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杀过人!”再次用力地摇晃了3号的肩膀,一脸兴奋的李远把自己当作伸张正义的骑士。其实他只不过把最怕从耳朵里听到的,从嘴里说出来,他才是真正的魔鬼。
身体突然的抖动,引起了骨骼咔咔碰撞的声音。3号蒙蒙眬眬地睁开了眼睛,所有医护人员都倒吸一口冷气——催眠被迫终止。
“不要……不要啊……”双眼通红的白发老人,拽着李远的衣领嘶吼着。直到李远掰开老人的手把他摔到座椅上,护士才回过神,重新用绑带绕着白发老人的胳膊。
不理会任何人的感受,李远整了整衣领冲出催眠室。
“从今天开始,我会注意他的反应的。”李彤彤小跑着跟了上来。和其他医护人员一样,她深知催眠被强行终止会对病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不用管他!”迈着快步的李远,恶狠狠地发出又一个残酷的指令。
“可是……你太不冷静了,不可能是他!”回想着老人痛苦的表情,李彤彤不由得眉心紧皱。
“你没看到他的表情吗?而且时间也吻合,不管是不是他,他的表情已经承认他杀过人了。”突然停下的李远瞪着李彤彤大声反驳。不得不承认,白发老人的表情的确能说明李远说中了他的心事。当李远说穿他杀过人的事实后,他的脸上确实出现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惶恐、愧疚、心痛。但是相比之下,李彤彤更难忘记那张扭曲恐惧的脸。不顾欲言又止的李彤彤,李远冷酷地转过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荒诞、冷酷、无情,这些字眼都不足以描述李远的无知。他已经失去理性,甚至丧失了人性。当面对突发事件时,他选择先爆发愤怒。如果他能保持冷静,等着那份被他忽视的调查报告,他就会知道白发老人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失手撞死了唯一的女儿,那是他的私生女。没有人知道详情,他们只知道一位亿万富翁因为一场车祸而发疯。20年前信息不像现在传送得通畅,如果那时通信发达,人们就会知道他有多爱他的女儿。其实他们也不会注意吧,他们要的只是用来磨牙的故事。原本最讨厌这类人的李远,现在成为这种人最好的代言人。他不再关心故事背后的真相,只通过只言片语就可以妄下定论。如果他肯了解故事的背后,他就会知道白发老人只有一个私生女;也会知道他一回国就得到白色大楼,是因为白发老人的家人在那一年挥霍掉了全部家产。
可惜李远的眼睛已经变了样子,它不再洞幽烛微而变得混浊,到现在甚至连混浊都算不上了,因为他已经不再去看。如果他能找回他的眼睛,他就会看清这个巧合。但是现在,简单的巧合在他刻意的眼睛里,也显得十分刻意。
快要入秋了,医院的盘山道变得更瘆人。树叶落得快要只剩下枯枝,仅存的几片破败的残叶随着秋风胡乱地飘着。李远在车里面,感受不到山路上的瑟瑟秋风。但是他心里远比外面的空气冷得多。车子离路肩近了些,车窗外的一根树枝刮到了挡风玻璃,树枝上的枯皮碎了一玻璃。看着玻璃上的碎枯皮,李远觉得从里到外透着冷。但是,他宁可冒着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山上转一晚上,也不想回到那个充满背叛和孤独的家里。
在山上绕了两个多小时,李远收到了韩月的电话:家里的水管坏了,她请李远去吴家修理。
又是水管,又是吴家。这两个都是李远不愿再想起的。但是现在他没有地方可去,而且韩月一个人在家,她还怀着孩子,李远只能答应了。
李远在开往吴家的路上想着,父亲在找人修水管的时候一定不像韩月这么着急,这么害怕。他一定满心欢喜地期盼着父子团聚的日子。李远甚至能想象到,那名修水管的工人一定很好奇,一个独自在家的老人怎么水管坏了还会这么高兴。可惜有些事情真的是谁都无法预料的,连李远自己也从来没想过他会亲手杀了父亲。其实,李远也没想过要杀死那个撞死母亲的凶手,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罢了。可是他的“想知道”变成了“一定是”,抱有目的性的李远忘记了寻找真相的初衷,把它变成了逃避的方式。因此,他找上了3号,以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站在满地是水的厕所外,韩月扒着门看着拎着扳手的李远,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她的肚子大得坐都坐不下了,只能挺着两条肿得不像样的腿站在门外。一边卖着呆,还一边唠唠叨叨不停。
