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金鱼的爱情

回到旅馆,天已经黑了。

刘梅回了房间,五花直接去了登记室。

表舅打开门,定定地看着他,半天才问:“你又去哪儿了?”

五花低下头,说:“我去河边转了转。”

“吃饭了没?”

“没吃。”

表舅出去了,很快又回来了,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几个大包子。他把盘子递给五花,说:“吃吧,猪肉大葱馅儿的。”

五花低头吃着包子,不说话。

表舅没有离开,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再告诉你一次,不要和住在这里的女人打交道,你和她们不是一路人。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作非为,好好上班,知道吗?”

表舅的语气有些严厉,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知道了。”五花小声说。

停了一下,表舅又说:“在这里,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儿,都别当真,把自己当成一个看客,千万不要置身其中,知道吗?”

“知道了。”五花的声音更小了。他觉得,表舅的思想太古板,凭什么爱情一定要门当户对?灰姑娘都可以嫁给王子,穷小子为什么不能迎娶白富美?

表舅出去了,“咣当”一声带上了铁门。

五花把七道门闩全插上了,然后从兜里掏出水鱼画的那幅画,走到水缸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他决定,如果鱼缸里的金鱼就是水鱼一直在寻找的那种,就偷偷地把它送给她,然后告诉表舅说金鱼死了,让他给扔了。

它浮在水面上,身体有些倾斜,嘴巴无力地一张一合,似乎是生病了。它的黑色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五花。

五花和它对视着。

4.第三个房客

它的颜色无比妖艳,外形无比古怪,有一种恐怖的美。它愣愣地看着五花,忽然哆嗦了一下,就像是人打了一个喷嚏一样,有点好笑。不过,它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继续盯着五花。

五花仔细看,发现它身上的鳞片掉了一些,这让它显得更加古怪了。他看一眼那幅画,再看一眼它,就像玩找碴儿游戏一样。过了半天,他得出一个结论:这就是水鱼一直在苦苦寻找的那种金鱼。

五花一下子兴奋起来,就像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有一张中了五百万的彩票一样。

好事成双。

他还有一张彩票,还没开奖。他又开始观察那个鱼缸。可惜,他对古董一窍不通,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古董。他拿出手机,上网,查相关知识。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纹饰、釉质、胎质还有成型工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无比深奥。不过,他还是学到了一条知识:可以通过款识来鉴定瓷器。

款识是瓷器的身份证,记录着一件瓷器的时代、制作者、窑口等信息。款识通常在瓷器的底部。

五花搬了搬鱼缸,很重。

那只金鱼受了惊吓,又哆嗦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五花。

五花觉得它是生气了。他没当回事——没有人会去跟一条金鱼较劲。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鱼缸抱了起来,底部的一小半放到长条桌上,蹲下来,双手托着它,仰着头,观察它的底部。

底部脏兮兮的,有一层厚厚的油污。

五花用一只手托着鱼缸,用指甲剥离油污。在死寂的登记室里,指甲刮擦鱼缸底部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那只金鱼在鱼缸里躁动不已。

它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五花不理它,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那条金鱼折腾得更厉害了。

忙活了一阵子,款识终于显现了出来:大明宣德年制。五花的历史知识很匮乏,不知道大明宣德年是哪一年,不过他知道这个鱼缸是古董。

又中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鱼缸抱起来,放回了原处。也许是因为突然变安静了,那条金鱼有点不适应,也许是它内心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它“扑棱”一下从鱼缸里跳了出来,躺在地上,定定地看着五花。

它竟然没有挣扎。

五花觉得它的眼神很复杂,似乎是在控诉,又似乎是在求助。他走过去,把它捧了起来。它的身体软绵绵的,在他的手里一动不动。五花发现它身上的鳞片又掉了一些,样子变得越来越恐怖。

他轻轻地把它放进了鱼缸,又把地上的鱼鳞捡起来,也扔了进去。

它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眼神有些怠倦。五花掏出手机,想给它拍张照,给水鱼看看。它转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猜测他要做什么。

闪光灯闪了一下。

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五花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管它了。

五花坐下来,开始思考。

夜深人静,又睡不着,正是想心事的时间。

水鱼说,只要能找到那条金鱼,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她的头发是那么的黑,脸是那么的白,柔柔弱弱,一尘不染……

刘梅说,她会报答他。她的身材凹凸有致,人也很热情,而且是他的小学同学,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

选谁呢?

