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二为一

紧贴着墙壁的李远,躲避着所有人的问候和视线,一步一步向办公室挪过去。看到他这样子的人自然会觉得反常,可是他们的表情越好奇,李远就越害怕。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寻遍身上的任何一处角落。他想找到一块没有被灯光照射到的地方,可是直到进入办公室他还是没有找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李远悄悄躲在门口,透过门缝窥探里面的情况,他越来越疑神疑鬼了。房间里面,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梯子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有一个不算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擦书架上的灰,是季姐在打扫房间。梯子上的人李远看不清,他只能先盯着季姐的一举一动,在确定了她真的只是在打扫,而不是在寻找什么证据之后,他才从门外进来。

“院长,刚才开灯的时候,我瞧您屋里的灯不够亮了,所以来给您换一个新的。”范达还是那一副谄媚的样子。可是在李远看来,这张讨好的嘴脸下面似乎隐藏着另一张脸,一张时刻紧盯着李远,想要把他的秘密探究干净的脸。

进入房间里,李远并没有和往常一样亲切地叫一声“季姐”。他直接坐到办公桌前面,摆摆手让范达出去。他不想跟范达多说什么,这些日子范达的百般讨好他看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多余的耐心浪费在配合范达上。范达早就满鼻子是灰,多碰几次也不在乎了,乖乖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出去了。范达走后,李远把手放在眼皮上来遮挡光线,闭上眼睛,稍微放松了一些。

被手遮住的眼睛进入了一个无光的洞穴。原来在杀人之后,需要这么久才会开始真的害怕。当真的害怕了,世界会越变越小,越变越暗。李远的世界一直都是黑暗的,却逐渐从一片静谧的夜空,变成了今天的狭窄洞穴。这个煎熬的过程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感受。

李远看不到他悲哀的转变,但是有人看得到。季姐擦干净最后一层书架上的灰,轻轻地走到办公桌旁边,拍拍李远的肩膀,说:“李院长,你没事吧?”

自己建造起来的黑暗世界被突然打破,李远惊恐地向后面倒过去,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当他看清了季姐,也读懂季姐关心的眼神的时候,他终于又放松下来,也开始适应亮堂的办公室了。

“你看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季姐说话的语气让李远想哭,已经很久没有人把他当作孩子来看了。他无辜地看着季姐,好想喊出一声“妈妈”,可他又觉得这两个字不配放在季姐身上。想起自己的母亲,李远别过头,不想再说话了。

看着李远无助的样子,季姐很心疼。虽然季姐不是李远的专用清洁工,但是在医院里对季姐最周到的就是李远了。上了年纪的人不像年轻人,谁对自己好要通过对方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来确定。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确定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就像季姐感觉得到,在李远心里她是最亲的人一样。

“虽然我也不是天天能看到你,但是每次看到你都比上一次憔悴。”季姐用干抹布擦干手上的水,给李远倒了一杯热咖啡,“人哪,有什么得发泄出来。那小孩儿哭和女人撒泼不都是发泄嘛!”吹了吹热咖啡,季姐把咖啡递到李远面前。

李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暖又甜的滋味流进他的肚子里。无论是这杯咖啡,还是倒咖啡的人,都让他觉得温暖。“小孩儿和女人能发泄,是因为他们是弱者。而且发泄完又能怎么样,搞不好要出大事!”想起父亲,李远不由得心口又有些微微发痛。

“发泄完就完了呗。心情就好了!女人可不是弱者,我们撒泼是因为我们不用活得太明白,就不用揪着那个理不放。都说女人不讲理,可是女人一辈子心里装的就是男人和孩子,讲理有什么用,活那么明白干什么!出事的都是太明白的人,不明白的人发泄完就了了。”季姐一边说着,一边把李远的咖啡杯拿出去洗了。

“什么事都不要弄得那么明白”这句话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李远想起吴爸爸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就算是山村里的人也没有几个会不认识,可是能弄懂它真正含义的人太少了。有些事情就像热锅里的油,一旦烧着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盖上锅盖。如果有人好奇油烧着了是什么样子,那么当他揭开锅盖的时候,那锅热油就会溅得他皮开肉绽。李远就是太急于揭开锅盖了。

李远记得有一个有趣的悖论,叫作薛定谔之猫。这是一个由物理学家设计的关于量子的实验。现在,这个实验却对李远有着深刻的哲学影响。它是说把一只猫关在一个不透明的盒子里,盒子里面放着不稳定元素和毒气装置。不稳定元素很有可能将毒气释放出来,把猫毒死。可是在打开盒子之前,谁都不知道盒子里的猫是死是活。“打开盒子就能决定猫的生死”。那些李远一直追寻的真相,就像一个盒子。把它揭开也许有个结果,也许没有结果,对于真相本身根本无所谓。可是对于李远来说,他就是盒子里的猫。只不过这回他的脖子上被套了一把刀,刀的另一头连在盖子上。一旦盖子揭开,他就必死无疑。李远现在做的,就是慢慢揭开盖子,渐渐让刀刃插入自己的咽喉。可惜他发现得太晚了。但是反过来想,如果他不亲自感受一次刀锋的冰冷,他永远不会懂得这个道理。

