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椒鱼头

在这个时间出现的人,总让人感觉阴森,哪怕是他(她)人畜无害。

他怔忡了一阵子,往卧室走。路过吴暮卧室门口,他瞄了一眼,发现房门虚掩着。她不在里面?她忘了关门?他往里看了一眼,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一会儿,没进去看,返回了卧室。经历了这样一件事,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等待下文。他觉得,肯定还有事要发生。

等了好久,周围始终静悄悄的。

就在谭什要睡着的时候,他又听到一个声音:“砰!”是关门的声音,不能确定是卧室门、卫生间门、厨房门还是防盗门。

谭什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吴暮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客厅中央,不能确定她从哪里出来,卧室、卫生间还是厨房?或者说,她刚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儿了?”谭什定定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去卫生间了。”

深更半夜,穿得整整齐齐去卫生间,这话能信吗?谭什之前刚对她有了几分信任,现在又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是谜团,让人难以捉摸。

谭什故作平静地说:“吓我一跳,我以为家里进贼了。”这是他的缓兵之计,他认为吴暮出去过,又回来了,趁他回卧室的工夫,她进了门。

吴暮笑了笑,有些勉强。

第二天早上,谭什一起床,就发现吴暮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她煎了荷包蛋,用昨天剩下的馒头炸了馒头片,还熬了小米粥。

“剁椒鱼头呢?热一下我吃了吧。”谭什说。吴暮昨天做的剁椒鱼头没吃完,还剩下一半,在厨房里。

吴暮往厨房里看了一眼,说:“有点变味了,我倒掉了。”

现在不是很热,只过了一个晚上,会变味吗?

谭什没说什么。

吃完早饭,他去公司。这两天,结婚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他都有点应付不过来了。下了楼,谭什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吃早饭。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只剩三条腿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不锈钢汤碗,他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筷子,吃得贼香。他看见谭什,咧开嘴,僵硬地笑了笑。

谭什立刻把头扭向一边。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谭什瞥了一眼他的不锈钢汤碗,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剁椒鱼头。他似乎是吃饱了,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的身材很高大。

谭什的心一下就冷了。

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吴暮去幼儿园上班了。她带大班,早出晚归,很辛苦。不过,她的脸色却好看多了,不那么黄了。她的话也变多了,有一次,还跟谭什开起了玩笑。

那天是周末,谭什回家比平时早一些。

吴暮在厨房做饭。

谭什推了推门,发现又从里面用东西顶上了。他看了一眼电视机,是他喜欢的体育台。他坐到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开饭。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吴暮打开门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说:“洗手吃饭吧。”

又有剁椒鱼头。

谭什发现一个细节:只要是做剁椒鱼头这道菜,吴暮就会从里面用东西顶上厨房的门,不让他进去。他想:也许是因为她的祖传手艺不能示人。

吃完饭,天还没黑。

他们一前一后,出去溜达,保持着三十厘米左右的距离。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近。

在楼下,谭什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就过去看。几个穿制服的人拉扯着那个男人,让他离开这个小区。这几天,他把小区绿化带当成家了,弄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里面,还生火做饭。有人看不下去,找人来赶他走。

他唔噜哇啦地说着什么,表情很气愤。忽然,他发现了谭什,眼神一下子定住了,里面有一些恶毒的东西。他一定认为是谭什找来的人。

最后,他还是被推上了卡车。那几个穿制服的人把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到车厢里,也拉走了。

卡车缓缓地开动了。他的脸紧紧地贴在车窗玻璃上,有些变形,看上去十分狰狞。他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谭什。

谭什莫明地觉得他和他结仇了。

一连几天,他都没露面。也许,他已经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家,那里有他的女人,他的篱笆,他的狗。

这天晚上,刮风了。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

谭什忙完手头的话,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喝了点酒,没开车,朋友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他下了车,一个人往家走。

