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的地方,有人笑了一下,分不清男女,是那种憋不住迸出来的笑,短促,压抑。过了几秒钟,笑声飘到了另一个方向,还是很短促、很压抑。
王响响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王铁钉!”
毛尖尖和水纹同时抖了一下。
空气里充满了诡怪之气。
笑声消失了。几十米外,芦苇荡剧烈地晃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王响响的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远处飘过来,打开车门,把王铁钉拉出来,扛在肩上,四下看了看,认准一个方向,又飘走了。他的手里拎着一根绳子,一根要命的绳子。
王响响打了个激灵,不敢再想了。
那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又出现了,定定地看着三个人。在它的眼里,他们也许只是三个穿着衣服的肉骨头。
这一夜无比漫长。
下午,水纹约王响响去海边烧红嫁衣。
王响响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
天气还不错,没刮风,有太阳,只是不太明朗,仿佛蒙了一层面纱。
他一边走,一边想。
按理说,王铁钉已经死了,没有人再搞鬼,生活应该恢复平静,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王铁钉是怎么死的?
以前,王响响读过一些侦探小说,密室杀人的那种。
他认为,王铁钉的死就是一起典型的密室杀人事件。
他知道,侦探小说里的密室杀人事件,大都是凶手杀人以后通过各种手段伪造了现场,或是把房间钥匙调了包,或是设置了某种杀人机关,或是先潜伏于密室内,再趁着混乱溜走,这些情节和王铁钉被杀时的情景完全不同——凶手在他们眼前勒死了王铁钉,然后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这是一起有目击者的密室杀人事件。
王响响冥思苦想了半天,得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结论:勒死王铁钉的凶手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王响响不敢再想了。
他换了个思路,开始想水纹,想她的模样,想她的言行举止,想她的一切。
现在,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她了。
种种迹象表明,水纹和毛尖尖好上了。这不奇怪,不论哪一方面,毛尖尖都比王响响强。毛尖尖更有钱、更高大,而王响响只会画画。
会画画似乎并不是什么优势。
王响响到了海边,他和水纹约定在这里见面。
水纹还没来。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大海。天地间一片宁静,偶尔有一只水鸟飞过,不吵也不闹。很远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静静地漂浮着。
“王响响。”水纹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水纹拎着一个袋子站在背后,神情有些黯然。
“你来很久了?”水纹问。
“没多久。”
“那是什么?”水纹指着远处的黑点。
“肯定是一艘小船。”
“多小的船?”
“肯定比我捡到的那艘船大。”
水纹也坐到了石头上,静静地看着那个黑点。
过了半天,那个黑点始终没动。
水纹打开袋子,拿出红嫁衣,抖开,它迎着风飘了起来,有一种妖艳的美。她盯着它看了一阵子,喃喃地说:“烧吧。”
“行。”王响响也拿出了他的那件红嫁衣。
水纹拿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王响响拿过来,打着火,点燃了红嫁衣。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还有一股黑烟。
他们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它死去。很快,两件红嫁衣变成了一堆灰烬。风一吹,灰烬也没了。
希望一切恐怖都随风飘逝,王响响暗自祈祷。
水纹坐在他对面,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半天,她轻轻地问:“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不相信。”王响响有些底气不足地说。
“那你说是谁杀死了王铁钉?”
王响响想了想,有些沮丧地说:“我不知道。”
水纹扭头看着大海,没说话。
王响响说:“不管怎么说,王铁钉已经死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人装神弄鬼了。”
沉默了几秒钟,水纹轻轻地说:“但愿如此。”
有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
很远的海面上,那个黑点依旧静静地漂浮着,不远离,不靠近。
水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王响响看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开始恨毛尖尖了。薄薄的阳光柔和地照着她雪白的脖子和白皙的脸,美到了极致,王响响舍不得把视线移开。
“你看什么?”水纹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儿。
“没,没什么。”王响响赶紧把脑袋转向别处。
水纹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王响响鼓起勇气问:“你觉得,毛尖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
“你是不是跟他……”
水纹看穿了他的心思,打断他说:“我只是暂住在他家里,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真的?”王响响一震。
水纹看着他,笑着问:“你是不是想追我?”
“我听说毛尖尖在追你。”
“对。”
王响响强笑了一下,说:“我不如他。”
水纹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哪里不如他?”
“他在县城里有两套房子。”王响响觉得自己有些阴险——扎两目村人都知道毛尖尖在县城有两套房子,每套房子里都有一个女人,而且不固定,经常换人。他这句话,戳中了毛尖尖的死穴。
水纹面色一冷,没说什么。
王响响又说:“其实,男人都很花心,结婚之后可能就老实了。”他用了“可能”这个词。
“你就不花心。”
“我是因为没有花心的机会。”王响响自嘲地说。
水纹抬头四下看了看,突然说:“毛尖尖家里有监控,每个房间都有。”
“什么意思?”王响响一怔。
“今天上午,我无意间发现一张发票,上面显示毛尖尖购买了一套很贵的监控设备。我按照上面的公司电话号码打过去,拐弯抹角地问了问,才知道每个房间里都安装了监控探头。”
“我怎么没发现?”
“我也没发现,一定是藏在了很隐蔽的地方。”
王响响忽然想到了什么,吃惊地说:“也就是说,毛尖尖应该已经从监控录像里看到了是谁杀死了王铁钉。”
“对。”
“他有没有告诉你?”
“没有。他说有急事儿,一大早就开车去了县城。”
“什么急事儿?”
“他没说。”
王响响猜测有两种可能:第一,毛尖尖确实有急事去了县城;第二,他看到了凶手的模样,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他不能说,或者是不敢说,于是选择了逃避。
王响响感觉到一股寒意。
毛尖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什么样的凶手能把他吓跑?
扎两目村一直很安宁,夜不闭户是常态。
如今,它变得阴森起来。
王响响画了三幅画——
第一幅画是一个幽灵,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五官,穿一身白衣服,手里拎着一根绳子,僵僵地站着。幽灵的面前,是毛尖尖的家,孤独地矗立在月光下。
第二幅画是一个分不清男女的背影,耷拉着脑袋行走在窄仄的胡同里,两边是毫无生气的荒宅,残垣断壁,杂草丛生。
第三幅画是一艘木船,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新娘子穿一件红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船头。在她的背后,水面下伸出了一只手,一只关节粗大的手,似乎是在垂死挣扎,又似乎是想把她拉下水。
王响响认为,真相就藏在这三幅画里。或者说,这三幅画是真相的一部分,只是缺少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
他开始寻找那条线。
外面阳光明媚,让人心里很踏实。
到目前为止,扎两目村一切正常:大家照常出海捕鱼,照常吃饭喝酒,照常说笑吵架,照常打牌下棋……
他们都还蒙在鼓里。
他们都还不知道王铁钉已经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
王响响很羡慕他们。
9.另一件红嫁衣
天特别蓝。
王响响的心情却无比灰暗。
木棉从远处走了过来,提着一个篮子。她跟王响响打招呼:“没画画呀?”
王响响说:“没画。你忙什么了?”
