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逼近

“院长……”范达一脸无辜地看这李远,眼神既惊恐又委屈。他身边的一个警员正拿着记录本写着什么。病房的门一被打开,四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又对1471的家属嘱咐了几句,李远才回过头问:“什么事?”

范达抢在所有人之前走到李远面前,一脸求助地对李远说:“他们……他们……”

没等范达把后半句话说完,王警官就打断了他:“李院长,咱们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说完,他指着沈铎说:“你也来。”然后,王警官就很自然地往李远的办公室走去。剩下的两个警员站在范达身后,像怕他跑了一样紧跟着他一起进入李远的办公室。

李远的办公室不算小,但是一次进来这么多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房间里的椅子不够用了,李远本来想叫范达出去搬两张椅子,可是范达身后的两名警员看得很紧,他只好叫了两名护士来搬。

“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了?”沈铎也认识王警官,知道他专门负责苏凌失踪的案子,所以他等不及让警官先开口就主动询问起来。

王警官没有回话,等确认两名护士把办公室的门关好了,他才说:“例行调查而已。”然后,他又转向范达,对他说,“最近你最好不要离开本市,现在只是询问,不要把我们对你的态度变了。”

“我真的没说什么特别的!我只是交代一下医院的工作而已。”紧张的范达极力申辩着,连声音都岔了。

“交代工作需要一个多小时吗?”一名年轻的警官一脸不容你狡辩的样子,举起一张电话通联记录厉声说:“你是被害人失踪前的最后一个联系人,记录都在这儿!”

皱着眉头的王警官轻轻“啧”了一声,年轻警官太沉不住气了。果然,还没等年轻警官继续发难,沈铎就冲了出来:“你给她打电话了?什么时候?”

瞪着通红的眼睛,沈铎脖子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他全身上下洋溢着一股要冲上去揍人的劲儿。范达呆呆地站在那,瞠目结舌竟说不出话来。王警官狠狠地看了一眼年轻的警员,那名警员被沈铎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再说什么了。

这种情况,还得老练的王警官出来打圆场。他把一只手搭在沈铎肩膀上:“我们查到了一个通话记录,刚好这通电话是范医生打的。”说着,王警官偷偷看了一眼年轻的警察。那名警察也害羞地低下了头,同样的一件事,换一个说话的方式所表达出的态度相差千里。沈铎本来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王警官一把搂了过来。王警官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你最近最好也不要离开本市,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配合。”

听到这话,沈铎立刻挣脱了王警官的手:“可是我明天就要休假了。”

王警官又一次把沈铎揽过来:“休假的事还是先放一放吧,我们还有些问题需要向你核实。”说完,王警官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把沈铎推到门口。看沈铎有些犹豫,他又接着说:“这样有了新的进展也好尽快通知你。”说完,他就把茫然的沈铎推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范达只交代了几句,王警官就让他离开了。当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远和警察之后,李远才开口说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其实在刚看到范达的时候,李远就开始紧张了。只不过沈铎很合时宜的一闹给了李远充分的时间整理情绪,让他安抚心情。不过即使李远紧张着,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个词——“被害人”。

王警官的回答也证实了李远的猜测,他说:“案件的性质恐怕要变了。”说着,他示意年轻警官拿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放着一只粉红色的高跟鞋。

李远隐约觉得,这双鞋在哪里见过,他想了想,脱口而出问道:“是苏凌的?”

王警官认真地看着李远,表情严肃得像要看穿李远一样:“是,家属已经辨认过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李远,“在医院后面的山路上发现的。”

李远越来越不安,他分明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不自然。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些警察不是冲范达来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自己。这次李远表现出了应有的紧张,这种表现和他看过的任何一本书都没有关系,而是因为他真的害怕了。

僵持了一会,李远突然眨眨眼,说:“你们该不会连我也怀疑吧?我……”

李远本来想说:“我有什么理由要害苏凌呢?”可是他没能说完后半段话,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那敲门声结实地传入李远的耳朵里,让他的精神更紧张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只要这扇门一打开,他的好日子就结束了。可是无论他的内心怎么反抗,门还是开了。

走进来的,是和王警官穿着同样制服的几名警官。对于他们的到来,王警官似乎并不意外。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王警官他们默默散开,为刚进来的几位警官腾出了站脚的位置。

