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如豆。简陋的土砖屋里,茅无极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胸口像波浪一样起伏着,摇摆的烛火印照在他坚毅瘦削的脸上,形成了一种朦胧的橘黄色,马小倩此刻正坐在床边,出神地盯着他。
就算是在昏睡状态下,他那两抹厚重的浓眉依然微蹙着,像一把永远也解不开的锁一样。
这是一个忧伤而深沉的男人,许多话,许多事,他宁愿闷在心里头发霉,也从不愿说出来,就算是与他朝夕相处的三个徒弟,也未必能洞悉他内心的分分毫毫。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现在看到他,心里竟没有愤恨的感觉?”
“为什么明明有机会杀了他,自己却迟迟不愿动手?”
无数个疑问在马小倩心中缠绕不去,像一卷卷打了结的线团,扯不断,理还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果他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十恶不赦,方才为什么又会用自杀式的方法来救自己?
“媚儿,媚儿,对不起……”茅无极依然双目紧闭,嘴里却忽然嚅嚅地念叨了起来,刚擦干净的额头上又冒起了一层层的汗珠。
媚儿是谁?应该是他一生的挚爱吧,以至于他做梦都会叫着她的名字。马小倩用毛巾轻轻替茅无极揩拭着额上的汗珠,尽量让力道变得均匀,茅无极急促的呼吸又慢慢开始变得平和了起来。
自己于他而言,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对于一个过客尚且能豁出性命,对他所爱之人,定然是会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爱一点一滴的全洒在她心田上吧……不知怎的,马小倩忽然发觉自己竟有些羡慕那个叫媚儿的女人了,但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可怕,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自己的仇人啊,自己无非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追求一份平常的幸福,却被他那样不留情面地剥夺了,自己之所以变得这样仇恨,这样怨戾,全都是拜他所赐!
往事悠悠浮心头,马小倩的眼神又开始变得黯然了起来。这时,一簇闪烁如星的荧光悄然从马小倩身旁飘出,在半空中绕成了螺旋状,随后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精灵。
“姐姐,他怎么啦?”宝儿悬浮在半空中,一起一浮的,不时在茅无极头上飞来飞去。
马小倩被它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当她确定茅无极仍是昏睡不醒的状态后,不禁愠怒道:“宝儿,姐姐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召唤,不许你随便出现的么?要是被这位捉妖天师发现了,你就跑不掉了!”
“如果宝儿有危险了,姐姐一定会救我的对不对?”宝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真而期待地望着马小倩。
“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总归要小心点好……你也知道,姐姐并非他的对手。”
宝儿绕着茅无极观察了一阵,又道:“唔……我感觉到他的灵力现在十分虚弱,不如趁着这个时候,赶紧杀掉这个大恶人吧!”
马小倩一愕,“杀了他?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还不是时候?他的几个徒弟都没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哦!”宝儿继续怂恿道。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总不能趁人之危吧?”
“趁人之危么……他混淆黑白,在姐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用那样残酷无情的手段对待你,让姐姐一直饱受孤独与悲伤的煎熬,这难道就是君子的行径么?”宝儿显得很激动,米粒大的小嘴嘟得老高。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我就再也没见姐姐你笑过了……”
“我……我……”马小倩无言以对,黯然地低下了头,眸子里满是忧伤。
“姐姐是不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宝儿说出这句话后,自己和马小倩同时吃了一惊。马小倩慌忙辩解道:“不……宝儿你不要乱说,我只是……只是还需要时间……”
然而,这样苍白无力的解释,是无法让宝儿信服的,只见宝儿一脸郑重地说道:“既然姐姐下不了手,就让宝儿代劳吧!”说完,宝儿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印记,准备祭起蛊毒之术。
“不可以!”马小倩十分坚决地说道,“宝儿,我知道你是为了姐姐好,但是姐姐的事自己会处理,听话,快点回去,他随时可能醒来……”
宝儿一向最听小倩的话了,这倒让它陷入两难,它心中想着:“眼看着姐姐作茧自缚,一点一点的陷入痛苦的泥沼中,我却不能做什么……实在是一个不合格的妹妹……”
马小倩眼眶里忽然噙满泪水,喃喃道:“我就你这样一个好姐妹了,连你也要拂逆姐姐的意思吗?”
“我……我……”
就在这时,茅无极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宝儿赶紧化作一缕花瓣消失无踪了,茅无极缓缓地睁开了眼,看到马小倩正在擦眼泪,不禁疑惑道:“你怎么了?”
马小倩赶紧转过了脸去,装模作样地去洗毛巾,轻轻答道:“没什么……只是进了颗沙子……”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啊?”茅无极从床上半坐了起来,问道。
马小倩一愣,忙闪烁其词道:“哪有人啊,一定是你听错了吧!”
