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阴影下,茅无极并没有仓皇躲避,只见他脚踏奇步,面目如常,丝毫未显慌乱之态。
步法又称走方位,道家术语称步罡踏斗。茅山术认为,步以斗宿魁罡之象,或以九宫八卦之图,即可构通人神,意通天地。此时此刻,只见茅无极意指乾坤,脚踩坎离,左手震艮,右臂巽兑,浑身浩气流转,四周罡风四起,不多时,他脚下竟结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仔细看去,这灵气旋涡仿若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八卦中阴阳鱼缠绕流转,光彩熠熠。这正是茅山步法中的八卦罡。
尸马如同巨石滚落,铺天盖地,在离茅无极五尺开外的距离时,茅无极目光一凛,忽然斜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小船状的马腹,只听“噌”地一声撕响,尸马被天师剑贯穿了肚子,随即一道煌煌明光中马背上耀射穿出,余威不减,直射苍穹。巨大的冲撞力下,茅无极脚下的泥土也凹陷了三分,茅无极太阳穴上出现了一道道蚯蚓般的青筋,只听他口中大喝一声,双手呈抱球式地托住了马肚子,且带且送,借力发力,以右脚为圆心,将尸马在半空中抡出了一个圆周,姿态柔和,如若柳絮。茅无极所使的正是太极之道中的“以柔化刚”手法,周身浩荡的真气致使山谷周围的草叶纷飞,沙石横走,这重逾千万斤的坠力竟在茅无极绵柔的巧力中化为虚无!
一个圆周过后,尸马的身体在茅无极轻托的手掌中瞬飞而出,重重地撞在不远处的崖壁之上,腹下天师剑也在马肚子上划开了一大道血口。尸马横躺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惨嘶着,四蹄在空气里杂乱无章地一阵乱蹬,似乎在做临死前的最后挣扎,不到半袋子烟的工夫,尸马便僵卧在地上不动了。
茅无极身上的真气犹自缠绕不去,他一转头,双目冷峻地盯向了黄钻。这才一会儿工夫,之前散落一地的触手断肢竟又重新接回到了它身上。此刻的黄钻因为遭到了重创,看起来很虚弱,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锋锐,唯一不变的,是它那只独眼中清冷无比的幽光。
混沌的天空中,一丝璀璨耀眼的光辉渗过黑云,轻柔地流泻了下来,仿佛给肮脏的大地铺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纱衣,相比于周围遮天的黑暗,显得是那样地微弱,但同时它却吹响了希望的号角,让无数蜷缩在阴暗角落里苟且偷生的人们重新看到了生命的火种。
黎明的破晓,终于推开了黑暗的大门,姗姗来迟。
湍急的黑水河面,有一根粗大的芦苇管随着河水不断地晃来晃去,温暖的阳光扑洒在河面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膜。
这是浅滩部位,河水并不深,在那根芦苇管的地方,忽然慢慢浮出了一个人头,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看了一阵,最后整个人竟从河里站了起来。
马如龙半弓着身子,使劲地吐出了一大口水,又擤了泡鼻涕,这才从口袋里将早已湿漉漉的眼镜给戴上。
他望着苍穹上那一缕破晓的日光,呆了一阵,随即又欣喜若狂地喊道:“娘个球的,终于天亮了,老子是命不该绝啊!”
东二街。顺着街道远远望去,两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在风中簌簌摇摆着,仔细听去,还能隐隐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
这时,从其中一颗梧桐树上冒出了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刚好有一注阳光投射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赶紧用手去遮住,等他再度将手拿开时,竟像一个稚童见到了久别的玩具一般,快乐无比地喊道:“三哥,快,快过来看……”
夜哭谷内,阳光拨开了层层迷雾,也化开了凝结在茅无极心头那厚厚的沉郁。阳光一接触到黄钻的皮肤,便冒起了一阵青烟,并伴随有“嗞嗞”的声响,它浑身震了一下,赶紧退回到了崖壁的阴影之下。
此刻的黄钻瞻前顾后,已失了战意,它见茅无极周身不断冒出摄人心魄的宝光,仿若天神下凡,心中怯意更盛,转身想逃走,不料茅无极身形一闪,已然是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心思被洞穿,黄钻似乎有几分惊诧,它背后的触手狂乱地挥舞着,看样子是准备孤注一掷了,茅无极却再没给它机会,先前的对决仿佛只是玩闹一般,此刻的茅无极目光炯炯,面如坚铁,充沛的灵气激荡翻滚,如若飓风拍岸,又似激流扬空,只见他衣袂飞扬,双手数息之间已捏出一个印决,一团殷红的光晕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掌际。
黄钻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茅无极忽然神色一变,朗声喝道:“孽畜,受死吧!”