“老周出殡,我去帮厨了。”她走到王响响面前,“你吃了吗?我带回来一些酒菜,你没吃的话,我请你吃饭。”
“我吃过了。”
木棉点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王响响又往前走。
“王响响。”木棉在背后喊了一声。
“什么事儿?”他回过头问。
“你说,结婚的时候穿白婚纱好看,还是穿红嫁衣好看?”木棉很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他回答。
又是红嫁衣,王响响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木棉,觉得她的神情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觉得呢?”他怔怔地问。
“我不知道。你是画家,肯定比我会审美,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是白婚纱好看。”
“红嫁衣不好看吗?”木棉的神情有些落寞。
王响响想了想,说:“我觉得,红嫁衣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时代。”
木棉怔忡了一会儿,走了。
王响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结婚的时候,穿的就是一件红嫁衣。
该说说木棉了。
她有一个情人,就是毛尖尖。
丈夫死了之后,木棉时常感到很寂寞。
毛尖尖是一个很强壮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很有钱。他有不止一套房子,对付女人的手段他也不止一套。时间长了,就像很多俗套的故事一样,木棉和毛尖尖睡了。
木棉很谨慎,每次和毛尖尖幽会,时间都选在下半夜。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个道理她懂。她还明白一件事:毛尖尖不可能娶她。他们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
他们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年前,木棉意外怀孕了。她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她第一次怀孕。她给毛尖尖打电话,问他怎么办。毛尖尖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让她把孩子打掉。他还说他很忙,让她自己去医院。
木棉的心一下就凉了。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为了避人耳目,她没去县城,而是去了市里。
躺在手术台上,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身体疼,心也疼。手术做完了,护士端着一个盘子让她看,里面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她还未成形的孩子。
木棉没敢看。
那天晚上,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直流泪。
病房里还有一个女人,面朝里躺着,身体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长长的头发。她一直没动,也没出声。她的床头搭着一件衣服,那是一件红色的绸布外套,上面绣着喜字,应该是新娘子穿的衣服。
木棉也有一件那样的衣服。丈夫死后,她再没穿过。
半夜,她起床去卫生间。
病房里没开灯。走廊里的光射进来,那件衣服泛着红荧荧的光。木棉看了它两眼,走了出去。等她回来,发现那件衣服不见了。也不是不见了,是被那个女人藏到了被子底下,袖子还露在外面。
她醒了?她为什么把衣服藏起来?
木棉故意弄出了一些声音,对方无动于衷,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木棉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一直盯着她。她不翻身、不打呼噜、不磨牙,看上去睡得很死。不过,木棉确信她是醒着的。
看了一阵子,木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过来查房。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很胖,慈眉善目。她检查了一番,告诉木棉中午就可以出院,然后去了别的病房。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检查另一个女人。
吃过早饭,木棉坐在床上看电视。
那个女人还是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她没吃早饭,甚至都没起床去卫生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她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躺着,这有点古怪。
中午,木棉去办出院手续。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似乎动了一下。等她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发现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那件红色的绸布外套静静地躺在她的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护士过来收拾病床。
“那个女人呢?”木棉问。
“出院了。”护士没抬头。
“她的衣服忘拿了,在我床上。”
“她说送给你了。”
木棉一怔:“送给我?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木棉摇摇头,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你去住院部问问吧。”
木棉收拾完东西,想了想,把那件衣服也装进了包里,又去了住院部。一个女医生在值班,板着脸,不知道在生什么气。木棉说明了来意。女医生在电脑上鼓捣了一阵子,头也不抬地说:“她没留名字。”
“住院不都得留名字吗?”
“她不说,我们也没办法。”
“她为什么住院?”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说:“你为什么住院,她就为什么住院。”
木棉避开她的眼神,走了。
一个小时以后,她坐上了去县城的客车。
天快黑的时候,她到了县城。
在一个小饭店吃了点东西,她去找宾馆,打算住下。转了半天,问了大大小小十几家宾馆,竟然都没有空房。她一打听,才知道有几个明星在县城开演唱会,歌迷们把宾馆都挤满了。
只能打车回家了。
木棉在街上慢慢地走。
夜已经深了。
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驶过来,司机放慢了车速,探出脑袋问:“打车吗?”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睛很小,脸很黑,表情有些僵硬。
“你这是出租车吗?”木棉警惕地问。
“肯定不是灵车。”司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有些晦气。
“去扎两目村多少钱?”
“多远?”
“四十公里。”
“一百五十块钱。”
“太贵了。”
“这么晚了,很难打到车。”
木棉四下看了看,没有别的出租车,就上了那辆面包车,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司机一踩油门,面包车蹿了出去。出了县城,路两边就没有路灯了,路上很黑,很冷清。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冷。
木棉转了转把手,没转动。
司机说:“坏了,我还没修。”
木棉想起包里还有一件外套,就拿出来穿上了。
司机瞥了她一眼,问:“你是新娘子?”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木棉有些伤感地说。
“你这件衣服还挺新。”
“这不是我的衣服。”
“那是谁的?”
“别人送给我的。”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他盯着前面,神色有点怪。过了一阵子,他接了一个电话,问木棉:“太巧了,有两个人也去扎两目村,我过去接上他们。”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司机拐个弯,面包车驶上了一条简易公路。很快,到了一个村子。周围没有灯光,很黑。路两边的房子都很破旧,有一些高大的白杨树,树干上的疤痕像一只只诡怪的眼珠子。
木棉感到一股寒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司机把她拉到这里,不会是想劫财劫色吧?
她惴惴不安。
前方路边站牌下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面包车缓缓地停下了。木棉发现那两个人竟然是王响响的父母,赶紧伸出手,招呼他们上车。人多胆子大,这话没错,尤其是熟人。
他们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上。
面包车抖了两下,开动了。走出去没多远,木棉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借着面包车的灯光,她看清了那辆车的车牌,是毛尖尖的车。
深更半夜,他怎么会在这里?
木棉想下车问问毛尖尖,犹豫之际,面包车已经跑远了。她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有些怪:在一个离家几十里的陌生地方,为什么会碰见这么多熟人?
“叔,婶,你们去哪儿了?”木棉回过头问。
他们同时咧咧嘴,干笑了一声,又同时低下了头。很显然,他们不想说。
木棉有些尴尬,就不再问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司机犹豫了一下,驶向了左边那条路。路上太静了,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两旁高高低低的房子和白晃晃的车灯。
木棉的心一下下地抽搐着,全身冰冷。这种感觉让她惶恐不已。她的丈夫死亡前几小时,她的身体就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她觉得,今天晚上要出事。
前面路上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似乎是一只被车压扁的刺猬。
又驶出一段路,木棉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大货车,车门开着,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撒尿。发现有灯光,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很白,没有胡子,眉毛往下耷拉着,很丧气的样子。他的脑袋一直跟着面包车转动。
木棉从后视镜往后看了看,他一直那样站着。他似乎察觉到了木棉正在看他,咧开嘴,很僵硬地笑了笑。
木棉的心里一下就空了。她觉得,那个人喝酒了。她开始想象:一辆大货车歪歪扭扭地追了上来,轻轻地一碰,就把面包车撞出去几十米远……
“停车!”她冷不丁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司机猛踩刹车,面包车怪叫两声,停住了。
“我晕车,想下去透透风。”
“车窗不是一直开着吗?”
“不管用,我还是晕车。”
“已经很晚了,把你们送到之后,我还得赶回县城……”
“你们先走吧。”木棉打断了他。
“你怎么办?”
