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

阅读这个故事之前,需要先做逻辑推理能力测试:

甲说他不是鬼,乙说丁是鬼,丙说乙是鬼,丁说乙诬陷他,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请问谁是鬼?

答案藏在故事里。

1.七年前的呼救声

那艘船出现之前,停电了。

扎两目村一片漆黑。

其实,没停电之前也是一片漆黑。

夜深了,都睡下了。

只有王响响还睁着眼。他正在临摹一幅油画,雷诺兹的《伊丽莎白•德尔美夫人和她的孩子》。他是一名画家,没什么名气,自己的画卖不动,靠临摹一些名画为生。他在网上卖画,别人让他画什么他就画什么。

停电的那一刹那,王响响的手抖了一下。

伯爵夫人的脸一下就花了。这幅画明天要寄出去,可是还有很多细节没有画。他很着急,决定去配电室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配电室在村子西头。那里是一片盐碱地,长满了芦苇,里面有大大小小的水鸟,还有一些怪异生物,十分荒凉。除了电工,很少有人到那里去。

王响响有配电室的钥匙,电工给他的。

四周很黑,刮着冷飕飕的风,有一股咸腥味。十几米之外,有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野猫。它一直跟在后面,不远离,不靠近。

王响响四下看了看,看到了那条小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去。

配电室距离他的家有一里地。

他一边走,一边想那幅画。很少有人喜欢雷诺兹的画,论名气,他比凡•高、莫奈、毕加索差远了。也许,那名顾客是一个真正懂油画的人,王响响想。

一些会飞的东西在黑暗中扑棱着翅膀。它们总是一副表情,不喜不悲。王响响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还在身后。

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直立行走。

配电室是一间平房,旁边竖着一根很高的电线杆,一个黑影蹲在上面,扯着脖子“嘎嘎”地怪叫,不知道是什么鸟。

门锁着。

王响响用钥匙开了门,拿出手机照了照,发现电闸没有异常。停电的原因一下子变得深邃起来。他有些失落,悻悻地往回走。他早已习惯了白天睡觉,晚上画画。没有电,什么都做不了,黑夜一下子被拉长了。

老天又黑了一些,似乎是在掩饰什么。

大海在几百米之外,海水无聊地拍打着岩石。

他忽然想去海边转转,不是为了寻找灵感,只为打发时间。

海边有风,潮乎乎的。脚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能是一只螃蟹。岩石上拴着一条破船,是木棉家的。她的丈夫前几年死了,没人打鱼,那条船就闲了下来。

王响响坐在船头,定定地看着大海。

那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在十几米之外,定定地看着他,不远离,不靠近。

一年前,他的父母去世了,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饿不困的时候就画画,挺好。

如果有一个女朋友,那就更好了。

王响响还穿开裆裤的时候,他的父母给他定了一门娃娃亲。那门亲事有开玩笑的成分。女孩是他的邻居,叫水纹。她比王响响大一岁,是市里一家报社的记者,最近也在村子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前天,王响响去买东西,在路上遇见了她,随便聊了几句。临分手的时候,他开玩笑地说起了那门亲事。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笑。

王响响兴奋了三天。

三天之后,还是一个人,一间屋子,冷冷清清。

这些天,王响响一直觉得有点怪,不是水纹有点怪,而是这个世界有点怪。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总结了一下,五件小事有些怪异,按时间排序如下:

五个月前,他收到一个包裹,来自千里之外,寄件人一栏空白。打开,里面是一件红嫁衣。那不是他买的东西,可是发货单上却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现在,那件来历不明的红嫁衣还在柜子里。

三个月前,他去县城买油画材料。等车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女人靠过来,定定地看着他。他以为她想要钱,就给了她一个硬币。她没接,沙哑地说了一句:“你身上有一股邪气。”说完,她叹了口气,轻飘飘地走了。

一个月前,他去镇上寄一幅画。有一个戴口罩的女人也要寄东西,正趴在柜台上填单子。他也填了一张,和那个女人一起递进去。邮递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狐疑地问:“你们寄给同一个人?”

半个月前,他正在吃晚饭,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院子,木木地问:“有柴鸡蛋卖吗?”他的脸很黑,皮肤粗糙,有岩石一样的质感。扎两目是渔村,从没有人养过鸡,他竟然上门收柴鸡蛋,这很可疑。

一周之前,他躺在床上,闻到了一股腐臭味。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最后在床底下发现一只死鱿鱼。他从没买过鱿鱼。它是从哪儿来的?

怪事离他越来越近,已经从千里之外到了床底下。

白天,睡不着的时候,王响响躺在床上,仔细梳理这些怪事,没发现它们有一丝一毫的关联,这让他更加困惑。

这到底是怎么了?

或者说,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王响响的性格像他的画风一样,细腻而沉稳,心里容不得一丝不正常地方。他不怕鬼,不怕僵尸,不怕血腥,只怕生活中一些反常的细节。

比如说,睡觉之前,你把两只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前,醒来后却发现它们一前一后,像是有人穿着它们走了两步,而那个人不是你。

再比如说,你梦到一个面目阴沉的男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你。他穿一身很旧的黄布衣服,戴一顶棉帽子。第二天,你出差去外地,走在路上无意间一回头,看见身后有一个面目阴沉的男人,他穿一身很旧的黄布衣服,戴一顶棉帽子。

恐怖藏在细节里。

恐怖藏在巧合中。

开始,王响响害怕那只死鱿鱼。再后来,恐怖开始慢慢地往外延伸,一直到了千里之外——是谁给他寄来了红嫁衣?他觉得,看不见的恐怖才最恐怖。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些事。

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像是女人,又像是男人。那张脸上有一对巨大的眼珠子,悬在半空,定定地看着他。

风毫无预兆地停了。

海面变得十分平静,一块块岩石在暗黑中张牙舞爪。海天之间,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王响响忽然看到了一艘船。

它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静静地浮在海面上,一点点地飘向岸边。它的速度很慢,就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王响响直直地看着它,不知所措。

它终于飘到了岸边,搁浅了。

王响响慢慢地走了过去。

借着浅浅的夜光,他看见它大约有半米长,是一艘木船,两头尖,中间有一个船舱。船舱用布帘子挡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它是一个模型,很逼真。深更半夜,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响响四下看了看,附近没有人,就弯腰把它抱了起来。它很重,大约三十斤,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它的底部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应该是水藻。

等了一阵子,没有人来找它。

王响响就把它抱回了家。

走在路上,他又开始想那些怪事。

他还不知道,这一切怪事都和他怀里的那艘船有某种黑暗的联系。

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就看见屋子里亮着灯。

来电了。

王响响觉得怪事又多了一件:电闸没跳,电工没来,为什么来电了?进了屋,他把那艘船轻轻地放到地上,开始画画。今天晚上,他必须把这幅画画完。他很投入,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夜一点点流逝。

月亮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惨白的月光照到那艘船上,发出乌黑的光。它看上去有年头了,木头已经开始腐朽。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起了船舱上的布帘子,里面有一个女人,穿一身红嫁衣,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响响的后背。她的脸很白。

王响响在画画。

他的心里一直不踏实。过了一阵子,也许是有神灵在提醒他,他回头看了一眼。

船舱上的布帘子已经落下了。

他扭过头,继续画画。

又有风吹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背后也有人打了个喷嚏,应该是个女人。

王响响猛地转过头,背后空无一人。他确定自己没听错,也不是回声。可是,这间屋子里除了他,没有一个活物,是什么东西在背后打喷嚏?

他的心里一下就空了。

“王绳……”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那声音很飘忽、很遥远、很阴暗、很空洞,完全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王响响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他认识王绳,还知道王绳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深更半夜,是谁在喊王绳?

