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十二发子弹的只是这个外星人的伪装皮囊。他的头颅自动打开，里面大约苹果大小的小人试图逃跑，但被利刃砍倒在车厢里头。

第十区和第九区交界处的克顿广场矗立着一栋二十年的老建筑，这房子地面上共有九层，六楼以下是商场，其他的是办公楼层，老鲨查到的无线宽带属于商场。

“从地下的两层到上面这六层，可能是任何一层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游客，这个范围……”老鲨看着尽管不是休息日，却仍旧生意红火的商场叹了口气。

商场偶尔会有穿着奇形怪状的人走过，因为这里已经很靠近风名郊区的仙女岛。仙女岛在2013年后，被划为外星人自治地，那边时不时会冒出一些不接受约束的家伙。

艾玛说：“既然查到这里，当然要来看看。分头行动？”

“不，唐飞说我们不能单独行动。”老鲨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你那么听他的？他又不在这里。”艾玛好笑道。

“一层层巡楼吧。”老鲨笑了笑，性感的嘴唇微微一撇。

逛商场是女人最爱的事情之一，但两人带着任务而来，就只能先把心思放在正事儿上。这个时代人人都有手机，随时都要上网，商场的公用网络通常非常拥堵，而且并不安全，但即便如此，大家仍旧喜欢使用公用网络。

老鲨说：“用这里宽带的人，一种是商场的客人，一种是这栋楼的工作人员。客人这个群体流动性太强，无从查起。”

艾玛说：“这你就错了，通常商场的工作人员会另外有一个宽带服务器，你查到的那个不出意外就是公用网络。”

老鲨笑说：“我有时候真怀念从前啊，那时候上网需要找个专门的地方，找一台安全干净的台式机……”

“看不出你还经历过那个时代。”艾玛诧异道。

“一把年纪了好吗！”老鲨手扶面颊笑了笑。

“我是没经历过龟速台式机时代，我刚上网的时候用的就是笔记本，紧接着好像很快就是用手机上网了。”艾玛想了想说。“你那么小？”老鲨叹了口气。

艾玛好奇地问：“说起来，你既然是法医兼技术人员，怎么还出外勤？未知罪案调查科真有那么缺人？”

老鲨苦笑道：“原来我只需要开开讲座，看看尸体，但是重案组之前遭到重创，死了一个小组的人，在上头招到人前，我有时也要出来走走。唐飞那家伙很挑剔，宁愿不要，也不随便找，只是苦了我这个老人家。”

“是吗？我看你做得很开心啊。”艾玛小声说。

“是的，这比看尸体开心多了。你可别告诉他们。”老鲨抿嘴笑道。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把六层楼走了一遍，这仿佛大海捞针一样的巡楼一点效果也看不到。老鲨去四楼的咖啡店买饮料，艾玛单独朝下走。

三楼算是个儿童天地，各种立体投影把最流行的动画人物显示在各店的招牌前，从威武的机器人到灵动的小动物，抓足了行人的眼球。除了小孩子们游乐的地方，还有一些幼儿培训机构，外语、拳术、绘画、乐高、围棋等项目应有尽有。

或许因为是学校上课时间，下午这里人并不多。不过，其中一家儿童绘画馆的橱窗吸引了艾玛，她觉得那乱涂的风格有点眼熟，所以就多看了两眼。走近了仔细看，她才发现这个橱窗的主题就是那天的爆炸，而各种各样颜色的火焰从画笔下体现出来，震人心魄。忽然，她看到了一幅红色的油彩画。

“老鲨老鲨，三楼！三楼！”艾玛一面呼叫老鲨，一面跑到店里问店长，“请问这外面的图是你们画的吗？”

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他微笑道：“不是我们员工画的，这些全是我们的幼儿学员画的。”

“我要知道画这张图的孩子的详细资料。”艾玛拉店长到橱窗边。

店长说：“哦，这幅画是黄皓月画的，他一会儿正好有课。”又顿了顿，换了脸色，“我们不能向外界透露学生资料。”

“我是警察，”艾玛亮出证件，“我需要你配合调查。”

店长道：“话虽如此，但我们的原则还是要遵守的。你可以等半个小时，他们一贯很准时，到时候你自己去问。如果他们没来，我才可以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你。”

这时，老鲨也到了店里，她看到那幅画立即明白了情况。在联络器里，老鲨飞快向唐飞他们做了简报，而唐飞表示，他们已经到楼下。

唐飞听了艾玛的简述，决定在这里等候黄皓月一家的到来。既然对方向来准时，他们也不需太过紧张，反正还有半个小时就是上课时间。

唐飞道：“老鲨，你找个地方联网，查一下这家人的资料。艾玛你来接待他们，我和哥舒信布置在周围，随时接应你。”

