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两个人的战争

“你这小子这么大清早独自一人在这山背后,鬼鬼祟祟的准没干好事!说,是不是想要开小差,脱离队伍,当逃兵?”那名光头、大胡子的军官恶声恶气地质问道。

“不是,您别误会!我到这里只是想要……想要……上茅厕,对,上茅厕!”罗晓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上茅厕?真的是这样吗?”那名大个子军官狐疑地走上前来,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心跳加速的罗晓,“那你身后土坑里的东西又是什么?我全看到了,别隐瞒了,把东西交出来我看看!”

罗晓见自己偷埋家当的行为已经被撞破,只能垂头丧气地将土坑重新挖开,将那些物品一件一件地呈给那名大胡子军官过目,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哦,原来是埋藏自己的家当啊。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事我刚参军入伍的时候也干过。年轻人第一次上战场很紧张吧?”那名军官看到了土坑里的物件,脸上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下来,“不用怕,你们现在被编到了林振飞团长的麾下,他可是一名出色的指挥官,他肯定会率领你们安然无恙地攻入高安县城的。”

“哦?长官,您认识林振飞林团长吗?”罗晓询问道。

“呵呵,可以说认识吧,我杨尚武这条命都是林振飞团长带人救出来的。他跟我们陆连长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都是我们中国军人的榜样啊!”杨尚武摸着自己的大胡子,哈哈大笑道,“小伙子,赶紧返回吧,新一团的部队就要出发啦!”说完他拍了拍罗晓的肩膀,大声催促道。

“真是个怪人。”罗晓心里嘀咕道。

“小子,跟着林团长好好干,多杀几个鬼子,可别当贪生怕死的孬种,给我们新一团丢脸啊!”杨尚武站在山坡上,冲着跟随大部队渐行渐远的罗晓大声吼道。

罗晓转过身去冲着这个老兵挥舞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军帽,随后他就跟随新一团的士兵们向着高安县城出发了。

这次中国军队集合了两个军数万人的部队,准备一举击败盘踞在高安县城内的日军一零一师团大久保旅团,将高安县城这座赣北的重镇从日军手中重新夺回来。在西线的三十二军发动进攻的同时,南线退守石鼓岭高地的四十九军也在六十军增援部队的辅助之下反动了全线反击,而这次首先攻入高安县城南门外围日军阵地的,就是马远山率领的四十九旅下辖的新一团,他们比四十九军大部队提前行动了一个小时,是第一支奔赴到高安县城南门之下的中国军队,而罗晓就被编在了新一团下属的一个普通的连队之中。

盘踞在高安县城南门外围的机枪射击阵地里的本田圭男,忽然听到了来自南边远处的隆隆之声,那好似夏日闷雷一般的沉闷响声似乎正在步步逼近。他使劲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发现这不是自己出现的幻听,他身边的新任中队指挥官史思平中佐连忙抓起了一个望远镜,向南边的地平线处望去。留着山羊胡子的史思平通过手中的望远镜,看到在低垂的阴云之下,在自己负责的这一片阵地之前,无数中国士兵的身影蜂拥了上来,向着阵地前方的雷区以及数道铁丝网扑去,而远处的几个山包上不断有火光闪现,那是中国军队的炮兵部队正在进行射击。

“敌袭!全体戒备!”史思平扯着嗓子吼道,他那沙哑而又略带惊恐的吼声回荡在整个机枪中队的阵地上,使得所有的日军士兵都是为之一怔。

一旁的本田圭男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拥有中文名字的新任中佐如此惊慌失态,听说这个史思平中佐原先是武汉机关处培养的高级特务,因为一项秘密任务失败才被“发配”到了这个普通的机枪中队充任指挥官,他一向是个不苟言笑、沉着冷静的人,现如今他那如同僵尸一般波澜不惊的老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难得的惊恐之色,看来中国军队的这次反击着实凶猛!