“都怪吴博!本来只有一点漏水,我说他拧反了他不听!”韩月呜啦哇啦地说着,大把薯片堵着嘴连话也说不清楚。
拎着扳手的李远拧了半天也没修好,只能先用毛巾把出水口堵上,再弯着身子把地上的水清理干净。本来是很枯燥的体力活,让韩月一吵二闹搅和得倒挺有意思。李远心里想,韩月其实也是个可人疼的,以前竟然没发现韩月性格这么可爱,又没有什么心计,怪不得吴博天天把她捧在手心里。
“远哥,用毛巾堵上就行了吗?这是不是和绑架的时候,堵人家嘴是一个意思啊?哎?你说我要是被绑架了,吴博能来救我吗?”韩月东一头西一头吵个不停,这一问还把李远问乐了。
转过身看着韩月,李远本来想嘲笑她几句,却看到韩月十分认真的样子,认真到眼睛里都快要溢出眼泪了。韩月这样子又惹人笑又惹人怜。他笑了笑,说:“只要是没活够的都不敢绑架你,不然吴博非把那个人打成照片不可!”说完,他又低头擦地上的水去了。
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李远,韩月突然冒出一句:“远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聒噪?吴博也总说我吵。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说话,还控制不了。今天早上吴博还说,我要是生出个女儿,肯定八卦得不得了,哈哈。”
李远很享受和韩月聊天的这会儿。韩月是个没脑子的,和她说话自然也不用脑子。连说她孩子八卦这种话她都能当笑话听,可见她性格有多开朗了。当然这也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还不了解身为父母的人有多想维护自己的孩子。李远也随着韩月轻笑着,他好久没笑得这么轻松了,所以忍不住想逗逗韩月:“所以他就受不了了?放着这破水龙头不管,自己跑了?”
韩月是典型的小女人,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护短,尤其是自己的老公,大有一种我家的狗只有我能骂的架势。见李远这么说吴博,她没觉得自己不受重视,反倒赶紧为吴博申辩起来:“才不是呢!本来他修好了的,但是刚才我一开水龙头,水就哗哗流了。他是去给我买枣糕去啦!其实来回也就两个小时,他还不放心呢!说有事就让我给你打电话。”如果不是大着肚子,韩月肯定能急得直跺脚。可是说到这,韩月突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小声地说:“吴博说,你和爸爸好像有矛盾,也想让你多来几次缓和一下。”最后一句话韩月说得声音很小,伴着水声,她自己都觉得李远根本听不到。
但是李远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却不做任何回答,就当自己没听见吧!好不容易把地上的水都擦干了,他又想到韩月怀着孩子,磕不得也碰不得,就拿着吹风机对着地面吹了好久。
等收拾好了卫生间,韩月又提出让李远留下吃饭。吴爸爸和几个老朋友出去夜钓了,今天只有几个年轻人在。李远想着反正自己也没地方去,不如就留下吧,他也好久没和吴博聊聊天了。
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李远整理着散在桌子上的杂物,又洗了一盘水果。韩月则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李远身后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无聊话题。时不时地,李远还会被她逗得笑一笑。看来女人唠叨这个毛病,从怀了孩子那天就开始了。
“啊!”韩月突然大叫一声,迈着大步子走到书房,推开房门指着里面的电脑说,“远哥!嘿嘿,我想吃巧克力,吴博不给我买。你用电脑帮我买一下吧?”扶着门框的韩月,一脸幸福的模样,好像巧克力已经吃到她嘴里一样。
这样的韩月李远也是第一次见到,要不是她的腿肿着,她非要飞起来不可。李远无奈地看着韩月:“吴博不让你吃的,我哪敢随便给你买?”