这是个很折磨人的问题,五花把大半夜的时间都搭在了里面,也没得出个结果。

他趴在长条桌上,睡着了。

显示器的监控画面里,三楼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穿一身红色的睡衣,低着头,慢慢地走,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又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她前面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表情不详。

她是第三个房客。

站在楼梯口,她犹豫了两秒钟,下楼了。

楼梯里没有监控探头。

她消失了。

五花对此毫无察觉,还趴在长条桌上呼呼大睡。在梦里,他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两个都娶。这个决定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他就醒了。

登记室里还是静悄悄的,似乎没什么变化。

五花的胳膊还压在脑袋底下,他慢慢地直起身子,抽出手,打算伸个懒腰,手一下子碰到了一个滑腻腻的东西。他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那条金鱼直撅撅地躺在长条桌上,已经死了。

它的黑色的眼睛阴沉地盯着他,身上有一股腥臭气。

五花的头发一下就奓了。

鱼缸距离长条桌差不多有两米远,桌面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一米高,它是怎么上来的?跳上来的?五花今年23岁,从没听说一条金鱼能一蹦三尺高。

惊恐之余,五花又有些遗憾——它死了,他和水鱼也就没戏了。

一条金鱼的死亡,终结了一段即将开始的爱情。

五花站起身,去看那个鱼缸。

水鱼不行,他还有刘梅。

鱼缸不会蹦,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五花过去看了一眼,顿时魂飞魄散——那条金鱼在鱼缸里欢快地游动着,精神饱满,动作有力,没有丝毫的病态。

这是怎么回事?

愣了半晌,五花回过头,看见那条金鱼直撅撅地躺在长条桌上,早已气绝身亡。他又回过头,看见那条金鱼在鱼缸里欢快地游动……

他的脑袋像钟摆一样左右摆动,停不下来。

思来想去,五花想出了这样一种可能:表舅来过,看见鱼缸里的金鱼死了,又弄来一条放了进去,把死了的那条金鱼顺手放到了长条桌上。

他看了看门闩。

七道门闩全插上了,没有人能进来。

五花仿佛触摸到了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天快要亮了。

五花想:得把那条死了的金鱼处理掉,如果让表舅看见,不好解释。他抓起它,把手塞到衣服底下,鬼鬼祟祟地去了厕所。一路上,它的身体不时碰到他的肚子,他能感觉到它凉凉的、滑滑的、肉乎乎的……

五花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厕所里没有马桶,有两个蹲坑,抽水的那种。五花把它扔进去,按下了开关,强大的水流一下子冲出来,把它冲进了那个黑乎乎的洞里。

堵住了,蹲坑里的水不往下流了。

五花左右看了看,发现角落里有一个拖把,拿过来,使劲往下捣。那条金鱼还在鱼缸里,这条来历不明的金鱼留在世上太多余了,五花的心里生出一种暴力欲望。

他弄错了,来历不明的是鱼缸里的那条金鱼。

它终于消失了。

回到登记室,天已经亮了。

五花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条金鱼为什么会变成两条。会不会是幻觉,鱼缸里压根儿就没有金鱼?

他赶紧回头看了一眼。

它在鱼缸里欢快地游动着,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希望。

他又凑过去看它。

这就像看恐怖小说一样,越害怕就越想看,欲罢不能。

它停止了游动,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看上去无比清澈。五花没有被它的外表迷惑,死死地盯着它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看出些什么。

“看什么呢?”背后有人。

五花打了个激灵,迅速回过头,看见表舅站在身后。

“没,没看什么。”五花站起了身。

表舅瞥了一眼鱼缸里的金鱼,没说什么,又问:“你怎么不把门闩插上?”

