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知道了

洛北城的东北角,除了有贫困的棚户区,也有被垒得高高的大厦。但是能将贫富分化得最明显的,是吴家居住的别墅区。二十年前,吴家并不那么富有。突然有一天,吴爸爸带着李远和吴博搬到这里。

“爸,听说清姨的记忆快要恢复了。”自从韩月怀孕以后,洗碗的工作就落在吴博身上,恐怕从此以后他就是这项工作的负责人了。

“啪!”

碎掉的盘满散了一地,吴爸爸仍保持着端着盘子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盯着吴博。

“爸,你没事吧?”吴博也愣了一下,赶紧跑到吴爸爸身边,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刚回过神的吴爸爸,眼神游移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他本想帮吴博捡起碎片,却被吴博拦住了。“我有点累了,明天晚上……我有事要出去,你们和小远自己吃饭吧,不用等我了。”说完,恍惚的吴爸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本来怕李远太孤单,吴爸爸特意安排了一顿晚饭,想说服李远搬回吴家住。连房间都收拾好了,吴爸爸却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吴博低着头,收拾着地上的盘子。手里握着的一沓盘子上,沾上了殷红的血液。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有两个人正交谈于最热闹的地方——酒吧街。

最近,夜茫酒吧比往常多了些神秘,因为酒吧一楼不知何时添了两位新客人。这两位新客人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既不随着轰鸣的音乐兴奋地摆动身体,也不理会时不时主动靠上来的辣妹,就连贩卖疯药的“小鬼”也从来没有招呼过。他俩每次出现在这里,都只是坐在舞群中间的高凳上,拄着吧台喝着其他客人不曾点过的酒。然后其中一个会靠到另一个耳边嘀咕些什么,另一个则会回一个蔑视的冷笑,然后侧过脑袋,随便说了些什么。

这两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些太显眼了,不过酒吧里的人也似乎习惯了另类人种的存在,一开始还会指着他们嘀嘀咕咕的,之后干脆视他们为空气。但是今天则有些反常。

沈铎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半杯朗姆酒,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三杯了。范达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沈铎喝得不省人事,最后还得受累把他背回家。沈铎勉强控制住肌肉,靠肩膀和手肘抬起胳膊,恍恍惚惚地朝着酒瓶的方向抓过去。范达本不想招惹他,从见了面沈铎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又喝了将近半瓶这里最烈的酒,万一沈铎迁怒到自己身上,就算挨了打也只能吞了。可是看沈铎这架势,今天不把自己喝进医院是不会罢休了。眼瞅着又一大杯酒要被沈铎灌到嘴里,范达赶紧一把按住沈铎,把杯子抢了过来。

“行了行了,哎呀,行了,你再喝非出人命不可。”把夺过来的酒杯放在旁边,范达又把剩下的半瓶酒也挪了过来。

沈铎握紧了拳头,用力砸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说:“一定出事了,我有不好的预感!她一定出事了。”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握紧的双手蹦出乌黑的青筋。突然,他转向范达,抓紧范达的衣领,大声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苏凌藏起来了?”说完,他的眼神又飘到别处,若有所思地说,“还是李远?”

抓着沈铎的手,豆大的汗从范达的额头上滑下来。他嘴里不停地说着“冷静点,冷静点”。

突然沈铎再次瞪向范达,手上的力道也更强了,勒得范达都产生了窒息的感觉:“你的办公室就在李远办公室的隔壁,你一定看到什么了,是不是?”

范达拼尽全力想掰开沈铎的手,可是沈铎越抓越紧,他越挣扎,窒息的感觉越强烈。范达被吓坏了,他颤颤巍巍地说:“我……没有!那天我一直在办公室里!”除了身体受到酒精的影响有略微的晃动以外,沈铎的手指和手肘像一尊蜡像一样一动不动。见沈铎这么坚决,范达只好勉强给沈铎一个交代:“我听到了脚步声……但是我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啊!我也不敢肯定那就是苏凌的。”提到苏凌的名字,范达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沈铎也像中了魔咒一样,松开了紧抓着范达的手,瘫软在吧台上。

像经历了一场大的劫难一样,范达抓起沈铎喝剩的朗姆酒一饮而尽。余惊未了,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汗。范达从来没感受过瞬间被汗水浸湿的感觉,连眼镜上都起了一层雾气,这里可是非常清凉的酒吧啊!

“你何必自己吓唬自己呢?说不定明天苏凌就回来了。”范达尴尬地看了服务生一眼,强作镇定安慰沈铎说。

沈铎趴在吧台上,根本没在听范达说话。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去哪了呢……从来不会这样的……一定出事了……”

见沈铎一直是魂不守舍的样子,范达知道今天应该也谈不了什么大事了。再待下去,恐怕沈铎又发起飙来,当即决定先带沈铎回家。

之前他和沈铎到这间酒吧都是以讨论“大事”为主,所以多数喝的都是酒精量很少的鸡尾酒。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总是开着车过来,坐着车回家。“都是苏凌惹的祸”,范达小声骂了一句。

一路上,沈铎都一直重复着“脚步声”“出事了”之类的话,还有一些因为说得太模糊,范达没有听清楚。但是听到这几句话就足够让范达牙齿打战了。他想起苏凌失踪以前,曾经和他通过的电话。

范达连拉带拽,半拖半抱地把沈铎带回了距离酒吧不远的公寓里。他胡乱把沈铎扔在床上,自己去洗了一把脸之后离开了。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沈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对于旁观者来说,日子就像穿梭机,一天一天过得飞快。但是对于当局者来说,在每天彻底睡过去之前的分分秒秒,都是漫长的折磨。而这种折磨,不到困倦拽得人头皮生疼之前,从不停止。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李远也大概习惯了。好在现在没有人来打扰他的生活,好在他还生活在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人群里,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叩叩叩。”

敲门的是李彤彤。今天她没像前几天那样抱着一大堆卷宗来找李远,她只带了她自己。

“院长,我想再给1号做一次催眠。”李彤彤说得很坚定。自从接手苏凌的工作后,她就只负责1号一个病人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李远停止了对1号“无人道”的催眠治疗。李远心里很清楚,1号的情况不适合催眠。而他采取催眠手段的目的也根本就不是治病,他只是想尽快从1号口中得到“证词”。或者说是病急乱投医吧。

“有什么进展了?”

“没什么进展,不过我想这次不会白白辛苦了。”

“这里只有我,放心说吧。”从李彤彤的眼睛里,李远看出李彤彤还想说点什么。那是一种很沉稳,又透着点得意的眼神。

李彤彤不再卖关子,她笑了笑,说:“这个与专业无关,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可能1号很喜欢我,所以她很愿意配合我。您也知道,感受对他们来说很重要。1号本身很想挣脱她的现状,但是她害怕其他人,所以她不敢配合,而不是不想。但是她不害怕我,她依赖我,所以我有把握。”

对于李彤彤的自信,李远不以为然。他克制住想要上挑的眉毛,努力闭上挣扎着想要反驳的嘴巴,微微点了点头,摆摆手让李彤彤出去了。

这次谈话李远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他本来也没期望李彤彤的加入会让1号奇迹般地康复。毕竟精神疾病不像头疼感冒,吃点药就会好。患上精神疾病的人,无论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史,能否痊愈都是无法掌控的。其实,精神病患者如果没有给其他人带来困扰,那么他们就不是病人,只是某些方面有些偏执罢了。就像一个长成包子样子的馒头,你把它放在贩卖馒头的小贩的蒸笼里,它就是个不正常的馒头;但是如果你把它单独装在锦盒里,那它就只是个很像包子的馒头,也许还能卖得更贵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