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辜者 伊恩·麦克尤恩 第2页,共2页

那个人说他要上来找绞车手算账,绞车手说那很好,他在等着他。

竖井里的那个人仰起了头望着那台绞车。他的眼睛几乎闭着。然后他就从扶梯的横档上“蹬、蹬、蹬”连蹦带跳爬了上来。眼看他们俩即将打架,伦纳德就觉得腿脚发软。他对葛拉斯望去,只见他交叉着双臂侧转了头。那个人一会儿就爬到了扶梯顶上,一眨眼就绕着边沿从设备后面朝着那台绞车走了过去。绞车手故意低着头一个劲儿干他的活,不予理睬。

不知怎么的,只见别的那几个隧道中士都懒洋洋地、随随便便地荡到这两个争吵着的家伙中间,把他们隔了开来。接着就爆发出一阵阵进行劝说的喃喃的抚慰。这样缓解气氛也习以为常了。隧道里上来的人对绞车手骂了几句下流话,对方正在用一把螺丝旋在机器里摆弄着什么,没有搭腔。那个气愤不平的人到底给别人劝说得消了气,也就利用打眼机卡壳的机会休息一会。他终于朝那个斜坡走了过去,一面仍还嘟嘟囔囔地对自己说着什么,对准地上的一块小石头踢了一脚。对他的离开,周围也没什么反应。等他走了以后,绞车手对竖井里吐了口唾沫。

葛拉斯把手搁在伦纳德的手肘上。“他们从八月开始干到现在,每天三班轮换,每班要干八个钟头。”

他们从一条与之相连的通道走到办公楼里去。葛拉斯在一扇窗口停了一下。他又一次把位于边界铁丝栅栏另一侧的那座瞭望台指给伦纳德看。“我要让你看清,我们走了多远。你看,东德民警的岗哨后面是一个坟地,它的后面有许多军用车辆,它们都停放在大道上,就是舍讷费尔德大道上。我们就在他们的下面,快要穿过那条马路的下面了。”

那些东德军用卡车离他们约有三百码远,伦纳德能够看得清那条路上的交通情况。葛拉斯继续朝前走去。这时伦纳德对他的这种工作方式第一次感到恼火起来。

“葛拉斯先生,……”

“你叫我鲍勃好了。”

“你是不是愿意告诉我,这些都是用来干什么的?”

“当然。它和你的关系最密切。在那条路的另一边,深埋在一条沟里面,就是直通莫斯科最高指挥部的苏联陆上通信线。所有东欧各国的首都之间的通信线路都进入到柏林,再从柏林通往别处。这种手段是古老的帝国留下来的老传统了。你的任务是往上面挖掘,并且装上窃听器。别的都由我们来干。”葛拉斯一直在朝前走去,穿过两扇转门,进入一间点着荧光灯的接待室,里面有一台自动出售可口可乐的机器,还可以听见打字机正在打字的声音。

伦纳德一把抓住葛拉斯的衣袖。“你看,鲍勃。我对挖掘隧道这一行可一窍不通。至于安装窃听器……至于别的那些事情……”

葛拉斯喜不自胜地大叫了一声。他拿出一把钥匙。“很有趣。我说的是英国人,你这个白痴。这儿的这桩工作是你的任务。”他开了门锁,伸手进去开了灯,让伦纳德先进去。

它是一间宽敞、没有窗户的房间。靠墙有两张搁板桌,桌上有一些基本的电路测试设备,还有一个电烙铁。房里还有许多一模一样的硬纸板盒子,一直堆到天花板。每一摞有十个盒子。

葛拉斯对最近的那摞纸盒轻轻地踢了一脚。“一百五十台安派克斯磁带录音机。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拆开它们的包装,把盒子全都处理掉。这儿后面有一个焚烧炉。这些任务会花掉你两三天的时间。然后,你得在每一台机器上面安装一个插头。你得把他们逐一检查。我会告诉你,你该如何弄到机器上的备件。你懂得信号激活吗?好,它们都得改装成那个样子。那会花去你许多时间。在这以后,你不妨帮助他们把电线接通放大器,然后是安装。我们还在挖掘,所以你不必着急。我们希望全套设备四月里开始运转。”