“我先溜达一会儿,再想办法。”
“行,那你把车钱给我吧。”
木棉付了钱,下了车。看着远去的面包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响响的父母还在车上。她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祝他们一路平安。过了一阵子,那辆大货车飞快地从她身边驶了过去,似乎着急去干什么事。
木棉站在路边等了半天,不见毛尖尖的车。其实,她之所以下车,也是想等毛尖尖,问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夜深了。
也许,毛尖尖走了另外一条路,木棉沮丧地想。天快亮的时候,她搭上了一辆过路车,辗转几次,终于回到了家。她累极了,一头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黑。
她下床吃了点东西,又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大门,看见门外放着一个纸花圈。
她吓了一跳。
那花圈挺大,一米多高,五颜六色的,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奠”字,看着很丧气。花圈是送给死人的东西,怎么放到她的家门口了?她家里又没死人。
她探头往外看了看,发现王响响家门口站了不少人,都阴沉着脸,不说话。她过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王响响的父母出车祸死了。
那个花圈肯定是送给王响响父母的,只是有人把它放错了地方。
她呆站了半晌,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那几天,她老是做噩梦。
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在她眼前飘来飘去,缺胳膊少腿,哭着喊她妈妈……
两个像纸片一样单薄的人在她眼前飘来飘去,他们七窍流血,用一种充满怨气的语调问她:你下车怎么不喊我们?你下车怎么不喊我们?你下车怎么不喊我们……
木棉快要崩溃了。
她给毛尖尖打电话,想让他过来陪陪她。
他不来。
他都一年不来了。
那天,毛尖尖突然给她打电话,让她去他家。她以为他想和她再续旧情,就去了。没想到,毛尖尖只是想请她帮忙做饭。吃饭的时候,木棉注意到一个细节:桌子底下,毛尖尖和水纹的脚靠在一起。
她顿时明白了一件事:毛尖尖对她已经不感兴趣了。有几分钟,她的情绪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就释怀了——他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
吃完饭,木棉和黄婶一起离开了毛尖尖家。外面很黑,她们都没拿手电筒,走得很慢。木棉走在前面,黄婶跟在后面,无声无息。自始至终,她们都没说一句话,似乎都有极重的心事。
那天晚上,木棉没做噩梦。
她被手机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是毛尖尖发来的短信:有危险,马上离开村子。她愣了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给毛尖尖打电话,发现他关机了。
她走到外面,看见太阳依然亮亮的。
大门关着,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墙头上没有探出半个脑袋。
角落里也没有罪恶的身影……
危险在哪里呢?
10.模模糊糊的真相
扎两目村多了几处空房子。
王铁钉死了。
毛尖尖走了。
木棉竟然也悄无声息地走了,难道她也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她是不是像王铁钉一样,已经死了?还有毛尖尖,他还活着吗?
王响响为这些假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铁钉、毛尖尖和木棉都与七年前那起失踪事件有关,如今先后出了事,下一个会是谁?虽然王响响不知道自己与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能感觉到危险正在向他逼近。他的心里一直不踏实,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天,王响响给毛尖尖打电话。
毛尖尖要的那幅画他给画好了。
其实,那幅画只是一个借口,王响响想说另外一些事:前些天,毛尖尖给他发送照片的时候,捎带着还有一句话,说他身边有个鬼。他想问问毛尖尖,谁是那个鬼。上次在毛尖尖家,他忘了问。
王响响觉得毛尖尖肯定知道些什么。
毛尖尖的手机还是关机。
王响响已经给他打过七次电话了,都没打通。
晚上,水纹给他打电话,请他过去一趟。
水纹还住在毛尖尖家里,一个人住。
王响响没怎么考虑,就去了。在这样一个恐怖而安静的夜晚,和一个美丽的女人共处一室,这种诱惑他无法拒绝。
他甚至已经开始憧憬一段爱情了。
站在大门口,王响响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开始敲门。大门很快就开了,穿着睡衣的水纹把他拉进去,又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关上了大门。
王响响闻到水纹身上有一股很诱人的香味。
“什么事儿?”王响响问。
“进屋说。”水纹拉着他,往屋里走。
屋子里很冷清,电视机关着,沙发椅子都空着。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坐满了人,很热闹。
王响响看着那几把空椅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王铁钉、毛尖尖和木棉现在会不会就坐在上面?
“你喝什么?”水纹问。
“随便。”王响响回过神儿说。
水纹给他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说:“你坐。”
王响响在沙发上坐下,说:“你的脸色不太好。”
水纹勉强笑了一下,没说话。
“毛尖尖还没回来?”
“没有。”
“你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不知道。”
“这几天,你在忙什么?”
“我找到了。”水纹忽然压低了声音。
王响响一怔:“你找到什么了?”
“监控主机。”
“在哪儿?”
“一个杂物间里。”
“你看过了吗?”
水纹四下看了看,小声地说:“我一个人不敢看。”
王响响一想,明白了:水纹肯定也想到了勒死王铁钉的凶手十分恐怖,她害怕了。他站起身说:“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杂物间在三楼,设计很巧妙,推拉门和周围的墙壁浑然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水纹拉开门,伸手打开了灯。王响响看见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还有几个坛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角落里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没开机,上面落满了灰尘。
水纹打开了电脑。
开机需要几十秒钟,王响响觉得犹如几十个世纪那么漫长。一只大手突然冒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那是水波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毛尖尖把它当成了电脑桌面。王响响发现他的胆子还不如水纹的胆子大。至少,她没抖。
水纹找到了那天的监控录像,打开了。
毛尖尖家的每一个房间都展现在他们面前,甚至包括卫生间。
他们紧紧盯着屏幕。
很长时间过去了,没发现异常。
“从我离开房间开始看就行。我走的时候,王铁钉还活着,睡得很香。”王响响说。
水纹摇摇头,说:“不行,万一凶手提前埋伏进来,就看不到了。至少要从三个小时前开始看。”
“那好吧。”
监控画面始终没什么变化,就像一张张照片。
王响响打了个哈欠。
水纹很认真地看。
时间走得比蜗牛还慢。
终于,毛尖尖出现了。他从外面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跷着二郎腿,很惬意的样子。不过,他有一个举动很古怪:每隔几分钟,他就回头看一眼,似乎背后有什么东西。他的背后是一堵墙,上面除了一幅油画,什么都没有。
接着,毛尖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应该是请王响响和王铁钉到他家里吃饭,还请木棉来帮厨。
水纹提着一个旅行包进来了,和毛尖尖说着什么。
监控录像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水纹指着监控画面里的自己,解释说:“我刚从家里把东西拿过来,问他住哪个房间。”
王响响点点头。
水纹又说:“下面发生的事儿,你还是别看了。”
“怎么了?”
水纹没说话,脸红了。
王响响看着屏幕,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水纹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澡了。
天色有些暗了,她没开灯。
她的身材实在不错,凹凸有致,皮肤异常白皙。每一次弯腰,她的身体都会呈现出一道诱人的弧线,而黯淡的光线又给这道弧线添加了几处阴影,生动得无可名状。
王响响口干舌燥,蠢蠢欲动。
水纹仰着头,闭上眼睛,任凭水流自上而下冲洗身体。王响响的目光跟着水流,自上而下,自上而下,自上而下……
“我去给你倒杯水。”水纹匆匆离开了。
王响响似乎没听见,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水纹洗完了澡,开始穿衣服。
王响响还没回过神儿。他觉得,不管等会儿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有这一段画面,一切都值了。
“喝杯水吧。”水纹回来了。
王响响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下去,打了个哆嗦。那是一杯冰水。
水纹低着头,很羞涩的样子,一直不说话。
王响响忽然想到一件事:毛尖尖肯定也看过监控录像,也就是说,他也看到了水纹洗澡的画面。一念及此,他顿时火冒三丈,直喘粗气。
“你看黄婶在干什么?”水纹突然说。
王响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儿,仔细看。
黄婶僵僵地站在卫生间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过了一阵子,她对着镜子,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表情十分惊恐。这一幕就像是无声的恐怖剧,看着十分瘆人。
监控画面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王铁钉喝醉了。
黄婶和木棉离开了。
王响响把王铁钉扶到了房间,让他躺在床上。
“仔细看,凶手马上就要出现了。”水纹的声音有些发抖。
王响响瞪大了眼睛。
监控录像里,王响响离开了房间。王铁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跟一具尸体差不多,看上去睡得很沉。
王响响就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手心出汗,身体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水纹,发现她的脸变白了,表情有些僵硬。
王铁钉突然坐了起来,就像诈尸一样。
王响响和水纹同时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外面有一只鸟叫了起来,声音很丧气:“嘎——嘎——嘎——”
王铁钉下了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外面的动静。过了一阵子,他轻轻地打开房门,又猛地关上了,还挂上了链条锁。
这时候,房间里除了他,没有任何活物。
王响响诧异了:凶手用什么方法进入了房间?