“我刚才去厕所了……”

“下次记得把门闩插上。”表舅打断了他,“这会儿没有客人,你到厨房帮我做早饭。”

“知道了。”

锁上门,五花跟着表舅去了厨房。

早饭还是葱油饼和棒子面粥。表舅熬上粥,又去和面。五花负责切葱花,他有些心不在焉。他想:只是把鱼缸借给刘梅用一下,表舅应该不会发现……

“切葱花,不是切葱段。”表舅大声说。

五花立刻端正了态度,认真切葱花。他偷偷地瞄了表舅一眼,发现他板着脸。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表舅一直没笑过。也许,他压根儿就不会笑。

和好了面,表舅说:“歇一会儿吧。”

五花鼓起勇气,开口了:“表舅……”

“什么事儿?”表舅看了他一眼。

五花打好腹稿,慢慢地说:“有一个女孩,她的弟弟精神出了问题,离家出走了。她四处寻找,终于知道了她弟弟在什么地方。可是,她弟弟躲起来了,不肯见她。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她一把?”

表舅没说话,捡起身边的一块小石头,扔向了院里那几只麻雀。他扭过头,定定地看着五花,一言不发。

五花想了想,试探着说:“你是说,不能惊动她弟弟,要不然他就吓跑了?”

表舅摇摇头,说:“不。我是说,那关你鸟事儿。”说完,他站起身,去做葱油饼了。

五花想:该想个别的办法了。

吃完早饭,表舅让五花回去睡觉,他去了登记室。

五花又等了一阵子,还是不见水鱼和刘梅下楼吃早饭。他想去找她们,又怕打扰她们睡觉。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又开始想那条金鱼,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有东西敲击窗户:“咣当,咣当,咣当。”

五花坐起来,看见窗户外面吊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有一张纸条。很明显,这是从楼上的房间吊下来的。那是水鱼的房间。五花打开窗户,解开绳子,把玻璃瓶拿在手里,那条绳子又慢慢地升了上去。

五花想探出脑袋看一看,可是窗户外面有防盗的栏杆,脑袋伸不出去。他把纸条倒出来,打开,看到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们到黄婆婆家做做吧。

五花想:水鱼写了错别字,应该是“坐坐”,不是“做做”。转念一想,他一下子兴奋起来——也许,水鱼就是想和他去黄婆婆家“做做”。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在一起能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五花手忙脚乱地换上衣服,洗漱一番,兴冲冲地出发了。出了门,五花才想起不知道黄婆婆家在哪儿。他回头看了看,不见水鱼,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出发了。犹豫了一会儿,他朝前走去,打算在路上找人问一问。

那辆古怪的摩托车“突突突突”地驶了过来。司机看了五花一眼,张大了嘴,表情很诧异,就像见鬼了一样。过了一会儿,他说:“怎么是你……坐车吗?”

他的表情让五花的心里结了一个疙瘩。他问:“去黄婆婆家,多少钱?”

“五块钱。”

五花上了车。

“你们去黄婆婆家干什么?”司机随口问了一句。

五花注意到他用了“你们”这个词,就问:“还有谁去黄婆婆家了?”

“一个女孩。”

“她长什么样儿?”

“挺瘦,挺漂亮。”

是水鱼,五花想。他想了想,说:“我们随便看看。”

司机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真没想到,你还能再坐我的车。”

“什么意思?”五花觉得他的话里饱含深意。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你不是游客吧?”

“不是。我在表舅的旅馆上班。”

“我送过三个人到你表舅的旅馆上班,后来他们都不见了。”

五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个人都不见了。”司机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去哪儿了?”五花问。

沉默了一会儿,司机意味深长地说:“你应该去问你表舅。”

说话间,黄婆婆家到了。

五花下了车,付了钱,摩托车一溜烟走了,似乎是在逃避什么。

黄婆婆家大门左边种了一棵歪脖子树,怪模怪样。树底下,立着一块简易招牌,上面只有两个大字:旅馆。大门敞开着,上面的春联已经泛白,有些残缺,看上去有些丧气。

五花走了进去。

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的沙子,皮鞋踩在上面,声音是这样的:“嚓,嚓,嚓,嚓,嚓……”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花,没有草,没有鸡,没有狗。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都是用石头建的,房顶上的茅草已经发黑。

堂屋没有门,用一块蓝布遮挡着。

五花喊了两声,没有人应答。他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子里光线不好,很暗。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梳妆台,上面有一块镜子,椭圆形,贴了一个双喜字,红红的。一个老女人背对着他,低着头,用一把黑色的木梳仔细地梳理头发。她的动作很慢,令人发冷。屋子里除了一盏落满灰尘的电灯,没有其他电器。家具都有年头了,可能比黄婆婆还老。

