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夜巡视病房时,李远常常看到这样的景象:某个病人在病房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李远从高中开始就听不懂的化学方程式:什么非金属元素的化合反应、置换反应;或者是用力敲击硝酸铵固体或红磷和氯酸钾固体的混合物时,会发生爆炸。每次走到这位患者病房门口时,李远都会想,如果他不在医院而在大学,那么他一定是位德高望重的教授。
像这样的天才,在李远的康复中心不算少数。比如能把市面上出现过的畅销书籍全部背下来的记忆达人,据说他已经能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外几百位了,如果他不是精神病患者,可能他的名字不会挂在病房门口,而应该在吉尼斯榜单上;最让李远记忆深刻的,是徒手将米开朗琪罗的《创世纪》刻在墙壁上的行为艺术家。李远至今还无法忘记满墙凹凸有致的小人,和一地的白色粉末。现在想起来,好像李远还身处在那间艺术殿堂里。墙上的小人,每张脸,每根头发丝都像是带着生命的。李远永远都不会忘记走入房间时,那面神圣的墙壁,和那名患者最后说出的:“告诉神父,我一定会坚持我的原则,如果你们一定要我画上衣服来破坏我的艺术,那你们就把我绑在火柱上烧死吧。”——他以为自己是米开朗琪罗。这位艺术家最终还是回归了社会。因为李远成功地让他认识到自己不是任何人,也不需要模仿任何人。他不需要膜拜别人,他完全可以成为别人膜拜的对象。不过这位艺术家回家后,却再也没有画过一幅画,原因是他除了模仿,也不会其他的了。
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你要他们相信你或是相信自己都不是无法做到的。但是相信到多少?该相信些什么?谁也说不好。在1号病房的正对面,那里有位患者。他只要隔着电话听听声音就能告诉你,你的电脑风扇坏掉了。甚至你只要给他一根网线,他就可以侵入他想看到的任何一部电脑。刚入院时,他表现得和现在一样彬彬有礼,不排斥医生的治疗,没有狂躁或抑郁的症状。但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却被李远关在这里三年。理由很简单,他信任一切却信错了地方:每天晚上,他都要抓着衣服上的一根绑带,塞进护士给他的假插座里——为了充电。李远也尝试过“停止供电”,但是最终的结果就是他真的“断电”了。他可以几天不吃不喝,呼吸微弱得看起来不像是睡觉。很多次李远以为他可以出院了,所有的诊断都一切正常,可是偏偏他每次都在会诊快结束时问一句:“请问,有没有插座?”——他以为自己是一台电脑。
对于李彤彤所说的因为信任而成功,李远只能解释为她对病人的工作经验太少了。不可否认,因为学会信任而接受外界干扰后痊愈的案例不少,但是这并不是这些患者恢复正常的诱因。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从他们的牛角尖里钻出来了。从这点来看,也许李远也该吃点百忧解。因为他还没从困扰了他19年的牛角尖里钻出来。现在,他还没来得及从这个牛角尖里钻出来,就又被迫进入了另一个。
今天已经是警察第五次来调查了。随着穿着警服的人在康复中心里出入越来越频繁,再加上他们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医院里的人也变得越来越紧张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苏凌莫名消失了的事,但是之前大家还以为是小女孩和老板吵了一架,故意旷工耍任性而已。可是现在,大家心里都有隐隐的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甚至有好多不知哪来的谣言开始在医院散播开:医院里面闹鬼,苏凌被鬼上身跳海自杀了;李远刚刚失去妻子,不想马上和苏凌结婚,所以苏凌一气之下连夜出国,再也不回来了;还有沈铎见苏凌和李远结婚指日可待,绝望之时失去理智,想要与苏凌双双殉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铎没有死等等。
这些谣言散布得比医院里的人还密集,从每个人嘴里传出的版本也不尽相同。看来,世界上任何一件事只要流过三个人的嘴,那与原来的故事就几乎不一样了。如果这三个人还刚好都是女人,那么这个故事就会被夸张到面目全非。而康复中心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所以可想而知“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在这里会产生多大的作用了。
喝了一口李远递过来的茶水,王警官已经习惯康复中心不让抽烟这件事了。
“我们已经基本确定这次的案件是失踪案件,而且以后还可能发展为其他的刑事案件。”王警官开门见山地说,在来李远的办公室之前,他已经按惯例把医院每个房间都查看过一遍了。
坐在办公桌前面的李远逆着光,王警官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见他不说话,王警官又补充道:“我听到一些奇怪的谣言。”
经过这几次照面,李远已经不怕面对这种特殊的询问了。他微微笑了笑,说:“既然您都说是谣言,就没有必要特别提起吧?”