答案马上揭晓——
王铁钉从腰里抽出一根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另一头套在了自己的脚上,调整好长度,脚往外一蹬,绳子就勒紧了。因为房门只开了一条缝,王铁钉的脚又在门后面,王响响和毛尖尖都没看穿他的把戏。
没有凶手。
是王铁钉勒死了王铁钉。
王响响和水纹面面相觑,都蒙了。
监控录像里,王铁钉摸到开关,关了灯。他肯定没忘了解开套在脚上的绳子。
“怎么会是这样?”王响响喃喃地说。
水纹说:“怪不得咱们挖好坑之后找不到王铁钉了,原来他是在诈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响响疑惑地问。
水纹想了半天,说:“他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咱们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就用了一招金蝉脱壳。这样一来,他在暗处搞什么鬼,就没有人再怀疑到他了。”
“你是说,王铁钉真要给王绳报仇?”王响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心里如果没有鬼,又何必装鬼。”
“难道毛尖尖也和这件事儿有关系?”
“如果没有关系,他不必跑。”
“什么关系?”
“他纠缠过我姐姐,而我姐姐是王绳的未婚妻,王铁钉肯定对他充满怨恨。”
“那木棉呢?她为什么也走了?”
水纹轻轻地说:“也许,她做过什么事儿,我们不知道。”
王响响陷入了沉思。
“你还没想起你和那件事儿有什么关系?”水纹看着他问。
王响响摇摇头,沮丧地说:“没有。”
水纹叹了口气,不知道为谁,不知道为什么。
静极了,只有电脑主机“嗡嗡”地响。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也不动,眼睛盯着监控画面,表情很沉重。
“那是谁?”水纹突然说。
这句话把外面那只鸟也吓了一跳,它怪叫两声,飞走了。
王响响回过神,死死地盯着屏幕。
画面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脸,一闪就不见了。
水纹说:“王响响,你把它倒回去,再放一遍。”
她的声音明显有些抖。
王响响把监控录像倒回去,重放。当那张脸再一次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他按下了暂停键。是王铁钉,他躲在门后,不怀好意地盯着王响响和水纹。
王铁钉果然没死。
王响响的心凉了半截。
看完监控录像,已经是下半夜了。水纹的脸色十分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她拉着王响响,说:“王响响,你别回家了,行不行?”
“行,我去客厅睡。”
“我害怕,你和我一起睡。”
这句话十分暧昧,王响响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水纹的脸红了,又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委屈你了。”
王响响站起身,和水纹去了卧室。
屏幕上,还是王铁钉那张模模糊糊的脸,眼神缺乏善意。
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装修很奢华,有一张真皮双人床,还有一组柚木衣柜,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水纹关上房门,又拉上了窗帘。那窗帘是紫色的,有一种神秘的美。她的举动让王响响心跳加速,不由得又想起了之前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香艳一幕。
王响响蹲下来,摸着地毯说:“比我家的床还软。”
水纹从衣柜里抱出一套被褥,铺在地毯上,说:“委屈你了。”
“又不是外人,不用客气。”王响响看着她说。
水纹轻轻地笑了笑,没说话。
关了灯,他们各自躺下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卧室里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王响响睡不着,除了因为水纹躺在旁边,还有一个原因:他觉得这套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水纹,你说王铁钉……”
“别提他了。”
王响响的心里总不踏实。躺了一阵子,他决定出去看看。他觉得,为了水纹,他有义务排除所有的危险。
水纹没动,也没出声,可能是睡着了。
外面黑乎乎的。
王响响不知道这套房子里有多少个房间,也许是三十个,也许是五十个。也就是说,每推开一扇门,就有三十分之一,或者五十分之一的概率看到王铁钉。前提是王铁钉确实藏在这套房子里。
每一扇门后,都可能有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王响响每推开一扇门,身体都要抖两下。他害怕看见王铁钉木木地站在门后,木木地看着他,手里拎着一根绳子,一根要命的绳子。
月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客厅里不是很黑,却显得有些鬼祟。
维纳斯站在墙角,青青白白的。
它的个子太高了,背后藏一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王响响慢慢地朝它走了过去。
手机突然响了。
他吓了一跳,又抖了几下。他掏出手机,看见收到一条短信,竟然是毛尖尖发过来的:刚才你身边有个鬼。
还是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王响响想了想,头发一下就奓了——话虽然还是那句话,意思却截然不同:上一次,他的身边有好几个人,不能确定谁是那个鬼。这一次不一样,他的身边只有水纹一个人。难道水纹才是那个鬼?
“看什么呢?”背后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王响响猛地转过了身。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水纹的脸上,她的脸青青白白的、模模糊糊的。
王响响的心里一下就空了。
11.孤岛惊魂夜
王响响的情绪极其低落。
那天晚上,水纹走了,去向不明。
他开始怀疑她。
这天,他在村子里转悠,想找到水纹,问问是不是她在搞鬼。在路上,他看见黄婶抱着一个小小的纸人走过来。那是一个女纸人,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很逼真,很吓人。
王响响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都说黄婶知道村子里所有人的秘密,她会不会也知道水纹的秘密?
黄婶走得很慢。
王响响也放慢了脚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下了头。他觉得,黄婶今天的眼神十分古怪,明显缺乏善意。走过之后,他没敢回头。不过,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王响响。”黄婶喊了他一声。
他打了个激灵,回过头,看见黄婶背对着他。那个女纸人在她怀里只露出一双脚,是一对三寸金莲,直直地指向天空,上面描着五颜六色的花纹,异常诡艳。
“什么事儿?”王响响小心地问。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在搞鬼?”
“是谁?”
“你可以去那个岛看看。”
“哪个岛?”
“你应该知道。”说完,黄婶慢慢地走了。她一直没回头。
王响响马上就明白了:是王绳和水波打算去拍照的那个小岛。难道那个小岛上藏着什么秘密?黄婶的话能信吗?