决定之后，老鲨立即动身去了楼上的咖啡馆，唐飞和哥舒信分头守在三楼画室附近，只留艾玛一人在绘画馆。

很快，老鲨搜索出这家人的信息：“黄皓月今年五岁，母亲钱燕，父亲黄盛。两个月前，也就是大爆炸当日，他们正好在研究中心附近的两个街区。爆炸发生后，引发了连环车祸，一家三口都受了伤。他父亲至今卧床不起，好在性命无碍。他们是两个月前，报名在这里学画画的。”

艾玛说：“这家人我知道，黄盛原本是外科医生，车祸后两只手只保留了基本功能，无法再做精密的手术，算是废了。我觉得他们家没人能够作案。”

“不急着下结论。”唐飞说。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孩子们陆陆续续到来。四到五岁的孩子进了画室就开始涂涂画画，家长们则无所事事地等在外头。

钱燕带着黄皓月准时来到画室，在艾玛自我介绍后，她很平静地接受询问。“是的，这幅画是我家小月画的。我们每周都来这里画画，倒也不是想学多少技巧，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钱燕苦笑道，“家里气氛不好，我带他出来透透气。那天老师让他们随便创作一幅作品，他就画了这个。老师觉得这个主题有共鸣，就让孩子们都画了一幅，所以就有了你看到的这些。这些就是孩子们眼里的灾难。”

艾玛问道：“我知道那场车祸对你们的影响很大。孙氏研究中心的后续重建你有关注过吗？”

“没有关注，我只知道他们答应对周边受损商铺做出赔偿，也愿意象征性给我们这些车祸的受害者一点经济赔偿，”钱燕咳嗽了几下，“但有什么用？出了那么大的事，家里完全回不去从前的样子了。我们的律师说，即便做集体诉讼，之后也很难拿到比现在赔偿金更大的金额，所以他们谈了两个多月，就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研究所的老板死了吗？”艾玛问。“死了？”钱燕怔道。

“被人谋杀了。”艾玛说。

“我不知道，我不看新闻，我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钱燕一边说，一边看了眼屋子里的黄皓月。

这时有别的家长带着孩子过来学习，家长纷纷和钱燕打招呼，钱燕也一一回礼。然后，小孩子从屋子里出来找她，她也温柔地关心了一下。

“你们特意在这里等我，是为了？”钱燕有些不解道。

“我不想对你隐瞒，”艾玛拿出一张处理过的照片，“我们在孙瑞的犯罪现场，看到了这个。”

“你是说，这比较像我家小月画的画？还真有点像。这场事故对他的影响很大，他最近一直做噩梦，夜里被吓哭，睡不好。”钱燕叹了口气，“但是……我们不可能和你查的案子有关系。我家男人还在病床上，而我……我所有时间都在他们两个身上，工作也顾不上了。”

远距离监听的老鲨低声道：“她说的是实话。”

“告诉她，我们要去她家看看。”唐飞说。

艾玛向对方提出要求，钱燕点头道：“你们可以现在去，我丈夫虽然行动困难，但接待你们还是可以的。我要等孩子放学，而且约了翎儿姐喝茶。”

“灵儿？”唐飞心里莫名一震。虽然故人已逝，但活下来的人如今却连那些相似的名字都不敢听了。

钱燕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身材微微发福、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妈妈：“翎儿姐的孩子也在这里学画画，她的书店就在附近。我们每周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喝茶放松。说实话，我并不想太早回家。”

“钱燕家距离这里就一个街口。”老鲨给出了地址。唐飞说：“我去一下黄家，哥舒信你留在这里。”

另一边，钱燕和那个翎儿姐则准备去喝茶。

“艾玛，你找个理由和她们一起去喝茶。”通常不发表意见的哥舒信忽然道。“怎么？”唐飞问。

哥舒信道：“这个翎儿姐，从进画馆开始，目光就一直在艾玛和钱燕身上，而且，她身上有点不太好的味道。”

老鲨道：“也许只是个好奇的市民。”

唐飞改变安排道：“艾玛，你去黄家，安排一队警察在外做后援。老鲨，你查一下这个女人的资料。哥舒信去那个书店看看。大家都保持联络，我负责支援。”