五花干咳了一声。

她慢慢地转过了身。她脸上的皮肤一块块地坏死,坑坑洼洼,像一块被风雨剥蚀亿万年的花岗岩。

五花第一次发现人老了之后,模样会如此吓人。

黄婆婆始终不说话,这不是待客之道。

静默中,气氛有些尴尬。

黄婆婆突然笑了一声,是那种憋不住迸出来的笑。在这样灰暗又密闭的屋子里,她的笑声十分瘆人。

五花抖了一下。

5.真相

短暂的沉默。

黄婆婆干咳一声,开口了:“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她的人还要苍老。

五花小声说:“我找人。”

“她在西偏房。”黄婆婆没问他找谁,她肯定知道。她转过头,继续梳理头发。她把后面的头发往前梳,遮住了脸,于是,镜子里她的脸就变成了没有五官的后脑勺。这个老女人身上有一股鬼气。

五花慢慢地退了出去。

西偏房没有窗户,有一扇门,很厚重的木门。

五花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似乎是请他进去。他推了推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有灰尘味,有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有淡淡的香水味……

有一铺大炕,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盘着腿坐在炕上。

炕上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瓶,装着暗绿色的液体,里面似乎还泡着什么东西,弯弯曲曲,可能是蛇,也可能是蜈蚣。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善类。

五花对长条状的活物充满了畏惧。

她始终不说话。

五花往前走了几步,小声地说:“我来了……”

那扇厚重的木门慢慢地关上了:“嘭!”

屋子里顿时变黑了。

五花的头发一下竖了起来,差一点叫出声。

那个女人的身影变得模糊了,像一个噩梦。她慢慢地转过了身,可是五花看不清她的脸。沉默了几秒钟,她缓缓地说:“我比你来得早。”

不是水鱼的声音!

五花一下子惊呆了,马上想到他中计了,而且很可能是毒计,能不能活着离开,完全取决于对方。

她又说:“你别怕,我没有恶意。”

五花不信。

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把你约到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五花赶紧竖起耳朵,生怕听见她说:“这个秘密就是……我想要你的命。”

“这个秘密就是……”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一样在屋子里飘飞。

五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水鱼和刘梅都是骗子。”

“什么?”五花无比震惊。

“水鱼和刘梅都是骗子。”她又重复了一遍,“她们接近你,与爱情无关,只是想通过你,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水鱼想要那条金鱼,就编造了一个童年发小儿的故事。刘梅想要那个鱼缸,就找了一个帮手,假扮变态狂。她们事先得知你表舅要雇人,早已挖好了坑,就等着你往下跳了。”

五花还没回过神儿。

她接着说:“你可能还不知道,那条金鱼非常名贵,是一条差不多已经绝迹的朱顶紫罗袍,最少值几十万。那个鱼缸就更值钱了,能卖出一个天文数字。”

五花有些蒙。

“啪嗒”一声,灯亮了。

五花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穿着很华丽,看上去价格不菲。她浅浅地笑着,和五花对视,似乎要看穿他的大脑。五花有些害怕她的眼神,就低下了头。他想了一下,觉得她长得有些古怪。是古怪,不是丑。

她的眉毛很浓,眼睛很大,鼻梁高挺,嘴巴不大不小……单独看,没什么问题,但是组合到一起之后,就显得有些怪异。

问题出在哪里?五花努力地想。想着想着,他悚然一惊——她长得像男人!他甚至怀疑她就是一个男人,只是穿了一身女人的衣服……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她问。

五花低着头问:“你是谁?”

她似乎笑了一下,说:“我是你表舅旅馆里的房客。”

“那个玻璃瓶是你吊下来的?”

“对。”

“水鱼呢?”

“她走了。”

“走了?”五花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她又笑了一下,说:“骗局被戳穿了,她只能离开。”

“刘梅也走了?”

“对。”

五花一阵失落,仿佛丢失了两件心爱之物。他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问:“是你把她们逼走的?”

