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没有感到妒忌,因为他心里对她毫无感觉,而且他也不能再有别的感觉了——哪怕一点也不能。尽管如此,他还得照章办事,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到家。这里面有些话可以让他们谈谈。“他在这儿待了很久?”他指的是那只烟灰缸。
“是的。”她坐下来,叹了口气。
“他脱掉了上衣?”
她点点头。
“他就一直在问问题?”
他再过几天就要离开柏林了——也许不和她一起走——而他现在却对她这么说话。
她伸出手去,隔着那张桌子握住了他的膝头上的那只手。他不愿让她觉察它在颤抖,所以他没让她握得很久。
她说,“伦纳德,我只觉得我们会没事的。”
好像她觉得她能够仅仅凭着她说这话时表现出来的那股柔情,就会让他感到宽慰似的。他说话的时候,却带着调侃的语气。“当然会没事的。他们要过好几天以后才会把那些行李寄存箱打开来看,他们要过好些天才会追寻到我们这儿来——他们会来的,你知道。你把锯子、刀子、地毯,沾上了血迹的所有的衣服,还有那些鞋子和报纸,全都处理掉了?谁知道有没有人看见你?或者有没有人看见我提着两个盒子离开这儿?有没有人在车站里看见我?这儿已经仔细擦洗得干干净净,连一头训练过的狗也不会嗅得出什么东西来?”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可是他没法使他的上下颚停下来。“难道我们知道邻居一点都没有听见我们打架的声音?我们现在究竟应该仔细商量,把我们的话编造得天衣无缝,所有的细节全都毫无破绽,还是一味安慰对方,说什么‘会没有事的’,‘会没有事的’?”
“我在这儿把什么事情都做好了。你不要担心。我们要说的话很简单。就照实说就是了——只是别提奥托。我们就说,我们在外面吃了晚饭就回来,我们上床去睡,第二天早晨你去上班。我休息了一天,去商店买东西。你在吃午饭的时候回来,到了傍晚,你去了梧桐林荫道。”
那是一个已经过去了的日子——一个他们本来就该如此打发掉的日子:刚订了婚的一对幸福的年轻男女,过了一个平静而安宁的日子。它和实际的情况相去甚远,以致它听上去仿佛是个讽刺。他们俩随即沉默不语。于是伦纳德又谈到了葛拉斯。
“他这是第一次来这儿?”
她点了点头。
“他刚才走得很急。”
她说,“你别这样对我说话。你该冷静下来。”她给了他一支烟,她自己也拿了一支。
过了一会,他说,“我就要应召回国去了。”
她吸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打算怎么办。他一直在想葛拉斯。他终于说道,“也许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倒是件好事。好让我们有个机会仔细想想。”
可是他见她对此那么轻易就表示了赞同,却又感到不快。“我可以在一个月以后到伦敦去。最快也得这么久才能离开我的工作。”
他不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也不知道这对他是否要紧。只要他坐在装满了葛拉斯吸剩的烟蒂的那只烟灰缸旁边,他就根本没法开动脑筋去想想。
“我累坏了,”他说。“你也一样。”他站起身来,把双手插进口袋。
她也站了起来。她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可是又迟疑不决,不肯开口。她看来老了些。她脸上的神情让人看得出来,有一天,等她到了那个年纪,她看上去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们俩都无意让临别的亲吻延续得长久一些。他接着就朝门口走去。“我一知道我的班机起飞的日期,就会和你联系的。”她送他到门口。他走下楼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在以后的三天里面,伦纳德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仓库里。这地方正在拆毁。日夜都有卡车驶来把家具、文件和设备都装走。后面的那座焚化炉里整天火光熊熊。三个士兵把守在那儿,不让没有烧毁的纸片被风吹走。食堂给拆掉了,每天中午有一辆餐车驶来供应三明治和咖啡。录音室里有十二个人还在工作。他们把电缆卷起来,把每六台录音机放在一只木条箱里。在隧道被人发现以后的几个小时里,所有的关系重大的文件就全都转移到了别处。人人在工作时都默不作声。就好像他们在一个令人不快的旅馆里退掉了房间就要离开似的,他们都想把这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尽快地抛在后面。伦纳德独自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干活。那些设备都得编入清单,包装妥当。每一个电子管都要登记入册,含糊不得。