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上,警惕地看着他。

回家的路,依旧没有路灯,依旧幽深。

不知道是谁的自行车停在树底下,上面似乎搭着一件雨衣。又没下雨,谭什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把雨衣搭在自行车上。他看了几眼,觉得那件雨衣就像一个没有手和脚的人,木木地看着他。

谭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加快了脚步。

他觉得,这个夜晚有些叵测。

怕什么就来什么,一阵哭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很凄惨。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如果是一个女人在哭,还好理解,可偏偏是一个大男人,这下问题就大了。

谭什停下脚步,仔细听。

他有一种直觉:哭声是冲他来的。

天亮还遥遥无期,如果找不到哭声的来源,他肯定睡不着。

那哭声越来越弱了,或者说,是风越来越大了。

谭什抬头看了看,几乎所有的人家都熄了灯,睡下了。这个小区住的大都是老人,睡得早,起得也早。只有一扇窗户里有灯光,那是他的家,吴暮在等他。温暖的灯光给了他勇气,他决定把事情弄明白。

谭什认为,男人就应该把危险挡在门外,不能让家人受到牵连。

吴暮是他的家人吗?谭什想了想,没有答案。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把吴暮当成了家人,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那哭声虽然微弱,但还是不断飘过来。

谭什听了一阵子,认定它来自地下。

这个小区的房子都带储藏室,一大半埋在地下,只有窗户露出地面,站在里面能看到外面的行人。谭什家也有一间储藏室,编号302。

谭什怀疑那个男人此时此刻就躲在某间储藏室里,双手捂着脸,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观察他。他观察了一下,眼睛盯住一个黑乎乎的楼洞,走了过去。

他跺了跺脚,感应灯亮了。

通往地下的楼梯很少有人走,落满了灰尘。几只虫子仰面躺在台阶上,已经死了。

再往下走,灯光照不到了,很黑。

这里是六号楼,谭什第一次来。

他家住七号楼。

他甚至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无比陌生。

下面的通道曲曲折折,每一扇铁门都紧锁着,铁门后面堆放着一些用不着却不舍得丢掉的东西:旧电器、旧衣服、旧家具、旧自行车、旧书旧报……

从某种意义上说,储藏室和坟墓一样,堆放着一些死去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储藏室有活人进出。

谭什又跺了跺脚,这一次感应灯没亮。

它也死了。

他只好摸着黑,倾听每一个储藏室里的动静。越往里走,哭声越清晰。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一扇铁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4.她不是她

谭什没敢动。

地下的走廊有一股潮气,有一股死气,跟坟墓一样。一些虫子快速地爬来爬去,它们面目阴沉,不喜欢阳光。谭什觉得那个人就是一只躲在暗处的虫子。

“谁?”那个人低低地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耳熟。谭什仔细一想,头皮一阵发麻——是那个拾荒人,他又回来了!

“你找谁?”他逼近了两步。

谭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说:“我听见有人哭。”

他没说话。

“我能和你谈谈吗?”谭什豁出去了。

“进来吧。”他立刻说。

那间储藏室很小,大概只有五平方米,有一张钢丝床,被褥黑乎乎的,还有一张廉价的小方桌,印着象棋棋盘的那种,上面有棋子。谭什扫了一眼,发现棋局很乱,红方的“相”居然过了河,跑到黑方地盘上去了。

那个人坐到床边,拿起“车”,七拐八拐地走到了底线。他还穿着那身黄布衣服,更脏了,袖口已经脱线,一根长长的线头耷拉着,显得更加落魄。

谭什看明白了:他不是在下象棋,而是在下跳棋。

拿着象棋下跳棋,这事挺邪门儿。

谭什环顾四周。

窗户很长时间没打开过了,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墙上糊满了报纸,都已经泛黄,有一张报纸上刊登了一则讣告:爱妻荀丽城因病医治无效,于2007年3月29日上午9时13分奉主召唤,享年79岁。遵妻生前遗愿,丧事一切从简,于4月1日开追思会,特此告诸亲友。上面还有一张黑白照,那老太太板着脸,眼神直直的。

谭什避开她的目光,看着他问:“怎么称呼你?”

