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她才十九岁呀。”
宋三更傻眼了。
同同这个名字太男性化,谁能想到竟然是个女人。更吊诡的是,当时冷库里除了米芥,还有一个男人,一个更像是同同的男人。
她又说:“明天我就带同同回家。”
宋三更打了个冷战。
他说过,给老女人一笔钱,让她把同同接回家,否则,不得好死。
这下麻烦大了。
5.报恩
白天,老女人去了王剪家。
宋三更远远地看着。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出来了,慢慢地蹲下来,掩面哭泣。终于,她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松开手,一缕头发随风飘飞。那头发是灰白色的。
她拖着蛇皮口袋,朝东走了。
宋三更的心里结了一个恐怖的疙瘩。
晚上,黑夜里飘着哭声,像星星一样遥远。那声音一丝一缕地钻进屋子,挥之不去,让人抓狂。
那个不幸的老女人,再也见不到她的同同了。
宋三更觉得,那个老女人要害他。
他开始胆战心惊。
第二天,他去找王剪。
王剪说:“我没办法。我也不知道那一男一女是哪里人。再说了,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还能要回来?”
宋三更说:“那怎么办?”
“一个老女人,你怕她干什么?”
“不是怕她。我答应她了,就得做到。”
王剪想了想,说:“要不,你给她弄个塑料人?”
“什么意思?”宋三更一怔。
“那一男一女弄的那个塑料人,我觉得很逼真。你也可以给那个老女人弄一个,把她糊弄走。”
“她不是傻子。”
王剪不再说话,扛着一根三米多长的铁钩子,出门捞尸了。
宋三更回家看电视。
电视里,男男女女哭哭啼啼,应该是遇到了一件极其悲惨的事。
宋三更认为,他们没有他惨。
看了一阵子电视,他总觉得心神不宁,走出大门口,探出脑袋左看右看。
大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个垃圾桶站在那里,它是绿色的,象征着环保。它不动声色地看着宋三更,没有表情。
垃圾桶是藏污纳垢的东西,偶尔,还深埋着罪恶。
宋三更朝它走去。
垃圾桶的另一边,有一箱饼干,还没开箱。没开箱的饼干肯定不会扔掉,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直觉告诉宋三更:这箱饼干是送给他的。
他四下看了看。
周围不见一个人。
这个世界太大了,每天都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一箱来路不明的饼干实在算不上什么,吃了得了。
宋三更抱起那箱子饼干,回家了。
下午,他去河边收地笼。解释一下:地笼是一种捕鱼的工具,有一个口,许进不许出,里面放上诱饵,可以捕到小鱼、小虾、黄鳝、泥鳅和螃蟹。
绳子绑在河边的石头上。
宋三更解开绳子,把地笼拉出水,吃了一惊。
别误会,里面没有人。
地笼里除了一些小鱼小虾,还有几十只大虾,是那种38块钱一只的大虾。宋三更在河边生活了几十年,从没发现河里有这种大虾,它们是哪来的?
除了大虾,地笼里竟然还有一条咸鱼。
如果说大虾还有可能钻进地笼,咸鱼是死物,它是怎么进去的?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往地笼里放了大虾和咸鱼。
有人送东西,这应该是好事,不过,宋三更心里却惴惴不安,回想起之前的那箱饼干,他终于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觉得,有人在背后算计他——先用小恩小惠麻痹他,然后,一击致命。
肯定是那个老女人。除了她,宋三更没得罪过任何人。
回到家,宋三更看见门环上竟然吊着一只褪了毛的鸡,从爪子上看,是本地的土鸡。一根麻绳,一头拴住鸡脖子,一头拴住门环,乍一看,那鸡上吊了。
那鸡死得很惨,肚子被剖开,心肝脾肺肾被扯出来,最后又被吊在门环上,等于死了两遍。因此,它死不瞑目。
天色慢慢地暗了。
宋三更四下看了看,没敢吱声。
那个老女人像幽灵一样从胡同里闪出来,拖着蛇皮口袋,慢慢地走到宋三更面前,似乎一直在等他。
宋三更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你是送来的?”他的手差一点指着她的鼻尖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你想干什么?”
