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辜者 伊恩·麦克尤恩 第1页,共2页

那辆汽车差劲得令他失望。从地铁到诺伦道夫街去的路上,伦纳德看见一辆色彩柔和,尾鳍高耸,克罗米锃亮的美国汽车。可是他们两个乘坐的却是一辆褐色的甲壳虫。虽然它用了还不到一年,却好像在酸性液池里洗过一次澡似的,摸上去漆水粗糙得直扎手。车子里面的那些让人享受的舒适设备,全都给人搜刮得一干二净:烟灰缸、地毯、车门把手上的塑料套,甚至那个排挡杆上的球形的把手,全给拆掉了。消音装置也告失灵——或者,为了要改善这辆怠慢不得的军用车辆的威风,所以有人故意在这上面动过了手脚,也未可知。

从这辆汽车的踏脚板上的一个滚圆的洞孔里,你可以得到一个模糊恍惚的印象:路面正在飞速地后退。他们待在这个寒冷的、声音震耳欲聋的马口铁罐头似的车厢里,一路上轰隆隆地咆哮着,正在安哈尔特火车站的桥下面爬行。葛拉斯的驾驶风格是把排挡推到第四挡里,然后把它当作一台自动挡汽车驾驶。每小时十九英里的速度,使它颤抖得快要散架似的。这么慢的速度倒不是由于驾驶它的这个人生来就胆子小,而是他敝帚自珍,对它爱护备至的缘故。只见葛拉斯双手紧握驾驶盘,两眼炯炯地扫视着路人和别的司机。他的胡须往上直翘。这也难怪——他是美国人,而且这儿也是美国占领区。

有一次他们驶上了路面较宽的格奈斯诺大街。葛拉斯加速到了每小时二十五英里,让他的右手离开了驾驶盘,放到了排挡杆的把手上。

“现在,”他叫道,一面在他的座位里坐得更加进深些,就像他是在驾驶着一架超音速飞机似的。“我们正在朝南驶向阿尔特格里尼克,我们就在俄国人占领区界线的这一边造了个雷达站。你听说过an/apr9吧?没有?它是一种改进了的信号接收器。苏联人在那儿附近有一个空军基地,就在舍讷费尔德。我们会收到他们发出的信号。”

伦纳德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对雷达一窍不通。他干的是电话通讯方面的工作。

“你的那些东西放在那儿的一个房间里。你会有用来进行测试的器材,你要什么东西,尽管对我说,知道吗?别向别人要。明白了吧?”

伦纳德点了点头。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前面,心里直嘀咕,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个可怕的差错。可是,过去的经验使他懂得,除非绝对必要,否则,如果你对自己的任务表示出任何怀疑,这将是一个于己不利的下策。沉默寡言的人总是少犯些错误——或者说,他们表面上比较少犯些错误。

他们正驶近一盏红灯。葛拉斯把车速减到十五英里,然后让车子滑行直到它完全停了下来。然后他改为空挡。他在座位里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位一言不发的乘客。“喂,伦纳德·马汉姆,看在耶稣基督的份上,你放松一点。对我说点儿什么。你倒是说话呀!”伦纳德刚想说他对雷达一窍不通,可是葛拉斯却已经开始愤愤然地对他提出了一连串问题:“你结过婚没有?你在什么地方上的学?你喜欢些什么?你心里想些什么?”这时交通灯变了颜色,而他也就忙于寻找第一排挡,这才使他不得不暂时停止了问话。

伦纳德以他那有条不紊的方式,按照问题先后的次序,逐一回答了那些问题。“不,我还没有结过婚。甚至我还从来没有接近过婚姻方面的问题。我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我在伯明翰大学上的学,学的是电子。我在昨晚发现,我喜欢喝德国啤酒。我心里想的是,如果你想请人来看看你的那些雷达装置,那么……”

葛拉斯举起一只手来。“你别说了。这些都得怨那个大傻瓜谢尔特雷克。我们不是去什么雷达站,伦纳德,你知我知。可是你还没有通过第三级安全审查这一关,所以我们就得说我们是到这个雷达站去。那压力,那真正的屈辱,将会在大门口出现。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可是那是我的事儿,不是你的。你喜欢女人吗,伦纳德?”