韩月一听,眼睛里竟然瞬间积满了泪水。她嘟着小嘴,把双手合十举在头顶,哀求着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今天李远算见识了韩月的本事,怪不得吴博总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女人要是学会了像孩子一般的撒起娇,那真是没有什么事办不成的。无奈地走进书房,李远打开了电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韩月说:“我就是给你买了,吴博也未必会让你吃吧?”
“嘿嘿,”韩月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现在又一点眼泪都没有了。她靠在门框边上,一脸甜蜜地说:“这个就不用远哥操心啦!我搞定他!”
无奈地摇摇头,李远也跟着笑了起来。其实他很想再进入书房,他在这个房间住了将近十年,也差不多有家的感觉了。虽然现在的装饰和摆设都变了,但是他还能闻到那种熟悉的味道。打开网页,李远按照韩月的指示,成功地帮她买了一盒价值不菲的巧克力。正当他准备关掉网页的时候,收藏夹里的一个备注敲上了他的神经——那个他永生难忘的邮箱。
全然无视韩月亢奋的喊叫,李远颤抖着打开那个网址,看到了几天前在家里看过的邮件。他机械地一封一封打开,又一封一封关上,心脏又一次被绞痛了,同时还伴随着愤怒。他“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找到了电脑的电源,用力把上面所有的插头都拽了下来。然后,他靠在书架上喘着粗气。
韩月被李远的举动吓坏了,她呆呆地看着李远,半天才挤出一句:“远哥……你没事吧?是我太吵了吗?”
李远没有说话,世界上已经没有能让他平静的地方了,他还能说什么?他只想静静地等着发邮件的人回来,再把他碎尸万段。可是韩月不放过他,她以为是自己惹得李远生气,内疚地叫唤着:“都怪我,远哥我不说话了。你别生气啊!”说着,她还吧嗒吧嗒掉了几滴眼泪出来。
冷冷地看了韩月的肚子一眼,李远漠然地说:“不关你的事,你多幸福啊!所有人都对你那么好!”
见李远终于肯搭理自己了,韩月松了一口气。她马上又显出小女人的样子,说:“远哥也很幸福啊!吴博跟我说过很多次呢,爸爸以前对远哥比对他好多了!他还跟我说过,以前他们家很穷,后来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好多钱,才慢慢变得富裕起来。本来吴博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结果爸爸总说那钱是因你而来的,从来不给吴博花。所以远哥别不高兴了,爸爸对你很好的,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韩月没头没脑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胡乱拼凑了几句话。
“钱是因为我而来的?什么钱?”李远拧着眉毛质问着韩月。他不敢靠近韩月,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伤害了韩月肚子里的孩子。他只能使劲拽着身后的书柜,不让自己冲到韩月面前。
韩月被问得一愣,她都不记得她提过钱的事了。可是李远问了,她只能把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李远知道韩月大概只知道这些了,他想要的答案还得从别人那里获得。他让韩月回到卧室里去,自己则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等着。无论一会儿回来的是老的还是小的,他都至少能揭开一个秘密。听到李远下的逐客令韩月如释重负,抓起装饰柜上面的电话子机,一溜烟躲进卧室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等了一个小时,大门才被打开。可是回来的竟然不是早该到家的吴博,而是吴爸爸。
“爸爸!”韩月听见开门声也走了出来,她流了一脸的眼泪,透过一道小小的门缝带着哭腔喊着。
吴爸爸看到一脸严肃的李远本来就吓了一跳,又看到韩月这副可怜的样子,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他随便应付了韩月一声,摆摆手让韩月进屋去,走到李远身边。吴爸爸本来想坐到李远身边,谁知道他刚靠近李远,李远就弹了起来。他用凶恶的音调说:“别靠近我!我只问你一件事,钱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真的跟我有关?”
又被李远问得手足无措,吴爸爸放下身上的钓具,慌张得两只手在腿上乱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