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城北,清水荷城。
夏书荞轻轻推开阳台移门,积尘像是乍然而起的烟火,轰然散开,在光晕里漂浮旋转。举目远眺,林立的高楼被锦澜江阻隔,江面上偶有游船驶过。
“夏小姐,您看这房子怎么样,还满意吗?江边的房子啊,看夜景是最好了,而且这地段离闹市区远,够安静,正符合您的要求呢。”中介殷勤跟在后面,“至于租金您就放心吧,保准是最划算的。”
许久不见夏书荞回应,她又说:“要是这套看不中,那再去看看别的?”
“不用了,就这套吧。”
夏书荞走回客厅准备和中介签合同,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文桥靖的电话。
“这不是咱们昨晚喝醉了的文副队嘛。”想起昨天晚上在工作群看到的消息,夏书荞打趣道。
文桥靖似乎是在走路,隐隐有风声,“我靠,那群小兔崽子嘴真碎!”
“你还是别着急上火的好,因为……局里上上下下现在都知道了。”夏书荞笑意更甚。
“哎呦喂,书荞,你学坏了啊。”文桥靖拐进楼道,台阶上脚步声噔噔地响,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上走,满脸都是窘色,生硬地转换话题,“对了,你今天休假?”
“是啊,有事儿?”
“没,这不是要准备结案了么,打算问下你那边的尸检材料,不过不急,既然你休假,那就明天吧。”
“材料我都整理好签完字了。你去找宁宁,让她给你拿,我这儿正在看房子呢。”
文桥靖微微一愣,“嗯?你要搬家啊?”
“是啊,城区太吵,正好租房合同也到期了就准备搬远些。”
“行,那你先看。”
到了四楼,一进走廊,远远地就看见自己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小计站在门边像是在打电话,余光瞥见他立刻挤眉弄眼的。
走近一看才发现里面站着个男人,身材魁梧健壮,偏偏肤色还黑,乍一看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大黑熊。此人正是受伤休假了的队长潘定一。
文桥靖面色一僵,但很快就露出了半真半假的笑意,“呦,这不是潘队么,伤都好利索了?”
潘定一前段时间处理一起盗窃伤人案,在抓犯人时为了保护一名群众而摔断了手,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还不到一个月,手都还吊着呢。文桥靖这话问得可谓敷衍至极。
不过潘定一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只冷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率先兴师问罪:“你写的这什么玩意儿,赵砚钦是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潘定一把什么东西甩到了桌上,文桥靖垂眼一瞧,是昨天初步整理完的,梁芊晓被杀案的结案资料。此时,正翻在写有办案人员名单那一页,赵砚钦的名字赫然在列。
文桥靖一脸无辜,“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装傻!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潘定一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连带着受伤那只手都在晃动,看的文桥靖都替他疼得慌,“他赵砚钦不过是个档案科的小警察,搅和到刑侦队的案子里像什么话!就算仲越还在,也休想把自己弟弟塞到队里来……”
文桥靖的笑容消失了,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如果仲越还在,队里也轮不到你作威作福。”他后撤一步,半坐在办公桌上,“我请赵砚钦协助办案,王局是知道的,上司都没反对,你叫嚣个什么劲儿?有这精力还是先把手养养好吧,别瞎操心。”
“你少拿王局做挡箭牌,要是出了事看他会不会保你!”潘定一怒道,“赵砚钦在道上混了8年,谁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底子还干不干净。多少卧底最终被同化,还需要我给你一一举例吗?!”
文桥靖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昨天晚上,他们因为秦暄在天台争吵,那个人眼底的冷漠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他忍不住皱眉。
一个毫无正义感的,面对罪犯无动于衷的警察……
心里若有所思,但嘴皮子上是分毫不让,“你要是因为他和仲越的关系而看不惯,那就直说。偏见就没必要了,公平公正几个字不用我教你吧?
“当你在打着空调,不知外面冷暖的办公室里绞尽脑汁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时候,他在最危险的地方拼命、流血。哪个警察不想穿着制服,佩戴功勋?
“偏见,从来就不是因为他曾经做过什么,可能做过什么,而是你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恶。”
他把资料合上,当着潘定一的面装进了档案袋,“案子是我经办的,写谁的名字不用你操心。你如果不服气,就去王局那儿告一状,反正这种事你以前也没少干。”
“你!”
潘定一气得够呛,懒得再同他无畏争吵,摔门而去。
到了走廊里,他赶紧扶住自己骨折的手,刚才桌子拍得爽快,现在手是不爽快了,“嘶——真他娘的疼。”
他小声骂了一句,一边往自己办公室走,还差几步的距离,忽然被队里的一个同事拦住了,来人是吴博丰。
“潘队,出事儿了……”
潘定一听了个大概,随即露出惊诧的神色,“你确定?”他心思急转,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嘴角,“仲越不在了,要是还能把文桥靖拉下来那就更好了。走,去现场。让二组把事儿先捂紧了,弄清楚再说。”
说话间,两人已匆匆下楼。
——
刑侦队的队长和副队长三天一小怼,五天一大怼,说是冤家都毫不为过,小计早就见怪不怪了,看着潘定一出去,赶紧把门关好。
“潘队这假都不休了就冲回来,肯定是二组那些小崽子给他通风报信,特别是那个吴大胖!”作为文桥靖的忠实小跟班,小计如是说,“不过,副队啊,你干吗把那小子名字写进去啊,我第一次办案的时候都没这待遇呢……”
文桥靖拿着卷宗给了他一下,“你话真多,到底跟谁学的?昨晚的事也是你传出去的吧?”
小计捂着脑袋,想笑又拼命忍住,嘴上讨饶,“冤枉啊,真不是我!”
文桥靖绕到桌前坐下,“嘁,赵砚钦破案有功这是事实,你以为我想啊……”
他说着,拉开抽屉,找出从明睿心理诊所拿回来的赵砚钦的就诊记录,暗黄色的文件袋上写着名字,视线往下,是一行偏小一号的字——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记忆似乎一下子被拉回2012年9月7日那个晚上,他带着人匆匆赶到赵砚钦居住的旧仓库,只看到一片狼藉。仲越和赵砚钦倒在里面,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焦肉的气味,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好的兄弟死在了那场爆炸里,而亲身经历了的赵砚钦——全身大面积烧伤,两年间接受了无数次面容修复手术。就算再正常的人都有被逼疯的可能,他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也难怪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这么一想,不免觉得赵砚钦还挺可怜的。
文桥靖摇摇头,把可笑的同情抛之脑后,随手打开了文件袋。
白纸……
白纸……
还是白纸!
袋子里竟是装满了打印用的白纸,而赵砚钦的就诊资料不翼而飞!
文桥靖脸色立时变了变,小计也凑过来,奇道:“怎么都是白纸啊?”
“潘定一刚进来的时候,你在不在?”
小计摇头,“潘队先来的,我正好路过被逮到了,他就让我打电话叫你回来……”他说,“该不会是潘队偷……呃,拿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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