一切都于事无补,李远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躲避刀刃的锋芒,揭开盖子逃出去。其实从来没有人把李远关进什么盒子,也没有人逼他把盖子打开,一直都是他在逼自己。以前是为了母亲,现在则是为了自己。

季姐回来得很及时,不然李远就又要进入一个“太明白”的圈套了。她把洗干净的杯子放回置物架上面,对李远说:“我听说心理医生很容易得精神病,这就是你们懂得太多的原因。你还是少看这类书吧!”说着,季姐把李远桌子上的那本《心理学不是人性》收回到书架里面。

其实李远已经把那本书读完了,而且读了两遍。他笑了笑,翻开桌子上的那本《我的背后是我》:“我没事,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是不是和苏医生有关?”季姐忙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李远。

李远现在最害怕好奇的眼神和苏凌的名字。他吓得把手里的书掉在桌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然后,他的茫然无助转变成了愤怒,最后竟然开始讨厌季姐。他狠狠地说:“做好你的工作,不要管闲事!”

看出了李远对这个话题很排斥,季姐马上收敛起自己的好奇心。她转身收拾打扫的工具,一边收拾一边说:“我就是听别人说了几句。知道你压力大,还是放松放松心情吧!不然你出点什么事,谁给我们开工资啊?”

季姐最后一句玩笑话没能让李远高兴起来。他依然闷闷不乐地看着手里的书,连季姐都想要窥视他的隐私,那么其他人一定恨不得扒光他的皮!

现在,连康复中心里最温暖的季姐都充满了危险。李远觉得自己像只爬在布满荆棘的洞里的老鼠,身后有人拿着武器追着他打,身边有带着倒刺的藤条想置他于死地,而前方是不是有出口他却不清楚,只能为了活命继续努力爬行。

李远推开窗户,好像新鲜空气的涌入能减少荆棘上的毒液。望着远处的山沟,他渴望着满眼的绿色能带来一丝清凉。可惜闯入他视线的,除了茵茵绿色还有红蓝相间的警灯。他下意识躲到窗帘后面,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望向埋着父亲尸体的山丘。十几名警员站在山丘周围,距离太远他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也不知道难缠的黎警官是不是也在那里。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头顶,好像有一道视线在窥视他。他赶紧大退了一步,躲进办公室的黑暗之中。

“好吧,连这里都变得不安全了。”

无奈地笑了笑,李远这下真的无处藏身了。其实,这只不过是他为自己套上的另一个枷锁。这么远的距离,连他的办公室是哪个窗户都分辨不清,谁会注意到他站在窗户旁边。可是他已经忘记了什么是信任,除了到处怀疑,他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被李远视为地狱的山丘上,黎警官也在寻找一个真相。只是这个真相比李远寻找的更具有正义感。他们身穿着代表正义的制服,履行着正义的职责。

在他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王警官也来到了山丘上……

天色渐暗,范达一个人坐在夜茫酒吧里,看着一楼混沌的男女们随着音乐发着疯。沈铎又不接他的电话,范达低声咒骂了一声。他真后悔当初没留下一条后路!是时候想想怎么处理这群狂妄的小子了。没想到前几天想要拉拢苏凌的那通电话,会给他惹这么大的麻烦。沈铎已经铁定不能用了,从他的眼神看,他今天没掐死自己已经是奇迹。李彤彤现在也明摆着是李远的人,更不可靠。范达真的越来越想念苏凌了,其实那天苏凌已经被他说动了,不然她不会听他啰唆那么久。

现在的情况对范达很不利。他当初是被欲望蒙蔽了眼睛,才会小看了李远和沈铎,以为他能从一人之下变成万人之上,可是他后悔也来不及了。谁能想到和李远的正面战斗刚刚开始,他就面向危机。又一口白兰地灌进嘴里,迷迷糊糊的范达突然眼睛一亮。李远从一开始就没拿他当自己人,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那么他就不存在背叛,也就是说李远不会恨他。想到这,范达隐约看到了希望。他突然很感激他把哈巴狗的角色扮演得那么好,也感谢李远一直只把他当条狗一样对待。狗这种动物,谁给它吃的它就对谁摇尾巴。既然从一开始范达就是个附属品,那不如让这个附属品继续扮演跟随者。比如沈铎给了他好处,所以他才像沈铎摇尾乞怜。现在沈铎不肯提供食物了,身为哈巴狗的他为什么不能回去找以前的主人呢?