王响响甚至怀疑这是一个圈套,对方想把他骗过去,然后勒死他。
黄婶一直往西走了。那里是一片盐碱地,长满了芦苇,里面有大大小小的水鸟,还有一些怪异生物,十分荒凉。除了电工,很少有人到那里去。前些天,王响响去过一次,然后就遇到了一连串的怪事。
王响响一直在思考黄婶的话。
最后,他决定去那个小岛看看。
他觉得,那个小岛是恐怖的源头。在那里,或许真能找到些什么。
从扎两目村到那个小岛,划船需要一个小时。
问题是,王响响没有船。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是问题:木棉家的那条船还拴在海边的岩石上。它虽然很旧了,但是还能用。
中午,王响响一脸悲痛地出发了,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风,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
天地间一片宁静,看不到一个活物。
现在,王响响已经看不到岸边的村子了,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子,茂密的芦苇荡,绿幽幽的眼珠子,都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海水。
王响响不紧不慢地划着船,一点点地靠近那个小岛。这不是他第一次去那个小岛。小时候,他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偷偷划着船去那里玩。其实,那个小岛没什么好玩的东西,除了怪石,只有蛇。
他一直在回忆最近发生的事。
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他为什么会被牵扯进来?
他实在想不出他和那起失踪事件有什么关系。
远处,出现了一个黑影,是那个小岛。
王响响加快了速度。距离小岛还有几十米,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看见岸边的岩石上拴着一艘木船。它大约有五米长,两头尖,中间有一个船舱,用布帘子挡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除了大小有区别,它和王响响之前捡到的那艘船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它很可能就是七年前王绳和水波划的那艘船。
王响响盯着它,惊恐地想:船舱里,会不会也有一个穿红嫁衣的木偶人?它的脸白白的,脸上只有眼睛和嘴巴,没有眉毛和鼻子……
王响响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此时此刻,王绳和水波会不会就在船舱里?
他咬了咬牙,划着船靠了过去。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掀开布帘子之后,会看到王绳和水波。他们靠在一起,拿着一摞照片,一边看一边评论。看到王响响,他们很兴奋,递给他一些照片,让他看。王响响看了几眼,吓得魂飞魄散——那是一张张空白的相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王响响划着船靠了岸。
他站在岸边,并没有急着跳上那艘船,而是来回走动着,仔细打量它。它竟然还不太旧,没有任何腐朽的痕迹,似乎才刷了一遍漆,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王响响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终于,他跳上了那艘船。
在船舱前站了一会儿,他一咬牙,掀开了布帘子。
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王响响松了一口气,又有几分失落。
起风了。
海面变得很喧闹,那翻腾的波浪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乌云从西边爬了上来,转眼间就遮住了太阳,天地间顿时变暗了。
王响响在怪石群中孤独地走着。
走了半天,他也没看到一个人,更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黄婶说话经常前言不搭后语,她的话能信吗?
已经是下午了。
王响响决定回去。
回到岸边,他一下子懵了。他的船不见了,岩石上只剩下半截绳子。那绳子已经腐朽,大风一吹,它就断了,船就飘走了。
岸边还有一艘船,那不是他的,应该是王绳和水波的。
王响响如果想离开,只能划着它回去。可是,他不敢。他害怕自己像王绳和水波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乌云越来越厚,天快要黑了。
他摸了摸裤兜,沮丧地发现手机不见了,肯定是划船的时候掉在船上了。
只能在岛上住一夜了,等明天搭路过的渔船回去。
还好,天不太冷。
王响响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等天亮。
天刚黑,天亮遥遥无期。
四周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那些黑压压的怪石就像是小岛的头发,茂盛而诡秘。十几米之外,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突然从怪石后面闪了出来,不远离,不靠近。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王响响有一种预感:今天晚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是喜是悲不知道,是好是坏不知道。
老天扔下几个炸雷,却始终没下雨。
王响响觉得时间走得比蜗牛还慢。
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在漆黑的夜里十分醒目。那红点左右晃动着,像鬼火一样,显得十分恐怖。
王响响死死地盯着它。
红点出现的方向,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在呼喊什么。那声音沙哑而飘忽,有些孤独,有些凄凉,有些瘆人。
红点越来越近。
声音越来越清晰:“响……响响……王响响……王响响……”
有人在喊他!
王响响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对绿幽幽的眼珠子飞快地跑向了那个红点。停留了片刻,他们一起过来了。完了,他们还是一伙的。
“王响响,我喊你半天了,你怎么不答应?”是王铁钉,他提着一盏红灯笼。
如果没看过那段监控录像,王响响肯定会以为是见鬼了。借着红灯笼的光,打量着王铁钉。那张脸没什么变化,五官还是挤在一起,皱纹更多了,头发更少了。
“什么时候来的?”王铁钉又问。
王响响吃了一惊:“你知道我会来?”
王铁钉突然笑了两声:“是我让黄婶把你引来的。”
王响响一下子感觉到了危险。
他之前的怀疑没错,这的确是一个陷阱。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王铁钉转身走了。
王响响不敢违背他的命令,跟着他走。几秒钟之前,王响响发现不远处有个黑影闪了一下,那肯定是王铁钉的同伙。
走过一块块怪石,王铁钉一直没有停下来。那对绿幽幽的眼珠子跟在他身后,不时回头看一眼王响响,似乎是怕他跑了。
对方至少有两个人,还有一条狗,王响响不敢跑。
风更大了,穿过怪石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首吊诡的曲子。
王响响的心里直发毛:王铁钉不会是像鬼故事里讲的那样,带他去坟地吧?
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里没有坟地。
“到了。”王铁钉突然转过了身。
王响响四下看了看,觉得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你都看见了?”王铁钉问。
王响响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没出声。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是我在背后搞鬼?”
“……是。”
“谁告诉你的?”
王响响没说话。
王铁钉冷冷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水纹。”
王响响还是没说话。
沉默了一阵子,王铁钉突然叹了口气,说:“我为了给王绳报仇,要杀掉你们所有人,水纹是不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王响响脱口而出。
“其实,要报仇的人是她。”
“什么意思?”
停了一下,王铁钉慢慢地说:“我能给王绳报仇,水纹就不能给水波报仇吗?”
王响响的头发一下就奓了。
他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王铁钉把红灯笼放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慢吞吞地说:“已经过去七年了,那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儿我都还记得……”
王响响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错过一个字。
王铁钉说:“王绳和水波刚定亲,打算拍结婚照。本来,他们打算去外地,水纹说不如来这个小岛,找一找年少时的乐趣。他们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没想到,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王铁钉说:“七年过去了,我以为那件事儿已经结束了,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始。看到你捡到那艘船之后,我就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
“你开始怀疑水纹?”
“对。”
“为什么?”
“你捡到那艘船的那天晚上,我在海边看见她了。她穿一身大红衣服,表情很古怪。开始,我信了黄婶的话,以为她被水波上身了,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是怎么回事儿?”王响响追问。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我跟踪了水纹几天,没抓住她的把柄。那天晚上在毛尖尖家,我察觉到你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怕水纹对我下毒手,就用诈死逃过了一劫。第二天,我去了市里,找到了水纹工作的那家报社,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在制造新闻。”王铁钉颤颤地说。
王响响一愣:“什么意思?”
王铁钉又说:“水纹在报社过得并不好,写的报道从没上过头版。前些天,她写的一系列报道引起了轰动,在报社的地位直线上升,很有可能当上主编。据说,一家很有名气的影视公司还准备把她写的报道改变成电影。”
“她写的是什么?”其实,王响响已经猜到答案了。
王铁钉一字一字地说:“我们的故事。”
停了一下,王铁钉又说:“水纹借助七年前那件事儿,设计了一连串鬼鬼怪怪的事儿,就是为了制造轰动性新闻。”
王响响的心里一冷,一个纠缠他很多天的疑问瞬间解开了:那天晚上他和水纹擦肩而过,却没看见她,不是见了鬼,而是她在搞鬼。她根本就没走那条路。还有,他以前遇到的那些怪事,应该也是水纹设计的。
王响响长出了一口气。
“你不害怕?”王铁钉的语调有些怪。
“以前害怕,现在不害怕了。假新闻而已。”
“如果水纹想弄假成真呢?”