“您好,我姓黎,刑事侦查科的。”姓黎的警官非常有礼貌地伸出一只手。

李远也本能地伸出一只手,说:“您好。”他大概猜出他们的来意了。

先是大概打量了一番办公室的结构和摆设,又有意无意地瞥了李远几眼,然后黎警官直入主题:“既然王警官在这,想必您已经知道鞋子的事情了。是这样的,除了鞋子以外,我们在不远处还发现了一具男尸。从尸体的腐败程度推测,死者的死亡时间在四个月以前。我要遗憾地通知您,这位死者您恐怕认识。”说着,他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几张照片。

“到底还是来了。”

无奈的李远尽量从容地接过袋子。隔着袋子,他就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这个牛皮纸袋子装死者照片装得多了,也散发出浓重的死亡的味道。他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团已经说不出样子的白肉,还有比那些腐肉更惹人厌恶的蛆虫。李远一言不发地看着照片,心里说不出滋味。经过这么久后父子再次重逢,想不到却是以这种形式。

四个月前,他们父子二人一个痛恨着,一个深爱着。而现在,其中一个已经没有了人的形态;而另一个,从他的内心来说,他还够不够得上被称为一个人连他自己都很难评价了。

拿着那些照片,李远一张一张地翻看。照片上满是清晰可见的蛆虫,圆滚滚的,仿佛透过照片爬进了李远的耳朵里,钻进了他的头发里,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没有办法大口喘气,没有办法说话,也没有办法流泪。

“哦,这几张照片看得不清楚,”王警官又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李远,“看看这张。”

李远接过照片,顺便赶紧把之前的那些照片塞进黎警官手里。

“他……”少了那些蛆虫的纠缠,李远被捆绑着的嘴也终于能动弹了。这张照片比刚才的那些干净许多,里面是父亲还很年轻的样子。李远记得,这张照片是父亲刚刚成为作家的时候拍的。那时候的父亲年轻自信,意气风发,再想想父亲现在的样子,他想不透是自己扼杀了父亲的生命,还是父亲亲手毁掉了自己和儿子的一生。

李远本来舍不得把这张照片还回去,可是还有几个大活人站在这等着李远的答复。李远把飘远了的心神拽了回来,很快恢复平静,说:“他叫李逸清。”说完,他很冷酷地把照片摔进黎警官手里。

黎警官拿着照片,手都被打得有点疼,可是他更加意外李远的反应。虽然他对李氏父子不睦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但是谁会看到惨死的家人而无动于衷?更何况李远所表现出来的不只是无动于衷,干脆已经是厌恶至极了。

不再盯着黎警官瞪得溜圆的眼睛,李远转身拿出几个杯子,为在场的人每人倒了一杯茶水。然后才回答了黎警官没有问出的疑问:“我和他关系不好,有二十几年没见过了。”

对李远这种反应不满的不止黎警官一个人,一个小警官刚接过李远递过来的水就大声质问道:“不对吧!有人证实在你妻子的葬礼上还见过他,而且你们还说过话。”这个小警官越看李远淡然的神情越是不满。质问完了,他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亲爹死了,还这么无所谓!”

对于其他人异样的眼光,李远不以为然。他靠在办公桌的桌沿上,漫不经心地说:“这么无聊的事,我哪记得住。好像是见过一次吧。”

那个小警员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黎警官打断了,他说:“那我们就公事公办,您这么冷静,倒是省了我们的麻烦了。”说完,他指示小警员拿出本子记录。其他的警员也纷纷从惊诧的思绪中清醒过来,该记录的记录,该采指纹的采指纹,都开始忙碌起来。

看他们这架势,李远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开始紧张了。他想,难道自己疏忽了什么,难道被他们抓住把柄了?但是这个念头仅出现了一会儿,就随即消失了。如果他还不够谨慎,留下了什么破绽,恐怕现在也不能安然地在这里和他们说话了。就像那本书里说的,不被怀疑才真的可怕。被怀疑过又洗脱了怀疑,那么无论他多么肮脏,在外人眼里都是绝对地清白了。想到这,李远也就恢复了之前不耐烦的样子,还表现出了一点儿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