她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怕你上当受骗。”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真诚。

五花一脸怀疑的表情。

她笑了笑,说:“好吧,跟你说实话,我是怕她们把东西都骗走了,没我什么事了。”

“你想要什么?”五花问。

“我想要金鱼,也想要鱼缸。”她毫不掩饰地说。

五花被她的坦诚吓了一跳。

“她们承诺给你的东西,太过虚无,而我给你的是真金白银。”说完,她从身后摸出一个黑色的袋子,扔给了五花。

五花抱住,问:“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五花慢慢地解开袋子,看了一眼,心跳立刻加快了。袋子里是钱,好几捆。

她又说:“这五万块钱,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万。”

“五十万?”五花吓了一跳。

她丢给他一张银行卡,不动声色地说:“里面有五十万。你把手机号码告诉我,事成之后,我告诉你密码。”

五花拿着银行卡,心动了。

她趁热打铁地说:“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找到。”

“我表舅的金鱼和鱼缸真那么值钱?”

“我给你看些东西。”她又从身后摸出一些资料让五花看。她早有准备。

看着看着,五花渐渐地瞪大了眼睛,呼吸越来越粗。资料上那一串串数字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喘不上气。

“怎么样?干不干?”她适时地问了一句。

“他是我表舅。”五花没表态。他有些犹豫。

她突然冷笑了一下,说:“你把他当表舅,他可没把你当外甥。”

“什么意思?”五花一怔。

“你可能也听说了,在你之前有三个人到你表舅的旅馆上班,后来他们都不见了。他们都是你表舅的亲戚,其中一个人还是他的亲侄子。他们到底是死还是活,也许只有你表舅才知道。”

五花颤颤地说:“你是说,我表舅害了他们?”

她没说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了一阵子,她用一种很阴冷的语调,慢慢地说:“也许,你表舅才是木勺镇最可怕的变态狂。”

五花打了个激灵,再想想表舅那张没有笑容的脸,他的心一点点地硬了。

“干不干?”她又问了一遍。

五花阴着脸,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干。”

她笑了。

“需要我干什么?”五花问。

“袋子里有一个手机充电器,晚上十点,你把它插到电源上,电路就会出现故障,旅馆会停电,你就离开登记室,剩下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

五花把手伸进袋子,从里面掏出手机充电器,看了看,没发现异常。

她又说:“里面动了手脚,从外面看不出来。”

“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

“表舅会不会怀疑我?”

“停电之后,你去找他,并且想办法拖住他十分钟。十分钟之内,我们的人会把金鱼和鱼缸都搬走,他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表舅说了,出去的时候得把门锁上。”

她笑了笑,淡淡地说:“没关系,你可以把门锁上。只要登记室里没有人,监控探头不工作,一切都好办。”

五花没问题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说:“事成之后,你就可以带着钱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五花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感觉到一丝温度。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老辈人说过:有男相的女人都是不祥的女人,千万不能碰。

五花还没走到旅馆,下雨了。雨不大,稀稀拉拉的。不远处的小河边,一只青蛙孤独地叫着:“呱——呱——呱——”它可能是在求偶。

五花把袋子揣进怀里,怕淋湿了。走进大门,他看见表舅坐在小楼前的台阶上,定定地看着外面,似乎是在等他。他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又出去了?”表舅不咸不淡地问。

五花小声说:“我出去买了个手机充电器。”

“你似乎很喜欢出去。”

“我想看看木勺镇。”

表舅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小心别走错了路。”

五花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表舅察觉到了什么?

表舅却不再说什么了。

那只青蛙不叫了,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雨还在下,没有变大,也不停,就像是没有拧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枯燥而乏味。

五花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脚下。一只虫子躺在台阶上,已经死了,它瞪着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对了,它和金鱼一样,没有眼皮。

已经是下午了。

“是不是该去做午饭了?”五花小声地提醒表舅。

“客人都退房了,今天不用做午饭,凑合着吃点吧。”

“她们都走了?”五花装作不知情。

表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说:“走吧,吃饭去。”

午饭还是葱油饼和棒子面粥。

五花没有胃口。怀里的那个袋子就像定时炸弹一样,让他坐立不安。

表舅似乎有心事,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今天下雨,应该没有客人了。吃完饭,回去睡午觉。这两天,你一定是累坏了。”

他一定是在暗示什么,五花想。

表舅关上门,又拉上了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五花的心里充满恐惧,害怕表舅用某种邪恶的手法,让他不见了……