哥舒信按动衣领的徽章，换了身衣服来到街角的书店。在喧闹的商业区里，书店总给人一种舒心的感觉。这家书店名叫“拾子”，有些别致。

老鲨飞快地汇报查到的资料：“书店老板娘名叫周翎，今年二十三岁，丈夫陈月平，二十八岁，他们有个四岁的儿子陈石。书店开了有五年，是周翎家的店，不过她的父母已经去世了。陈月平在仙女岛开了一家人工智能体验店。”

“难为你动作那么快。”唐飞笑道。

“我还在查为什么陈月平的店开在仙女岛，那边不是外星人的地盘吗？另外周翎小时候的档案也不全，我在查是为什么。”老鲨说。

艾玛道：“单靠外星人是不够提供生活所需的，所以那边尽管只住了几千外星人，却有三万风名岛的老百姓在那边讨生活，更别说各种贸易往来了。”

老鲨笑着抿了口咖啡，答道：“明白了，我继续查资料。”

哥舒信进入书店，这里表面上是老板娘独自管理，其实里里外外靠的是一个智能机器人。那个机器人并没有仿用人类的外貌和皮肤，而是传统的金属材质。书店有三十平米左右，生意比较清闲，靠这台叫“特里”的万事通机器倒是足以应付。

“有看出什么了吗？”唐飞等了片刻问道。

“有点耐心好吗？我总不能推门进去就问，你是不是连环杀手？”哥舒信轻声道，“就算开启智能视角，也发现不了什么的。”

老鲨笑道：“是是是，她也不可能摆一书架的《连环杀手指南》在店里。”

哥舒信道：“这里的确有很多推理小说。现在的悬疑小说口味真重，罪犯不是连环杀手都不好意思出场作案，而且场面极为血腥暴力。”

“不暴力血腥卖不出去，而且卖暴力血腥不需要技术，琢磨推理比较费脑子，作者也懒。”老鲨说。

“光看是没用的，你要想办法搭讪。”艾玛插嘴道。

“两个女人在休息区喝茶，我能去搭讪什么？”哥舒信没好气道。“小哥哥，你可以的，加把劲儿。”唐飞说。

“×，站着说话不腰疼。”哥舒信心里骂道。他随便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大约是《时间飞扬》《风虎北望》等小说，然后扭头对老板娘周翎道：“老板娘，难得你这里小说还挺全的。”

“我很喜欢这个作者，所以多进了点货。”周翎笑道。“我也喜欢这个作者，他的书不容易找。”哥舒信一边结账，一边又道，“你的机器人很能干啊，什么公司出的？我没看到公司标志。”

“从里到外都是我老公造的，这个是我们自家用，所以没加标志。”周翎微笑道，“如果是对外卖的，当然有厂标。”

哥舒信自来熟地把装书的袋子在女人的桌子上一放，然后道：“多几台这种机器人，我们就失业啦。哟，六安瓜片！看着真不错。”

“你懂茶？”周翎问。

“略懂一点。”哥舒信说。

“试一试？”周翎给他沏了一小杯。

“入口温婉甘甜，茶如其人啊。茶好，人美。”哥舒信笑道。

“你真会说话，但我们店里可是有老板的哟。”周翎温婉地一笑，“留个电话，以后有好书好茶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哥舒信随手在留言板上写了电话，补充道：“我姓舒。对了，美女，我如果要买这样的机器人，找老板会有折扣吗？”

“折扣你要找他谈了，我给你地址，你去仙女岛找他。”周翎并没给什么承诺。哥舒信收了对方的地址，点头离开书店。

“我的天啊！你的嘴巴真是甜。”艾玛在联络器里说。“戏精！你就是戏精！”老鲨笑骂道。

唐飞道：“深藏不露啊，阿信。”

“有什么发现吗？”艾玛问。

哥舒信道：“茶水，甜中带涩，甚至隐约有些隐晦的怪异，这个老板娘有点复杂。”

“喝茶可不是什么证据。”艾玛说。

哥舒信道：“这个书店真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我找了理由去仙女岛，看看她男人是什么样，毕竟从现场的鞋印看，凶手应该是个男人。”

老鲨说：“没错，从档案资料看，周翎身高一米六五，他老公陈月平身高一米七五，确实更符合凶手标准。你们真觉得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女人，更像是连环杀手？”

“当然还没到那个阶段，我们是讲证据的。”唐飞认真道，“不过我的原则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人。老鲨，深入挖掘一下这两家的档案吧。”