“呵呵,”王警官淡淡地笑了笑,说,“我也就是好奇,随便说说罢了。在这几种说法里,你最倾向于哪一种?”
李远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又调整了一下坐姿,在确保自己的脸完全处于逆光下之后,他才开始说话。这一系列的动作也给了他三秒钟的时间整理思绪,他要想清楚该怎么回答,顺便稳定情绪。
“首先说闹鬼……”李远轻轻歪了歪脑袋,“不用我说,思维正常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不可能。虽然像这种地方经常会有闹鬼的传言,但是这太不科学了。就算世界上真的有鬼,如果它能杀人,那人类应该早就灭绝了!”略微顿了顿,李远继续说道,“要说沈铎和苏凌……我和苏凌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关系。我的妻子确实刚刚去世,这事也和苏凌多少有些关系,但是主要的责任还是在我身上。所以说苏凌是因为内疚而离开,这也不成立。说是因为我……我和她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关系,她不敢跟我提这样的要求,我也从来没这么想过。”说到这,李远心里的不安感觉才渐渐减少了。但是他还是努力控制好语速和音调,在谈到文子的时候,他自己都能感到喉咙剧烈的抖动,不过他马上掩饰了过去。“至于苏凌和沈铎,他们俩本来是同一所大学的同学。沈铎是因为苏凌才来到我们医院的。但是我相信沈铎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相信自己挑中的人。”最后一句话,李远故意说得很重。
听完李远的分析,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他静静地看着李远,某种特别的情绪在心里蔓延着。时间过了好久,他才终于拍了拍身边快要睡过去的小警员,扔下一句“今天就先到这吧”就离开了。
送走了王警官以后,李远压着颤抖的肩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恐惧和不安终于爆发了出来。在王警官的车开出大院的一瞬间,李远的喉咙像是被迅速抽干的气球,干瘪地贴在一起。嘴里还弥漫着酸涩的味道,眼睛也像是水分被突然抽干一样干涸,每一次眨眼都如同把眼皮撕裂一样痛。强忍着身上正发生的一切,李远故作镇定向卫生间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虽然他已经在努力控制自己,但是步伐还是比平时大了一倍,迈步子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在卫生间门口,李远被一个巨大的影子吓了一跳,是范达。范达硕大的身子堵在门前,他好像也被吓了一跳。他张着嘴巴,呆呆地站在那儿,连最基本的向主子“请安问好”的职业操守都给忘了。
从范达和卫生间门之间的狭小缝隙中钻了进去,李远一言不发直接进入最后一个格子中。范达呆呆地看着李远的一系列动作,等他回过神,李远已经稳稳地坐在最后一间格子里的马桶上了。范达觉得他该做些什么,他恍恍惚惚地走到最后一间格子外,轻轻地敲了敲门:“咳,院长,您这是?”