他拿着一枚棋子,没抬头,说:“叫我老吴。”

他姓吴。

谭什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不会是吴暮的父亲吧?仔细一想,觉得很有可能。他试探着问:“你认识吴暮吗?”

老吴抬起头盯着他,半天才说:“你说呢?”

谭什一下就明白了:他就是吴暮的父亲。他愣住了。

“她在你那儿还好吧?”老吴慢慢地问。

“挺好。”谭什赶紧说。

“她不太爱说话,你别见怪。”

“没有没有。”谭什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又解释说:“那几个穿制服的人,真不是我找来的。”

老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没关系,反正我又回来了。”

“这间储藏室是你租的?”

“是,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

谭什想了想,说:“要不,你回家住吧。”

他沉默了一阵子,说:“算了,她不想见我。”

“为什么?”

“嫌我老是找她要钱。”老吴叹了口气,又说,“我也没办法。弄不到钱,那个女人就不让我进家门。我年纪大了,没有挣钱的门路,只能找她要。”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悲伤。

谭什拿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取了出来,大约有两千块,塞到他手里,说:“这些钱你先拿着,租个好点的房子,这里又潮又闷,不能住。”

老吴把钱揣进兜里,又说:“我也不想来找她,可那个女人说我要是弄不到五万块钱,帮她儿子把婚事定下来,她就要和我离婚。”

五万块钱对谭什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他沉思片刻,说:“给我几天时间,我帮你想想办法。”

老吴立刻说:“拿到钱我就走,再也不来找她了。”

谭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老吴又说:“这件事儿,你别告诉她。”

谭什一怔:“为什么?”

老吴压低了声音说:“因为我和她母亲离了婚,又娶了一个女人,她一直很生气,不想见我。我怀疑前几天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就是她找来的。”

谭什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吴暮还没睡,穿一身有卡通图案的睡衣,坐在沙发上,摆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空饮料瓶、核桃壳、鞋盒、牙膏皮、毛线团还有旧报纸。

“干什么呢?”谭什一边换拖鞋一边问。

吴暮说:“下周一要教孩子们废物利用,我先做一个。”

“你打算做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说:“家。”

谭什凑过去看。

吴暮用鞋盒做了一个房子,分成几个小房间,很别致。还用易拉罐做了一个人,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嘴,风格很抽象,模样很可笑。

“这是谁?”谭什指着易拉罐,明知故问。

“是你。”她憋住笑说。

“这又是谁?”谭什指着用牙膏皮做成的女孩。

“是我。”

“我又矮又胖,你又高又瘦。”

吴暮笑了笑。

“为什么不用牙膏皮做一个我,用易拉罐做一个你?”

“你肚量大,我嘴巴小。”

“怎么没有孩子?”谭什又问。

她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他们还没结婚。”

他们会结婚的,谭什在心里想。不过,在那之前,他得替她了却一桩烦心事——让老吴离开,永远也不再来纠缠她。

“你饿吗?我给你做宵夜。”吴暮说。

“很晚了,你早点睡吧。”

“明天是周末,我不用上班。”

“好吧,我想吃洋芋擦擦。”谭什看着她的眼睛说。

吴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立刻说:“我这就去做。”

谭什笑了。

下雨了。大雨倾盆。风很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就像是有人在外面拍打窗户,那声音是这样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谭什坐在沙发上,听雨声。他在想:雨这么大,水会不会倒灌进储藏室?他走到卧室,拉开窗户,探出脑袋往楼下看。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

下面有车辆驶过,车灯明亮。

一个人站在雨中,高个子,黄布衣服,是老吴。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笔直地站在雨中,抬头看着谭什家卧室的窗户,像个木头人一样纹丝不动。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要干什么?

