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说?”
她微微摇晃着那个戴着订婚戒指的手指头。她装作淘气的样子说,“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走了半个小时才到了检票口的附近。他们快走到那儿了,可两人依然手握着手。沉默了一会,他说道,“我真不懂,为什么我们一点都没有听人说起。”
她立刻回答道,“这就表明,我们永远不会听人说起什么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那个难民家庭在办理行李托运的手续。玛丽亚问道,“你打算干什么?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就像在拍电影。“到你的或者我的地方去。”
她大声笑了起来,她的模样有点放荡。英国欧洲航空公司的那个职员抬起头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玛丽亚的行动随便得近乎放肆,也许她感到太高兴了。那些法国人早就不再说话了,伦纳德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他们都在注视着她的缘故。他在提起箱子来放在磅秤上过磅的时候,他想他倒是真的爱她的。箱子等于没有分量——一共才三十五磅。他的机票给检查过以后,他们一起到自助餐厅里去。那儿也在排队,而且看上去不值得他们前去参加。再过十分钟飞机就要起飞了。
他们坐在一只佛米卡台面的桌子边。桌上到处是用过了的茶杯和黏满了让人用作烟灰缸的黄色糕饼的碟子。她把椅子拉得离他更加近一点,把她的手臂挽在他的臂弯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你不会忘记我爱你,”她说。“我们做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现在我们可没事了。”
每当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就会觉得心里不安。就好像她还嫌现有的麻烦不够多似的。尽管如此,他仍然说道,“我也爱你。”
候机室的喇叭宣布,他的那班飞机的乘客该上飞机了。
她和他一起走到报摊那儿,他买了一份刚由飞机运来的《每日快报》。他们在栏杆前面停住了。
“我会到伦敦去的,”她说。“到了那儿,我们就可以把什么都敞开来谈。这儿可不行,……”
他知道她的意思。他们接吻了,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热情。他吻了她的那个可爱的额头。他就要去了。她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握住了它。
“啊,上帝,伦纳德!”她叫道。“但愿我能够讲给你听。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又说这话了。当他临别和她亲吻的时候,在门口值勤的三个宪兵都掉转头去,眼望别处。
“我要到屋顶上去招手,”她说,急匆匆地走了。
去乘飞机的旅客得走过五十码的停机坪。他一走出机场的大厅,他就回头张望。她站在屋顶的平台上,就在瞭望台的前排,把身子紧靠在齐胸高的围墙上。她一看见他,就蹦跳着跨了几步欢快的舞步,还为他送来了飞吻。那些法国人走过的时候,对他不胜妒忌地望了几眼。他对她不停地挥手,直到他走到飞机的扶梯旁。他停了下来,转身对她再看一眼。他刚举起了右手想要向她挥手示意。可是他一眼看见她的身边多了个男人——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他是葛拉斯。他的手搁在她的肩上。还是他的手臂绕在了她的肩膀上?他们都在向他挥手送别,就像双亲在送他们的孩子出门远行似的。玛丽亚给了他一个飞吻,现在她在让葛拉斯也送他一个飞吻。葛拉斯对她说了什么,她就粲然大笑起来。他们又在向他挥手。
伦纳德让他举起来的那只手垂了下来,急忙跨上梯级,走进机舱。他的座位在机身尾部的一个窗口。可是他急于摆弄座位上的安全带,以此作为借口,免得往窗外看。可是朝着玛丽亚望去的愿望无法抗拒。他们好像知道他坐在哪个小小的圆形的窗子边上似的。只见他们在远处直接望着他,还在对他存心侮辱似地挥着手。他掉转头去望着别处。他拿出报纸,拍打着把它摊开,假装看起报来。他觉得非常羞愧。他盼望飞机开始移动。她刚才应该告诉他,她应该让他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可是她想避免一场争吵。这使他觉得自己受了屈辱。他为此涨红了脸,装作看报的样子。接着他却真的看了起来。他看到的是关于“大家伙”克拉勃的报导,克拉勃是英国海军的一个蛙人,他曾对停泊在英国朴茨茅斯港里的一艘俄国军舰进行间谍活动,有些渔民发现了他的那具无头的尸体。赫鲁晓夫为此发表了一个愤怒的声明,英国下院将在那天下午有所表示。这时螺旋桨转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地勤人员匆匆离开。当飞机逐渐向前移动的时候,伦纳德对他们望了最后一眼。他们两个依偎着站在一起。也许她看不清他的脸孔,因为她举起了一只手,好像要对他挥手,却又让它垂落了下来。
接着他就看不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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