他僵僵地坐着,等待下文。

过了大约两分钟,那个女人又说话了:“救我……”这一回,她的声音更飘忽、更遥远、更阴暗、更空洞……

王响响打了个哆嗦,一下想起她是谁了。

她叫水波,是水纹的姐姐,七年前嫁给了王绳。王绳在镇上开了一家照相馆。那一年春天,他划着船,带着水波下了海,打算去一个小岛拍照片。他们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村子里的人划着船,在海上找了他们七天,还把小岛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那一年,王响响还在外地上学,回来之后才听说这件事。

现在,他却听到了来自七年前的呼救声。

他盯着那艘船,越来越觉得它有些诡怪。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它,蹲了下来。他屏住了呼吸,害怕船舱上的布帘子突然掀开,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一个女人木木地说:“救我……”

这不可能,它太小了,里面不可能藏着一个人。

王响响慢慢地掀起了布帘子。

他又打了个哆嗦。

他和她对视了一阵子,伸手把她拿了出来。她是一个木偶人,穿一身红嫁衣,脸白白的,脸上只有眼睛和嘴巴,没有眉毛和鼻子,显得十分怪异。

王响响觉得她穿的红嫁衣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头发一下就奓了——五个月前,他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件红嫁衣,和她穿的红嫁衣一模一样,只是大小有区别。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怔忡了半天,轻轻地把她放了回去,放下了布帘子。他退回到凳子上,再也没有心情画画了。他扭过头看着那艘船,忽然感到它是一个不祥之物。更恐怖的是,它的肚子里还藏着一个更加阴森的木偶人,会说话。

恐怖一下子加倍了。

王响响没关灯,躺在了床上。回想起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他觉得有点怪:以前,停电都是因为电闸跳了,这一次电闸没跳却停了电,十分反常。还有,那艘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被他遇上了,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觉得,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一切——停电只是一个幌子,那个人的目的就是把他引到海边,把那艘船抱回来。他甚至认为,如果停电之后他没去海边,那个人肯定还有后招。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外面,一片死寂。

那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还在大门外,不远离,不靠近。

这一夜无比漫长。

2.夜宴

在扎两目村,天一黑,外面就没有人了,曲曲折折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一栋栋红砖黑瓦的房子矗立在黑暗中,缺乏生气。

一个人提着一盏红灯笼,慢慢地走。

红灯笼摇摇晃晃,他的影子映在石板路上,忽长忽短。突然,他停了下来,猛地转过头,警惕地打量四周,还抽了抽鼻子。

背后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终于,他走到了海边,停住了。他站在一块岩石上,定定地看着大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他的声音很小,听不真切,似乎是一首歌谣,又似乎是某种神秘的咒语。

红灯笼还在摇摇晃晃。

从远处看,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珠子。

突然,他停了下来,盯着一块岩石,警惕地问:“谁?”

一个黑影闪了出来,从身形上看,是一个女人。

“叔,是我。”她轻轻地说。

“水纹?”

“是。”

“你在这里干什么?”

“叔,你在这里干什么?”水纹的语气有些冷。海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在黑暗中乱蓬蓬地飘飞,透着几分诡异。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十分悲凉的语调说:“我来看看王绳。”

“我来看看我姐姐。”她轻轻地说。

他叹了口气,说:“他们都回不来了。”

“我觉得,他们还能回来。”

“都过去七年了。”

停了一下,水纹慢慢地说:“我问过黄婶,她说今天晚上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意思?”

“今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他们可能会回来。”

“你别听那个疯女人胡说八道。”

水纹看着黑乎乎的大海,自言自语地说:“也许,他们会用另外一种方式回来。”

他走了几步,举起红灯笼,照向她。她穿了一身大红的衣服,在黑暗中显得无比妖艳,几缕长长的头发遮在脸上,五官不清,脸色十分苍白。

“你怎么穿一身大红衣服?”他似乎吃了一惊。

“不行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他没说话。

水纹借着红灯笼的光,也看着他。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五官挤在一起,显得很拘束,皱纹比头发还多。其实,他才五十几岁。他常年不笑,表情阴郁。他叫王铁钉,是王绳的父亲。

他们静静地站着,不言不语。

十几米之外,有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们,不远离,不靠近。这一幕和王响响看到的一模一样。

过了半晌,王铁钉说:“回去吧。”

“行。”水纹说。

他们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那盏红灯笼在黑暗中摇晃了一阵子,不见了。

此时,也就是他们走后大约半个小时,扎两目村停电了。王响响走出了家门,打算去配电室看看。

下午,王响响去镇上的邮局把那幅油画寄了出去。出了门,他碰见了邮递员,就是给他送红嫁衣的那个人,叫红旗,姓什么不知道。他把红旗拉到一边,说:“我有件事儿问你。”

“你说。”红旗抱着一个大茶杯,里面的茶叶比水还多。

“五个月前,你给我送过一个包裹,你还记得吗?”

“记不清楚了。我每天都送很多包裹。”

“你帮我查一下,是谁给我寄的包裹,行吗?”

“怎么了?”红旗左右看了看,低声问:“包裹里是什么东西?”

“一件衣服。”

“那你就穿着,不用管是谁寄的。”

“你帮我查一下,改天我请你喝酒。”王响响知道,红旗很爱喝酒,每天都喝。

“行。不过,时间太久了,不一定能查得到。”说完,红旗进了邮局。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响响,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王响响的心跳加快了。

红旗慢吞吞地说:“他死了。”

“谁死了?”王响响吓了一跳。

“那个收件员。”

“怎么死的?”

红旗转过头,看着大海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掉海里淹死了。”

王响响抖了一下。

线索就此断了。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一点尾巴。

他去市场买东西,打算晚上请客。

有个老头,摆了个摊儿,给人算命。市场里有那么多人,他视若不见,只是盯着王响响。他的眼神有点怪,缺乏善意。还有一个小孩子,在妈妈的怀里一直哭,看见王响响,一下子就不哭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这个世界已经不正常了,王响响沮丧地想。他买了一些熟食,还有肉和青菜,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晚上,王响响家很热闹。他请了四个人吃饭:水纹、王铁钉、黄婶和毛尖尖,都与那起失踪事件有关。他还请了木棉过来帮厨。木棉是他的邻居,丈夫死了,又没有孩子,一个人过日子。

毛尖尖大咧咧地坐下,大声问:“大画家,怎么想起请我们吃饭?”他有一艘大渔船,是扎两目村最有钱的人。几年前,他追求过水波,没追上。

王响响笑了笑,给他倒茶,没说话。

黄婶低着头在屋子里转了三圈,坐到了一个黑乎乎的角落里。她的年纪大了,精神不太正常,成天说王绳和水波迟早有一天会回来。

水纹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帮木棉做饭。

王铁钉蹲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毛尖尖翻看着王响响的画,说:“大画家,送我一幅画吧。”

“行,你随便挑。”

“这些我都不要。我有一张照片,你帮我画出来,行不行?”

“我看看。”

毛尖尖走过来,拿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让王响响看。

王响响看了一眼,打了个激灵。那是水波的照片,她穿一身红嫁衣,侧身对着镜头,正在上船。照片上还有一只手,一只关节突出的男人的手,五指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不知道是谁的手。

从构图的角度讲,那只手太大、太突兀,明显喧宾夺主了。看上去,那不是水波的照片,而是那只手的照片。

王响响问:“这是谁的手?”

“王绳的手。”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

“是。”毛尖尖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又说,“你应该也知道,我喜欢水波。可是,她喜欢的人是王绳。那天,我正准备出海,看见她和王绳上船,就随手拍下了这张照片。没想到,这成了她的遗照。”

王铁钉突然扭过头,瞥了毛尖尖一眼,那眼神很冷。

“水波还活着!”黄婶冷不丁地喊了一嗓子。

“她在哪儿?”毛尖尖下意识地问。

黄婶伸出左手小拇指,指了指厨房,说:“做饭去了。”她的手像鸡爪子一样干瘪。

毛尖尖不理她了。

王响响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顿时觉得它有一股死亡的气息。他想了想,说:“行,我帮你画出来。”

“多少钱?”