“喔,是的——事实上,我喜欢。”

“很好。我们今天晚上一块儿去乐乐。”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驶离了郊区,进入平坦而索然无味的乡村。大块褐色的田地,中间隔着长满了湿润而乱蓬蓬的野草的沟渠。光秃秃、孤零零的树干和电线杆矗立在那儿。把背朝着公路、佝偻着躺在田野里的农舍,一条条泥泞的小路上有几幢在复耕的土地上造了一半的房子——那是新的郊区。甚至在一块田地的中心,有一幢尚未完工的公寓大厦耸立着。再过去一点,就在路旁边,有一些用圆木和铁皮瓦楞板搭建而成的棚屋。葛拉斯解释说,那些棚屋里住的是从东方国家逃过来的难民。

他们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路,它渐渐变成一条乡间的小路,左面是一条新铺好路面的道路。葛拉斯把头朝后一仰,用他的山羊胡子指点着。前面二百码以外——起先它给后面的一个荒凉的果园遮住了,所以看不见——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它是一个由两幢主要建筑物构成的机构。其中一幢是两层楼高的楼房,屋顶的斜度很缓。另一幢和这幢屋子形成一个犄角,它既低矮,且呈灰色,像是一座监狱里的一个牢房。那些窗户排成一条线,好像它们被砖头砌封起来了。第二幢房子的屋顶上有一套由两大两小四个球构成的仪器,看上去活像一个胖子摊开着两只胖手。它附近有不少无线电天线塔,在灰白天空的衬托下,成为一个结构精致的几何图形的格子构造。还有一些临时搭建起来的活动房子,一条专供勤务人员使用的圆形的道路,在边界上架设的双重铁丝构成的栅栏开始的地方还有一段粗糙的地面。第二幢房子前面有三辆军用卡车,穿着工作服的士兵在它的周围来来往往,也许他们正在卸下什么东西。

葛拉斯把车子开到车道边上停了下来。前面是一个横着栏杆的检查岗,旁边站着一个卫兵。他正望着他们。“让我把第一级安全检查告诉你。建造这地方的那个陆军工程师只知道他造的是座仓库——一座正规的仓库。他接到的指示里面规定,仓库里的地下室必须深达十二英尺。这是它的深度。那就得挖出许多的土方,让垃圾卡车把泥土运走,找一个地方堆放等等。而这并不符合陆军建造仓库的规定。于是占领区司令就不肯照办,除非他直接从华盛顿得到有关的指示。他被带到了一边,告之以真相,这时他才知道安全检查有着不同的级别。而他也就被提升到第二级安全检查。人家对他说,要他造的其实不是一个仓库,而是一个雷达站,而那个特别深的地下室是用来安放特殊器材的。于是他就开始工作,他也觉得很愉快,因为他认为,这工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座建筑物的真正的用途。可是他错了,如果他能够通过第三级别的安全检查的话,他就会知道,它根本不是一个雷达站。如果谢尔特雷克曾经对你作过指示的话,你也就会知道了。我是知道的,可是没有人授权我提高你的安全级别。关键是,每个人都以为他达到的那个安全级别是最高的那个级别,每个人都以为只有他所知道的那些情况才是真实的情况。只有当别人对你这么说的时候,你才会知道,另外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安全检查。可能还有第四级别的安全检查。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如果有人告诉我,我才会知道与它有关的事情。……”

葛拉斯迟疑了一下。又一个卫兵从岗亭里出来,挥了挥手叫他们驶上前去。葛拉斯说得很快。“你具备第二级别的安全检查。可是你现在又知道还有第三级别的检查。这对你是一个破格的优待。它并不符合规定的程序。所以我本来不妨把话对你挑明。可是我还是不能说,除非我先确保没人来找我麻烦。”

葛拉斯把车驶上前去,再把车窗摇了下来。他从皮夹里取出一张名片,把它交给那个卫兵。车子里的这两个男人都望着这个士兵大衣中央的扣子。

然后有一张相貌友善而骨骼粗大的脸孔填满了车窗,隔着鲍勃·葛拉斯的膝盖对伦纳德说道,“先生,你有什么东西给我。”

伦纳德刚把发自那个位于道里斯山的研究单位的介绍信取了出来。可是葛拉斯却说了声,“天啊,不,”一伸手把那些信件挡在一边,不让那卫兵拿到。然后他说道,“豪威,把你的脸挪开,我要下车。”