“什么意思?”
“我问你,新闻和故事的区别是什么?”
“新闻是真实的,故事是虚构的。”
“对。水纹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报道的是假新闻,你说她会不会假戏真做?”
王响响悚然一惊。
“这样一来,她还给水波报了仇,一箭双雕。”
怔忡了半天,王响响说:“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和七年前那件事儿有什么关系。”
“其实,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我不明白。”
“七年前,你是不是给你爸买了两瓶好酒?”
“对,那是我用画画挣到的第一笔钱买的,怎么了?”
“那天,你爸帮王绳修好了船,王绳请他喝酒。你爸说你给他买了两瓶好酒,王绳让他拿出来尝尝。他们竟然把那两瓶酒都喝了。喝完酒,王绳有些醉了,可他还坚持去小岛拍照,结果出了事儿。”王铁钉叹了口气,又说:“王绳划船的技术不错,水性也很好,如果没喝醉,他肯定不会死,水波也不会死。”
“他们真的死了吗?”王响响喃喃地问。
“肯定死了。如果他们还活着,早就应该回家了。”
“我在岸边看到了一艘船……”
“那是我的船。”王铁钉打断了他,“王绳出事儿以后,我又做了一艘一模一样的船,一直藏在家里。”
“对了,你有没有给我寄过红嫁衣?”
“没有。”
“真的?”
王铁钉忽然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是我在搞鬼,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那一定是水纹搞的鬼,王响响想。
太可怕了。
王响响闭上眼睛,思前想后——
漆黑的夜,水纹穿一身红衣服,孤独地站在海边。
深更半夜,水纹约他去祠堂。
水纹说那是一艘索命的船,扔不掉。
水纹说她收到一件红嫁衣,还有人要谋杀她。
水纹说王铁钉要杀人,杀很多人,包括她和王响响,还有木棉的丈夫和王响响的父母。
水纹让他看监控录像,里面出现了王铁钉的脸……
水纹一点点地把王铁钉塑造成了搞鬼的人。
真是她?
真是她!
王响响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一闪就不见了。
王响响四下看,只有怪石,没有脸。
“你还有帮手?”他颤颤地问。
王铁钉愣了一下,说:“没有,怎么了?”
“我刚才看到一张脸。”
“在哪儿?”
王响响指了指一块怪石。
“她来了。”王铁钉的声音也变了,有点抖。
王响响抖了一下。
水纹来了。
12.猜猜谁是鬼
王铁钉挥了挥手。
那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慢慢地靠近了那块怪石,一闪身,不见了。
过了半天,它没出来,也没叫。
它看到什么了?
王铁钉拿起红灯笼,慢慢地走过去,硬硬地说:“谁?出来!”
王响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胆怯。
一个黑影慢慢地走了出来,耷拉着脑袋。
“是你?”王铁钉明显吃了一惊。
“是我。”
“那条狗呢?”
“我给了它两根火腿肠,它就走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王铁钉回头看了一眼王响响,这才说:“我们来这里说点事儿。”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他和王响响是一伙的。
王响响听出来了,走过去,站在了王铁钉身边。
毛尖尖忽然笑了笑,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王响响和王铁钉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觉得你们说得不对。”毛尖尖神秘兮兮地说,“也许,木棉才是那个鬼。”
“什么?”王响响和王铁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毛尖尖看着王响响,问:“我之前提醒过你,你忘了?”
“没忘,你说我身边有个鬼,不是水纹吗?”
“不是水纹,是木棉。那次在你家吃饭,木棉坐在你身边,你忘了?”
“那次,我以为你说的鬼是……”王响响看了看王铁钉,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他看着毛尖尖,又说,“可是你第二次提醒我的时候,我身边只有水纹一个人。那天晚上,我和水纹在你家里。”
“我不知道你们那天晚上在我家里。那天,我偷偷地回到村子,打算回家拿点东西,看见你和木棉站在一起,她提着一个篮子。我觉得事情不妙,就没敢回家,又去了县城。我想了很久,认为应该提醒你一下,让你离她远点。”
“你为什么说木棉是那个鬼?”王铁钉问。
毛尖尖看着王响响,迟疑了一下,说:“你父母出车祸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们了……”
“你看见他们了?”王响响忍不住打断了他。
“对,当时车上还有一个女人,穿一身红衣服,从我面前一闪而过。开始,我没想起她是谁。后来,我想起来了,她是木棉。”
“你是说木棉和我父母的死有关?”王响响瞪大了眼睛。
“可能有关。”
“可是,那起车祸已经调查清楚了,是那个大货车司机酒后驾驶惹的祸。”
毛尖尖想了想,又说:“就算木棉和你父母的死没有关系,她也和王绳、水波失踪有关系。”
“你发现什么了?”王铁钉追问。
“我在她家里发现一件红嫁衣,和水波失踪前穿的那件红嫁衣一模一样。”停了一下,他又说,“不,那就是水波穿的那件红嫁衣。如果木棉和王绳、水波失踪没有关系,水波穿的红嫁衣为什么会在她家里?”
王铁钉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毛尖尖接着说:“我试探着给木棉发了一条短信,说村子里有危险;她马上就失踪了。你说,她心里如果没鬼,为什么要走?”
王响响看看毛尖尖,又看看王铁钉,怔怔地问:“到底谁是那个鬼?”
“我也弄不清楚了。”王铁钉沮丧地说。
毛尖尖没表态。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一连十几天,风平浪静。
水纹没回来。
木棉也没回来。
她们彻底消失了。
王响响恢复了平静的生活,还是黑白颠倒,还是画画挣钱。他再也没有遇到怪事。只是,他的心里多了几道疤痕,久久未愈。
他似乎一下子没有了激情。
天气越来越凉了。
这天晚上,王响响和毛尖尖在王铁钉家喝酒。经历了孤岛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近了不少,时常聚在一起喝酒。
酒精是一种麻醉剂,可以让人忘掉许多事。
树叶开始落了,一片又一片,满地都是。风一吹,它们鬼鬼祟祟地到处蹿,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又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扎两目村的秋天来了。
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萧条、更加冷清。
远处,他的家里亮着灯。那灯光是黄色的,让人感到一些暖意。
走着走着,王响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十几米之外,有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那是一条流浪狗,和王铁钉的关系挺好。
王响响回过头,继续走。
那条狗突然叫了起来,声嘶力竭,撕心裂肺,似乎看见了什么人类看不见的东西。
以前,它从不叫。
那天晚上在小岛上,毛尖尖突然出现,它都没叫一声。
此时此刻,它到底看见什么了?
月亮也害怕了,躲进了云层中。
过了一会儿,那条狗的叫声渐渐变小,最后没有了。它吓跑了。
周围很黑,很静,没有一丝声音。
幸好,王响响有手电筒。他用手电筒照着,四下看。
周围没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他抬高了视线。
开始,他没什么发现,只看见稀稀拉拉的树叶。等他把脑袋转向西边,顿时吓了一跳,差一点叫出声。树上挂着一件红嫁衣。它像一个没有脑袋没有手脚的人,挂在树上一动不动,静默得如同一幅恐怖的油画,令人窒息。
水纹回来了?