车辆驶过去了,老吴隐藏在了黑暗里。

谭什关上了窗户。

雨水打在玻璃上,弯弯曲曲地往下流,像一条条蚯蚓。

“吃饭了。”吴暮在外面喊。

谭什走了出去。

“你头发怎么湿了?”吴暮一边问,一边拿来一条干毛巾,递给了他。

“我看看雨下得大不大。”谭什说。他决定不把老吴的事告诉她,免得她再生气难过。

“大不大?”

“挺大的。”

吴暮笑了笑,招呼他吃饭。

餐桌上摆着两份洋芋擦擦,一份辣椒多一些,一份辣椒少一些。吴暮把辣椒多的那份推给谭什,她吃辣椒少的那份。她很细心,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比剁椒鱼头还好吃。”谭什边吃边说。

“真的?”

“当然是真的。对了,你们园长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干得不错,孩子们都很喜欢你。她还说你会背诵整篇的《三字经》和《弟子规》,而且知道每一句的出处,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吴暮有几分得意地说。

“现在很少有人会背诵那些东西了。”

“你面前就有一个。”

“有空的时候,你也教教我。”

“你不会吗?”

“不会。”

“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教完。”

谭什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没关系,我可以一直学下去。”

她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好,我可以一直教下去。”

这是约定。

这是承诺。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天亮了,雨过天晴,太阳无比明媚。树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周围静极了,只有早起的鸟儿吃虫子的声音,水滴落地的声音,老头打哈欠的声音。

谭什开着车,驶出了小区。

客厅里的灯坏了,他们要去灯具市场再买一个。灯具市场很热闹,他们随便选了一家店铺,进去了。谭什看中一个欧式的水晶灯,吴暮看中一个中式的吊灯,最后,他们听了售货员的建议,买了一个美式乡村风格的麻绳灯。

买完灯,他们又去看电影。

谭什买了票,走进放映厅,发现里面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分散着坐在角落里,依偎在一起,亲亲密密。

灯灭了,一片漆黑,开演了。

月光惨白,树林幽深,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光着脚,在树林里奔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在她的身后,一双阴冷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她……

是一部恐怖片。

吴暮似乎很害怕,往谭什身边靠了靠。谭什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缺乏温度。

手机响了。

谭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西太的电话。

“什么事儿?”谭什问。

“你身边有人吗?”西太的语气有些惊恐。

谭什看了一眼吴暮,说:“没有。你说。”

西太沉默了两秒钟,说:“我刚才看见吴暮了!”

“你回来了?”谭什一怔。

“不,我还在外地。”

谭什一下子愣住了。

西太又说:“刚才,我和几个朋友去一家饭店吃饭。吃了一阵子,我出去上厕所,看见一个女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进了一间包厢,很像是吴暮。开始,我以为看错了,就站在门口等。过了几分钟,吴暮出来了。看见我,她掉头就走。我愣了一下,追下去,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我找人问了问,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上班好几天了,从没离开过。去找你的那个女人,她不是吴暮!”

她竟然不是吴暮!

谭什的头发都奓了。

“她是谁?”他呆呆地问。

“我不知道!反正她不是吴暮,你赶紧让她离开!”西太很急促地说。

谭什挂断了电话。他无比震惊,慢慢地扭过头,看了她一眼。银幕的光照到她的脸上,十分苍白。谭什的脸色一点点地也变白了。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如果她不是吴暮,那老吴肯定也是假的,他们是一伙的!

童话故事一下变成了恐怖故事。

谭什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就像是突然发现握住的是一条蛇。

“你怎么了?”她扭过头,有些诧异地问。

“没,没什么。”谭什恐惧至极。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一个和你朝夕相处的人,她有另外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这种恐惧极其深邃。

“刚才是谁的电话?”

“西太。”

“西太?”她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陌生。

她的狐狸尾巴露出了十分之一。

谭什小心翼翼地说:“就是他介绍咱们认识的,你忘了?”