尽管他干着活,还得为别的事情操心,可是隧道被人发现却并不使他感到内疚。如果他不妨为了麦克纳米的缘故而窥测美国人的行动的话,那么他也不妨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而出卖那条隧道。可是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已经喜欢上了这条隧道,他已经爱上它了,他也一直把它引以为荣。可是现在要他还对它怀有什么感情,可就很难了。发生了那件和奥托有关的事情以后,布拉格咖啡馆里的那件事也就无所谓了。他到地下室去对它进行了最后一次巡视。在竖井的上下两头都有武装了的卫兵把守着。他在下面看见一个人,他双手按着臀部正在说着什么。那人就是比尔·哈维。他是美国在这儿的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也是这个项目的头儿。一个手持夹纸书写板的美国军官在听他说话。哈维胖得好像就要从他的衣服里蹦出来似的,他故意让他周围的人都能看见束在他的那件上衣里面的那个手枪套。
至于葛拉斯,他一次也没有在仓库里露过面。这让人感到很奇怪,可是伦纳德没有时间去想到他。他最关心的仍然是他的被人逮捕。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把他带走?他们为什么等了这么久?他们难道还在寻找证据,想把这个案子办得无懈可击?或者,也许苏联当局认为,如果把这件碎尸案声张起来,反而会冲淡了他们在宣传方面取得的胜利,所以打算把它掩盖住?也许——这一猜测可能和事实的真相最为接近——西柏林的警察一直在机场上等他拿出护照来,以便当场把他逮捕。他生活于两个未来之中。一个未来让他飞回英国,把往事逐渐淡忘。另外一个未来则使他等在这儿束手就擒,耐心地服满他的刑期。因此他依然睡不着。
他给玛丽亚寄了张明信片,把他在星期六下午起飞的细节告诉了她。她在回信里说,她会到滕珀尔霍夫机场上去和他道别。她在信末签上了“爱你的玛丽亚”。而且她在“爱”字下面划了两道线。
星期六上午,他花了不少时间洗了个澡。他穿好了衣服就收拾行装。当他等着要把他的寓所移交给那个负责接送的军官时,他又在寓所里的那些房间里踱来踱去,就像他初到柏林来的那一天那样。除了起居室的地毯上黏了一个小小的斑点以外,他在这套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标记。他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他一直没有得到葛拉斯的音讯,这使他很感不安。葛拉斯一定知道他就要离开柏林,一定在酝酿着什么。他鼓不起勇气来拨他的电话号码。他仍然站在那儿,这时门铃响了。那是洛夫廷和两个士兵。那上尉看上去快活得好像有点做作。
“我的部下在干移交和登记注册等等事情,”他一面进来,一面解释。“所以我想我该趁机来和你说声再见。我还为你弄到了一辆指挥车,它会把你送到机场上去的。它在下面等着。”
两个士兵在厨房里清点碗碟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在起居室里坐着攀谈。
“你知道,”洛夫廷说道,“那些美国佬已经把你交还给我们了。你现在归我来照应了。”
“那很好,”伦纳德道。
“上星期的那次酒会开得棒极了。你知道吧,现在我和夏洛特那姑娘经常见面。她的舞跳得好极了。所以我为了这个一定得谢谢你们两位。她要我在下星期天去见见她的父母亲。”
“恭喜你,”伦纳德说。“她是个好姑娘。”
那两个士兵拿了些表格过来让伦纳德签字。他站着签了字。
洛夫廷也站了起来。“玛丽亚她怎么样?”
“她一定得干完辞职以后算起的那段日子,以便让别人来接她的班。然后她到英国来和我团聚。”他说的话听上去让人觉得真是这么回事。
注册和移交的手续都已办完,他动身的时间到了。四个人都在门厅里。洛夫廷指着伦纳德的提箱,问道,“我说,你要不要让我的人帮你把它们搬下去。”
“好的,”伦纳德说。“这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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