“你是个好人。”
“什么意思?”
“我要报恩。”
宋三更认为,这不是报恩,是报复。他说:“你别给我送东西了。”
她半天没说话,终于叹了口气,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了。她的动作其实很敏捷,却装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肯定没安好心。
“你站住。”宋三更喊了一句。
老女人就站住了,回头看他。
“同同已经没了,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还是回家吧。”停了停,宋三更又硬硬地说:“这里的人都很凶。”
老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她的眼神有点冷。
半夜,宋三更又听到了哭声。没有风,那哭声很连贯,一直在响,似乎近在咫尺。这一次,她哭得更凄惨了。
早上,他打开大门,看见门环上吊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油条,另一个袋子里装着豆腐脑。那豆腐脑放了很多辣椒,红红的。
老女人甚至了解他的口味。
宋三更四下看。
不远处,她拖着蛇皮口袋慢慢地走,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在提示宋三更,她对这件事负责。
6.报复
宋三更又去找王剪。
两天没见,王剪瘦了至少五斤。
他说,有人要杀他,杀了三次。
第一次,是一个毒鸡腿。
王剪见过那东西,是偷狗的人用来毒狗的。他家里又没养狗,谁会把毒鸡腿扔到他家院子里?他家里除了他,没有一个活物,也就是说,那个人的目标不是狗,是他。
第二次,是一块石头。
早上,王剪推开大门,一块石头从天而降,差一点砸着他的脚。那是小孩子搞恶作剧的一种手段,只是道具由脸盆变成了石头。
脸盆只能吓人一跳,石头却能砸死人。
第三次,是一个鞭炮。
半夜,王剪正睡觉,窗外一声巨响,他吓得光着腚窜出去,只看到一些碎屑,还有未散去的硝烟。
三次谋杀,手段都很拙劣。王剪认为,再拙劣的谋杀也是谋杀,只要坚持,总有得手的时候。最后,王剪说:“肯定是那个老女人干的,她在报复我。”
宋三更讲述了他的遭遇,沮丧地说:“她也在报复我,只是,手法不一样。”
王剪看着他,半天才说:“那天,她拿着钱来找我,要接同同回家。那钱是你给她的?”
“是。”
“看不出来,你还挺大方。”
“她挺可怜的,每天晚上都哭。”
王剪怔怔地看着东边,突然说:“她似乎从不睡觉。”
宋三更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中午,他坐在大门口,等着老女人给他送东西。
她反而不来了。
那个垃圾桶站在不远处木木地看着他。他和它之间是长了青苔的石板路,阳光洒在上面,虚虚的。
黄昏时分,下雨了。
老天提前黑了,乌云压在头顶,让人觉得十分压抑。大雨倾盆,院子里水汽蒙蒙,那棵歪脖子枣树在大风中颤抖。
宋三更坐在堂屋门口,发呆。他想:雨这么大,老女人应该不会来了。他顺手从门后摸出一瓶酒,就着蒜瓣,开始喝。
大门开着,门外没有一个人路过。
天色更暗了。
宋三更没开灯,他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一个人慢慢地从大门外走过。
灰白的头发,蛇皮口袋,老女人。
宋三更顿时没了闲情逸致,放下酒瓶,走到大门口,窥视她。
天光暗淡,水气弥漫,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她从西边来,那是王剪家的方向,她往东边去,那是河的方向。她没打伞。
她要干什么?