伦纳德感到快乐得难以形容。他捡起了一个欧姆表,它是德国制造的,装在一个褐色的胶木盒子里。“我需要一个比这更加精细的工具,电阻很低的工具。还需要通风。水汽凝结可能成为一个问题。”

葛拉斯一仰头抬起了他的胡子,好像在向伦纳德表示赞赏,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这才是办事的精神,不断地勇敢进取,我们都会因此而尊敬你的。”

伦纳德抬头去看看葛拉斯脸上的讽刺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他已经熄了灯,开了门准备出去。

“明天早晨九点开始。现在,让我们的行程继续下去吧。”

伦纳德只去参观了那个小食堂——那儿有从附近的一座军营里送来的热乎饭菜,葛拉斯自己的办公室,还有那些淋浴间和厕所。那美国人在向他炫示这些设备时,也显得和他一样地愉快。他严肃地向伦纳德提出警告,由于供不应求,那些厕所的门口非常容易被排队等候的人堵塞。

他们在离小便池不远的地方站着,葛拉斯一边正在讲一个故事给伦纳德听。当有人走过来的时候,他立刻就装作他们只是在闲谈的样子。他说,起先的空中侦察发现,排水情况最为良好的地区——因此也是挖掘隧道最为理想的地区——是在铁丝栅栏东边的那个坟地一带。可是,经过了长久的讨论,原来建议中的那条路线被放弃了。原因很简单,这隧道迟早会给俄国人发现的。不能无缘无故给俄国人一个宣传的机会,说什么“美国佬亵渎了德国人的坟地”啦等等,而且那些隧道中士也并不乐意在他们作业区的头顶上有一些正在腐烂中的棺材,所以那隧道只好穿到坟地的北边去。可是,就在开始挖掘的第一个月里,他们就遇到了透水情况。那些工程师说,这只是遇到了上层滞水而已。可是这些中士说话了,你们自己下来,亲自闻闻这味道试试。原来,为了一心想要绕过那块坟地,设计人员顾前不顾后,一不小心就让挖隧道的路线穿过了本机构自己的那个化粪池里的排水区。等到他们发现情况不妙而再想改变路线,当然已经太迟了。

“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们正在穿过什么地方,而这都是我们自作自受。与之相比,闻到一具正在腐烂中的尸首发出来的气味,倒会成为一种享受。你真该来听听那时候大伙发作出来的一阵阵咆哮如雷的脾气。”

他们在小食堂里吃了午饭——一个摆着一排排丽光板的长桌、灯光明亮的房间,窗下放着几盆供人观赏的花草。葛拉斯为他们两个都要了一份牛排和炸薯条。那块牛排可是奇大无比——除了在肉店里,伦纳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肉块。他吃罢就对着盘子,双手扶在餐桌上,肚子撑得差点使他直不起腰来。到了第二天,他的牙床还因咀嚼过甚而酸痛不已。当他提出要喝茶的时候,不免引起了大伙一阵手忙脚乱的骚动。正当他们即将发动一场彻底的搜查,因为厨房里的大师傅说,他们的供应品里面有袋装的茶叶,所以要把整个营地翻个底朝天的时候,伦纳德实在看不下去——他也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就再三央告,恳求他们别再费心,不要为他沏什么茶了。他就要了份和葛拉斯一样的饮料:冰冷的柠檬汽水——而且他还学他的主人的样子,就着瓶口喝。

后来,当他们朝着那辆甲壳虫走去的时候,伦纳德问,他是不是可以把安派克斯录音机的线路图带回家去看看。他能想像这个美妙的情景:正当黄昏的阴影渐渐笼罩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兀自蜷缩着身子坐在那张军用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的暗淡的光线,正在孜孜不倦地仔细研究。这时他们正从那幢房子里出来。

葛拉斯一听这话可真光火了。他特地停下了脚步,为的是把话说清楚。“你这是疯了不成?和这个任务有关的任何一样东西,你都绝对不可以带回家。听明白了没有?图表啦,笔记簿啦,甚至他妈的连一个螺丝旋子——都不准带回家。你他妈的听懂了吧?”

他嘴里的脏话让伦纳德听得眼睛直眨巴。他在英国经常把活儿带回到家里去做——甚至把它放在自个儿的膝头上,一边和他的父母亲一起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他把眼镜朝鼻梁上面推了推。“是的,当然。对不起。”

他们从房子里出来时,葛拉斯四周张望了一会,看清旁边没有人。“这个工程花费掉政府——我说的是美国政府,好几百万元美金。你们英国人正作出宝贵的贡献——尤其在垂直隧道作业方面。你们也提供了灯泡。可是你知道吗?”

