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桓摇摇头,“又是一个背时的狗爬子。”
这一路没少发现狗爬子(湘西当地对盗墓贼的称呼)的尸体,从古代到近代的都有,他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盒子里有什么宝贝啊,死了都不肯放手呢……”阿发嘟囔着。
玄空还在阿弥陀佛地为逝者念地藏经的时候,按捺不住好奇心的阿发已经将盒子给打开了,一道璀璨的荧光从缝隙里射出,将对面墙上的颗粒状纹理映得清清楚楚,当整个盒盖全部打开时,只觉周围荧光闪闪,俨如白昼,刺眼的光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仿若来到了一个迷离的世界。
盒中,是一块质地极好的龙纹古玉,饶是阿桓和阿发这类不知深浅的黄毛小子,心中也是大为惊奇。
白面儿咽了咽口水,“这块玉比俺们镇上典记玉铺里所有的玉加起来还要亮,准是个宝贝啊……”
朝着阿桓挤了挤眼睛,说道,“你猜这东西值多少钱?”
阿桓神采飞扬,亮了亮五根指头,“我看啊,至少这个数,五百块大洋……”
“五百块?你给我买哟?”阿发撇撇嘴,“我看两千块也不止!”
“少他娘瞎掰了!就这玩意值两千块?”阿桓挺不服气,转头问着馋的快流出口水的李福,“福子,你不是以前在古董张那里打过下手吗?你是个懂行的,你来评评理,我们俩谁估得对?”
李福捏了捏两撇八字胡,激动道,“说你们是鼠目寸光吧,一点也不假!这可是古玉,又保存得这么完好,要是我啊,没五千个袁大头是绝不出手的,少了这个价卖,就是傻蛋!”
这话听得在场之人都是一阵惊叹,李福得意洋洋,又补充道,“这还只是黑市价,这玩意要是弄到花旗国去拍卖,没准还能卖得更高!那些黄头发高鼻梁的洋鬼子一骗一个准儿!”
就在众人对这比意外之财趋之若鹜的时候,玄空却是一脸严肃,其实,从一早他就发现古玉上隐隐冒出一股股淡淡的黑气,这绝不是什么祥瑞的兆头。
“兄弟们,马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狗爬子们为这宝贝搭上性命,最后却便宜了我们这些人,哈哈哈哈……”李福要去拿龙纹古玉,却被玄空一把抓住了手腕,“你不要命了吗?这是块死玉!”
“死玉?”李福大惑不解。
玄空脸色一阴,“死玉又称摄魂玉,是用来封禁冤鬼孽障魂魄的,没用过的称为完璞玉,已经施法封禁了的叫做黑死玉,你们看这玉黑色干枯,自内而外散出一股煞气,显然是囚禁了恶鬼的黑死玉,活人要是碰了必会受到玉体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李福一呆,再看去时,果然看到古玉内部有一大片黑色阴影,隐隐透出黑气,心中不禁一慑。
“五趾为龙,四趾为蛟,你们仔细看玉上的图案,这哪是什么龙啊,分明是厉蛟。”玄空道,“在古代,龙为祥瑞之兽,蛟却整好相反,象征着凶祸和灾难,民间更有‘厉蛟出,血光现’的说法,所以,这个东西你们是要还是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听着邪乎乎,怪瘆人的呢……”阿发手摆得像扇子似的。
“死玉?我好像也曾听师父提到过呢……”阿桓说着白了阿发一眼,“让你们别这么贪心吧,差点闯了大祸!”
阿发没好气道,“哼,扯犊子哦,刚才是谁说要平分来着?”
说到这死玉,可以这么来理解。在道术界看来,鬼怪是不能完全消灭的,这就好比科学上的物质不灭定律,一块泡沫塑料,想彻底弄没了是不可能的,就算点火烧了也得冒烟污染大气。道术驱邪镇鬼也是一样,碰上冤孽,施法者采取的方法无外乎先找个载体把冤孽封起来,要么深埋野外,要么超度,而封禁冤孽的载体,则大多数是以玉为主,玉埋于土中,如与金相近,时间长了会受其克制,容易变得黑色干枯,易被误认为是水银沁,此之为‘外黑’。而没有使用的死玉其色碧绿,封入冤魂后其色渐渐发黑,这种称为‘内黑’,这块龙纹古玉外表光泽圆润,只是内部隐隐发黑,显然是使用过,但没有埋在土中的。
几人在墓道中继续逶迤而行,火光渐行渐远,狗爬子尸骨的手臂在冷风中摇摇晃晃,终于咔嚓一声断裂了开来,铜盒叮哐一声摔在地上,谁也没注意到,里面的那块死玉早已不翼而飞了。
妖师冢之大,绝非常理可以想象。这里本是唐朝平南王李邈的寝宫,李邈生前就是个挥霍无度的主,仗着是皇室宗亲,死后的阴宅也是大兴土木,建得无比宏大,唐亡后,平南王冢就成了狗爬子常常光顾之地,到了五代十国的时候,地宫里值钱的东西几乎已全被盗窃一空,就连立柱上的镀金也给铲了下来,平南王的尸骨也在几次明目张胆的洗劫中不知去向,平南王冢因此成了一处废冢。妖师冢在平南王冢基础上扩建,虽然只花了短短几个月,但也是具有了相当的规模,前前后后绵延方圆十几里,西至黑水镇,东至凤凰镇,南到虎头岭,只要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挖地十尺,都是它的地界,湘西地质结构本来就复杂多变,妖师冢就像一只庞大的地下蜘蛛,将地表之下的无数暗沟、地下河、地缝、溶洞、被泥石流覆盖的山谷等打通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危险重重,杀机四伏的地下世界。