宋三更开始怀疑她的精神有问题。
老天彻底黑了,老女人消失在了黑暗里。
这一天,王剪让宋三更帮忙去河里捞尸,宋三更答应了。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老女人出现之后,王剪的胆子就变小了。
河边,有一间孤零零的小房子,以前是水泵房,几年前荒废了。现在,老女人住到了里面,门口堆着一些她捡到的破烂。看样子,她要常住下去。
他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跳上了船。
下了一夜的雨,河水上涨了不少,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垃圾,还有几只死鸡。那些鸡都是淹死的,只死了一遍。
王剪说:“今年的汛期比去年来晚了一些。”
船上有鱼竿。不过,宋三更没敢把鱼钩甩出去,怕再钓上一个人。
王剪说:“每年汛期,我都能捞到不少死人。”他一边说,一边扫视着河面,眼神像鹰。
几十米外,有一个东西从水下伸上来,似乎是一只脚。
王剪把船划过去,用铁钩子把它钩上来,竟然是一个塑料人,男性,二十几岁的样子,穿一身劣质西装,脸上挂着笑。
它笑眯眯地看着王剪,笑眯眯地看着宋三更。它制作得很巧妙,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是笑眯眯的。
它的脸上有一些绿藻,宋三更帮它擦掉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塑料人没穿鞋子,它的脚丫子很大,黑乎乎的,脚趾缝里还夹着一些水草。
王剪说:“真晦气。”
他又把塑料人扔到了河里。
它的身体里进水了,头朝下慢悠悠地沉下去,只露出一只脚。那脚丫子很大,黑乎乎的。
坊间传闻,如果有人落水失踪,给他(她)做一个替身,扔到水里,他(她)就能生还。这个塑料人,应该就是某个人的替身。
很显然,有人相信这种说法。原谅他们的无知吧,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亲人好好活着。
王剪说:“你仔细看,发现一具尸体,我给你提成五百块钱。”
宋三更朝河边看了一眼,那个老女人站在小房子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们忙活了一天,没发现一具尸体。
除了那个塑料人。
7.死亡
这一天,阳光非常好,非常温暖,想干坏事的人应该都打消了罪恶的念头。
宋三更又去收地笼。
到了河边,他看见一群人围在小房子门口,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那个老女人死了?
宋三更奔了过去。
几个年轻人正在推搡那个老女人,赶她走。王剪蹲在一边,冷冷地看,眼神有点幸灾乐祸。他是一个恶人。
宋三更认识那几个年轻人,都是镇上的小混混,肯定是王剪把他们找来的。
那个老女人被推得一个趔趄接着一个趔趄,有几次差一点跌倒,她苦着脸,嘴里嘟囔着什么,似乎是在求饶。
那些小混混没有一点可怜她的意思。有一个小混混说:“把她的手脚绑起来,抬走,把她的破烂东西给烧了。”
宋三更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你们干什么?”
一个小混混硬硬地说:“你别管闲事儿!”
老女人死死地抓着宋三更的袖子,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宋三更把她领回了家,让她住在偏房里。他这么做,有可怜她的意思,也有讨好她的意思。
王剪一直没说话,阴着脸。
晚上,竟然又下雨了,还刮起了大风。
突然停了电。
宋三更觉得,噩梦要开始了,虽然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一只怪模怪样的虫子在雨水中挣扎,终于爬到了屋檐下,定定地看着宋三更。它是向他暗示什么吗?
偏房里一直静悄悄的,那是噩梦的发源地。或许,噩梦已经开始了,只是开头略显平淡,惊悚在后面。
等了两个多钟头,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三更实在是憋不住了,过去敲了敲偏房的门。
没人应。
老女人不在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一夜没回来。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宋三更出门找她。他有一种预感:昨天晚上,那个老女人一定干了什么。走过王剪家,他听到院子里有哭声。
王剪死了。
昨天下午,他又去捞尸,一夜未归。今天早上,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他,不过,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有人说,他死于贪婪。
有人说,他死于大风大浪大雨。
有人说,这是报应。
宋三更认为,这都是表面现象,真相是王剪死于谋杀。
他又去找那个老女人。她竟然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人带孩子,昨天晚上孩子生病了,她照顾了一夜。
她看见宋三更,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谦卑地对他笑。宋三更站在她身旁,脸上没有一丝笑,直勾勾地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王剪死了。”
她没有表现出一丝悲伤。
“你恨他吗?”宋三更又问。
“人都死了,不恨了。”
这句话说明她曾经恨过王剪。也许,她曾经策划过谋杀王剪,至少三次。
“王剪告诉过我,有人要杀他。”宋三更试探他。
她不动声色地说:“昨天晚上我一直在这里照顾孩子。”
她太可疑了,尽管她没有作案时间。
宋三更继续问:“你家在哪里?”