“乡里乡亲的,不要钱。”

“那不行,我不能让你白忙活。”毛尖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了茶几上,差不多有一万块。

“用不了那么多。”

“对了,你为什么请我们吃饭?”毛尖尖岔开了话题。

王响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慌,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过了一阵子,水纹和木棉做好了饭菜,摆在桌子上,招呼大家吃饭。饭菜很丰盛,有荤有素有汤,还有两瓶很贵的白酒,是毛尖尖带来的。

他们都坐下了,一边吃,一边聊村子里发生的事。王铁钉一声不吭,只是埋头喝酒。黄婶也不说话,专心吃肉。吃喝了一阵子,王响响切入了正题:“昨天晚上,我在海边捡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毛尖尖问。

王响响起身,去里屋把那艘船抱出来,轻轻地放到了桌子旁边的地上。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咣当”一声,王铁钉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这是王绳划的那艘船!”他愣愣地说。

“这是我姐姐坐的那艘船!”水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只是小了点。”毛尖尖补充了一句。

黄婶直直地盯着那艘船,表情十分惊恐。

木棉没什么反应,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其实,她和那艘船是有关系的。七年前,她的丈夫帮忙寻找王绳和水波,回来后生了一场怪病,不吃不喝,没白没黑地尖叫,很快就死了。据说,他死的时候表情十分惊恐,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王响响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他怀疑那艘船是他们其中一个人搞的鬼——别人和王绳、水波失踪事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犯不着装神弄鬼吓唬他。问题是,他也是一个局外人,为什么会被卷入其中?

“船舱里还有一个人。”王响响说。

“谁?”毛尖尖一怔。

王响响弯下腰,把那个木偶人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

“是我姐姐!”水纹一声惊呼。

王响响看着木偶人,心有余悸地说:“它还会说话。”

毛尖尖明显吃了一惊:“它说什么了?”

停了一下,王响响模仿着它的语调,一字一字地说:“王绳,救我。”他的声音有一股灵异之气,在沉寂的屋子里飘飞,十分瘆人。

王铁钉的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毛尖尖说:“木偶人不会说话,你肯定是在吓唬我们。”

“它会说话!”黄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她伸出左手小拇指,指着桌子上的木偶人,怪腔怪调地说:“它就是水纹呀。”

她弄错了,那个木偶人是水波,不是水纹。水纹的脸色一点点地变白,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走了。毛尖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表情十分复杂。

木棉说:“这东西不吉利,收起来吧。”

王响响扫了他们一眼,把木偶人放回船舱,又把那艘船抱回了里屋。他坐回去,不动声色地问:“你们说,那艘船是哪儿来的?”

没有人说话,似乎谁先开口谁就和那艘船扯上了关系。

王响响心里的疙瘩更大了。

“吃饱了!”黄婶突然喊了一嗓子。她总是这样一惊一乍,挺吓人。

其他人都看着她。

黄婶用袖子抹抹嘴,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背对着他们说:“天黑了,别出去乱走。睡觉了,关好门。有人喊你们,别应声。”说完,她又站了一会儿,佝偻着身子走了。

沉默了半天。

毛尖尖干咳两声,说:“很晚了,散了吧。”

“你把照片发给我,我给你画出来。”王响响说。

“行。”

“只画水波,还是把那只手也画上?”

毛尖尖想了想,说:“都画上吧。”

“行。”

毛尖尖站起身,匆匆走了,似乎有什么急事。

屋子里只剩王响响和木棉两个人。

外面又起风了,大门“咣当咣当”地响,关上,打开,关上,打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进进出出。

王响响说:“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我也要回去了。”木棉坐着没动。

“你慢走。”

“外面很黑。”

王响响明白了,站起身说:“我送送你。”

其实,他们两家相距只有二十米。出了大门口,木棉停下了。她的家在东边,门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上长满了怪模怪样的疙瘩,枝丫弯弯曲曲,缺乏生气。十几米之外,有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们,不远离,不靠近。

“那是什么?”木棉有些胆怯地问。

王响响说:“可能是野狗。”

“它咬人吗?”

“它又不是疯狗,不咬人。”

“它为什么一直不走?”

“我也不知道。”

木棉站在黑乎乎的墙根儿下,低声说:“其实,我之前就见过那艘船。”

“在哪儿见过?”王响响一怔。

她左右看了看,说:“昨天半夜,我起床去厕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透过门缝往外看。”她停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说:“我看见王铁钉抱着那艘船,去了海边。他还提着一盏红灯笼,特瘆人。”说完,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了黑暗中。她的脚步很轻,似乎是害怕惊动了什么。

是王铁钉搞的鬼?

王响响站在大门口,半天都在想她的话。

3.身边有个鬼

手机响了。

王响响拿起来,看见是毛尖尖发过来的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刚才你身边有个鬼。

这是什么意思?

王响响有些害怕,和那句话有一半关系,还因为那张照片——它变成了黑白的,上面的红嫁衣却保持原样,比血还红,显得十分突兀。

他给毛尖尖打电话,打算问明白。

毛尖尖关机了。

也许,是他喜欢这种风格,王响响想。他盯着照片看了一阵子,构思好画面,坐到画架前,开始勾画底稿。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夜深人静是一天的结束。他不一样,那是他一天的开始。

桌子还没收拾,一片狼藉。

那艘船老老实实地待在里屋,一声不吭。

王响响的心里一直不踏实,在想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刚才你身边有个鬼。谁是那个鬼?刚才,木棉坐在他的右边,王铁钉坐在他的左边。再想想木棉说过的话,王响响终于把怀疑的目光对准了王铁钉。

王铁钉是个鬼?或者说,是王铁钉在搞鬼?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他的儿子死了,准确地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是,那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怪不得别人,他没理由装神弄鬼吓唬别人。

难道那不是一起意外事故?王响响的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很快,他又否定了这种想法。王绳和水波是在海上出的事,那里除了海风和海水,什么都没有,谁会害他们?谁又能害他们?

事情越来越深邃了。

想不明白的事暂且放到一边,王响响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卷入其中?他和那起意外事故没有一点关系。前面说过了,当时他还在外地上学。

这个问题更深邃。

还有一个疑问:那个木偶人为什么会说话?

这个问题也许能弄明白。毕竟,那个木偶人就在他手上。他站起身,去里屋抱出那艘船,放在地上,又找来钳子和螺丝刀,打算拆了它。他把那个木偶人拿出来,用螺丝刀敲了敲,发现它的肚子是空的。

这里面一定有鬼,他想。

王响响和它对视着。

它的脸很白,眼珠子很黑,嘴巴很红,一点都不喜庆。

王响响拿起钳子,要动手了。

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突然唱起了歌:

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

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

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夜深你飘落的发

夜深你闭上了眼

……

它的声音很空洞、很飘忽,曲调十分怪异,阴暗而虚无,听了让人汗毛直竖,极不舒服。

王响响呆呆地看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吓蒙了。

歌声戛然而止。

他的手一抖,它掉在了地上,滚了几下,仰面躺着不动了,斜着眼睛看他。他慢慢回过神儿,捡起它,脱下红嫁衣,发现它的背后有个盖子,打开,里面是一部很小巧的手机。木偶人不会唱歌,不会说话,不会咳嗽,手机会。

王响响拿着手机查看了一阵子,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是闹钟在响。手机里一共设置了二十多个闹钟,按时间排序如下:

8月29日零点十分,闹钟铃声是一声喷嚏。

8月29日零点十一分,闹钟铃声是一个女人说的一句话,只有两个字:王绳。

8月29日零点十三分,闹钟铃声是一个女人说的一句话,只有两个字:救我。

8月30日零点三十七分,闹钟铃声是一首歌,歌名是《红嫁衣》。

8月30日三点十一分,闹钟铃声是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

8月31日三点二十六分,闹钟铃声是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9月1日零点四十九分,闹钟铃声是一阵磨牙声。

……

如果王响响没有发现木偶人的秘密,恐怖还会继续。他继续查看手机,发现里面除了闹钟,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认为,就算是把手机拿去检测,在上面也找不到任何指纹。

他没有心情画画了,躺在床上,思前想后。

首先,他排除了恶作剧的可能——有这么复杂这么诡异的恶作剧吗?而且,还搭上了一部手机。那是一部名牌手机,看上去是新买的。如果只是想吓人一跳,犯不着如此破费,如此大费周章。

他认为,一定是在某件事上他得罪了某个人,所以才会遭遇这一切。问题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什么人。

手机突然响了。

王响响吓得打了个激灵。

还好,是他的手机。

“什么事儿?”他接了起来,是水纹的电话。

水纹沉默了两秒钟,说:“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有事儿跟你说。”

“没问题。在哪儿?”