一个人不见了,很可能就是死了。

表舅上了床,挺直了身体,瞪着眼,一动不动,乍一看跟死不瞑目似的。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五花觉得那鼾声里有伪装的成分,目的只是为了迷惑他。他当然不敢睡,害怕睡着了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鼾声是有传染性的。

雨还在下,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这种单调又规律的声音有催眠的作用。

五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粘上,又睁开,粘上,又睁开,粘上……

他还是睡着了。

表舅似乎想到了某件很可笑的事,突然笑出了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瘆人。笑到一半,他捂住自己的嘴,下了床,僵僵地走到五花的床边,弯下腰,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似乎想确定他是不是睡着了。

五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表舅观察了半天,终于放下心来,转过身,无声无息地走了。

五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似乎是个梦,又似乎不是梦。

他扭头看了一眼,头发一下就奓了——他看见表舅已经走到了门口,轻轻地拉开门,一闪身,不见了。

不是梦。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雨还没停,似乎更大了一些。下着雨,表舅干什么去了?五花觉得他的行为举止异于常人。他把钱藏好,把充电器拿在手里,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表舅回来了,端着两碗方便面,好像早就知道他没睡,问:“你吃红烧牛肉还是小鸡炖蘑菇?”他竟然幽默了一回,这很反常。

五花没笑,说:“什么都行。”

表舅递给他一碗面,说:“吃吧。”

两个人坐在床边,吃面。表舅的吃相很不雅,大声地“哧溜”着,还吧嗒嘴。五花一边吃,一边偷瞄墙上的挂钟,盼着它走得快一点,又怕它走得太快。

快到晚上十点了。

吃完面,五花试探着问:“表舅,我去登记室值班吧?”

“不用了,今天晚上休息,明天再说。”

“那你呢?”

表舅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我也休息。”

五花想:这样也好,不用想办法拖住表舅了。

有一阵子,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狗叫,很快更多的狗跟着叫了起来,它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十点了。”表舅盯着五花说,似乎是在提醒他。

五花吓了一跳。

“睡吧。”表舅又说。

五花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看了看,说:“我的手机没电了,充上电再睡。”

电源插座在角落里。

他坐到床边,伸出脚去,找鞋。只找到一只鞋。他记得上床之前把两只鞋都脱到了床边,另一只去哪儿了?他弯下腰,看见它跑到床底下去了。他的心顿时悬空了,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阻止他。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下了床,把另一只鞋掏出来,穿上,去充电。

“咔嚓”一声,充电器插上了。

电光一闪,灯一下就灭了。

五花惊呼了一声——不是假装的,他真的害怕了。

“没事儿,跳闸了。”黑暗中响起了表舅的声音。

五花虚虚地说:“我买的这个手机充电器质量有问题。”

表舅没说什么。

“要不要去看看?”五花紧张地问。他害怕表舅出去之后,碰上那伙人,再打起来……

“不用了,明天再说。睡觉吧。”

五花睡不着。他瞪着双眼,无比清醒。

黑夜太寂静了,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又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却无人知晓。比如说,床底下的洞里一只母老鼠正在分娩,河边的草丛里两只青蛙正在交配,一只金龟子在雨水中踽踽独行,几个蒙面人撬开了登记室的铁门……

五花越想越害怕。他伸出手,摸到了那几捆钱,心里这才踏实了一点。

表舅没打呼噜。也许,他也没睡着,瞪着双眼,无比清醒。

五花看不见他的脸,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头。

他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

6.尾声

天终于亮了。

是个晴天。

表舅醒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起床了,收拾一下准备开门。”

五花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慢腾腾地穿衣服。他不知道表舅发现金鱼和鱼缸被盗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惊慌?绝望?哭天抹泪?歇斯底里?

表舅在前,五花在后,走向了登记室。

铁门虚掩着。

五花的心一下子悬空了。

表舅停了一下,径直走了过去。

金鱼和鱼缸都不见了。

表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背对着五花,五花看不见他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转过身,表情竟然很平静。他绕过五花,把铁门关上,又插上了门闩:“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七道门闩全插上了。

五花抖了七下。

表舅走到他身前,定定地看着他,半天才说:“这事儿和你有关,对吗?”