本田圭男连忙伸手稳住了自己负责操作的92式重机枪,猛烈而又略显慌乱地扣下了重机枪的扳机,92式重机枪的枪声猛地颤抖了起来,7.7毫米口径的枪口喷射出一股火舌,向着冲锋而来的中国士兵疯狂扫射起来。虽然手中的重机枪在持续地射击着,打空的弹壳也蹦起足有二三十公分高,但是本田圭男却根本听不到手中武器的射击声。因为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几乎同一时刻,数十发步兵炮和榴弹炮发射的大口径炮弹落在了这个日军的机枪射击阵地之上,本田圭男手中的92式重机枪的射击声以及身边的史思平撕扯着嗓子的指挥声,立刻就被接踵而至的震耳欲聋的炮弹爆炸声淹没了。强大的炸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热流,混合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一个个冲天而起的橘红色火球,将日军阵地面前的雷区以及铁丝网好似铁犁一般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日军精心埋设的反步兵地雷夹杂着无数的沙石尘土被炸得四分五裂,这一通的猛烈炮击好似暴风骤雨一般横扫了整个日军前沿阵地。

九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三十分,四十九军对高安县城南门的反攻正式打响。

面对日军部队层层布设在高安县城南门外的各类阵地、掩体、工事、战壕,中国军队没有任何装甲车辆可供用来突破,炮兵部队也没有过多的炮弹可供消耗。此次进攻的主力完全就是一个个年轻的中国士兵,他们虽然都是参军不足半年的新兵蛋子,但在入伍之前却是饱受家破人亡之苦,有些人更是亲眼目睹了日军烧杀淫掠的暴行,他们对于侵略者都拥有着刻骨的仇恨,对这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刽子手的满腔怒火,终于在此时此刻集中爆发。他们虽然作战经验并不丰富,却有着一股难能可贵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面对着日军布设的地雷阵、铁丝网和战壕里头的日军重机枪,他们端着步枪勇敢无畏地冲锋了上去。一时间,日军的这个前沿阵地之上到处都是群情激昂的中国士兵,到处都是他们悍不畏死、勇往直前的身影。他们跃入一道道战壕,冲上一个个阵地,跟盘踞其中的日军士兵真刀真枪地干仗,双方的士兵你来我往,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八格牙路!统统给我站起来,架设好机枪,给我把这些支那猪统统干掉!天照大神在看着我们哪!天皇的武士们不要玷污自己的荣誉,给我站起来,重新上阵杀敌!大日本帝国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就在本田圭男双手抱头蜷缩着身子躲避对面射来的子弹的时候,被中国军队的步兵炮发射的炮弹震倒在地的史思平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身佐官服上满是尘土,军帽也遗失了,露出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狐狸斑白的头发。他看到机枪手本田圭男双手抱头,懦弱地蹲在战壕里,躲避着新一团士兵激射而来的机枪子弹,不由得勃然大怒。马上冲到了本田圭男身边,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大耳刮子,随后拉扯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一边用军靴踢着他的小腹,一边怒喝道:“你这个懦夫,看看你自己现在跟一只缩头乌龟有什么两样?你还是帝国的武士吗?如果不是现在人员紧缺,我直接一枪打爆你的头!还不给我滚回射击位置上去!不要愣着,给我开枪,把冲上阵地的支那军人统统干掉!快!”史思平双目血红,几乎是在本田圭男耳边嘶吼咆哮道,说完就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给我顶上去!快!你们这群蠢货!”史思平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驳壳枪,虽然日本军队内部的军官使用的都是南部手枪,但是那种手枪枪身太重,故障率又高,容易卡壳、炸膛,特务出身又潜伏在清风寨很长一段时间的史思平还是习惯用被称为“盒子炮”的驳壳枪。他右手紧握驳壳枪,左手则不断地推搡着战壕里的日军士兵,咆哮着让这些刚刚被炮弹爆炸震得七荤八素的士兵立即投入到战斗中去。

“射击,给我狠狠地打!”史思平挥舞着手中的驳壳枪,好似打了鸡血一般亢奋不已,不断在士兵们的耳边聒噪。士兵们在他的指挥下陆续进入了射击位置,在军曹、小队长的率领下举起三八大盖步枪,架设起92式重机枪、96式轻机枪和大正十年掷弹筒,向着冲锋而上的新一团士兵猛烈开火。