“村子北头,祠堂门口。”

王响响迟疑了一下,问:“你怎么去那里了?”

“这里没有人。”

“什么事儿电话里不能说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你等我一下。”

挂断电话,王响响穿上一件衣服,匆匆往外走。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偶人。它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窟窿,表情不详。他不再理它,关上灯,出去了。黑暗中,那个木偶人一动不动地趴着,始终没再搞鬼。

王响响一个人走在路上。

距离祠堂还有二里路。

他不知道水纹找他干什么。不过,他能确定一点,肯定与爱情无关——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去阴森恐怖的祠堂门口谈情说爱。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这一次,那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没跟着他。也许,它去别的地方谈情说爱了。野狗也有爱情。

很远的地方,有一只鸟在叫,叫声极其难听。

王响响缩了缩脖子,感到有点冷。

脚下的这条路是去年村子里的人凑钱修的,笔直而平坦。路两边种了柳树,长势不太好,有些已经干枯了,死气沉沉的。

前面是一片坟地,埋着扎两目村所有死去的人。王响响的父母也在那里。坟地周围有很多高大的松树,密密匝匝,看上去无比幽深。

王响响越走越害怕了。他吹起了口哨,掩饰着内心的恐惧,强迫自己不去想坟地,不去想那些阴冷的怪事。

这一招不管用。

他就小跑了起来。

终于,他看到了幽幽的黄光,那是祠堂门口的灯。他加快速度,跑过去,发现祠堂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高高的红砖墙,墙根下荒草齐腰深,阴森,怪异。

王响响掏出手机,给水纹打电话。

“你在哪儿?”他问。

“你在哪儿?”水纹问。

“我在祠堂门口。”

“刚才等不到你,我就往回走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再回去。”

“我也去找你,咱们半路见。”

“行。”

王响响又往回走。他毫无缘由地想起了一道小学生经常做的数学题:一条马路长1000米,甲、乙二人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每分钟走100米,乙每分钟走80米,他们几分钟后能相遇?

王响响很快就算出来了:5分钟多一点。

也就是说,5分钟以后,就能看见水纹了。

老天似乎偏要和他作对,怪事又出现了:他走了10分钟,都走到路的尽头了,还是没看见水纹。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给水纹打电话,急促地问:“你在哪儿?”

“我又走到祠堂门口了,你在哪儿?”水纹的语气也有几分焦急。

王响响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今天晚上外面不是很黑,这条路又很窄,他们擦肩而过,却没有发现对方……

“我从祠堂门口走到村子里了。”他呆呆地说。

水纹不说话了,肯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半天,她轻飘飘地说:“算了,回去吧。”

“那件事儿你不说了?”王响响问。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晚上,我在海边看见了王铁钉。”停了一下,她又说,“你捡到的那艘船,可能和他有关。”

她挂断了电话。

又是王铁钉。

王响响心事重重地往家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后面什么都没有。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要看什么,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还好,一路无事。

站在大门口,王响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墙根下的阴影里突然冒出一个人,距离他不到两米,僵僵地站在那里,表情不详。

“谁?”王响响吓了一跳。

“我。”是王铁钉。

“你干什么?”

“我找你有事儿。”

王响响忽然意识到,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找上门来了。他陡然感觉到了危险,虚虚地问:“什么事儿?”

“那艘船的事儿。”

“什么事儿?”

“是不是有人说我什么坏话了?”王铁钉冷冷地问。

王响响心里一紧,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

王铁钉叹口气说:“我知道,肯定有人以为是我在搞鬼。”

“为什么?”王响响试探着问。

王铁钉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四处看了看,然后神秘地说:“他们的话,你千万别信。”

“为什么?”

“我怀疑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在搞鬼。”

搞鬼的人说其他人在搞鬼,这下更复杂了。王响响想了想,问:“是谁?”

“水纹。”

“水纹?”

“昨天晚上,我在海边看见她了。她穿一身大红衣服,表情很古怪。”

“你是说,我捡到的那艘船是水纹搞的鬼?”

“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铁钉压低了声音说:“水纹可能已经不是水纹了。”

“什么意思?”王响响愣了一下。

“她可能是水波。”王铁钉一字一字地说。

王响响的心里一冷,惊恐地想:怪不得他和水纹擦肩而过都没看见她,原来她已经不是她了。他又问:“为什么是我捡到那艘船?我和那艘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你和它有关系。”王铁钉很确定地说。

“什么关系?”

“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记住,除了我,你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王铁钉岔开了话题。

“为什么?”

王铁钉没回答,转身走了。

王响响的脑子里乱极了,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最后,他决定谁的话也不信。他进了家,首先打开了灯。那个木偶人还趴在地上,姿势没变。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怀疑刚才木偶人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亮灯前的一瞬间,它迅速趴下了。

王响响拿起木偶人,连同那部手机一起塞进船舱,又抱起那艘船,去了海边。他打算扔掉它。眼不见为净。

大海在几百米之外,黑着脸,等着他。

4.另一件怪事

王响响遇到的事太诡怪,三句两句说不清,先放到一边。

说另一件怪事。

这件怪事和这个故事似乎有点关系,又似乎没有关系。不过,我还是决定把它写出来,因为它是毛尖尖的真实经历。

一年前,毛尖尖去县城看演唱会。

他们的县城很小,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明星。这一次不一样,一下来了六个,都是有头有脸的角色。其中,有一个女明星的嗓门儿挺高,毛尖尖很喜欢听她的歌。他提前半个月就买了票。

看完演唱会,夜已经深了。

他开着车,往家赶。

县城距离扎两目村有四十公里。出了县城,路两边就没有路灯了,路上很黑,很冷清。毛尖尖心情愉快地开着车,一直在想那个女明星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

过了一阵子,他发现竟然走错路了。他有些蒙:这条路他至少走过一百次,从没出过错,为什么这一次就走错了?

也许,是因为走神儿了,他想。

他放慢了车速,观察四周。

这里应该是一个村子,没有灯光,黑咕隆咚的。周围有一些低矮的房子,都很破旧。路很窄,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干上的疤痕像一只只眼睛一样,冷冷地盯着他。

虽然是夏天,毛尖尖却感到一股寒意。

又驶出一段路,他看见路边出现了一个公交车站牌。一根木桩,上端钉着一块木头牌子。它很老了,油漆大都已经脱落,上面有一个数字:14。毛尖尖觉得这个数字有些丧气,不吉利。

驶过公交车站牌,毛尖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站牌下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耷拉着脑袋。远处,一辆车正驶过来,车灯很刺眼。他猛踩刹车,车子停住了。他感觉那两个人很眼熟。

那辆车在站牌旁边停下来,没熄火。车窗里伸出一只苍白而干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招着,跟招魂儿似的。那一男一女上了车。那辆车抖了两下,开动了。

毛尖尖紧张地等待着。

很快,那辆车驶了过来,是一辆面包车,灰色的,五成新。

它一闪而过。

毛尖尖还是看见了一张侧脸,一张苍白的侧脸。时间太短,他没看清她的五官。那应该是一个女人,穿一身大红衣服,坐在副驾驶座上。

毛尖尖想了想,又感觉那张侧脸有些眼熟。他努力地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她是谁。他觉得,今天晚上有点邪门,老是看见似曾相识的人。

他猛踩油门,跑了。

一路上,他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生怕再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终于,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路平安。

毛尖尖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两点了。他的房子是新建的,四层楼,只住着他一个人,显得很空旷。他很累了,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似睡非睡。忽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乳名,是个女人。

他一下就醒了,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又消失了。

他以为听错了,又闭上眼睛睡觉。就在他马上要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听清楚了,声音在大门外。他下了床,走到大门口,小声地说:“谁?”