他们两个朝着岗亭走去。站在栏杆前面的卫兵一直把手里的枪举在面前,保持着几乎是正式的姿势。葛拉斯走过的时候,他对葛拉斯点了点头。葛拉斯和第一个卫兵走进岗亭。从敞开着的门里,可以看见葛拉斯在打电话。过了五分钟,他回来了,站在车窗外面说了句话。

“我得进去解释一下。”他刚要走,却又改变了主意,就开了车门在车里坐了下来。“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门口的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连造仓库的事情也不知道。人家只对他们说,这儿是一个高级保密机构,而他们的任务就是保卫它的机密。你不妨让他们知道你的姓名,可是他们不该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所以你别把手里攥着的那些证件到处给人家看。事实上,你还是把它们交给我吧。我来使它们通过那些会像碎肉机那样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公事手续吧。”

葛拉斯“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迈着大步走了。他边走边把伦纳德的证件塞在衣袋里,随即弯了弯腰,钻过栏杆,朝着那幢两层楼的房子走了过去。

于是一阵星期天才会有的寂静沉沉地压住阿尔特格里尼克这地方。那卫兵依然站在道路当中,寂然不动,他的同伴则坐在岗亭里。在边界铁丝栅栏的里面,毫无动静。那些卡车都已经行驶到矮房子的背后,不见了踪影。他的耳边只听见金属在收缩时发出的不规则的声音。想必是这辆车的铁皮壳子一遇到冷,正在收缩起来。伦纳德把外衣拉了拉,让它贴紧在身上。他想下车去来回踱它几步,可是那个卫兵站着的样子使他觉得很不自在。他只好拍打着双手,好让它们暖和一点,还把两只脚缩了起来,别碰着那金属的踏脚板。他等着。

过了不久,那幢矮房子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转过身去把门上了锁。那两个人都身高六英尺好几英寸。他们都留着平头,身穿灰色的t恤,下摆都垂挂在松松垮垮的卡其裤腰外面,似乎酷寒的天气对他们奈何不得似的。他们一边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开,一边把一颗橙黄色的橄榄球相互间抛来抛去。他们一直走着,直到那橄榄球让他们抛得不能更远了——绕着它的轴线滴溜溜地转,画出了一个个弧形,飞过来又飞回去。他们抛球的手法不是足球里发边界球的那种双手投掷的方式,而是单手把球从背后反扔出去——就像猛然抽了一下鞭子似的,动作优美而巧妙。伦纳德从来没有看过美式足球比赛。他甚至也没有听说过它是怎么个玩法。在他眼里,这种接球的方式——就在锁骨上面一点的部位“啪”地一声把球高高抓住,看上去似乎存心炫耀——表现出过于自我赞赏的姿态,以致他们不大像是在正经八百地练球,倒像是公然在展示自个儿的体力多么棒。他们都是大人了,可还在一个劲儿卖弄自己的能耐。而且他们只有一个观众在欣赏他们的球艺:一个躲在一辆冷得要命的德国制的汽车里的英国人,又着迷又恶心地看他们在那儿耍弄本领。他觉得,在你把球抛出去以前,伸出了左臂玩那么些花样,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当然,你也没有必要在对方把球扔过来的时候鬼哭神号地吼叫它一声。可是让那个橙黄色的球儿悠然升空而去的,毕竟就是那股喜气洋洋、昂扬舒展的力量。而它在白色的天空中翱翔时的清晰形象,它那悠然起落时展现出来的抛物线似的匀称,以及当你毫不怀疑地深信,那个旋转着从天而降的球儿,一定会让人干净利落地抓在手里时感觉到的这份舒心,几乎使他觉得无限美妙——毫不费力地颠覆了周围的气氛:那混凝土,那双重铁丝栅栏,和那两个y形的工作哨所,还有那寒冷——这一切都因此而变得不在话下了。

两个大男人竟然会公然跳踉嬉戏——这就是使伦纳德看得瞠目结舌,愤愤不已的原因。换了两个爱打板球的英国中士,就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他们总会等到球队正式练习的时候,按照规定事先公告,不然也至少得组织起一场正正规规的临时比赛,才有个藉口可以过过球瘾。而现在这种玩法,纯属耍派头,出风头,孩子气的表现。可是他们两个只管玩下去。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其中一个看了看手表。他们逛回到边门那儿,开锁跨了进去。在他们离开了以后的那一会儿,在铁丝栅栏和那幢矮房子之间的那片去年的草地,由于他们的突然消失,一时变得空空荡荡,杳无人迹,使人骤然空落落地觉得难受。过了好一会,这感觉才渐渐淡去。

