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老人蹒跚地走过伦纳德和玛丽亚的那张桌子时停下了脚步,他像在演戏似的,架子十足地看了看他腕上的那只手表,说了声,“aufzurollen!”
等他走了以后,玛丽亚对伦纳德解释说,他说的是柏林人的一句土话,意思是:“我要回到我的老伴儿那儿去了。他就是五十年以后的你吗?”
他举起了酒杯。“为我的老伴儿干杯。”
还有一个庆祝会快要到了,那是一个他不能对她提起的庆祝会。再过三个星期,那条隧道就要满周岁了——从他们窃听到第一个信息的那一天算起。那里的工作人员都认为,他们一定要干点什么作为纪念——虽不违犯安全,但是仍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而且还要有点象征意义。他们还为此成立了一个特设委员会,葛拉斯亲自担任这个委员会的主席。别的成员里还有一个美国军士,一个德国联络官,和伦纳德。为了突出这三个国家之间的合作精神,各人作出的贡献都应该反映出他的国家的文化特征。伦纳德觉得葛拉斯所分配的任务有点不太公平,可是他没有说什么。那两个美国人负责吃的东西,那个德国人准备喝的东西,而作为英国人的伦纳德则必须提供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余兴节目。
伦纳德带着这个节目的三十英镑预算,跑遍了基督教青年会、纳菲游艺中心和toch俱乐部,仔细察看他们的布告栏,希望他能找到一个为他的祖国增光的节目。英国陆军机械厂里有个下士班长,他的老婆识得茶叶的好坏。美国养犬俱乐部的经理有一头会唱歌的狗,可是他想把它卖掉,不肯出租。还有隶属于英国皇家空军橄榄球俱乐部的一支并不完整的莫里斯舞队。有一个别名叫环球阿姨的机构,她们专门去机场和火车站迎送小孩和老人。还有一个自称是“一级的”魔术师,可是他演出的对象是五岁以下的儿童。
直到举行订婚宴会那天的早晨,伦纳德才根据别人的指点,联系上了英国苏格兰龙骑兵团的一个上士,那人答应,只要为他的伙食基金提供三十个英镑,他就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具备全套服饰和装备的吹笛手——其中包括格子花呢的制服,羽毛、毛皮袋等等,一应俱全。由于这一成就,再加上他刚才发表的那篇短短的演说和那个笑话所取得的成功,再加上他喝的香槟酒和更早喝的杜松子酒,再加上他开始掌握了一种新的语言,还有使他感到宾至如归的饮食店的惬意气氛,尤其是那美丽的未婚妻,她在和他碰杯——这一切使伦纳德想到,原来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从来不敢想象,自己原来是个这么有趣,而且,是的,这么风雅而有教养的人。
玛丽亚为了这件大事还特地鬈了头发。巧妙地松散了几绺秀发遮掩在高耸的莎士比亚式的额头,就在头顶下面的部位套着一个白色的发箍——她舍不得放弃这个孩子气的装饰。她现在正带着很有耐心的兴趣对他凝目而视——这目光既表现出她拥有了他,又显示她任性而放荡——在他们相识之初,她的这种目光曾使他设法用关于线路和心算来逃避。她的手上戴着他们在选帝侯堤道从一个阿拉伯人那儿买来的一只银的戒指。它的价钱非常便宜,所以成为祝贺他们的自由的一件礼物。在那些大珠宝店里,年轻的一对对男女正在观看那些将会花费他们三个月工资的订婚戒指。经过了玛丽亚的一番坚持不让的还价——伦纳德则由于过于窘迫,只好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们终于花了不到五个马克,就把它弄到了手。
他们和玛丽亚的寓所之间——业已准备就绪的卧室,还有他们的订婚大典的完美的顶点——现在就只隔着这顿晚餐了。他们想要谈论性方面的问题,所以他们就谈到了罗瑟尔。伦纳德在尝试着用一种负责而谨慎的语气说话,这语气和他现在的情绪很不协调,可是旧的习惯势力过于强大。他要她对她的朋友简妮转达他的一个警告。罗瑟尔喜欢拈花惹草——照葛拉斯的说法,他是个靠不住的骗子——他自己曾经大言不惭地宣称,自从他到柏林来以后,他曾把一百五十多个姑娘弄到手。葛拉斯用德语说道,“除了他一定患有淋病以外”——他最近从贴在一个公共厕所里的一张招贴上学到了“淋病”这个词——“他不会真心对待简妮的。她应该懂得这一点。”
玛丽亚把手掩住了嘴,被他说出来的“淋病”这个词语惹笑了。“你真傻!你真是……害羞。你用英语怎么说这个意思?”