大门外的人不搭腔。

他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

大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耷拉着脑袋。他们慢慢地抬起了头,是王响响的父母。他们的脸上都有伤,鲜血从额头流下来,一直流到了嘴角……

他一下就醒了。

他快三十岁了,第一次梦到王响响的父母,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再也睡不着了,仰面躺着,大脑快速转动,寻找原因。想着想着,他的头皮一阵发麻——站牌下那一男一女,就是王响响的父母!

他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果然,第二天下午,他就听说了王响响父母的死讯。他们乘坐的那辆面包车,被一辆侧翻的大货车压成了铁饼,他们也成了肉饼。还死了一个人,是司机。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不在车上。

毛尖尖打听了很久,没人知道她是谁。不过,他打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响响的父母去一个亲戚家串门,离开的时候太晚了,亲戚打电话叫了一辆黑车,送他们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后来,大货车司机赔给王响响一笔钱。

毛尖尖不关心那是多大一笔钱,脑子里被王响响父母的死塞满了。他感觉很内疚。那天晚上,他如果上去和他们说两句话,哪怕是几秒钟,他们乘坐的面包车就不会被大货车压成铁饼。

几秒钟,就能决定生死。

王响响的父母肯定也这么认为,否则,他们不会钻进他的梦里,喊他的乳名。他们已经变成了一种没有实质的东西,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从那之后,毛尖尖的心一直悬着。

这件怪事说完了。

你可能已经看出了什么,千万别害怕。我还要告诉你,你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相,那可能是一个错误的指示牌,负责把你引入歧途。

好了,继续说王响响。

王响响觉得扎两目村上空笼罩着一片诡怪之气,他自己时刻处在某种危险当中,随时都有可能出事。他决定把这一切弄个水落石出。不为别人,只为自救。

他认为,一切怪事都和七年前那起失踪事件有关。

问题是,他对那件事一知半解。

他决定出去打听打听。

阴天,整个世界都是暗的,毫无生气。

王响响抬头望天上。乌云很矮,很近,似乎随时都会化成雨掉下来。可是,它老是板着脸,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让人感到很压抑。

他在村子里慢慢地走。他穿过四条胡同,走过二十多户人家,竟然没看到一个人。平时很热闹的小超市今天没开门,小广场上也是空荡荡的。

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又去了海边。

有个人蹲在滩涂上,可能是在挖蛤蜊。从背影上看,是王铁钉。

王响响想了想,决定过去找他聊聊。

海边的风很硬,有一股腥味。

一只水鸟飞了起来,在他的头顶上叫个不停,似乎是在阻止他。

“挖蛤蜊呢?”王响响问。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说:“对,挖蛤蜊。”他拿着一个自制的铁耙子,一下下地扒拉着,偶有收获。他的身边有一个小塑料桶,里面有一些蛤蜊,大约两三斤。

王响响发现,不管是说话,还是挖蛤蜊,王铁钉的眼神都很警惕,仿佛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我想问你件事儿。”他开门见山。

“什么事儿?”王铁钉站了起来。

“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我没听懂。”

“哪句话?”

“你说我和那艘船有关系。”

“对。”

“有什么关系?”

王铁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有人说,那艘船是你的。”王响响豁出去了。

王铁钉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他们的话,你千万别信。”

“为什么?”

“我怀疑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在搞鬼。”

“是谁?”

“水纹。”

这些话他们昨天晚上已经说过了,王响响不想再纠缠下去。他又切回到刚才的问题:“你说,我和那艘船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王铁钉一步步走近他,眼神慢慢地变冷了。

“不,不知道。”王响响有些慌乱,后退了两步。

王铁钉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表情有些犹豫。过了半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要是和那艘船没关系,你父母就不会死了。”

王响响一下就蒙了。

王铁钉拎起小塑料桶,走了。

一阵风吹过来,王响响感到有点冷。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王铁钉慢慢走远。他的脑子里很乱,一直在想那句话:你要是和那艘船没关系,你父母就不会死了。难道父母是因他而死?难道那不是一次意外事故,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那太可怕了。

有人喊他。

王响响回过头,看见水纹正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水纹问。

“找我有事儿?”王响响的精神不太好,还在想那句话。

水纹看着王铁钉已经远去的背影,轻轻地问:“刚才,他和你说什么了?”

“谁?”王响响还没回过神。

“王铁钉。”

王响响想了想,说:“随便聊了几句。”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水纹也不再问,换了一个话题:“昨天晚上那件事儿,你怎么看?”她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直直地盯着王响响。

王响响避开她的目光,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是我走错路了。”他的态度很明显——不想谈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水纹柔柔地笑了笑。

王响响觉得她的笑很熟悉,想起了他们小时候,她站在大门口喊他出去玩,就是这样笑的。这一刻,他又认为她就是水纹,不是水波。

由此可见,笑容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

“你找我什么事儿?”他问。

“我想跟你聊聊那艘船。”

“我已经把它扔了。”王响响盯着她的眼睛,又说,“船舱里有个木偶人,木偶人的肚子里有部手机,会打喷嚏,会说话,会唱歌,你说奇怪不奇怪?”

水纹不动声色地说:“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水纹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你处在危险当中。”

王响响打了个激灵,追问:“什么危险?”

她看了看四周,轻轻地说:“凡是和那件事儿有关的人,都难逃一死。你算一个,我也算一个,还有木棉的丈夫和你的父母。”

王响响震惊了,半晌才问:“哪件事儿?”

“王绳和我姐姐失踪那件事儿。”

“我和那件事儿又没关系。”

“不,有关系,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水纹扭头看着大海,喃喃地说,“我觉得,很快就有答案了。”

王响响也看着大海。

静默。

“你把那艘船扔哪儿了?”水纹问。

“扔到大海里了。”

“它肯定还会回来。”

王响响没说什么。

水纹用一种很凄凉的语气说:“它是一艘索命的船,扔不掉。”停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他们已经回来了。”她说的也可能是“它们”,那种没有实质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王响响的身体一下就冷了。

5.谋杀

在海边,水纹讲述了她遇到的怪事。

前面说过了,她在市里一家报社上班。那是一家晚报社,发行量不小。她是一名采编记者,每天都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收集一些家长里短的新闻,忙得焦头烂额。

她都没有时间谈恋爱。

偶尔不忙的时候,她就躲在家里睡觉,能睡多久睡多久,睡醒了也不起床,蜷缩在被窝里上网,或者看一本书。

有一天晚上,她上网买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波西米亚风格的蓝色长裙,很飘逸。

第二天晚上,有人给她打电话,让她下楼拿快递。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经常上网买东西,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小区门口,她看见了一辆红色的摩托车,旁边有一个戴头盔的男人。他双手托着一个包裹,僵僵地站着。

“我是水纹。”她走过去说。

他僵僵地把包裹送了过来。

水纹看了一眼快递单,是一家她从没听说过的快递公司,寄件人一栏空白。她等了几秒钟,又说:“不用签收吗?”