她恍然大悟地说:“你说的是李西太呀?我一时没想起来。”

前面忘了说,西太姓李,叫李西太。

她又把狐狸尾巴缩回去了。

肯定不是一时没想起来这么简单,谭什认为。他故作平静地说:“刚才西太给我打电话,说他去饭店吃饭的时候,见到一个女孩,长得很像你,你说奇怪不奇怪?”

吴暮不说话了,直直地看着谭什。

谭什觉得这句话戳中了她的死穴,她无力反击了。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扭过头,继续看电影,淡淡地说了一句:“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得是。”

“我觉得也是。”谭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最近,你见过西太吗?”谭什继续试探她。

“前些日子在我叔叔家见过他。”

“他是不是比我还胖了?”

吴暮突然不说话了,直直地盯着银幕。她肯定没见过西太。也就是说,不管是西太还是谭什,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那她找上门到底要干什么?

恐怖电影还在继续,气氛让人窒息。

谭什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决定先离开她,再作打算。他说:“差点忘了,公司还有事儿,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你去吧。”吴暮很平静地说。

谭什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外面阳光明媚,温暖又安全。走到门口,谭什回头看了一眼。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吴暮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背影看上去十分凄凉。

谭什的心颤了一下,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了出去。

背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来自电影里的女主角。

5.故事的尾巴

谭什开着车,不知道该去哪儿,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的心里一团乱麻。

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半天,他把车停下来,给西太打电话。电话接通了,西太说:“我刚从吴暮家出来,还没找到她。你别着急,就算是找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找出来,把事情问清楚。”

谭什说:“知道了,你也别着急。”

沉默了一会儿,西太又说:“还有一件事儿,我说出来,你别害怕……”

“你说。”谭什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我听吴暮的继母说,吴暮的父亲老吴去找你了,打算问你要一笔钱。”

“我见过他了。”

“是吗?你没事儿吧?”西太明显吃了一惊。

“没事儿。”

“我听说老吴的脾气很怪,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曾经因为把人打成重伤坐过牢,你小心点。”

“知道了。”

“老吴可能还不知道去找你的女人不是吴暮,你别理他,躲远点就行。”

“他们已经见过面了。不过,老吴没说她不是吴暮。”

“这是怎么回事儿?”西太吃了一惊,又说:“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只有找到吴暮才能知道,我现在就去找她。”

“你别着急,慢慢找。”

停了一下,西太问:“那个女人没伤害你吧?”

“没有。”

“要不我报警吧?”

“别报警。”谭什立刻说。他不想让警察把假吴暮带走,虽然她来历不明,虽然她动机不详,虽然她举止古怪。

西太犹豫了一下,说:“行,我听你的。”

挂断电话,谭什回了家。

她不在家。

她的东西也不见了。

她走了。

餐桌上有一份剁椒鱼头,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工整。谭什拿起来看:其实,我不会做剁椒鱼头。你吃的那些剁椒鱼头,都是我去咱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的湘菜馆买的。愿你能找到一个会做剁椒鱼头的女孩。

谭什的心一下就空了。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家里转了半天,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看了半天,电视里演的是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他不时扭头看一眼厨房,幻想着她能走出来,喊他吃饭……

此时此刻,谭什才明白,那个来历不明、动机不详、举止古怪的女孩,已经在他的心里生了根,挥之不去。

他给她打电话。

她关机了。

谭什又去了她工作的幼儿园。今天是周末,幼儿园关着门。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这个城市里,她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能去哪儿?

一连两天,杳无音讯。

一连两天,天天下雨。

天天盼雨停,它不停。

天天盼她回,她不回。

谭什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本地新闻。还不到下午五点,窗外已经暗了下来。没开灯,客厅里光线不好。谭什抬起头,看了一眼防盗门。防盗门关着,严丝合缝。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一眼防盗门,也许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开始心神不宁,说不清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门外有人,是一个女人。

他抬起头,又一次把视线转向防盗门。就像是在配合他一样,敲门声立刻响了起来,声音很轻,响了两下就停住了,显得有些鬼祟。

是她回来了?