从范达象征性地关心之后,卫生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鱼缸。冰冷的气氛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弥漫在四周。只是偶尔才有几个气泡冒出,咕噜咕噜作响。而这浴缸里的鱼儿,又都像被施了法术一样,一动不动的,更显得有些诡异。
又安静了好久,差不多有五分钟了,范达已经不期待累赘的问候会得到任何回应。但是他现在一点儿都不生气,反倒很紧张,是那种兴奋的紧张。就好像猎人亲眼看到猎物靠近陷阱一样。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尽量保证衣服不会相互摩擦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往前探出身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这一举动给这个大鱼缸平添了几分暧昧:一个男人像个小媳妇般站在卫生间外面,似笑非笑地贴在门板上,听着门里面的声音。
而里面的李远呢,他正坐在马桶上,双腿紧闭,双手死死地攥着,脑袋紧贴着身后隐约印着云朵花纹的瓷砖。他不敢动。
此时在李远的脑袋里,有好几个氢弹接连爆炸。几团巨大的蘑菇云冲得他大脑里白花花的。仿佛他一动,这些冒着黑烟的蘑菇云就要吞噬他,撕咬他,消灭他。几滴汗珠沿着李远的鼻尖滚下来,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正如他现在的处境。甘苦的味道之后,李远竟也觉着嘴里的干涸滋味不那么严重了。刚才他可是连舌头都要皲裂了。其实从送王警官推开办公室的门开始,李远的肺就在拼命地吸水。他的肺就像一个烧得火红的炭球,把他全身的水分都吸了过来。可是“吱啦”一声,水分消失殆尽,炭却还是热的。而这几滴汗珠,正好浇熄了最后的火。
李远轻轻低下头,头皮被李远和墙壁挤得扁平,稍稍有些疼。而有痛感说明他清醒了,冷静了。李远想,他被怀疑了吗?他应该被怀疑!所有的线索都围绕着他,如果他和这一切的关系撇得太清楚,那不是很奇怪吗?对,他必须和它们有关系!这样才能第一时间掌握警方的咨询,以便控制事情的发展。很显然,现在一切都不是按照李远想要的方向发展,但是这是它本来就该有的发展方向。
“我真是大错特错!”
李远知道自己错了,他太被动了。他不该预想任何事情,而要顺应、解决,最后主动控制。比如,他之前太冷静。丢了一个大活人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这么冷静?即使他是心理医生,但是他也是人。是人就该有担心、害怕的情绪,尤其当面对警察的时候,他更不该那么冷静地娓娓道来。回想自己第一次面对警察的时候,虽然明知道自己是警察求助的对象,但是仍然不免心里怦怦地跳个不停。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而以他现在的表现,也许反倒会帮了警察,尤其是那个经验丰富的王警官。不过还好,李远毕竟是颇有城府的人。
今天的这一吓,让李远摸清了脉络。无论他怎么假设,怎么给自己洗脑,他都是那个警察要找的人。之前他做的那些假设都不成立。而既然不成立,他就反其道而行。算起来,时间也似乎刚刚好。
李远全神贯注在思考上,渐渐地,他的耳朵先发现了一些异样。卫生间外面似乎有流水的声音。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卫生间本来就是给人方便、清洁的。只是这水声来得一点也不突兀,好像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一样。李远突然想起来,他忘记了一个人——范达还被他扔在外面。
揉了揉后脑勺,李远起身准备出去。
“咝”,一张白花花的东西,从门下的缝隙里塞进来。李远下意识捡起那张纸,读了一遍竟然没有读懂意思,好像那些字他都没见过一样。等他再读了一遍,又一个氢弹在他脑中爆炸了。
纸上赫然写着:“我都知道了。”
李远呆立着,全身的血液都在脑仁里,全部的神经都在纸条上。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写这张纸条的人是谁。当初建设康复中心的时候,李远最核心的要求就是保证所有人的隐私不被侵犯,当然也包括卫生间。所以康复中心里所有的门都几乎是紧贴着地面的,不像外面的房间,门和地面之间有条好大的缝。没想到过去他为了获得安全感的行为,如今却让他这么不安。他不知道信是谁送的,就无法揣测纸条的用意,更无法揣测“寄信人”的目的。这纸条用的是圆珠笔,而且是医院的圆珠笔。当然即使他不用医院的圆珠笔,李远也知道他就是医院的人,外人哪里进得来这里。纸条也是医院里的便笺纸,右下角还有印着康复中心名称的水印。可惜这是两个根本没有用处的线索。而这字条上的字迹又太工整了,完全看不出个性。这五个字一笔一画都像直接从电脑上印出来的,仔细揣摸,李远又想不起来有谁的字迹是这样的。
外面的水声还继续着,李远慢慢地把整个人贴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冰冷的门板让他脸上冷冷的,也让他冷静了许多。
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李远挤在门缝上,努力想看到洗手池的状况。但是这个缝隙太小了,如果想看全外面的状态,门还要再打开一点。轻轻地关上门,李远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摆,大大方方地推门走了出去。
流水的声音还继续着,李远知道有人在那里。绕过洗手池和卫生间的隔断,果然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李远站在水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