那卫兵沿着那根画有条纹的栏杆,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对坐在岗亭里的同事瞥上一眼,然后又回到他站岗的位置上去,在水泥地上跺着脚。又过了十分钟,葛拉斯从两层楼的房子那儿匆匆地过来。他旁边有一个美国陆军上尉。他们弯了弯腰,从栏杆下钻了过来,分别从那卫兵的两侧走过。伦纳德正想从车上下来,可是葛拉斯做了个手势,叫他把车窗摇下来。他介绍了那个军官,说他是安吉尔少校。葛拉斯后退两步,少校就把头俯进车窗,说道,“年轻人,欢迎!”他长着一张长而中间凹进去的脸孔,胡子刮得很光,留下了一片青灰的色泽。他戴着一双黑皮手套,正把伦纳德的材料递还给他。他压低了声音,故意装作推心置腹的样子,说道,“我没让粉碎机把这些材料给毁掉。鲍勃倒很想为此而帮我的忙哩!以后可别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到处跑。把它们放在家里。我们会给你发一张通行证。”少校脸上的那股刮胡水的气味,顿时在这辆寒冷的汽车里闹腾开了。它闻上去是像柠檬冰冻果汁的味道。“我已经授权给鲍勃,让他带你到各处去看看。我无权在电话上为你提供例外的许可,所以就亲自出来对伙计们打个招呼。”

他转身朝岗亭走去。葛拉斯进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下。那栏杆也就升了起来。当他们从那儿驶过的时候,少校对他们举手行了个滑稽的军礼——只有一个手指头举到他的太阳穴。伦纳德刚想对他挥手示意,可是又觉得这个动作会让人觉得他傻里傻气的,就把手放了下来,强自笑了笑。

他们在两层楼房边上停在一辆陆军卡车旁边。从一个屋角的什么地方传来了柴油发电机在运转的声音。葛拉斯没有带他到入口处去,却拖着他的手肘领他走了几步,穿过了草地,向分割边界的那座栅栏走去,还指着栅栏另一边的什么地方。一百码以外,草地的另一侧,有两个士兵正在用望远镜对他们进行观察。“那儿就是俄国人的占领区。东德的民警日日夜夜监视着我们,他们对我们的雷达站很感兴趣。他们把从这里进出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东西都登记在记事本子里。现在他们第一次观察到你。如果他们看见你是这里的常客,也许他们就会给你起一个代号。”他们走回到汽车那儿。“所以,你得记住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无论何时,你都得设法装出你只是到雷达站来参观的一个客人。”

伦纳德正想问问关于刚才那两个玩球的人的事情,葛拉斯却已经领着他绕过那幢房子的边上,一面转过头来对他说,“我现在就要带你去看看你的那些设备。可是,见鬼!你还不如看看操作的情况吧。”他们转了个弯,在两辆轰鸣着的装载着发电机的卡车中间穿过。葛拉斯替伦纳德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扇门,门上赫然有个标志:“未经批准,不得入内。”它到底还是一个仓库。从钢梁上垂挂下数十盏光秃秃的灯泡,把混凝土浇出来的一大片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由螺栓装置起来的框架隔板把那些货物、木箱和条板箱分隔了开来。仓库的一端空着,伦纳德看见一辆叉车正在油迹斑驳的地面上东躲西闪地驶过。他跟着葛拉斯从两旁堆放着标有“易碎”字样的成包的货物中间穿过,朝那辆叉车走去。

“你的那些设备,有些还在这儿,”葛拉斯说道。“可是大部分都已经放在你的房间里了。”伦纳德没有问什么问题。葛拉斯正在逐渐把这个秘密一点一点揭开,而且显然他因此而颇为得意。他们两个就站在这儿的空地上,观看叉车的操作。它停在许多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约一英尺宽、三英尺长的弯形的钢材前面。钢材有几十堆之多,也许几百堆,一些钢材已经被叉车举了起来。