谭什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过去,打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低着头,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五官,穿一件红色长袖衫,蓝色牛仔裤,裤腿被雨水打湿了,棕色的皮鞋上沾了一些碎屑。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定定地看着谭什。

“你找谁?”谭什问。

她沉默了几秒钟,轻轻地说:“我是吴暮。”

谭什一惊,马上就明白了:她是真正的吴暮。

“请进。”谭什说。

吴暮走了进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她的头发有些湿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显得整个人缺乏生气。

谭什泡了一杯茶,轻轻地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动作很慢,无声无息。

谭什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说话。

吴暮喝完一杯茶,脸上红润了一些,终于开口了:“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叫吴檀,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的发小儿。”

“她在哪儿?”谭什问。

停了一下,她说:“等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去找她。我们那个村子很穷,她家又是村子里最穷的人家。她家里,除了一盏电灯,什么电器都没有。因为要照顾常年生病的爷爷,到这里之前,她都没去过县城。”

谭什想:怪不得她不会系安全带,怪不得她要看那些说明书,原来她是真的不会用。

吴暮接着说:“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一直跟着爷爷生活。她的爷爷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周围村子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他会过去帮厨,挣很少一点钱,维持生计。她没上过几天学……”

“不对,她有毕业证,还会背诵整篇的《三字经》和《弟子规》,而且知道每一句的出处。”谭什打断了她。

她低下头,轻轻地说:“她的身份证和毕业证都是我找人给做的,《三字经》和《弟子规》是跟她爷爷学的,她爷爷小时候读过私塾。前些日子,她的爷爷也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一个亲人了。”

谭什心里一阵难过。

她扭头看着窗外的雨,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村子里的人都说她很孤僻,是扫帚星,克死了父母。其实,她并不孤僻,心里充满了阳光,只是没有人理她,她才逐渐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不久前,她告诉我,想离开那个村子,换一个环境。我很想帮她。前些日子,西太把你介绍给了我。我想了很久,决定把这个机会让给她。”

谭什一切都明白了。

她又说:“她一直想把真相告诉你,又怕你接受不了,就没敢说。其实我知道,她是害怕失去你。”

“她在哪儿?”谭什追问。

“在她同事家里。”

“带我去找她。”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她没有嫁妆,没有学历,没有亲人,没有漂亮的长相,你确定要把她找回来?”

“确定。”谭什毫不迟疑地说。

“为什么?”

“她没有嫁妆,但是她不贪图物质;她没有学历,但是她知书达理;她没有亲人,但是她知道珍惜眼前人;她没有漂亮的长相,但是她有一颗单纯的心。有这些,就足够了。”

“走吧。”她笑了笑,站起了身。

乌云正在快速地飘走,雨小了很多,零星的雨点掉下来,打在积水上,溅起一个个水泡,转眼即逝。路过六号楼的时候,谭什往楼洞里看了一眼。

吴暮捕捉到了他的眼神,说:“我让他回去了。他没把真相告诉你,就是想从你那里弄点钱。对他来说,是不是他的女儿并不重要,只要能让那个女人开心就行。”

谭什没说什么。

那是一套很小的房子,温暖而干净。那个用鞋盒做的房子摆在茶几上,里面多了一个小孩子,用鸡蛋壳做的,胖乎乎的,很是喜人。她在厨房做菜,是剁椒鱼头。这一次,她没关门。

谭什走过去,闻了闻,说:“味道不错。”

“你来干什么?”她背对着他,轻轻地问。

“吃你亲手做的剁椒鱼头。”

“还有其他事儿吗?”

“有。”

“什么事儿?”

“接你回家。”

她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鸡蛋壳小孩儿是男的还是女的?”谭什又问。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我喜欢男孩。”

“那就再做一个。”

“今天不吃西红柿炒鸡蛋,没有鸡蛋壳。”

“不用鸡蛋壳做。”

“那用什么?”

“你说呢?”

她的身体又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