“快—左侧的92式机枪弹药不多了,供弹手快把弹药补充上去—快!你这个蠢猪,掷弹筒都不会用吗?你看你把香瓜手雷发射到什么地方去了?支那人快要攻上来了!你们这群不争气的家伙!”史思平在战壕里紧握着驳壳枪亲自督战,好似好斗的公鸡一般,不断地大声呵斥手下的日军士兵,看着阵地前方不断逼近的新一团士兵,他的内心虽然极度惊恐,却依然死扛着,保持着一副指挥官的威严模样。

日军士兵在他的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只能埋头操纵枪械,将一发发子弹打向前赴后继、英勇无畏地冲锋上来的中国士兵们。史思平正想要再次下令,他忽然听到了冲锋而来的中国士兵们发出了一声声山呼海啸一般的怒吼,身边的日军士兵们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些中国士兵在呼喊些什么,但是作为“中国通”的史思平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中国士兵们喊的正是:“缴枪不杀!”

只见无数的中国士兵高喊着“缴枪不杀”的口号,以营连为单位利用人海战术向这个前沿的机枪阵地山呼海啸一般猛冲了过来,而他们身后的炮兵则不断地将一发发迫击炮炮弹和步兵炮炮弹发射到日军工事里。

“弟兄们,跟我来!”冲在队伍最前边的新一团特务连连长陆蕴轩双手紧握驳壳枪,左右开弓,向着身后的新一团士兵大叫道,“冲啊!”

紧随其后的新一团士兵们在冲锋的途中纷纷半蹲下来举枪射击,冲锋的队伍里响起了一片密集的枪声,机枪手们也迅速寻找到了掩护,架设起了手中的轻重机枪。射击声清脆短促的捷克式轻机枪、沉闷的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接连不断响起炮弹击发声的六零迫击炮、82式迫击炮和民国二十七年式掷弹筒—密集的枪炮声混合在一起,回响成一片,枪弹组成的弹雨好似狂风暴雨一般猛烈地扫向日军阵地,打得日军阵地上日本兵血肉纷飞,战壕里头沙尘四起。

今日的高安县城争夺战,注定是血腥而又残酷的!

中国军队的三十二军和四十九军在二十一日午后分别对驻守在高安县城外围阵地内的日军部队发起了猛烈的反攻。这次进攻虽然是事先就制定好的,但是由于当时部队之间通讯手段的落后,两支队伍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三十二军在中午时分发起进攻,猛攻高安县城西门的时候,四十九军的主力还没能赶到高安县城之下,只有打头的新一团在三十二军的炮兵阵地上响起火炮射击声的同时,对日军前沿的机枪阵地发功了进攻,而四十九军和六十军的队伍则在一个小时以后才加入了战斗。

虽然这次战役组织以及临场指挥都有一定问题,但中国军人那种悍不畏死、一往无前的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大大弥补了队伍在指挥上的错漏和不足。发动总攻的信号弹在高安县城外围的山包上腾空而起,中国军队装备的格式口径的火炮的齐射声令人血脉贲张。数百发炮弹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疯狂扫射的日军阵地之上,将敢于阻挡大军前进的鬼子的防线彻底撕开。炮火一停,蛰伏忍耐了许久的各个步兵团、步兵师的中国士兵们,在各级军官的领导之下,开始向日军盘踞的高安县城发起了全面进攻。

冲在整个四十九师最前边的正是林振飞率领的新一团,在师直属炮兵营的火炮射击声刚刚停下之时,不等炮弹爆炸掀起的尘土和硝烟四散开来,他们就冒着日军阵地上反击而来的枪林弹雨,在团长林振飞的亲自督导之下,率先在南线发起了进攻。