“这些是管道钢板,它们都被喷上了橡皮溶液,以免相撞。我们不妨就跟在这些钢板后面。”他们跟在叉车后面,走下一个混凝土浇成的斜坡,到了地下室里。叉车的驾驶员是个身穿陆军工作服的肌肉发达的小个子。他转过脸来对葛拉斯点了点头。“那是弗里茨,人家都把他们叫作弗里茨,格伦手下的一个人。你知道我指的是谁吗?”伦纳德的回答被从下面升腾上来的那阵气味给呛住了。葛拉斯继续说下去,“弗里茨以前是个纳粹,格伦的手下大多是纳粹,可这一个弗里茨却是个真正让人感到恐怖的家伙。”然后他对伦纳德闻到了那种怪味道以后作出的反应微笑着表示歉意——他的神态却活像一个受到客人恭维后显得十分满意的主人似的。“是的,这里面有个故事。我以后告诉你。”

那纳粹把叉车开到地下室的一个角落里,就让车子熄了火。伦纳德和葛拉斯一起站在斜坡的底部。那味道来自遮盖了地下室的三分之二地面的泥土,而且一直堆到天花板上。伦纳德这时想到了他的祖母——说得确切一些,他想到的其实不是他的祖母,而是在她老人家花园尽头一棵维多利亚时代种植的李树下面的那个厕所,那儿就和这里一样阴暗。那个马桶的木头座儿的边缘已经磨得十分光滑,而且让人擦洗得发白了。从它的屎孔里升上来的就是这种气味——倒也并不难闻,除非在夏天。那是泥土的气息,以及一股强烈的潮气,还有就是化学制品还没有来得及把它中和掉的粪便的臭味。

葛拉斯说道,“比起以前来,这味道算是好闻多了。”

叉车停在一个照得很亮的竖井旁边。它的直径约为二十英尺,深度也相同。一把铁扶梯被螺栓固定在打进竖井的地下的一根桩子上。在底部,挖进竖井的墙里去的是一个圆形的黑咕隆咚的洞穴,它是一个隧道的入口。许许多多管道和电线从上面通到洞穴里去。一个通风管和一个噪声很响、安置在地下室顶端墙边的鼓风机连接在一起。野战用的电话线,一大束电缆,一根沾满了水泥的粗管子——它通往另外一台较小的、和第一台并排、没有噪声的机器里。

在竖井边缘附近围着四五个彪形大汉——后来他听说他们都是隧道中士。其中有一个正在管理一部装置在竖井边上的绞车,另外一个人则在对着一部野战电话讲话。他朝着葛拉斯的方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然后他又扭转头去对电话机里说道,“你听他说了,你正好就在他们的脚下。把它慢慢地拆开来——千万别他妈的敲打它。”他听了一会,又打了岔。“假如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嘛,不,你听,你听着,如果你要发脾气,你就上来发吧。”他放下听筒,隔着竖井的洞口对葛拉斯说道,“混蛋打眼机又卡住了。今天早晨它卡了两回了。”

葛拉斯没有把伦纳德介绍给这儿的任何人,他们对他也毫无兴趣。他在洞穴边上绕过去,想要找个看得清楚一点的地方。这是老规矩了。他自己也养成了这种习惯:你不要和人家说话,除非他们的工作和你的有关。之所以会形成这种办事的规矩,主要是为了保密。他后来发现还有另外的原因:出于相互竞争的缘故。遇到了陌生人,你不妨不予理睬,就当他们并不在场。

他沿着竖井的洞口走过去看上下运货的交接过程。一辆很小的无盖有轨车从隧道里驶出,来到竖井口的下面。车上是一只长方形装满了泥土的木箱。那个推着车子的家伙的上身赤裸,仰着头招呼那个管绞车的人。可是管绞车的人却不肯把钢缆和吊钩放到下面去。他对竖井下面叫道,既然那台水压打眼机卡住了,再把管道钢板送到隧道里去也是白搭。这样的话,地下室里的那辆叉车上的钢板没法卸下来,因此,即使把那箱泥土运了上来,叉车也没法把它运走。所以,他说,还是让它留在那儿吧。

竖井里的那个家伙仰着头对上面照下去的灯光眯起了眼睛、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听清楚。于是那个管理绞车的人就把刚才说过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隧道里的人摇了摇头,把他的两只大手按在他的臀部。他说那箱土可以先吊上去搁在旁边,等叉车空了再把它搬走也不迟。

可绞车手已经想好了他该怎么回答。他说他要利用这个空当检查一下绞车的排挡。竖井里的人就咒骂起来,说那个他妈的可以等这箱土吊上去了以后再干。而绞车手也就骂骂咧咧地说,这他妈的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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