王响响魂飞魄散。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
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
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夜深你飘落的发
夜深你闭上了眼
……
那是一个女人的歌声,很飘忽,曲调十分怪异,阴暗而虚无,听了让人汗毛直竖,极不舒服。
是红嫁衣在唱歌。
王响响呆呆地看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
歌声戛然而止。
过了半天,王响响爬上树,把红嫁衣拿了下来,抱着它回了家。他知道,它是来找他的,躲不掉。
在红嫁衣的口袋里,他找到一部手机。
手机里藏着一个故事——
在一个不大的城市里,有一个女人,很年轻、很能干。她是一个记者。她的父母早早就死了,相依为命的姐姐也死了。她一个人孤独地活着,无依无靠。
她拼命工作,只为了在这个城市里生存下去。
她不敢谈恋爱,怕影响工作。
她不敢休息,怕耽误工作。
她甚至都不敢早睡晚起,怕完不成工作。
可是,就算她一刻也不停歇,她在报社还是没什么地位,只能去采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写出的报道从没上过头版。
有时候,背景和关系比实力更重要。
她时常感觉很沮丧。
后来,她妥协了,跟某上级谈起了恋爱。确切地说,是做了他的情人。他承诺给她安排更重要的工作,提供更好的待遇。
他的承诺一切都没兑现。
一年前,她意外怀孕了。
他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医院把孩子打掉。
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她很害怕,就把红嫁衣带在了身边。姐姐准备出嫁的时候,多做了一身红嫁衣,送给了她。她觉得,红嫁衣就是她的姐姐。
为了避人耳目,她没有在医院留下名字。
从躺上手术台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就一直在疼。
那天晚上,她蜷缩在病床上,一直在流泪。
病房里又来了一个女人。
开始,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后来发现竟然是同村的木棉。她没敢和木棉相认。她还没结婚,而木棉是寡妇,在这种地方见面,彼此肯定会尴尬。
第二天,趁木棉去办出院手续,她悄悄离开了。
她把红嫁衣留给了木棉,希望木棉能把它带回扎两目村。她不希望姐姐和她一样在外漂泊,更不希望姐姐看到她现在的遭遇。
从那天开始,她整个人都麻木了。
有一天晚上,她已经睡着了,手机突然收到一个陌生人发来的短信:既然抢不到新闻,你为什么不制造新闻呢?
这句话没头没尾,看着让人很费解。
她的心里却是豁然开朗。
她又看到了希望。
她想了很久,把目光对准了扎两目村,对准了七年前那起失踪事件。她还选定了主人公:王响响。一个偏远的小渔村,一个落魄的画家,一起离奇的失踪事件,一连串的诡怪的经历,身边的人一个个地遭遇不幸……
这样的新闻,肯定会引起轰动。
她用五件看上去不太起眼儿却有些怪异的小事当引子,拉开了恐怖的大幕。
一切准备就绪,她回到了扎两目村。
有一段时间,她一直没动手。
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万事开头难,此言极是。
突然有一天,那艘船出现了。
她的灵感一下就来了。
接下来,她把王响响带进了这样一个故事里:七年前那起失踪事件,让王铁钉失去了儿子。那个可怜的准新郎,还没等到入洞房,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王铁钉暗暗发毒誓:一定要杀死所有跟那起失踪事件有关的人,为王绳报仇……
她躲在暗处,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并且记录下来,写成稿子,在报纸上发表了。
她成功了。
她一直很想知道给她发那条短信的人是谁。她给对方打过很多次电话,对方一直关机。前几天晚上,她突然接到了那个人的电话,是一个男人,声音很怪异,冰冷而低沉,明显是经过处理的。
“你为什么离开了扎两目村?”他问。
“我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小心翼翼地说。
沉默了几秒钟,他又问:“你不怕别人发现你报道的是假新闻?”
她的心里一冷,没说话。
“回答我。”
“怕。”她轻轻地说。
“你应该把假新闻做成真新闻。”
“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
她想了想,吓了一跳。
“如果你不做,我可以替你做,反正你已经铺垫好了。”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她惶恐不已。
这天晚上,她一直没睡好。
此后的几天晚上,她都没睡好。
她害怕了——明明是她制造的恐怖,明明没有人要报仇索命,明明一切诡怪都不真实……突然,背后闪出了一张模模糊糊的脸,要假戏真做。
故事讲完了,后面还有这样一段话——
王响响,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恨我欺骗了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想杀死任何一个人。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同处一室,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虽然时间很短,但我会记一辈子。时光如果能够倒流,我会选择辞职,回到扎两目村,谈一场恋爱,生一个小孩……
最后,我要提醒你:你身边有个鬼。
我只是恐怖的传播者,而你身边的那个鬼,才是恐怖的源头。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他(她)是谁。不过,我觉得毛尖尖很可疑——如果他心里没鬼,为什么要走?
好了,不说了。
再见。
王响响变成了一个木偶人,静静地坐着。
那条狗又回来了,声嘶力竭地叫。它的叫声里充满了惊慌和不安,似乎是在提醒王响响什么。
屋子里空荡荡的,虽然很冷清,但是很安全。
外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那条狗不会这么疯狂地叫。
王响响没敢出门查看。
他越想越糊涂。
到底谁才是那个鬼?
难道这一切还没结束?
这一天,木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男人。她要嫁人了,回来收拾东西,然后跟着那个男人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生活。
扎两目村的人都来送她。
王铁钉和毛尖尖也在。
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男人进进出出收拾东西,木棉和黄婶站在大门口低声说着什么。收拾完东西,木棉坐上了那辆卡车。她扫视着众人,目光在毛尖尖身上停留了两秒钟,低下头,关上了车门。
卡车开走了。
王响响看着王铁钉和毛尖尖,问:“你们说,这一切结束了吗?”
毛尖尖看着远去的卡车,喃喃地说:“她走了,一切就结束了。”
“我觉得,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
“那个鬼还在我们身边。”王响响一边说,一边观察他们的表情。
王铁钉笑了两声,说:“反正不是我。我去下网捕鱼,晚上请你们喝酒。”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毛尖尖说:“木棉就是那个鬼。她已经走了,一切都结束了。”说完,他也走了,走得很快,似乎是要去干一件很重要的事。
王响响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水纹的话,疑惑地想:难道毛尖尖真是那个鬼?
手机响了。
王响响看了一眼,竟然是木棉的短信:毛尖尖诬陷我。
很显然,木棉察觉到了什么。
王响响呆呆地站着。
黄婶突然从他背后冒了出来,转到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王响响心里直发毛。
黄婶木木地说:“你有心事。”
王响响没否认。
“说出来听听。”
“为什么?”
“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停了一下,黄婶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很多人的秘密。”
王响响想了想,说:“我身边有个鬼,我想把那个鬼找出来。”他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了。
黄婶看着他,等待下文。
王响响又说:“王铁钉说他不是鬼,毛尖尖说木棉是鬼,水纹说毛尖尖是鬼,木棉说毛尖尖诬陷她。你说,谁是鬼?”
“我不知道。”黄婶很干脆地说。
王响响掉头就走。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儿。”
王响响转过身看着她,等待下文。
“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
“什么意思?”
黄婶慢吞吞地走了。
不远处,王铁钉和毛尖尖拿着渔网,一前一后过来了。
王响响不想去捕鱼,就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问题:王铁钉说他不是鬼,毛尖尖说木棉是鬼,水纹说毛尖尖是鬼,木棉说毛尖尖诬陷她,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谁是鬼?