面对着四十九军炮兵部队的一通狂轰滥炸以及林振飞亲率的新一团全体将士的猛烈冲击,史思平率军镇守的前沿机枪阵地的防线很快就被突破,老奸巨猾的史思平也被铁柱发射的一枚六零迫击炮炮弹炸死在了战壕之中。林振飞率领的新一团部队二十分钟之内就全歼了这个日军机枪中队,直接进逼到了高安县城城门之下。

固守高安县城南门城墙的日军部队的火力十分强大,70毫米口径的曲射步兵炮和75毫米口径的山炮连续不断地对攻城部队进行持续性打击,大正十年掷弹筒和89式掷弹筒也将一发发香瓜手雷抛射到了新一团士兵群之中,给攻城的部队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新一团数个攻击小队的士兵抱着一个个军用炸药包、一捆捆军用雷管,分成几个批次,不顾伤亡地向着城墙根冲去,试图炸毁高安县城的城门,或直接在夯土和部分砖石构筑而成的城墙上炸一个窟窿出来。但是爆破组的士兵们总是来不及冲到城墙之下就会被日军机枪手发现,直接被扫倒在地,冲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白白牺牲了数十名士兵。

“日军的火力太猛啦,团长,弟兄们冲不上去啊!”黄泽成手持一把勃朗宁手枪,蹲在林振飞团长的身后扯着嗓子汇报道。

“让炮兵部队把那两门意大利产的山炮推上来,优先干掉那几个日军火力点!部队被压在这城门之下,伤亡太大了!”林振飞团长命令道。

眼看新一团的攻势暂缓,一千多人的队伍被日军两个中队堵在了高安县城南门之外,城楼上的日军火力点更是肆无忌惮地射了起来。日军城楼上的八挺92式重机枪咆哮了起来,其余的歪把子、96式轻机枪也陆续喷吐起火舌来。纷飞的机枪子弹好似竹筒倒豆子一般倾泻而下,划出道道弹道,疯狂地收割着中国士兵的生命。尤其是那八挺92式重机枪,在沉闷而又密集的咚咚咚射击声中,那一道道如同火龙般猛扑而来的机枪子弹,将隐蔽在城外战壕和被炸毁的工事里头的中国士兵成片地扫倒在地,冲在前头的一个排的士兵立刻被7.7毫米口径的重机枪弹打得血肉横飞,浑身上下血花飞溅,好似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排倒下。短短的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被这两个日军中队堵在南门之下的新一团部队的伤亡人数就超过了一百人。看着那八挺凶悍的92式重机枪架设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给进攻城门的新一团士兵造成巨大的杀伤,林振飞团长的双眼好似要喷出火来一般。他回过身去,大吼道:“炮兵部队怎么回事?我要的意大利山炮怎么还没运上来?”

这时,炮兵连的连长楚富贵和十五名士兵推着两门意大利产的75毫米口径步兵炮从部队后边赶了上来,在他们身边,日军炮弹炸起的碎石和激射而来带着尖啸声的机枪子弹不断掠过,每前进数米,就有一名推炮前进的士兵中弹倒下。新一团炮兵连连长楚富贵咬紧牙关,双手推着山炮的轱辘,顶着日军激射而来的枪林弹雨艰难前行着,他撕扯着嗓子冲身边的战士们说道:“把火炮推到那道战壕后头去!”

帮忙推炮的罗晓和几名战士,连忙依言将其中的一门山炮推到了一段被炸毁的战壕里,楚富贵随后也跌跌撞撞地将另一门火炮推到了这个战壕之中,他脱下军帽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点点头赞赏地说道:“你们几个命很硬啊!居然没被小鬼子的机枪打死,很好!现在全体分成两组,架设好山炮,调整弹道,装填炮弹,把那两个机枪火力点里的八挺92式统统拔除掉!”

幸存的十名士兵立刻分成了两组,开始冒着日军不断激射而来的子弹,有条不紊地架设山炮,装填炮弹,两名观察手一左一右,开始用山炮上的标尺刻度修正火炮的射击角度,楚富贵连长将两发75毫米炮弹,递给了炮手,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城墙上那一左一右两个火力点里正在怒吼着的八挺92式重机枪,狠狠地命令道:“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