她快速地说了一个地名,听不真切。
宋三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现在是光天化日,周围还有人,他不怕,口气和目光咄咄逼人。
她想了想,说:“你觉得是我杀了王剪?”
宋三更默认了。
沉默了几秒钟,她说:“那天,冷库里还有一具尸体。”说完,她快步进屋了。屋子里,那孩子哭得惊天动地。
什么意思?
宋三更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同同的亲人恨王剪,那么,另一具男尸的亲人会不会也恨他?
凶手另有其人?
难道他(她)因为拿不出捞尸费,对王剪下了毒手?
他(她)是谁?
8.结局
宋三更打听到一件事:昨天下午,有人四处打听王剪的下落,最后去了河边。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双布鞋,脚很大。
脚很大?
宋三更若有所思。
他去了河边,找了很长时间,没见到那个男人。不过,他发现了那个塑料人。它孤独地躺在岸边的草丛里,身上很干净,看样子刚洗过澡。
它笑眯眯地看着宋三更。
宋三更把它抱回了家。
天慢慢黑了。
宋三更盯着站在屋子中间的塑料人。它不会动,不会坐,不会说话,不会咳嗽,不会呼吸,只会笑。
不知道为什么,宋三更总觉得它是个活物。
它不是。
它没有大脑,没有思维,没有心肝脾肺肾,只是一个空壳。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和你家的塑料花盆没什么区别。
它穿着西装,有口袋。
宋三更走过去,掏它的口袋。他的动作很轻,害怕惊动了它,心里有一种做贼的感觉,尽管那只是一个塑料人。
它笑眯眯地看着宋三更,毫不在意。
它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宋三更觉得有些无趣,不再理它,去厨房做饭了。晚饭吃虾,38块钱一只的那种,一盘清蒸,一盘油爆。
端着两盘大虾进了屋,宋三更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手一松,盘子掉在地上,摔碎了,大虾散落在地。
塑料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旁,似乎在等着开饭。它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大虾,叹口气说:“可惜了。”
宋三更从没遇见过如此诡异的事情,呆呆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塑料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一件更诡异的事:塑料人变老了。它的头发变白了,脸上多了不少皱纹,身体变瘦了,就连个子似乎都变矮了一些。
它说:“听说你去河边找我了……”
“你是谁?”宋三更小心地问。
它不语。
“你要干什么?”
它抬起手,指了指门后,说:“我来找它。”
宋三更进了屋,看见塑料人站在门后,再看看坐在桌子旁的塑料人,他有些懵。他试探着问:“你是真人?”
“当然。你把我儿子抱走了,我来找它。”
塑料人是他的儿子。
这爷俩长得很像。
宋三更长出了一口气,马上又警惕起来——眼前这个人,肯定和王剪的死有某种黑暗的关系。只是,他不敢问。
“你找我干什么?”那个人问。
宋三更想了想,说:“我们这里有个捞尸人,叫王剪,不知道为什么,死了……”
那个人突然说:“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我找到了他,他刚从河里把我儿子捞上来。我喊了他一声,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我,又照了照我儿子,然后身体一歪,掉河里了,再也没上来。”
宋三更静静地听着。
那个人抱起塑料人,走了。
屋子里归于沉寂。
宋三更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仍旧惊魂未定。
天知道梦里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天知道昨天晚上在河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永无对证。
也许,王剪突然看见岸边又出现了一个塑料人,而且能说会动,吓得魂飞魄散,掉到河里被一口水呛死了。
也许,冷库里的那一具男尸是那个人的儿子,王剪管他要一大笔捞尸费,他拿不出,就把王剪推到河里淹死了。
不管怎么说,王剪都死了。
宋三更认为,他该死。
这里依然安详。
一条小小的铁皮船,飘飘悠悠地浮在水面上。
太阳还没升起,周围雾气缭绕。
宋三更站在船上,打量着四周,眼神像鹰。他成了一个捞尸人。和王剪不一样的是,他不要捞尸费。
他要赎罪。
他还在河边竖了很多块牌子,上面写着:水深危险,禁止游泳。
那字是红色的,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