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死了。”茅无极正解释着,老妇人忽然一下子冲了过去,死死地抓着茅无极的衣领,撒泼似地哭闹道:“你个砍脑壳的,你赔俺大黄,你赔俺大黄!”
茅无极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又不好用强,结果反被那老妇人揪得更紧了,还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
老妇人一边死死地抓着茅无极往回拽,一边朝着小茅屋的方向拼命地喊道:“老头子,遭了贼啦,你快过来啊!”
然而老妇人一连喊了几声,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她嘴里嘟囔着:“老不死的,又不知道去哪里野了”边说着边将茅无极拼命地往小茅屋的方向扯。
“娘个批的,世道乱了,到处都是偷儿盗儿的……”老妇人一边走,口中一边嘀嘀咕咕地骂着。
“你怎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呢?”茅无极显得有些哭笑不得,老妇人却是不理,等她回过头看的时候,茅无极刚好举着剑,她“妈呀”一声大叫,揪住茅无极衣领的手也放开了,满脸惊恐地说道:“你……你想做什么!事情败露,想要杀人灭口吗!”
“……”
“我只是想将剑收起来,怕剑气伤到你。”茅无极说着,将天师剑“噌”地一声放回了剑鞘。
“鬼才信你!你这人面兽心的家伙!”老妇人愤愤地说了句,随后又大声地喊道:“老头子,你这挨千刀的跑到哪里去了,快给俺死过来啊……”
茅无极赶紧捂住了她的嘴,说道:“别喊,这附近有一个极其厉害的妖物,要是将它引来就糟糕了……”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手就被老妇人使劲咬了一口,刚一挣脱,老妇人就赶紧朝小茅屋跑了过去,边跑边神经质地大喊大叫道:“有人要糟蹋俺啊,老头子救俺啊……”
茅无极看了看手上一个渗出血的牙印,摇摇头道:“简直是不可理喻!”要知道他是极注重个人名节的人,为了摆脱掉头上的几顶大黑锅,他只得跟着老妇人的方向追了过去,想要和她解释清楚。
一路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茅无极心中渐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妇人刚进屋就赶紧将门给牢牢地锁上了,当茅无极赶来时,却听到屋内传来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啊!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老头子,你醒醒啊……”
茅无极感到事情不太对劲,敲了一阵没人回应后,便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禁呆住了。只见一个穿着白马褂的干瘦老汉正僵躺在炕上,双眼暴鼓,表情惊惧,脸白得像纸一样,看不到一丝血色,死相十分可怕。
仔细看去,老汉的脖子上有两排黑漆漆的牙印,周围的皮肤都已经发青了,茅无极心中一凛,目光飞快地在屋子里扫射了一圈,只见木窗上有一个大窟窿,破碎的窗棱上还挂着一条脏兮兮的黑色眼罩。
从破碎的窗户往外望去,茅无极忽然看到在大黄死去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黑影正飞快地跃上了旁边的悬崖。
茅无极目光一沉,赶紧要向外追去,这时那瘫软在地上的老妇人却死死地抱住了茅无极的腿。
“你个挨千刀的,杀了大黄,又杀了老头子,我和你拼了!”老妇人哭哭啼啼地在茅无极腿上抓扯着,一副要和他拼命的样子。
事出紧急,茅无极也没工夫与她解释了,只见他右手捏成剑指,在老妇人肩头极其迅捷地点了两下,老妇人便如同受了潮的炮仗一般,瞬间哑了声。
“对不住了。”茅无极抱歉地说了一声,便发足向那黑影的方向追去。
大黄的尸首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地,已经凉透了,那黑影却是不见了踪影。
茅无极伫立在原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心中陡地一沉,“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思及此处,又赶紧向小茅屋的方向折返回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眼前的情景让茅无极心寒,只见方才那老妇人倒趴在地上,后脑勺已经被整个揭了下来,暗黄色的脑髓被搅得像稀米糊似的,而她左胸心脏的位置则破了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利器给贯穿了一样,成了不折不扣的透心凉,喷涌的鲜血将黑夜也给染成了红色。
“哼!”茅无极心中气极,闷哼一声,一掌将旁边的木桌给击得粉碎。
茅无极静静地将老妇人的尸体搬到了炕上,好让他们老夫妻俩能合葬一处,不管怎么样,他们的死都是由自己间接造成的,他内心感到十分歉疚。
由于茅无极此时是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他全然没发觉,有一条全身布满黏液,像蛇一样的触手,正从窗户的窟窿里缓缓溜了进来。那触手又长又滑腻,只要是它接触过的地方都会有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在触手的最前端是一个圆鼓鼓的肉球,像是花骨朵一样,看起来十分恶心。当触手落了地后,那肉球竟一阵收缩,猛地绽开了一朵鲜红色的,像花一样的东西,这“花”由四片花瓣状的肉瓣所组成,肉瓣中隐隐可见一条条的黑色筋脉,像是蚯蚓一样一起一伏地瑟缩着,而在四片肉瓣的正中央,竟然是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最让人惊骇的是,这眼珠子竟然还会自己转动,像是整条触手的导航标一样,指引着触手向茅无极的方向爬过去。几乎在同时,从屋顶上,从门沿下,又倏地爬进来无数条触手,每条触手上都长着一颗恐怖无比的眼珠子,模样都是如出一辙,它们有的缠绕着房梁,有的穿过冷冰冰的炉灶,有的则在两个桌脚间长驱直入,蜿蜒如蛇,蠕动游离,虽然运动的轨迹不同,但最后汇聚的焦点却都是茅无极!