“李副官呢……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的吗?”茅无极显得如坠雾中。他按压着太阳穴,想让混沌的思维变得更清醒点。
“呃,对……你昏过去后,徐老倌的游击队刚好经过,救下了你,李副官也被他们给打死了。”马小倩背对着茅无极,不停摆弄着手中的毛巾,回答地也是支支吾吾,不过幸好茅无极并没有起疑。
“是么?看来又欠了徐大哥一个大人情了……”茅无极笑着摇摇头道。
此刻茅无极的胸口仍是一阵隐隐作痛,他看到受伤的手掌上已经被敷上了几片苦瓜叶,凉飕飕的,也没之前那样疼了。
马小倩这时拿着拧干的毛巾走了过来,毛巾上还在隐隐冒着热气,她笑着问道:“我给你涂了祖传的黑玉断香膏,对断肠草之毒有特效,怎么样,感觉好点了没?”
茅无极拨开了苦瓜叶子一看,果然手掌上都是黑糊糊的药膏,摸上去硬梆梆的,已经板结了。
马小倩像是看出了茅无极的疑窦,解释道:“看不出来吧?我可是出生在中医世家呢!我爹和祖父以前都是有名的郎中,可我学了半瓶子醋就跑到国外留学了,把我爹的胡子都气歪了。”马小倩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茅无极笑了笑,又道:“你也要多体谅你爹嘛,他也是希望有人能继承祖宗的衣钵,中医自黄帝创始,发展至今,已是源远流长,浩瀚如海,你又何必跑出去学那些西洋的玩意儿呢。”
“唉呀,你怎么和我爹说话的口气一样的,两个都是老古董!”马小倩说完,两人都是开心地笑了起来。
茅无极擦了把脸后,鼻子忽然一抽一抽的,像在使劲嗅着什么似的。
“好像有股子花香味儿……”茅无极忽然说道。
马小倩灵机一动,笑嘻嘻道:“唉呀,你鼻子还真灵,人家刚买的曼陀罗香水都被你闻出来了,要不要再仔细闻闻?”马小倩说着就要将身子往茅无极鼻子上凑,茅无极表情尴尬,赶紧摆着手谢绝了。
马小倩说道:“对了,我问你个问题啊,你要老实回答我……”
茅无极心中坦荡,倒是显得很大方,“马小姐但说无妨,茅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别叫我马小姐了,叫我小倩……”马小倩略有些羞涩道。
“……”
良久,马小倩才问道:“我问你啊,你之前已经中毒了,又为什么要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来救我呢?”
茅无极本以为是什么刁难问题,这时不禁憨笑了起来,“祖师有训,救人如救己,这是茅某的分内之事,换了谁我都会去救的,马小姐……不,小倩姑娘如果是要言谢,就大可不必了。”
“换了谁都一样吗?”马小倩的声音忽然低落了下来。
这时,透过白纸糊成的窗户,隐隐可以看到有几个黑影正朝屋子这边走了过来,茅无极心中一凛,冲马小倩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赶紧吹熄了蜡烛,屋子里立时变得漆黑一片。
不一会儿,破朽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屋外还不时传来对话的人声。
“好像是人耶!”马小倩站起身要去开门,却被茅无极给拉住了,风雨漂泊了几十年,让他变得异常沉稳与谨慎。
屋外不知谁说了一句,“刚才亮着灯,应该有人的啊!”随后又是一阵大力的捶门声。
“有人吗?开门呐!”另一个人扯着嗓子喊道,声音显得急促而慌张。
这种像含了口痰的沙哑音色茅无极是再熟悉不过了,他长长地松了口气,道:“去开门吧,是二麻子。”
马小倩刚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二麻子就急不可耐地冲了进来,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个打游击的队员,每个人都是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刚进门,二麻子就赶紧将门给锁死,又在门缝里头紧张兮兮地向外望了一阵,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茅无极重新又将蜡烛给点上,问道:“二麻子,你们几个慌慌张张地干什么呢?”
二麻子显然是不知道屋子里有其他人,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当看到是茅无极后,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啊?”茅无极显得有些意外,他看到有个年纪小点的游击队员已经开始抽泣了起来,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麻子低着头,抽着鼻子说道:“道长,俺对不住你啊,没能保护好师父……”
茅无极吃了一惊,“什么?!你说徐大哥他……”
二麻子哽咽道:“他……死啦!呜呜呜……”
“徐大哥……怎么可能!”茅无极一下子跌坐在了床板上。
“先站起来说。”马小倩将二麻子给扶了起来,又给他们三人一人递了一杯热开水压惊。
二麻子抿了一口热开水,神色稍微平静了些,又道:“都怪我,师父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遭到毒手!”
茅无极还是有些不相信,“徐大哥武功这么好,那些僵尸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虾仔(三个游击队员之一)忽然颤声说道:“是一个……长着尾巴的僵尸,它的尾巴能任意伸长,只有一只眼睛,嘴里还能吐出可怕的触手,我们十几个人,被它咬死了八个,徐老倌是为了掩护我们逃跑,才独自留下来与它周旋……”
“还有这样可怕的僵尸?我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呢!”马小倩边说着,边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准备写进调查报告里。
听着虾仔的描述,茅无极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想起了第一次丧尸入侵时,伫立在屋顶上的那个孤桀诡异的身影,口中喃喃说道:“果然是它!”
二麻子一愣,“道长见过那僵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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