艾玛前往黄皓月小朋友的家，见到了他的爸爸黄盛。这家人正经受着车祸的后续摧残，但男主人还是挺坚强的。在有新线索之前，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哥舒信的仙女岛之行上。

仙女岛是一座位于风名岛东面一百里的美丽小岛，它和风名岛之间由一条壮观绚丽的海底通道相连。在外星移民到来之前，这里只有三千常住人口，现在则变得大不同。哥舒信虽然在风名有些年头，之前并没到过这里。

陈月平的店在岛上最大的城镇彩虹镇上。当哥舒信和唐飞按地址来到附近时，天上忽然乌云密布下起大雨，哥舒信的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感觉。哥舒信想到几年前那场浩劫发生前，也是这么一个雨天，他接到命令要去风名北面的北冥岛。在那里他遭到不明刺客的伏击，紧接着一波又一波的打击不断袭来。

忽然，哥舒信下意识地摆弄了一下方向盘，一部大货车贴着他们的飞翔车掠过……

唐飞怒道：“你怎么了？开车的时候胡思乱想什么？”

哥舒信并不回答，觉得心里有块巨大的阴影。他只是看着飞翔车前方的建筑，不知何时外头的街道上又变得热闹了。

“月球智能中心，就是这里了。”他看着招牌岔开话题，“居然是那么大的生意啊！”

唐飞道：“这你就错了，地址是这儿没错，但实际他只有里面的一个铺面。陈月平主要做私人定制的机器人以及人工智能的软件，规模不大，但生意很好。”

“铁石机械”店铺装修以黑白色为主基调，这家店里除了顾客是人类外，工作人员全是智能机器人。这儿的机器工作人员用的是金属质感的风格，身高全部在一米七五左右，仿人体的生物构造，和他们在书店见到的差不多。

“如果我想要找你们老板，该怎么找他？”哥舒信独自走入商场，问一个机器人。

机器人回答：“我可以解决您的一切需求，我们的主人不会见客户。”

“但我是他夫人介绍来这里的。”哥舒信说。

机器人道：“亲友价，可以提供您九折。若是要求大规模进货，比如超过十台设备，请您提前两个月订货。”

“总之，他并不在这里出现，对吗？”哥舒信问。

机器人有礼貌地说：“主人经常来这里，但他不擅长面对客户，所以制造了我们来处理商务问题。”

“我有一笔大生意，但只能和他本人谈，我不和机器人谈生意。”哥舒信冷着脸说。

“我可以替您申请一次。”几秒钟后，机器人回复道，“抱歉，主人不见外人，我们只能不做您的生意了。”

哥舒信回到停车场道：“虽然我很想装作客户，但这家店的老板不见生人。怎么样？是否用警察身份拜访？”

“也只能如此了。你等一下，刚才老鲨发来了陈月平的照片。”唐飞拿出平板电脑，上面是一张并无什么特征的路人脸。随后，他给这张证件照加上了拉链高领，又道：“这就是我在第十警局外见到的人。”

“那我们就再去一次，除非直接逃跑，不然他无法拒绝。”哥舒信道。“这个人胆子大得很，不会逃跑。”唐飞看着周围的一切，皱了皱眉。

当他们再次找到机器人工作人员，以警务人员的身份拜访陈月平之后，终于被同意去地下室的工作间见面。

工作车间里，几台五米高的机甲威风凛凛地矗立着，其中一台时不时转换成飞行器的形态，让唐飞和哥舒信着实吃惊。

陈月平换下工作服，准备了咖啡，面色如常地等候他们。

“我听说你们属于第十分局，不知你们的来意？”陈月平问。

“最近在第十区发生了一些案子，有目击者称在案发现场附近看到你出现。”唐飞板着脸道。

“案发现场是什么地方？蓝焰酒吧吗？”陈月平问。唐飞说：“没错，这是其中之一。”

陈月平好笑道：“我就住第十区，那天下班经过蓝焰酒吧，见到那里围着很多人就多看了几眼，不会这个也犯法吧。”

唐飞道：“你是在案发时间出现在酒吧周围的，自然有嫌疑。我们还有目击证人表示，你另一个时间出现在发生案件的第九区机场支路上，这也是巧合？”

“这不可能，”陈月平笑道，“我这几天没有去过第九区。您说有目击证人，请问是谁？”

“这当然不能告诉你。”唐飞说着，目光扫视起办公室的摆设。

简约的办公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家人的合影相框。边上的陈列柜半个是书柜，另外半个摆着一些机械模型，其中有几个模型栩栩如生，但他认不出是什么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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