真正的高手总是意未动而身先动,这几乎已经变成茅无极的一种本能反应了,只见他面目如常,身形却猛然间避开在了一步之外,躲开了触手凶狂的突袭,随后,他双手凝成剑指,左点右划,上封下挡,只听嗖嗖嗖几下,已有七八道凛冽的剑气自指间激射而出,打在那触手的眼球上,眼球应声爆裂,喷出一股股令人恶心的黑血,一切都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些受了伤的触手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嘶,赶紧缩了回去。
剩下的触手抡在半空中,呼呼直响,像爬山虎一样,几乎占满了整个屋子,对茅无极的包围圈也是越来越小。
碰上这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古怪东西,说不慌神那是假的,但茅无极修为深湛,此时却是面慌心不慌,只见他右手剑指架在眉心,口中娴熟念决,一只脚在地上“咚咚咚”地连踏三下,祭起了上茅法术中的“昆仑符法”。
一呼一吸间,茅无极周身忽然出现了数十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符,绕着他高速地进行着圆周运动,将茅无极紧紧护在圆心处。那光符熠熠生辉,十分耀眼,一些靠得近的触手竟也被那亮光晃得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间隙后,只见茅无极目光炯炯,口中大喝一声“敕!”身子像电钻般在半空中疾速转动着,与此同时,他周身的光符竟像满弓的利箭一样从各个方向直飞了出去,那场面如同银河泻地,星群落海,十分壮观。光符如火亦如剑,那些被光符碰到的触手,都如同被烙铁烫过一样,发出像蝉鸣似的怪嘶,火速地退在了屋外,而被光符贯穿过的触手,则十分整齐地断成了数截,无力地躺在地上挣扎。
由于光符的轨迹太密集,几根本来就不牢靠的房梁也被光符斩断,小茅屋轰地一声重重地塌了下来。
茅无极站在废墟中,目光清冷地盯着屋外的黑影。
正是变尸黄钻。
此刻的黄钻已经是再度变异,与之前的模样大相径庭,连茅无极都有些认不出来了。只见它的脊背上探出无数条游蛇一样的触手,在半空中来回浮动着,那一个个暴突在外的血眼就像蛇吐出信子,极尽怪异,它脸上那半边的眼罩已是不见,露出了眼罩下那溃烂不堪的眼眶,眼眶里的眼球已经没有了,眼皮子也早已烂掉了,只剩一个幽黑无比的眼洞,看起来像是万丈深渊,让人心惊胆寒。
远远地看去,满是触手的黄钻像一个直立着的蜈蚣,诡异万分,但无论它千变万变,在茅无极眼中都是烂尸一具,而尸体就应该长眠于土地!
仅在眨眼之间,茅无极手中的三道气剑便已经打了过去,黄钻身上的三条触手应声落地,让茅无极大感惊奇的是,那三根断掉的触手竟然自己又重新爬回了黄钻的身上,自己接了回去,奇迹般的复原了,竟与之前别无二致!