“一个过分拘谨的人,”伦纳德只好回答。
“简妮会照顾她自己的。当罗瑟尔进来的时候,你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说,‘他就是我所需要的那个人。我要到下个星期末了才拿得到工钱,可是我想到菜馆去吃饭,然后我还要去跳舞。而且,’她还说,‘他有一个漂亮的下巴颏,像个超人似的。’于是她就开始在他身上下工夫,而罗瑟尔却还以为全是他一个人在使劲哩。”
伦纳德把他的刀叉放了下来,假装不胜感慨地搓着双手说,“上帝!我怎么会这么无知?”
“你不是无知,你这是天真。现在你娶了你所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女人。好极了!女人才应该和处男结婚,不是男人该和处女结婚。我们女人要新鲜的……”
伦纳德把他的碟子推到一边。有人在挑逗你的情欲的时候,你没法吃东西。
“……我们女人要新鲜的男人,这样我们就可以教会你们怎么样让我们欢喜。”
“让我们欢喜?”伦纳德问道。“你是说不止你一个?”
“只有我一个。你得想到的就是我一个。”
“我需要你,”伦纳德说。他向侍者挥了挥手。他所说的可不是通常的那种夸大其词,如果他不能赶快和她一起上床,他觉得他就会病了,因为他的胃上面和胃里面的豌豆布丁上面,有着一阵子往上面冒的压力。
玛丽亚举起了杯子。他从来没有发现她竟然如此美丽。“为天真干杯。”
“为天真干杯。也为英德合作干杯。”
“那可是一个可怕的演说,”玛丽亚说道,可是,从她脸上的表情看来,她这话并不当真。“他还以为我是第三帝国吗?他以为那就是你结婚的对象?他真的以为人能够代表国家?甚至我们的那个少校在圣诞节发表的演讲也比他的要好些。”
可是,当他们付了账单,穿上了大衣,朝着阿达尔勃特街走去的时候,她又变得比较严肃了。“我不信任这个人。他在对我提问题的时候,我就不喜欢他。他的头脑太简单,也太忙碌。这种人很危险。他们认为你一定得热爱美国,不然你就是替俄国人工作的间谍。想要发动另一次战争的就是这种人。”
伦纳德听她说她不喜欢葛拉斯,心里觉得很高兴,但是他也不愿在这时引起一场争论。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他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很认真。可是他的为人其实并不坏。在柏林,他一直把我当作一个好朋友。”
玛丽亚把他拉得离她近一点。“你又天真起来了。谁待你好,你就喜欢谁。如果希特勒请你喝一杯酒,你也会说他是个好人的!”