范达知道,李远对沈铎不像对他那么避忌。因为沈铎太直接,好的坏的都摆在脸上,而自己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险小人。所以李远才会怕自己,才会故意对自己冷冷的。不过,看沈铎和李远现在的关系,也许有一天他们两个会联手,那时候哪还有他的容身之地。而且李远现在对他已经厌烦至极,也未必会留这条狗在身边了。如果想要重新得到李远的重视,就必须把沈铎从李远身边踢开。另外,就是要抓住李远的把柄。

想到把柄,范达想到了打给苏凌的那通电话,也想到了苏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天晚上,到李远办公室来,要悄悄的……”

一样心烦喝着闷酒的除了范达还有沈铎,只不过他不想再走出房间。没有了苏凌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个黑洞。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喝着别人送给他的红酒。送酒的人很了解他的喜好,他不爱喝太甜的酒。这瓶酒酸涩的味道中隐隐只有一丝甘甜,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只可惜送酒的人不是苏凌。

浴室里面流水的声音吵得音乐不像音乐,没有以前那么悦耳了。但是沈铎懒得去管浴室里哗哗流个不停的水。他已经懒得管身边的一切了,可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管。比如现在他就必须扯出一张纸巾盒里的纸,来擦掉滴在手上的红酒。那个纸巾盒上印着的笑笑的红头发娃娃,引得沈铎也跟着笑了笑。还有客厅中间摆放整齐的行李,沈铎打算搬到大一点的房子里去住。房子他已经选好了,离医院不算太远。这样既能远离城市里人群的吵闹,也能方便他上下班。最重要的是,他能离苏凌更近一点,能继续守着她。

康复中心的一切又恢复井井有条的样子。因为他们已经适应了时不时有警察出入,也适应了院长每天像见鬼一样躲着不见人。这就是人类的天赋,能在环境变化后快速做出调整,迅速适应环境。不过有一件事他们还是适应不了,就是每天出双入对的李远和沈铎。

心里怀着对沈铎的愧疚,李远不再苛刻地要求他。沈铎则因为苏凌失去了一切斗志,也不再把李远视为眼中钉。可是他们之间还是隔着一层什么,让他们不能像朋友那样相处。但是现在这样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惊掉大牙了。

比如此时,李远就正带着沈铎和李彤彤一起去看1号。护士们八卦的本性没变,她们偷偷站在角落里,对着毕恭毕敬地跟在李远身后的沈铎指指点点。

“你看你看!沈医生现在都快赶上屁精范了!”一个小护士指着沈铎对旁边的几名护士说。“屁精范”是他们给范达取的外号,没人的时候他们都这么称呼范达。其实从来没有人把范达当作重要的人来看,只是没有牵扯到太大的利益,不想跟他撕破脸而已。这也难怪,范达本来就没什么本事,李远又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还指望谁能尊重他呢?

“你不懂,你看看医院最近来了多少病人!医院发展这么好,谁还敢跟老大对着干啊!要是我,我也乖乖听话。”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小护士,扭动着腰身轻蔑地说。

“你们才不懂呢!沈医生这才叫伤心至死!苏凌到现在都没找到,他的心也跟着去了……”另一个戴着眼镜的护士学着悲痛的样子,捂着胸口说。甚至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根本没流出来的眼泪。

戴眼镜护士浮夸的表演引得周围一阵哄笑,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起来,进入李远的耳朵里。李远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这群小护士马上从春光满面变成了面无血色,纷纷散开逃到她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去了。

收回冷峻的眼神,李远瞟了一眼沈铎。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群护士是在议论沈铎。不过看沈铎的平静反应,他应该是不介意的。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他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了。

来到1号病房门口,李远想都不想直接拉开房门。已经有一个星期他都是这样,从上次以后1号对他就不再那么排斥了。李彤彤对1号的引导很起效果,1号以前一直没有进展,现在看来主要是因为她本人拒绝外界干扰她的内心。而李彤彤获得了她的信任,她愿意听李彤彤的话,也愿意配合李彤彤对她进行的治疗。另外功不可没的还有沈铎的用药。虽然沈铎还是心不在焉,只把1号当作普通病人看待,用的也都是过去的老药,但是对1号多少还是有些效果。这三四天来,1号看到他们没有了恐惧,有时候甚至还能对他们微笑。昨天更是四个人围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谈天说地。

看到李远他们进来,1号直接把手伸开,让他们坐在她的身边。

“今天怎么样?”李远笑笑,对1号说。

听李远这样问,1号皱起眉头,把收回去的手臂又伸出来:“疼啊,你看,胳膊上都是针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