondie)中的人物。
纽约市的一个黑人居住区。
飞机用于水面起落的设备。
美国宝洁公司的著名咖啡品牌。
petn,季戊四醇四硝酸酯,是著名的硝酸酯类烈性炸药。
乔治·因奈斯(georgeinnes,1825—1894),美国著名风景画家。
指多波段光源。
格洛克,奥地利枪械制造公司及其生产的武器品牌名称。
贝瑞塔,意大利枪械制造公司及其生产的武器品牌名称。
山姆和萨米都是塞缪尔的昵称。
指searchandsurveillance,搜寻与监视。
奥尔巴尼(albany),纽约州首府。
阿米莉亚·埃尔哈特(ameliaearhart,1897—1937),美国著名飞行员,是第一个飞越大西洋的女性。
克里斯托弗·里夫(christopherreeve,1952—2004),扮演超人的美国演员。
位于新泽西州南端的城市,全国最古老的海滨圣地之一。
指繁复、隐秘、不容易更改的合约。
美国一家飞机和直升机制造商,由俄罗斯裔美国飞行器工程师西科斯基于一九二三年创建。
多普勒(doppler,1803—1853),奥地利物理学家,发现波源与观察者相对运动时,观察者接收到的频率和波源发出的频率不同。该现象即多普勒效应。
指improvisedexplosivedevices,即时爆炸装置。
童谣内容,叙述有个人坐在墙上,不小心跌下来,但动用了国王所有的人马,还是没办法把他再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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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