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结局

“说!”李远的眼睛瞪得溜圆,身上的肌肉都挣起来,通红的肌肉之间,一条一条青筋暴得老高。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亲情了。

吴爸爸吓得全身一震,他老泪纵横地看着李远。他知道,今天开始他们的父子之情就要断绝了“那钱……其实我早就该告诉你,但是我说了你一定会更痛苦!”

“少废话!我在问你钱是哪来的!”李远彻底愤怒了,现在他的语气里不但没有亲情,还多了些威胁。现在无论吴爸爸说什么,他都觉得吴爸爸在辩解,他真的彻底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吴爸爸闭上眼睛,把眼睛里的泪水挤了出来:“是你母亲给我的,你还记得你母亲知道你父亲和苏清的事吧,那事……是我告诉她的。”

“为什么?”李远的牙都快被咬碎了。

“其实你母亲早就有所发觉,所以才让我帮她留意着。我也没有委屈你父亲,我连照片都有……你母亲看了照片以后,给了我二十万……可是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大的事!不然打死我也不会说的啊!”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吴爸爸,拼命向李远解释着。他只求李远能不怨恨他。

冷笑着的李远,狠狠地瞪着吴爸爸:“几张照片值这么多钱吗?”

被李远戳中痛处,惊讶于李远惊人的洞察力之余,吴爸爸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无地自容。他考虑再三决定不再隐瞒,免得他继续隐瞒,李远继续发泄,最后真要变成仇人了。吴爸爸把心一横,心里想着要杀要剐由他去吧:“是我向你母亲勒索来的,本来我也没想要那么多,你母亲也是出手阔绰惯了,就一口气答应给我二十万。”

恍惚间,李远好像是在做梦。他感到身边的一切都不可理喻,好像他一直都生活在一个笑话或者一个骗局里。李远想起一部名叫《楚门的世界》的电影,他期望自己也像楚门一样,生活在一个假象里,能赶紧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可是电影归电影,生活归生活。对于李远来说,他的生活比电影悲惨得多。他自言自语地说:“二十万,就买走了我的家庭,葬送了我的幸福,呵呵。”李远悲痛地笑着,指着吴爸爸说,“钱真是好东西啊!”

“是我欠你的!可是我一直拿你当我儿子一样,我想要补偿的!”吴爸爸激动地说着。他扑向李远,想要抱抱这个他疼了二十年的孩子,暖一暖他内疚了二十年的往事。

“滚!”李远不给吴爸爸忏悔的机会,他推开吴爸爸冲到门口。他刚把门打开,就看到拿着钥匙站在外面的吴博。

“远哥,你怎么了?”吴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的出现让李远的境况雪上加霜。想着吴家父子二人对自己的背叛,李远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拳挥在吴博的脸上。这一拳来得突然,也来得猛烈,吴博被打得几乎飞出去。倒在地上的吴博吐出两颗鲜血淋淋的牙,捂着脸茫然地看着跑远的李远。

李远跑得很快,没等吴博站起来,他就钻进了车子里,然后开着车子冲向吴博,差点撞到吴博身上。好在韩月及时跑出来,李远看到韩月凸起的肚子,才没彻底失去理智。

站在车子前面,吴博与车子的距离不到一厘米。他嘴巴张得老大,想问但是又不敢再追着李远,只能任由李远开着车离开了吴家。

李远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前路,只知道盲目地往前开着。直到他累得踩不动油门,才把车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天已经微微亮了。看看周围的路,他才发现原来他把车子开到了康复中心附近的山路上。穿过路边的树林,他还能看到不远处康复中心的屋顶。也许只有医院才是真正可靠的,这是他一手创造的世界,不可能欺骗他,也不可能背叛他。从现在开始,他就彻底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了。李远决定,从今天开始白色医院就是他的家,是他唯一的依靠。

在“回家”的路上,看着白色大楼越来越近,李远心里也越来越暖。可是他到了办公室,就又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人。

李远就进门时,黎警官和范达正说着话。打开门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范达表情的变化,他确定范达一定对黎警官说了什么。而范达在李远进门之后立刻离开,就更让他确定了他的猜测。

“李院长,很遗憾又让你看到我。不过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确定了。你养父向我们证实没有记录的几天你都在吴家。”黎警官依旧是一副狂妄的样子,让李远想起最初沈铎的模样。

突然,黎警官向李远走近了几步,探出身子注视着李远:“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吴家的儿子好像不知道这件事。他和他的妻子听到你养父为你证明之后,都显得很吃惊。你觉得是为什么?”

李远躲开黎警官的视线,嗓子干得逼他咽了口吐沫。黎警官紧盯着李远,又继续说:“对了,如果是你养父一个人的证词,我们也要好好考虑考虑。没别的事,您继续发呆,我走了。”说完,黎警官又狠狠瞪了李远一眼,离开了康复中心。

黎警官走后,李远扶着桌子坐到椅子上。他努力控制呼吸,缓解憋得发痛的胸口。不知不觉中,衬衫竟然湿了一大半。顾不得那么多,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里瞬间炸开了无数条血丝。李远想,难怪昨天吴爸爸那么怕他,原来是猜到自己杀了父亲。但是他帮自己做伪证,他就会感激吴爸爸了吗?才不会!他不但没有感激吴爸爸,反而更痛恨这个人。吴爸爸的所作所为,更证明了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分是非黑白的人。