五花仿佛掉进了冰窟,僵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表舅又看了他几眼,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在这里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别当真,把自己当成一个看客,千万不要置身其中。你没听我的话,对不对?”他的手慢慢地伸进了怀里。他的怀里一定藏着某种致命的武器。

五花觉得自己大祸临头了。

沉默了半天,表舅忽然叹了口气,说:“说实话,你比他们三个强多了,至少,你没不辞而别。”

什么意思?难道表舅要让他像之前的三个人一样消失吗?五花魂飞魄散,眼泪一下流了出来,那是悔恨、恐惧、绝望、求饶的泪水。

表舅定定地看着他。

“金鱼和鱼缸值多少钱?我赔。我有五万块钱,都给你。我在这里给你打工,干一辈子,不要工资。”五花的声音已经变形,像一只被割断了脖子的鸡。

“你还想在这里上班?”表舅的语气有些冷。

“不要工资。”五花颤颤地说。

表舅忽然笑了笑,说:“好,你可以留下,工资照发。”他把手从怀里掏了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五花愣住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不是很怕我?”表舅又笑了笑。

“那三个人去哪儿了?”五花壮起胆子问。

“他们勾结那些骗子,把金鱼和鱼缸弄走之后,就再也没露面,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五花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头:“金鱼和鱼缸不是刚被偷走吗?”

“给你看样东西。”表舅神秘兮兮地说。他抓住货架,使劲一拉,货架无声地滑开了,一间小屋子出现在五花眼前,里面堆满了鱼缸,还有一个巨大的塑料水箱,几十条金鱼欢快地游动着。

五花目瞪口呆。

表舅说:“你知道什么样的古董最值钱吗?是有故事的古董。你表舅妈的死让木勺镇人都认为那个鱼缸很值钱,要不然她不会至死不松手。其实,那鱼缸只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值不了多少钱。我猜测,她当时吓蒙了,只想抓住一个东西,没想到那是个要命的东西。后来,我在河里抓到了一条奇怪的金鱼,可能是什么杂交品种,有人说那是你表舅妈的魂儿回来了。这些事儿越传越神,最后就变成了我有一个价值连城的鱼缸,还有一条极其珍贵的金鱼。”

五花静静地听着。

表舅接着说:“我觉得这些传言可以利用一下,就去外地定做了一些鱼缸,买了一些怪模怪样的金鱼,开了这家旅馆。这间小屋子是我特意建造的,用来藏鱼缸和金鱼,有两扇很隐蔽的门,另一扇门通向厨房。那天晚上,我觉得金鱼有可能会死,就从厨房进来,换了一条,把原来那条金鱼顺手放到了桌子上,忘了拿走,没吓着你吧?”

“没,没吓着。”五花还是有些蒙。

“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让你锁好门吗?我就是怕外人进来,发现鱼缸不是古董,金鱼也不是朱顶紫罗袍。只要不进门,站在窗户外边根本就看不出真假。”

五花似乎明白了什么。

表舅接着说:“金鱼是假的,鱼缸也是假的,可是房钱是真的。”

五花恍然大悟。

表舅搬出一个鱼缸,倒上水,捞出一条金鱼扔到里面,又把货架推回去,伸了个懒腰,说:“准备一下,要开门迎客了。”

“还会有人来住宿吗?”五花问。

表舅淡淡地说:“世上只要还有贪心的人,我们就不愁没有生意。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他们看到的只是鱼饵,却看不到包藏在鱼饵里的鱼钩。”

“上过当的人会不会回来找茬儿?”

“你费尽心机偷了一个钱包,却发现里面都是假钱,你会回去找失主理论吗?当然不能,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咽,自认倒霉。”

五花若有所思。

中午。

一个女人走进了小楼,走到登记室的窗前,敲了敲窗户,问:“还有房间吗?”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鱼缸,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住一天三百八十块钱。”五花说。他想:又有一条鱼上钩了。

“我住十天。”她付了钱,却不去房间,直勾勾地看着五花,用一种很暧昧的语气说:“我对木勺镇不太了解,你能当我的向导吗?”

“不好意思,我还要值班。”

“没关系,等你下了班,咱们再聊。”

五花笑了笑,心如止水。

故事讲完了。

再说几句——

其实,这不是爱情故事。

爱情只是一个美丽的诱饵。

你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