“你呢?如果他对你说他还是一个处男的话,你也就会爱上他的。”
他们俩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听上去很响。当他们走在八十四号公寓的楼梯上时,他们的那份喜气洋洋的欢乐在赤裸的木头上发出了回声。到了四楼,有人把门开了几英寸,然后再把它砰的关上。他们在走上其余的梯级时,嬉笑声还是那么响——一面发出“嘘,嘘”的声音叫对方别大声嚷嚷,一面却又都格格地笑个不停。
为了表示欢迎起见,玛丽亚把她屋子里的灯都亮着。卧室里开着电热器。她在浴室里的时候,伦纳德把准备好的那瓶酒打开。空气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也许那是洋葱味,还有别的气味和它混在一起。那气味使他想起了什么,可是他却又一时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斟满了他们的酒杯,旋开了收音机。他倒很想再听一遍《伤心旅馆》,可是他找到的电台全都在播放古典音乐或爵士。这两种音乐他都不爱听。
玛丽亚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忘了向她提起那股气味。他们把酒杯拿到卧室里,点上香烟,静静地谈论起他们的订婚宴会多么成功。那股味道也曾在这间房里有过,可现在,它和肉菜杂烩的香味都由于香烟的烟味而闻不出来了。他们已经恢复了他们在晚餐时的那种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热的心情。他们边说话边脱衣服,边抚摸和亲吻。积聚起来的性欲和毫无拘束的亲昵使他们的动作变得非常容易。等他们脱光了衣服以后,他们说的话就变成很轻的耳语。房间外面,传来了正在渐渐睡去的这个城市,慢慢低沉下去的隆隆的声音。他们钻进床单下面——春天来临,床单比以前也轻多了。在五分钟左右里面,他们故意延缓亲热,以此来品尝久久地拥抱的乐趣。“订婚了,”玛丽亚低声说了一句订婚了,订婚了。这话是一种邀请,一种挑逗。他们就此懒洋洋地开始了。她躺在他的下面。他的右脸颊压在她的脸上。他只看得见那个枕头,还有她的耳朵。她所看见的是他的肩膀上面的东西,那背上的那些小块肌肉的起伏和扯动,还有就是烛火光照外面的幽暗。他闭上眼睛,看见一汪平静无波的水面。在夏天,这也许就是万湖。每一次抽送,他就被什么力量扯往浅弧的下面一点,越远越深,直到那水面成为远离他头顶上面的一片流动的银光。当她动弹了一下,悄声说了点什么,她的话语就像水银珠子似的,可是却像羽毛一样掉落下来。他咕噜了一声,算是回答。可当她又对他的耳朵说了一遍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睛,虽然他还没有听清楚。他用两个手肘把自己的上身撑了起来。
他的胳膊觉察到了,她的心扑扑地跳得更快,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上嘴唇结聚起来小颗湿润的珠子,她重复她说过的话时舌头却不听使唤——他之所以会把这一切都认为是为了他的缘故,究竟是由于他的无知还是天真?他把头垂下来一点。她所说的话都出之于最平静的悄声低语。她的嘴唇擦着他的耳朵,那些音节听上去都很模糊。他摇了摇头。他听见她的舌头在鼓动,想要再试一次。他终于听到她说出来的是:“衣柜里有人。”
他的心立刻就跳得和她一样快了。他们的胸部相触,而且他们感觉得到,可是听不见,心跳得像马蹄乱踩似的。他不顾这些使他分心的感觉,想要仔细倾听。他听见一辆汽车往远处驶去。管道里有什么东西。除了寂静,还有无法分割的黑暗,还有那他过于匆忙地一眼扫过的那些东拼西凑的寂静,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他重新检查这个情况,寻找着心跳的频率,观察她的脸孔,想要得到一个线索。可是她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已经绷紧,她的手指捏着他的胳膊。她还在听见那声音,她用她的意志迫使他的注意力移向它,迫使他把精神专注于那片沉默上面——它所在的那个狭窄的地带。他的阴茎已经在她的体内萎缩,他们现在是分开了的两个人了,他们的肚子相触的地方黏糊糊的。她这是醉了,还是疯了?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会感到安慰。他歪斜着头,极力屏息凝神,仔细谛听。然后他听见了,而且他知道他一直都把它听在耳里。他一直在寻找着的是别的东西——噪声,话音,硬的东西相擦。可是这只是空气,推着和拉着的空气,这是有人在一个关闭起来的地方呼吸的闷塞的声音。他用四肢把自己撑了起来,转了个身。那衣柜就在门口,靠近电灯开关。他们没有设法去澄清那一大片黑暗。他的本能是,除非他穿上了衣服,不然他就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去对付,对什么都不屈服。他找到了他的内衣裤,穿了上去。玛丽亚坐了起来。她把手遮在她的鼻子和嘴巴上。
伦纳德想到了一个念头——也许这是他这一向在隧道里工作养成的一个习惯:他们别把他们已经发现屋子里有人躲着这件事情流露出来。可他们不能假装谈话。所以伦纳德就穿着他的内衣裤站在黑暗里,开始从他那紧缩起来的喉咙里哼起那首他所喜欢的歌来,一面心怀恐惧地想,他现在该怎么办。
斯卡特,一种由三个人玩的德国牌戏。
德语,字面意义是“回到老人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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