他用手转了转头盔,似乎是摇头的意思。

这个动作让水纹身上一冷,转身匆匆离开了。走进小区,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五官藏在头盔里,表情未知。

回到家,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大红的衣服,叠得很整齐,看不出式样。她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慢慢地抖开衣服,她的心冷了。那是一件红嫁衣,和她姐姐出事的时候穿的那件红嫁衣一模一样。

她害怕那件红嫁衣。

她觉得,它就是水波。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水纹一直打不起精神。下了班,她心事重重地往停车场走。走着走着,她停了下来,想起车子坏了,她是坐公车来的单位。

一个花盆从天而降,砸在了她的停车位上。

她抖了一下,差一点瘫倒在地——花盆掉落的地方,就是她平时上车的地方,如果她今天开车上班,那么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抬头往上看。

只有一个个空荡荡的露天阳台,看不到一个人。

很显然,有人想杀她。

这个人躲在暗处,精心设计了一场看似是意外事故的谋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她)没得逞。

水纹相信,他(她)肯定还有后招。她认为,那件红嫁衣只是一个引子,就像一块幕布,只要打开它,恐怖就会上演,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直至剧终。

是谁在幕后导演了这出戏?

水纹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她更加害怕。她请了长假,回到了扎两目村。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是扎两目村的某个人躲在暗处设计了这一切。

水纹和王响响一样,也是一个人住。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直和姐姐相依为命。

回到扎两目村的第一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是红色的: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盖头,红色的指甲,红色的嘴唇,红色的绣花鞋,红色的喜字,红色的木船。

那艘红色的木船,竟然没有船底。

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轻飘飘地浮在船上,下面是红彤彤的水,像血一样黏稠。也许是因为红盖头太厚了,她有一种窒息感。

船搁浅了。

她下了船,掀起红盖头,四下看。

这里是一个荒岛,到处都是诡艳的红花。花丛中,有一栋砖砌的老房子,窗户里透出红艳艳的光。窗台上,放着一个白白的东西。

她走过去,看见那是一个头骨,上面的肉早已腐烂没了,长长的头发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还被编织成一条围脖的形状。她看出来了,是单元宝针法。旁边放着两根很粗的毛衣针,黄铜的。

她看了一阵子,进屋了。屋子里点着一根胳膊粗的红蜡烛。有一张很大的木床,刷了红漆。床上的被褥也是红色的,绣着白色的花。

她在床边坐下来,等着新郎掀起她的红盖头。

等了很久,不见人。

她掀起红盖头,看见一个男人低着头坐在蜡烛旁边,把那个头骨抱在怀里,拿着毛衣针,用头骨上的头发笨拙地织围脖。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抬起头,木木地看着她。

是王绳。

她一下子就醒了。

她不知道这个梦预示着什么。

王响响当然也不知道。

海边的风变大了。风里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纸灰,那是活人送给死人的钱。黄婶从一块岩石后闪了出来,挎着一个竹篮。她盯着水纹,眼神不太友好。

对于扎两目村人来说,黄婶就是恐怖的化身。

她天天无声无息地坐着,无声无息地走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你面前,却不和你说话,也不笑,只是无声无息地盯着你。她无处不在。她知道所有人的秘密。

水纹拉了拉王响响,小声说:“咱们走吧。”她似乎有点怕黄婶。

王响响没说什么,跟着她走了。

他们一前一后,保持三米左右的距离。王响响发现水纹的背影很好看。当然了,从正面看,她也很好看。他在心里问自己:你愿意让水纹做你的女朋友吗?

他当然愿意,虽然他觉得水纹有点怪。

问题是,水纹可能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他决定找个机会问问她。

“去我家里坐坐?”水纹回过头问。

“好。”他立刻说。

打开院门,王响响看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米多高,看上去很荒凉。

“你该除除草了。”王响响说。

“又没打算常住,懒得动手。”水纹看着他,又说,“要不,你帮我除除草?”

“行。”

“我可不给工钱。”水纹笑着说。

“管饭就行。”

“我的厨艺不太好。”

“做熟就行。”

进了屋,水纹给他泡茶。

王响响四下看。自从水波出事之后,他就没再进过这间屋子。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有一组组合柜,上面放着一台过时的电视机,还有一张简易沙发和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有不少照片。水波也在里面,穿一身白裙子,不声不响地看着前方。

水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茶叶不好,你别介意。”

“你太见外了。”王响响笑了笑说。

水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是你太见外了。”

王响响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大脑快速转动着,思考水纹和王铁钉谁更值得信任。当然是水纹。他想了想,说:“有人告诉我,说那艘船是你搞的鬼。”

“是王铁钉?”水纹很平静地问。

王响响没否认。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是你,是水波。”

水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了解王铁钉吗?”

“怎么了?”

“很多年以前,他坐过牢。”

“是吗?”王响响一愣。

“流氓罪,判刑七年。”

王响响诧异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王铁钉竟然是一个流氓。在他的印象里,流氓的长相和言行举止都很张扬。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儿?”他问。

“托朋友打听到的。”

“你在调查他?”

“对。”

“为什么?”

水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他要杀人,杀很多人,包括你和我,还有木棉的丈夫和你的父母。”

“他为什么要杀人?”王响响吓了一跳。

水纹想了半天,慢慢地说:“或许,他认为是我们这些人害死了王绳。”

“我不明白。”

“王绳和我姐姐出海那天,木棉的丈夫也在海上打鱼。王铁钉肯定认为他没有救他们,他们才出了事儿。”

王响响又问:“我父母和那件事儿也有关系?”

“对。”

“什么关系?”

“王绳出事儿前,找你父亲修过船。王铁钉肯定认为是你父亲没把船修好,王绳才出了事儿。”

王响响沉默了。他的父亲会一点木匠手艺,经常帮村子里的人修船。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和那件事儿有什么关系?”

水纹的神情变得很古怪,半晌才说:“他们拍照的地点是我给选的。”

“我和那件事儿有什么关系?”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仔细想想。”

王响响仔细地想了半天,沮丧地说:“我实在想不起来我和那件事儿有什么关系。”

水纹喃喃地说:“可能是王铁钉认为你的父母害死了王绳,所以迁怒于你。”

“不对。在海边,我和他聊了几句。听他的意思,是说我父母因我而死,是我先做错了某件事儿,连累了我父母。”

水纹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王响响又问:“你说木棉丈夫和我父母的死与王铁钉有关,有证据吗?”

“现在还没有。”

王响响低下头,思前想后。

沉默了一阵子,水纹突然说:“你收到的那件红嫁衣,是王铁钉寄给你的。”

王响响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6.丢不掉的红嫁衣

王响响去了趟镇上。

水纹说,几个月之前,王铁钉在镇上的一家裁缝店定做了两件红嫁衣,一件寄给了她,另一件寄给了王响响。水纹还说,王铁钉要制造一系列的恐怖事件,让害死王绳的人在惊恐中死去。

王响响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事情都过去七年了,王铁钉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这个问题水纹也无法解释。

王响响打算再去裁缝店问问。

他毫无头绪,只能从裁缝店开始着手调查。

裁缝店开着门,门口竖着一块木头招牌,用青石板压着。

王响响走了进去。

店主是一个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吴。他正趴在案子上,在一块绸布上画线。那块绸布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各种字体的寿字。

王响响咳了两声。

老吴回过头,盯着他手里的包,问:“做什么衣服?”

“我先看看。”王响响说。

“行,你看吧。”老吴转过身,继续忙活。

“忙什么呢?”王响响凑过去问。

老吴没抬头:“你们村的老周死了,我给他做身寿衣。”

“什么时候死的?”王响响一怔。

“前天晚上。”

王响响心里“咯噔”一下:前天晚上,他捡到了那艘船,老周的死难道和它有关?停了一下,他又问:“老周是怎么死的?”

老吴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说:“一下就死了。”

“什么意思?”

“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王响响心里的疙瘩更大了。他打开包,拿出那件红嫁衣,问:“这件衣服是不是你做的?”

老吴拿过去看了看,说:“是我做的。”

“给谁做的?”