茅无极冷冷说道:“任你山妖邪魅,也不过是我剑下之鬼!”说罢,手中天师剑已是铮然出鞘,只听他大喝一声,已是飞身与那黄钻战在了一起。
黄钻且战且退,茅无极却步步紧逼,毫不放松,手中天师剑舞得霍霍生风,一路上风雷隐隐,寒光漫溢,鼓荡的真气让茅无极的道袍都飘了起来,将黄钻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的汪洋之中,满目都是刀光,处处都是剑影。
黄钻手中只剩下半截镰刀,只有格挡的份,根本对茅无极形成不了任何威胁,但它身后的触手却时不时地借机侵袭茅无极的上三路,让他不得不分心躲闪,不一会,茅无极开头那山崩地裂般的攻势竟一下子变缓了起来。
上三路被封便已如此吃力,如若它那一身触手再攻击自己下三路,那可如何是好?茅无极想着想着,不禁感觉一阵心惊肉跳。他往日遇到的对手再厉害,也不过是两只手使出的玩意而已,而此刻黄钻像是有千万只手,只要稍有懈怠便会被那触手所伤,倒不是怕那小小的伤口,而是那些润物细无声的尸毒,生平诛杀僵尸无数的一代天师要是连自己变成僵尸了,还不会让那些邪门歪道笑掉大牙。
黄钻此时完全是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他像是看穿了茅无极的心思一样,嘴角咧出一丝怪诞的毒笑,接着又分出十几条触手往茅无极下三路攻过去,茅无极一惊,慌忙收剑补救,只听唰唰唰几声,十几条触手又是应声断裂,和之前一样,断掉的触手除了被茅无极踩住的两条,其余的又爬回了黄钻的身上,自动接回了原位。
数十招下来,茅无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已经开始喘粗气了,黄钻敏捷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无数条触手一拥而上,将茅无极前前后后缠绕了几十圈,看起来活像一个巨大的蝉蛹,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让他动弹不得。
黄钻此刻看茅无极的眼神就像是蜘蛛见到了蛛网上的飞蛾,只见它将那满是獠牙的嘴巴撑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形状,随后,竟从他的喉咙深处缓缓探出了一个青绿色的脑袋!这个脑袋只有普通人脑袋的一半大小,没有毛发,没有双耳,只有一只巨大的血目长在脑袋的眉心处,占了二分之一的大小,血目下则是一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这个怪异的鬼头从黄钻的喉咙里使劲挤了出来,黄钻则不断支支吾吾地怪叫着,显得十分辛苦。鬼头上的血目眨了两眨,似乎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最后将目光集中在了茅无极的身上。那鬼头的尾端连接的是一条像大肠状的肉管,正是这东西将它缓缓地送出了黄钻的嘴外。
那恐怖的鬼头上沾满了腥臭无比的黏液,滴落下来时还藕断丝连,像是融化掉的麦芽糖。它逐渐向茅无极靠近,口中不断地发出“呲呲”的嘶叫,听起来十分刺耳,茅无极心惊肉跳地盯着它,鼻中一阵接一阵急促的呼吸着。就在这时,从那鬼头的巨嘴中竟伸出了一条血红的长信(像蛇的信子一样),在茅无极脸上舔了一下,那感觉凉飕飕的,像被冰块孵了一样,还有些隐隐作痛,想必有着强烈的腐蚀性。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关头,忽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只见茅无极咬破了嘴中在前些日子溃疡的伤口,随后喉头使劲一嗽,吸出了一大口血痰,使劲吐进了那鬼头的巨口之中。那鬼头不断地在半空中乱摆着,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烙铁,显得十分痛苦。这口血痰可没那么简单,在《茅山经》中称之为“精阳涎”,涎水又称精水,汇集了人体无穷无尽的精气,乃是极阳之物,茅无极又特意咬破溃疡,让童子血(茅无极是童子身)掺杂在精水之中,于是乎,俩好嘎一好,形成了阳气旺盛的精阳涎,虽不足以灭鬼退煞,但也足以让它们难受一番了。
那鬼头受创后,缠绕着茅无极的触手竟也变得松弛了一分。这时,被触手绕成的“蝉蛹”上,忽然从内而外地渗出几道白色芒气,将“蝉蛹”切了个七八开,无数根断裂的触手像雨点一般落在地上,与此同时,茅无极像刚发射的火炮,腾地一下从原地直飞了出去,再看去时,已是站在了十步开外。
那颗鬼头干叫了一阵后,准备缩回黄钻的腹内,茅无极哪里肯给它这样的机会,只见他凝神聚气,祭起了“地威金龙手印”(金龙手印中的地字决),山谷内仿佛响起了一声似有似无的龙吼之声,一道金光灿灿的龙形芒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那颗青绿色的鬼头之上,那鬼头还没叫出声,就“砰”地一下给炸得四分五裂,碎肉烂骨散落了一地,绿浆状的尸血从那根肥肠状的肉管子里喷涌而出。
黄钻像是金钟罩被打到了气眼一样,双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起血来,先前那凛冽的气势陡然间降至了冰点。
茅无极面无表情,提着天师剑向黄钻走去,他要替天行道,终结了这只天地不容的阴煞之物。
这时候,夜哭谷中忽然回荡着一阵尖锐的马嘶声。
茅无极一抬眼,看到在对面几乎呈直角的山崖上,先前那只巨大的尸马正弓着身子,死死地盯着自己!它那马嘴上的嘴皮子高高地翻了起来,露出了两大排整齐的牙齿,这些牙齿虽然很平,但却十分宽大,像是排成了两列的麻将,而它脚下的一只前蹄这时也在使劲地刨着地上的泥沙。
也就是在那一刹那,尸马竟然从十米多高的山崖上一跃而下,它那几百公斤的身体加上自由落体的力道,不亚于一颗陨石的威力,茅无极的整个身体都完全被笼罩在了那一片巨大的黑暗之中!
作者“俞鑫”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