只在心里再恨了吴家一次,李远就马上担心起如今的处境。很明显黎警官已经怀疑李远,甚至可以说他确定凶手就是李远,只不过他没有证据。李远慌了,彻头彻尾地慌了。文子以前也是警察,他很清楚只要警察有了方向,想要破案只是时间的问题。他虽然身在阴暗的办公室里,却已经如同身处在烈日下,他的罪恶,还有他的懦弱都被照射得清清楚楚。已经无路可退,可是他还是不愿意主动走出一步去面向恐怖的未来。他决定要等,等到不能再躲避的那一天。

“院长,3号他……自杀了。”电话那头是李彤彤微弱的声音,看来一位病人的离世对身为医生的她打击不小。

但是李远却没受到任何影响,他平静地说:“他没有家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合上私人侦探寄来的调查报告,李远点燃了一支香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办公室变成了有烟场所。

“那你也是咎由自取。”

明知自己是害死白发老人的罪魁祸首,李远却没有一丝愧疚,连同情都没在他心里出现一点儿影子。贪婪地吸食着手中的香烟,他把所有感情随着烟一起吐出去。也许他真的逃不出去了,但是他不再害怕,他开始享受秘密被揭穿却没人能惩罚他的快感。可是一支香烟还没有燃尽,快感就被突如其来的空虚取代了。

晚上,带着一袋子土豆,李远回到被砸得不成样子的家。他一个一个削着土豆,把每个土豆都削成拇指一样大小,直到手指被划出了血也没有停下。本来他以为重复同样的动作能促进思考,结果直到最后一个土豆削完,他的脑袋还是空空一片。绝望地把桌子上的土豆扔到地上,他瘫倒在沙发上。他无奈于已经发生的过去,恐惧即将发生的未来,空虚无人陪伴的现在。这个家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一切都从康复中心开始,就在康复中心结束吧!

医院里,范达也正在发火。沈铎竟然以不想值班为由,强迫他留在医院值班,还说如果范达不同意,那么今天就没有人会值班。沈铎独自决定中断合作关系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开始左右他的行为,甚至强迫他,这让范达彻底发怒了。他决定,要尽快解决沈铎。他要马上向李远摊牌,刚好这会儿,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这是李远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

回到办公室,李远还没坐稳,范达就闯进来。范达诡异的脸,让他想起上次苏凌也是半夜跑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有白天范达没能收住的表情。

“李远,咱们谈谈吧!”范达直入主题。在李远的印象里,这是范达第一次不以尊称称呼他,其实他范达想让李远知道,今天的谈话是范达与李远之间的,而不是领导与属下之间的。但是在李远看来,这是范达威胁他的第一次。

“我跟着你这么久了,像条狗一样。我要的很简单,人前有面子,人后有钱。在钱上面,我没有太多抱怨。我从来都没要过什么实权,只要一个面子。你也看到了大家对我的态度。其实医院里哪个人不是你的狗,大家都是看你的脸色做事。你总是给我脸色,他们当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范达说得还算诚恳,只不过越说越生气,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音调也越来越高。

对于李远来说,今天晚上他受到了范达的第二次威胁。

见李远一直不说话,范达吐了一口气,只能继续唱着独角戏:“你别以为沈铎不和你对着干了,你就安全了。真正盯着你位置的人是沈铎而不是我!其实要不是你让我在人前颜面尽失,我也不会想要拉拢沈铎。反正在谁身边都是狗,我干吗费这个劲?但是现在我忍无可忍了,你必须帮我除掉沈铎。让他从医院里消失!而且要立刻!马上!”

第三次。

李远一直低头不语,范达有些急了。他干脆直接拿出王牌,真的开始威胁李远说:“你也可以不答应我,但是就算你不答应我你也好不了!苏凌失踪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吧?我说过,我听到了脚步声!你也知道,在前一天苏凌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你想知道苏凌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让我第二天晚上到你的办公室里来!”

在李远眼里,这是范达第四次威胁他,也是他最后一次威胁。

李远挑着眉毛看着范达,他翘起嘴角,轻轻地说了一句:“果然是你。”然后不等范达辩驳就扑了上去,把范达按在地上。他骑在范达身上,两只手死死地掐着范达的脖子,一边掐着,一边把范达的脑袋往地上撞。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们不会放过你……”满脸是血的范达用含糊不清的嘴巴大喊着。他的手举得高高的,却没把李远从身上抓下来。直到他的后脑血肉模糊,两腿绷得直直的,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被人算计了。

大口喘着气,李远站了起来。他用身上的格子衬衣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跨过范达的尸体跑向医院旁边的礁石。

望着翻腾在海浪上的浪花,李远的心已经沉到绝望的海底。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杀人,但是他没有任何感觉。他的痛苦已经无法再痛了,他的绝望也已经到了尽头。就连后悔这件事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李远终于发现,因果报应,果然屡试不爽。但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究竟在哪里呢?

手机又响了,是吴博打来的。吴博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打李远的电话。李远本来以为自己恨着,不想再和吴家人有任何关系。可是此时此刻,他很想念那个陪伴他整个童年的兄弟,他还是接了电话,并且让吴博到医院陪他最后一次。

当吴博匆匆赶到并看到李远衣角上的血迹时,他一把抱住李远流着泪说:“远哥,你到底怎么了!”

乖乖地被吴博抱着,李远拍拍吴博的头,说:“我还能怎么呢?”

突然,吴博放开李远。他抓着李远的肩膀,激动地说:“远哥!你不要怕!你只是最近精神太紧张了。”然后,他指着李远衣服上的血迹说:“是谁的?他没事吧?”

李远一言不发地看着吴博,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还能有个人这么关心自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