“你们村的王铁钉。”

“做了几件?”

“两件。”老吴盯着他,“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前几天,你们村的水纹也来问过,她手上也有一件红嫁衣。王铁钉把红嫁衣送给了你们?”

王响响没说什么。

老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不再问了。

此时此刻,水纹走出了家门。她在大门口徘徊了一阵子,有点魂不守舍,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她不知道,有一双阴冷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那双眼睛长在一张苍老的脸上,和其他器官挤在一起,显得很拘束。

过了一阵子,毛尖尖开着车来了。

水纹左右看了看,上了车,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几年前,毛尖尖喜欢水波。现在,他把对水波的爱转移到了水纹身上,正在疯狂地追求她。水纹的态度有些暧昧,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毛尖尖开着车,很快到了那片盐碱地。他把车停在边上,熄了火,探出头四下看。

“你看什么?”水纹问。

毛尖尖又看了一阵子,小声说:“你处在危险当中。”

“什么意思?”

“有人在监视你。”

“谁?”

“王铁钉。”

“你怎么知道他在监视我?”

毛尖尖看着她,很深情地说:“其实,我一直在暗处保护你。”

水纹笑了笑,没说话。

“刚才,我看见王铁钉挑着两个筐子,躲在电线杆后面,又在监视你。”毛尖尖又说。

水纹的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

毛尖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轻地说:“要不,你去我家里住吧。我家的每一间屋子都有防盗门,外人进不去,很安全。”

水纹没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你怎么了?”

“我感觉有点不对头。”水纹突然说。

“怎么了?”

“这里还有一个人。”

“没有,我刚才已经看过了,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其他人。”

“你下去看看。”

毛尖尖打开车门,下了车。

水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紧张地往外看。一张苍老的脸突然冒了上来,和她的脸贴到了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玻璃。

水纹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弹开了。

“你干什么?”毛尖尖喊了一嗓子。

黄婶走到他面前,干巴巴地看着他,干巴巴地说:“开小超市的老周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王响响捡到那艘船的那天晚上。”

毛尖尖的脸色变了一下,又问:“怎么死的?”

黄婶瞥了一眼车里的水纹,慢吞吞地说:“老周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黄婶继续盯着水纹,说:“水波。”

“水波已经死了。”

“她还活着。”

“她不是水波,是水纹。”

黄婶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字地说:“你认错人了。”说完,她绕过毛尖尖,慢吞吞地走了。

毛尖尖愣了片刻,回到了车上。

“她说什么了?”水纹问。

毛尖尖说:“她成天胡说八道,不用理她。”

水纹低下头,没说话。

此时此刻,王响响孤独地走在路上,怀里抱着那件红嫁衣。

他决定扔到这件诡秘的衣服。

太阳快要落山了。

路上的行人很稀少,没有车。一个小贩坐在路边,守着三轮车上的西瓜,昏昏欲睡。王响响走过去,把红嫁衣放到三轮车下面,飞快地走开了。

那件红嫁衣在绿皮西瓜的映衬下,显得更红了。

王响响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死死地盯着它。他觉得丢东西比偷东西还要紧张,虽然他没偷过东西。

一个男人过去买了个西瓜,拎着走了。他没看见红嫁衣。

王响响有些失望。

一个女人走向了三轮车,她一边拍打西瓜,一边和小贩聊着什么。她不时往脚下看,似乎发现了红嫁衣。不过,她没有捡,没买西瓜就匆匆走了,仿佛在逃避什么。

天色慢慢暗了。

小贩把东西收拾到三轮车上,一溜烟儿走了。

红嫁衣孤独地躺在地上,很突兀。

王响响索性不管它了,掉头就走。从镇子步行回家需要半个小时。他不着急,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走。

他的脚步像他的心情一样沉重。

背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王铁钉挑着两个筐子跟在后面,就站住了,问:“你去镇上干什么了?”

“卖蛤蜊。”王铁钉说。

“卖完了?”

“卖完了。”王铁钉盯着他,“我喊你好几声,你怎么不答应?”

“什么事儿?”

“你的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

王铁钉从筐子里拿出那件红嫁衣,递了过来。他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似乎很想笑,但是一直憋着,没笑出来。

王响响一愣,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东西?”

王铁钉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我看见你把它放在了三轮车下面。”

王响响心里一冷。

“好好拿着,别丢了。”王铁钉把红嫁衣塞到他怀里,走了。

王响响抱着它呆站了一阵子,回家了。

他没有再扔掉它,因为他知道他扔不掉它。

它的背后有人。

7.密室杀人

水纹搬到了毛尖尖家。

为了庆祝这件事,毛尖尖决定请客吃饭。他请了两个人:王响响和王铁钉。

黄婶闻到味儿了,不请自来。

木棉在厨房做菜,毛尖尖花钱请她来的。

其他人在客厅喝茶。

毛尖尖家的客厅很大,摆的都是红木家具,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了一幅国画、两幅油画。墙角放着一个两米多高的石膏像,是维纳斯。

王响响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王铁钉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一口都不喝,定定地看着维纳斯,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响响一直期待他主动提起那件红嫁衣,并且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他始终不开口。

闲聊了一阵子,毛尖尖突然说:“从今天开始,谁再和水纹作对,就是和我作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王铁钉。

王铁钉毫无反应。

“你家真大。”黄婶插了一句。

“是挺大。”毛尖尖说。

黄婶眯着眼睛,虚虚地说:“这房子太空了,没有人气,到处都是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毛尖尖明显不想理她。

“水波。”

毛尖尖一怔:“水波?她在哪儿?”

黄婶指了指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开了,水纹走了出来,疑惑地说:“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王响响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黄婶来之前,水纹就去化妆了,她怎么会知道水纹在卫生间里?难道水纹身上有鬼气?

毛尖尖有些不耐烦了,硬硬地说:“我再告诉你一次,她是水纹,不是水波。”

黄婶干干地笑了一下。

毛尖尖扫视了一圈,说:“水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停了一下,他看着王铁钉,“水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王铁钉还是毫无反应。

静默了一阵子,王响响偷偷地打量王铁钉,发现他的双腿在轻微地发抖。

“水纹,我问你一件事儿。”王响响突然说。

“什么事儿?”

“你那件红嫁衣呢?”王响响在和水纹说话,眼睛却盯着王铁钉。

水纹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排斥的表情,半晌才说:“我打算烧了它。”

“烧了它?”

“对。”

“那我也烧了它。”

“改天咱们一起去海边烧红嫁衣。”

“为什么要去海边烧?”

水纹叹了口气,说:“那是我姐姐的东西,就让它去找我姐姐吧。”

“好,去海边烧。”

王铁钉始终没搭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木棉喊大家吃饭。

月亮闪了出来,冷冷的,白白的,缺乏善意。外面有一些细碎的声音,似乎是风吹过树叶,又似乎是什么鸟在扑棱翅膀。

木棉做了八个菜,大都是海鲜,还有汤。

毛尖尖招呼大家喝酒。

王铁钉一杯接一杯地喝,似乎停不下来了。

“你喝那么快干什么,急着去死?”黄婶怪腔怪调地问。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忌讳,王铁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端着酒杯的手僵住了。他的眼神变得很古怪,软软的,虚虚的,盯着酒杯看了半天,突然说:“我可能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你还会算命?”毛尖尖问。

“略懂一二。”

毛尖尖盯着他,似乎是在开玩笑地问:“你算出你是怎么死的了吗?”