这声高喝仿佛暮鼓晨钟,一声声地敲击在黄钻的心扉。只见茅无极双指朝着黄钻隔空一点,一道锐利无比的殷红色剑气登时从指间喷薄而出,朝着黄钻激射而去!黄钻狗急跳墙,手中镰刀回掷一道光刃意欲抵阻,却被那记剑气击了个粉碎,光屑落了一地,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嘶,那记剑气竟直直地从黄钻那杀气腾腾的独眼中贯穿而出,又接连在崖壁上弹射了好几下,登时无数颗碎石像雨点般落了下来。
黄钻半跪在地上,浑身的脓疮开始鸣爆,像是在身上点燃了一串爆竹,一双锐利的鳞爪死命地四处乱挥,那受伤的独眼清晰地显露出一个中空的剑孔,不断有浓黑色的黏稠液体从洞孔中喷涌而出,悲鸣和嘶吼不住地从那长满獠牙利齿的丑陋巨口中传出,凄厉悲怆,显然是痛苦至极。
少顷,黄钻忽然站立了起来,近乎癫狂地扭动着身体,因为不能视物,它身后的触手像铁鞭一样到处胡乱地挥舞着,时不时会拍打在崖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仔细看去,坚硬的崖壁上竟也出现了一道道清晰的鞭痕。
茅无极在远处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眉头微皱,只见他身形一晃,整个人立时化作一道柔白光影,虚渺无踪,细看之下,竟似一把光辉四溢的巨剑!只见巨剑寒光四射,剑气凛冽,就连数丈之外的野兔也尤自能感觉到来自剑身的锋寒之意,交相奔走。巨剑并无过多停留,转瞬之间便迅如疾电般朝着陷入癫狂地黄钻飞射而去!剑身所至之处,飞沙走石,断岩碎壁,势若地裂山崩,黄钻目不能视,无处躲避,一道冷意森然的白光过后,茅无极姿态飘然地负手出现在黄钻身后,而黄钻则仿佛被灌注了水银一般,整个身子凝固住了,表情仍保持着先前暴虐狂躁的状态,触手也不再摇摆,一根泛光的长线自黄钻头顶一直延伸至脚底。少顷,只听嘶啦一声蠕响,以那根光线为中心,黄钻整个身子开始慢慢断裂地成两截,冒着热气黏稠的液体喷溅了一地。
这正是三十六路上清剑法中的最后杀招“斩龙式”,此招融合了历代茅山剑术的究极奥义,乃是前代掌门上清真人穷尽一生时间,直至临死前才口述记录下来的绝招。此招需耗费极大的灵力,对修炼者的根基修为要求颇高,细数茅山十峰,三百多余子弟,加上数万在家修行的俗家弟子,也仅有前代掌门上清真人与茅无极能悟得其中精要,茅无极更是在上清真人的基础上加以优化和改良,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最强的剑不是剑本身,而是用剑之人。茅无极便是一柄最强的剑!
黄钻死时,嘴中发出了一声凄厉而怪异的嘶嚎,声震山谷,萦绕不绝,这声音仿若一条冷冰冰蛇,爬进了茅无极温暖的袍子里,听得他心都凉了。
这声音,怎么会如此奇怪?
待那怪异的哀嚎渐渐消逝的时候,山谷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鸣叫,这声音听起来像是鸟叫,十分尖锐,难听至极,像是由无数个此起彼伏的音符组成的一首诡异的乐章。
与此同时,刚刚将黑云撕开了一道豁口的阳光又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大地再次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茅无极抬眼一看,只见天空中出现了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遮天蔽日,比云彩还密集。
仔细看去,茅无极不禁吃了一大惊,这些黑乎乎的东西竟然都是乌鸦!
让茅无极惊愕的还远不止这些,因为此刻在沟沟壑壑的山谷中,竟然也出现了一大群黑压压的乌鸦。这些乌鸦数以万计,组成了一道巨大的罗网,正朝茅无极铺卷而来!
作者“俞鑫”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