他们正站在那辆甲壳虫的两侧,隔着车顶彼此面对面望着。伦纳德听了刚才的那番话,不由得觉得,他该让他的脸上流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他什么都不知道。

葛拉斯还没有开车门上的锁。“我来告诉你,这些都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你以为我们自己不会安装那些窃听器吗?你以为我们没有自己的放大器吗?我们让你们参加进来,纯然着眼于政治方面的影响。人家都认为我们和你们的关系不一样,所以——喏,就是为了这缘故。”

他们钻进车子。伦纳德但愿独自一个人待一会儿,使劲表现殷勤多礼的样子,可真累人。可是要他装出盛气凌人的样子来,也不可能。

他只好说,“感谢你的好意,鲍勃。”对方却没有领略到他话里的那股酸溜溜的讽刺。

“别谢我,”葛拉斯旋动了点火器。“只求你别在安全保卫方面砸锅就行。讲话留点神,注意你和谁在一起。记住你的那两个同胞勃基斯和麦克林的教训。”

伦纳德掉转脸去望着车厢外面。他由于气愤而觉得脸颊以至头颈都热得发烫。他们穿过了岗亭,车身颤抖着驶上了大路。葛拉斯的谈论转到了别的话题上面——柏林市内饮食的好去处,居高不下的自杀率,最近的绑架案,在本地兴起的占星术热。伦纳德心里没好气,一味哼哼哈哈地敷衍。他们驶过了难民住的棚屋,新的建筑物,不久他们就回到了那些废墟和建设之中的地区。葛拉斯坚持要开车把他一直送到梧桐林荫道。他要熟悉这段路程,而且他还为了“职业和技术上的原因”,需要看看伦纳德住的那个公寓。

他们在向那幢公寓驶去的时候,经过了选帝侯堤道的一段地区。葛拉斯带着得意的神色向他指出开设在废墟之间的那些气派非凡的新商店,熙来攘往地采购货物的顾客,闻名遐迩的动物园大旅馆,尚未点亮的辛札诺商场和博施商店的霓虹灯光。在那个尖塔被毁了的威廉皇帝纪念教堂附近,甚至还遇到了一次小小的交通堵塞。

伦纳德有点儿料想到,葛拉斯会在他的公寓里面搜查一番,寻找隐藏着的窃听装置什么的。可是他却没有。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在每个房间的中央立定了朝着周围张望一会,然后再继续参观。让他闯到卧室里去探头探脑地到处张望,似乎有点不太好意思——床没有铺好,昨夜脱下来的袜子还在地板上。可是伦纳德没有说什么。他在起居室里等着,心里一直在想,他就会听到人家对他的安全意识进行一次评价。这时葛拉斯终于进来了。

那美国人却摊开了双手在嚷嚷:“不可思议,你看到过我住的那个鬼地方。一个在邮政局里干活的技术员工,怎么能够住得进这么一套房子?”葛拉斯的目光越过了他自己的那把胡须直盯着伦纳德,好像他当真希望能够听听伦纳德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似的。对于这种侮辱性的话,伦纳德无法立刻回击。他长大成人以来,还没有受到过这种攻击。他待人和蔼可亲,彬彬有礼,所以人家也对他以礼相待。听了那句话,他的心顿时跳得很快,感到头昏目眩,思想混乱起来,不由得答道:“我想是有人弄错了。”

葛拉斯好像没有改换话题的意思似的,说道,“喂,我大约在七点三十分左右到这里来。带你去一些地方看看。”

他说着话转身就要出去,伦纳德这才放下心来,知道他们之间毕竟不会发生一场斗殴。他就热情而殷切地把他的客人送到大门口,一路上彬彬有礼地为了当天早晨的那次旅途和晚上的那次款待表示感谢。

葛拉斯走了以后,伦纳德回到起居室里,觉得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说不出哪种感情占了上风。他的呼吸有点肉腥味,像是狗的呼吸似的。他的胃里仍然有胀气,紧鼓鼓的。他一屁股坐了下来,解开了他的领带。

“克罗米”即金属铬的英文音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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