他一直没想出来。
13.真相
大家都睡了,那个人就醒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无比深邃。他轻飘飘地走出家门,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低下头,行走在窄仄的胡同里,手里拎着一根绳子……
王响响打了个激灵,不敢再想了。
他感到很无助,很害怕,因为他还没想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未知,所以恐怖。
如果知道谁是鬼,恐怖也许会减少一些。至少,应该知道该提防谁。
王响响下了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是不是都关好了。窗外一片漆黑,有一些枯叶在空中飘来飘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不动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又开始想那个问题。
谁是鬼?
谁是鬼?
谁是鬼?
黑暗笼罩了他,也笼罩了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个鬼。
他很恐惧,又下了床打开灯,继续想。
灯光明晃晃的,他的心里黑乎乎的。
四周静得不正常。
过了半天,王响响听见一阵很鬼祟的声音,似乎是指甲在剐蹭地面,又似乎是什么东西在磨牙。声音来自床底下。
他一下子僵住了,丝毫不敢动。
很快,一个穿红嫁衣的东西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披头散发,表情不详,断断续续地说:“我……就是……那个鬼……你看看……我是谁……”
王响响不敢看,惨叫一声,跳下床,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那个东西跟在他后面,轻飘飘地追。说它是个东西,是因为它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它没有胳膊、没有躯干、没有双腿,只有一个五官模糊的脑袋从红嫁衣的领口伸出来,极其诡异。
外面很黑,看不到一个人。
王响响拼命地跑,不停地大声呼救。可是,周围除了无边的黑暗、无边的静谧,什么都没有。那个东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不声不响。
终于,王响响看见了一盏红灯笼,旁边站着三个人:水纹、毛尖尖和木棉。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追逐,没有丝毫出手相救的意思。
“救我!”王响响大声喊。
“怎么了?”木棉竟然笑了。
“后面有个东西在追我!”
木棉往后看了看,笑着说:“那不是王铁钉吗?”
王响响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王铁钉。
王铁钉竟然穿着一件红嫁衣,不太合身,明显偏小,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十分别扭。他堵住王响响的退路,眼神木木的……
王响响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下了床,首先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看。还好,床底下什么都没有。他又环顾四周,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只是一个噩梦。
为什么会梦见王铁钉穿着红嫁衣在后面追他?
怔忡了半天,王响响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王铁钉才是那个鬼?他开始重新思考那个问题:王铁钉说他不是鬼,毛尖尖说木棉是鬼,水纹说毛尖尖是鬼,木棉说毛尖尖诬陷她,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谁是鬼?
先假设王铁钉就是那个鬼。
王铁钉说他不是鬼,是假话。
毛尖尖说木棉是鬼,是假话。
水纹说毛尖尖是鬼,是假话。
木棉说毛尖尖诬陷她,是真话。
只有木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
谜底和谜面对上了!
王铁钉就是那个鬼!
王响响打了个冷战,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他请大家吃饭,木棉临走的时候说看见王铁钉抱着那艘船去了海边,还提着一盏红灯笼……
原来,王铁钉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王响响的脑子里一下炸了锅,一幅幅关于王铁钉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艘船出现的那个停电的夜晚,王响响去配电室查看情况,在路上看见了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那是一条流浪狗,和王铁钉的关系挺好。当时,王铁钉是不是也在附近?停电是他搞的鬼?
那天晚上王响响请大家吃饭,把捡到的那艘船抱了出来。王铁钉立刻说那是王绳失踪前划的那艘船,给整件事定下了恐怖的基调。当时,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眼神很冷。
王铁钉告诉王响响,他在海边看见了水纹,穿一身大红衣服,表情很古怪。
王铁钉说王响响和七年前那起失踪事件有关。
王响响丢掉了那件红嫁衣,王铁钉捡到又还给了他。当时,王铁钉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似乎很想笑,但是一直憋着,没笑出来。
在那个小岛上,王铁钉说发现了水纹的一个秘密。
王铁钉一点点地向王响响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一切都是水纹在搞鬼。他传递的信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他这么做可能是想借水纹之手替王绳报仇,也可能是想把罪行都推到水纹身上。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王铁钉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因为他还没给王绳报仇。也就是说,事情还没有结束。
王响响开始回忆王铁钉这几天的言行举止:经历了孤岛一夜之后,王铁钉经常请王响响和毛尖尖喝酒。他很热情,忙前忙后,端茶倒酒,劝酒词一套接着一套,有一次还把毛尖尖灌醉了……
王响响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有一天,他和毛尖尖同时喝醉了,王铁钉会干什么?
也许,他们会像王绳一样,消失在大海里。
顺着这个思路,王响响继续想:水纹和木棉现在安全吗?王铁钉会放过她们吗?
也许,王铁钉正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伺机而动……
王响响坐在床边,两眼闪着亮亮的光。
他慢慢地不再害怕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恐怖的源头。
外面,有条狗在叫,可能是那条流浪狗。
王铁钉是不是也来了?
王响响正想着,就听见有人敲门。
快半夜了,谁在敲门?
王响响马上就想到了王铁钉。他深吸了几口气,走到大门口,低低地问:“谁?”
“是我。”王铁钉的语气很平静。
“有事儿吗?”
“你把门打开。”
王响响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慢慢地拉开了大门。也许是因为灯光太亮了,王铁钉眯起了眼睛。在他身后十几米远,有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不远离,不靠近。
“有事儿吗?”王响响问。
“进屋说。”王铁钉绕过他,进了屋。他穿了一件黄色的棉大衣,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现在才是秋天,还不太冷,他为什么穿上了棉大衣?棉大衣下面,会不会是红嫁衣?
王铁钉坐下,问:“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王响响慢慢地走进屋子,也坐下了,距离王铁钉有三米远。
“今天晚上,你怎么没去我家喝酒?”王铁钉问。
“我有点难受,早睡下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的手机关机了。”
“可能是没电了,我没注意。”
“是吗?”王铁钉显然不相信。
“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儿?”王响响转移了话题。
王铁钉四下看了看,低声说:“我觉得,水纹又回来了。她这次回来,就是想把假新闻做成真新闻。”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王响响的神色。
王响响的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他不害怕水纹,而是害怕王铁钉——王铁钉肯定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他不会旧话重提,这明显是在试探王响响。
“我不想提她了。”王响响小心翼翼地说。
“你不怕她回来找你报仇?”
“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
“是呀,水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还在制造恐怖。
他还在把阴谋往水纹身上推。
他没完没了。
“算了,不提她了!”王响响有些恼了。
王铁钉很谦卑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阵子,王响响突然说:“木棉告诉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王铁钉站了起来,把院子里的灯关上了,“院子里没有人,开着灯浪费电。”
“木棉说看见你抱着那艘船去了海边。”
“啪嗒”一声,王铁钉把屋子里的灯也关上了。
一片漆黑。
“你干什么?”王响响抖了一下。
没有回音。
王响响摸到了几支画笔,挡在胸前,当成防身的武器。
屋子里如同坟墓一般寂静。
“王铁钉……”他小声地喊。
还是没有回音。
又过了半天,王响响慢慢地凑过去,按了按开关,灯没亮。
停电了。
他拿出手机,用屏幕的光四下照了照,屋子里空荡荡的,王铁钉不见了。他松了一口气,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也许,王铁钉再也不会出现了。
恐怖始于一个停电的夜晚。
恐怖止于一个停电的夜晚。
这让这个故事更加神秘,有一种宿命的味道。
好了,故事讲完了。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要给儿子报仇。他精心设计了一场阴谋,却半途而废。
我是作者。
老实讲,我也不知道王铁钉的行为是犯罪中止,还是犯罪未遂。
反正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