阿桓一行五人此时已经深入到地宫二层腹地,一路上沟沟壑壑纵横不绝,有时路显得很宽绰,只是地上坑坑洼洼,有时候山路又极为狭窄,让人无法踏足,这当然难不住他们,只是羊肠般的窄道经常在意想不到之处便断裂开来,只得另外择道而行,有些地方看起来一马平川,猝然前面便见一道悬崖深沟,或许一个转弯,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沟壑,险不胜防。几人虽然目力过人,不过在完全陌生的情况下,又摸黑中走这样路径,也都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来到一个空旷的岩洞。
这个岩洞十分巨大,足有十丈来高,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未经丝毫雕琢,不规则的岩柱有六七处,高耸到洞顶,飞天壁的缝隙中偶尔还能见到不知名的植物,坑坑洼洼的地面湿漉漉的,低矮处积满露水,不时还能听到从穹顶石笋上滴落下来的水声。
在岩洞中央的位置有一处小山高的碎石堆,远远看去像个不规则的梯形,显得有些怪异,阿发此刻正站在碎石堆上向几人直挥手,看样子有了新发现。
当阿桓和玄空几人赶过去时,不禁怔住了。
只见在碎石堆周围,密密麻麻的分布着上百个鸡蛋状的卵泡,这些卵泡大得惊人,有一人来高,卵泡呈一种奇怪的暗黄色,上面还爬满了类似青筋和血管似的东西,看起来十分恶心。
地上全是白浆状的黏液,都快淌成了一条小河,踩在上面黏糊糊的像是胶水一样,简直快抬不起脚来。
卵泡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呼吸,阿桓伸着指头在上面摸了一下,只感觉滑腻腻的,挤着嘴一脸嫌弃道,“这是些什么鬼东西啊?真恶心……”
“对啊,像狗屎一样……”阿发也接茬道。
“你拉的屎长这样啊?”
“应该是某种动物刚刚产下的卵。”玄空打量着。
“这么大的卵,那母体得多大啊……”
借着火光,隐隐可以看到卵泡里有一个黑色的阴影在挣扎活动着,阿发手贱,拿着把小刀在软绵绵的卵泡上划开了道小口子,一股绿浆喷出,溅了他一身,腥臭无比,他像沾了大便似的,眉头皱了两皱,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日你个仙人板板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阿桓捂着鼻子,避瘟神似地跑开了。
白面儿这时晃晃悠悠地跟了过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脚底像是踩着风。
“怎么这么慢啊,等你好一会了!”阿发抱怨起来。
“你怎么了?”玄空见白面儿满头虚汗,不禁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儿不舒服……”
玄空翻开他眼睑,只见他眼神涣散,始终无法聚焦到一点,印堂上更是凝着一股黑气,知道是中了邪了,厉声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白面儿支支吾吾的答不上话,玄空一把抓过他藏在身后的左手,发现他手上竟抓着方才那块死玉!
死玉此时正闪着幽光,像是魔鬼的狞笑。
玄空心中生气,怒斥道,“真是要钱不要命,死玉也敢拿,再延误半刻,你的魂魄就会被它吞噬殆尽了!”
“啊!”白面儿如梦初醒,将死玉往地上一甩,死玉啪嗒一声摔成两半,一股红烟腾地窜起,喷在他脸上,白面儿如被火灼,捂着脸哇哇大叫起来。
虽然最后没啥事,白面儿的脸却变成了朱红色,如同涂上了一层浓浓的油彩,他捧了瓢水使劲揉擦着,泥倒是搓下来不少,颜色却一丁点儿都没弄掉。
玄空叹了口气,“唉,别白费功夫了,洗不掉的,难是难看了点,但最起码性命是保住了。”
白面儿所不知道的是,这是死玉中的煞气凝结的色素,被附着的人称为‘朱漆脸’,除非换了皮,要不然会像瘟神似的跟一辈子。
阿桓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以前是白面儿,现在要变红脸关公喽!”
白面儿垂头丧气,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李福这会儿忽然听到右手边的一个卵泡发出闹肚子似的胀气声,咕噜咕噜的,他心中好奇,凑过去还不到两步距离,冷不丁一只沾满绿浆的蝎钳冲破卵壁伸了出来,钳上的锯齿锋利之极,像是排列的尖刀一样,要不是他反应得快,这会儿胳膊早已落了地了。
众人听到李福“妈呀妈呀”的叫声,都赶了过去,这时整个卵泡已经横倒在地上,黏稠的绿浆像颜料似地从卵泡中霍霍流出,一只庞大无比的巨蝎从膜衣中爬了出来,示威性地朝众人亮了亮两个硕大的巨钳,夹得咯嘣直响。
这蝎子披着一身土黄色的鳞甲,威风凛凛,灯泡一样的眼珠发出慑人的绿色光芒,铁链般的长尾在空中甩来甩去,尾端连着一把镰刀似的弯钩,寒光闪闪。
这正是湘西霸王蝎,是一种生活在地下世界的穴居动物,几万年的进化让它们的身体变得硕大无比。
“我想,我们该走了……”阿桓首先从惊愕中清醒了过来。
“我赞同……”李福的声音带着颤抖。
几人正欲离开,只听嘶拉几声响,周围的卵泡纷纷裂开,一只只霸王蝎纷纷扬眉吐气般的钻了出来,它们的“嘤嘤”的叫声像是婴儿一样,回荡在空旷的岩洞里。
若从上往下看,此时阿桓一行人正在卵泡堆的中央,背靠着背挤作一团,四面八方全是一人多长的霸王蝎幼崽,将他们给团团围住,不一会就累积了几十上百只之多。
“这回……想走也走不了了……”阿发跨着个脸,声音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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