“有些事儿,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王铁钉的眼神在水纹身上停留了两秒钟,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毛尖尖一直盯着他,眼神儿不太友好。

其他人都不说话,埋头吃喝。

王响响注意到一个细节:桌子底下,毛尖尖和水纹的脚靠在一起。他的心一下就酸了,看着满桌子的酒菜,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夜渐渐深了。

王铁钉喝醉了,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毛尖尖说:“让他在我家睡吧。”

“我留下照顾他。”王响响说。其实,他留下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照顾王铁钉,而是想看看水纹和毛尖尖有没有睡到一起。

“那就麻烦你了。”毛尖尖说。

木棉和黄婶离开了。

走出门口,黄婶回头看了一眼水纹,眼神里有一些很深邃的东西。

水纹冲她浅浅地笑了笑。

黄婶立刻掉头就走。

周围静极了,只有王铁钉的鼾声。王响响躺在床上,睡不着。他下了床,悄悄地走了出去,打算看看水纹和毛尖尖是怎么睡的。

客厅里没开灯,只能看见物体的轮廓。维纳斯站在角落里,发出青青白白的光。王响响尽量不弄出声音,踏上了楼梯。他知道,水纹和毛尖尖住在二楼。

一个黑影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谁?”他吓了一跳。

“是我。”毛尖尖说。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王响响急中生智地说:“我问你件事儿。”

“你说。”

“你那天发给我的照片为什么是黑白的?”

毛尖尖的语气有几分伤感:“因为水波已经不在了。”

“知道了。”

“王铁钉在干什么?”毛尖尖压低了声音。

“一直没醒。”

“你帮我盯着点他。”

“怎么了?”

“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王响响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停了一下,毛尖尖又说:“我听水纹说,王铁钉给你寄了一件红嫁衣,对不对?”

“对。”

“有件事儿,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儿?”

“你父母出事儿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们了。”

“你看见他们了?”王响响一怔。

毛尖尖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对。我看见他们上了一辆面包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人,应该是一个女人,穿一身大红衣服。可惜,款式没看清楚,可能是红嫁衣,也可能不是。”

“你是说,我父母的死和王铁钉有关?”

“至少,红嫁衣和他有关。”

王响响倒吸了一口凉气。

静极了,只有王铁钉的鼾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毛尖尖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他可能根本就没醉,一直在装睡。”

这句话似乎戳穿了什么秘密,王铁钉的鼾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很远的地方,有个女人在哭,声音苍老而凄凉。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跑过去,可能是老鼠。这些征兆让人感到异常凶险。

王响响忽然觉得今天晚上不会平安过去,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吱呀”一声,有扇门开了。

王响响和毛尖尖同时抖了一下。

“咣当”一声,有扇门关上了。很快,他们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打斗声。声音来自王铁钉的房间。

王响响看了看手机,发现时间到了午夜零点。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时间,很多恐怖的事都发生在这一刻。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房门关着。

毛尖尖伸手推了推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挂着链条锁。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只看了一眼,就打了个趔趄,后退了一步。

王响响凑过去看。

他看见了王铁钉的脸。那张脸距离防盗门不到半米,呈土灰色,眼珠子凸出,呆滞地看着王响响。再往下看,是一根绳子,一根要命的绳子,已经勒进了王铁钉的脖子。

有人正在勒死王铁钉!

王响响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他想大声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死亡的过程。

王铁钉不再挣扎了。

那根绳子慢慢地变松了。

门缝太窄,王响响看不到躲在王铁钉背后的凶手。

房间里的灯灭了。

“杀人啦!”毛尖尖首先回过神儿,喊了一嗓子。

水纹听见动静跑了过来,问:“怎么了?”

王响响颤颤地说:“王铁钉被人勒死了。”

水纹的表情一下就冻结了。

“他在哪儿?”水纹问。

王响响指了指房门。

“你们闪开!”毛尖尖大声说。他后退了两步,突然冲上去,一脚踹向房门。“哗啦”一声响,链条锁断了,门开了。

毛尖尖迟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摸到门后墙上的开关,按亮了灯。

王铁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毛尖尖回头看了一眼王响响和水纹,蹲下来,把手伸到王铁钉鼻子底下试了试,迅速地抽回来,惊恐地说:“他死了。”

“凶手去哪儿了?”水纹眼神儿直直地说。

毛尖尖轻轻地走到床边,猛地掀起了床单。

床下空无一人。

他一下子僵住了。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除了床底下,没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刚才他们一直守在门口,绝对没有人出去过,凶手去哪儿了?

没有答案。

一股寒意弥漫开来。也许,就像黄婶说的那样,这里真有某种不干净的东西。

毛尖尖慢慢地退了出来。

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动。白白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像是几个没有质感的魂儿。

“怎么办?”水纹先开口了。

王响响和毛尖尖相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水纹又说:“不能总把他放家里。”

毛尖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王铁钉,说:“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死在我家里,要不然就有麻烦了。”他想了想,“要不,把他埋了?”

“埋哪儿?”

“村子西头那片盐碱地长满了芦苇,把他埋在里面,谁也发现不了。”

“行。”

“先把他抬到车上去。”

王响响站着没动。

“搭把手。”说话间,毛尖尖把王铁钉的身体翻了过来,抬起了他的上半身。

王响响走过去弯下腰,抓住了王铁钉的脚脖子。

月亮不愿意看这一幕,躲了起来。

毛尖尖开着车,一路往西。为了掩人耳目,他没敢开车灯。车后十几米,有一对绿幽幽的眼珠子,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野猫。它一直跟在后面,不远离,不靠近。

王响响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它一出现,就会有诡怪的事发生,或者说,只要有诡怪的事发生,它就会出现。

它肯定是一个不祥之物,王响响想。

到了配电室,前面没有路了。

毛尖尖熄了火,下了车。

距离芦苇荡还有几十米。

配电室旁边的电线杆上,一个黑影蹲在上面,扯着脖子“嘎嘎”地怪叫,不知道是什么鸟。

几天前,王响响见过它。

8.吓跑了一个

四周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很远的地方,有一丝微弱的光,那亮光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有些寂寥。

夜静得像一具死尸。

毛尖尖把铁镐和铁锨从车上拿下来,说:“走,挖坑去。”

“王铁钉怎么办?”王响响问。

毛尖尖说:“先放车上,他又不会走。”

水纹说:“我拿手电筒给你们照着。”

他们朝芦苇荡走去。

走了十几步,王响响回头看了一眼,车子已经隐在了黑暗里。钻进芦苇荡,毛茸茸的芦苇叶不时蹭一下他的脸,那感觉就像是被某种东西的爪子摸了一下。四周有一股怪怪的味道,还有什么动物的叫声,那叫声很嘶哑,像一个垂死的老男人在咳嗽,极其难听。

王响响感觉他们似乎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前面突然飞起了几只大鸟,它们惊叫着逃走了,诡怪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走了十几分钟,毛尖尖停下来,说:“就在这里吧。”

他们开始挖坑。王响响用铁镐刨土,毛尖尖用铁锨把刨松的土铲出去,水纹负责照明。盐碱地的土质很疏松,他们很快就挖好了一个半米深的长方形土坑。

“差不多了吧?”王响响问。

毛尖尖说:“不行,太浅了,最少得挖一米深。”

王响响继续刨土。

黑夜寂静而漫长,令人沮丧。

芦苇荡里看似荒凉,其实隐藏着无数的故事——

水泡子里,飘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那是大张媳妇的。大张媳妇前年生了一场怪病,全身哆嗦,翻着白眼看人,没白没黑地怪叫,去年冬天死了。大张把她生前穿的衣服都扔到了芦苇荡。

芦苇荡的最深处趴着一只流浪狗。它很老了,眼珠子绿幽幽的。村子里的狗见着它就咬。它白天不敢露面,只能在晚上到垃圾堆里找点东西吃。它快要死了。

芦苇荡外面,一个黑影正围着毛尖尖的车转圈。黑影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僵硬,扭曲,轻飘飘的。过了一会儿,黑影一闪身,不见了……

黑夜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所有的罪恶和恐怖。

王响响和毛尖尖又挖了一个小时,终于把坑挖好了。

他们走出芦苇荡,去抬王铁钉。

王铁钉竟然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不对,他已经死了,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在原地躺着。

三个人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