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师冢二层,阴气森森。
一人手持法剑,剑尖戳着两张黄纸符,赤色剑光如同桃林落瓣,舞得是轻巧盈盈,但见他身若游龙,目如星斗,一道写意般的弧形芒气过后,六只围攻他的牛角妖鬼尽皆化作粉尘流散在空气中,正是那一代茅山道长茅无极。
身后又传来马如龙惊惶的惨叫,原来三只不知何时出现的鼓面鬼抓着他的手和腿将他高高地托举了起来,稍有迟疑便会将他给撕得四分五裂,情急之下,茅无极从袖口取出三枚轩雷刀飞掷了出去,只听三声尖锐的雷暴之声传来,鼓面鬼肥硕的身躯立马被电链所缠绕,贴在墙上变成了三个人形的焦灰,像是印上去的一样。
死里逃生的马如龙拍了拍胸脯,在茅无极步囊里看到了数枚刚才那乌黑油亮的飞刀似的东西,既像是匕首,又像是铁箭,更像是用乌木削成的孩童玩具。马如龙伸手拿了一只,拎在手里,只觉沉重有力,奇道:“你这是什么宝贝啊?这般厉害……”
“这叫轩雷刀,还好我带了几枚,要不然你现在该在冥王那报道了。”
老蔡叹道,“我真是孤陋寡闻了,素来只闻茅山有乾坤镜、收妖符、三清砚,却不知道还有这样厉害的法器。”
茅无极抖抖衣袖,“这可不是什么茅山法器,是我自己炼化而成的。”
“你自己?”
“说起来也是机缘。”茅无极解释道,“半年前,我在安徽的时候,发现一件怪事,每逢下雨打雷,必有雷电击向小仓山后山,我疑心那里有什么玄机,便去查看,发现那里长着一棵奇怪的树。天空只要有雷电,必向这棵树劈击而来,我当时没敢轻动,后来查找古书,终于知道这树的名字叫做‘轩雷木’,乃是一种吸引雷电的奇异植物,也是锻造的好材料……”
众人各自称奇,茅无极又道:“我研究了炼制方法,把轩雷木砍下放进炼丹炉,辅以成阙,八盒,烟熏火烧,经过数百次实验才算成功,轩雷木制成的飞刀便叫做轩雷刀。刀中加持了雷咒的法术,发射出去由灵力触发,杀伤力异常之大,不过因为材料难找,到现在也才炼成了九枚……”
马如龙一下来了精神,他数了数茅无极步囊里的轩雷刀,还剩六枚,眼珠一转,笑道:“道长,那你把这剩下的轩雷刀送给我吧,我也好防身用啊。”
茅无极笑了笑,“就是送你你也用不了,轩雷刀需用灵力催动,方能激发其中的雷咒效果,你毫无道术根基,拿着不是如同鸡肋?”
“小气就小气,找什么借口。”马如龙沮丧地嘟囔着。
茅无极这时从步囊中取出一块刻有节气和时辰的青铜罗盘平放在地上,接着又从一个小巧的紫黑色的袋子拿出一块乌金,硫黄、石矾、五色土等物,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口袋居然可以掏出这么多东西。
“道长,你这是要干什么?”老蔡不解地问道。
茅无极一边将乌金放在青铜罗盘中央,一边挪动着盘中的方位,“你不觉得奇怪吗?符鬼都是灵体,须借助施咒之人的催动方能起作用,刚才一路上到处都是符鬼,不仅能够精确锁定我们的位置,还如同江河一边前仆后继,连绵不绝,我怀疑有一个灵力源在附近作祟,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灵力源。”
茅无极所用的,是茅山术中的一种‘天阙定位数’的方法,通过一种‘天阙’的青铜罗盘,利用二十四节气及天干地支的等量转换,查测周围的灵力磁场变化计算出灵力源的方位。这种方法和现代数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灵力磁场变化即公式中的变量,但根据这个变量所计算出来的方位只是一个大概的位置,具体还需要结合现场实际情况来确定具体方位。
庚申,辛酉,壬戌,癸亥……茅无极掐算着甲子表,将天阙的指针对准地支方位,随后默念法咒,天阙凹槽中的硫黄、石矾、五色土的混合物竟无火自燃,一丝青烟袅袅冒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反天阙’(类似于天阙投射到镜子中的影像,一切都是反过来的),反天阙的指针飞快地转了几个回合,最后在西南方位和西北方位间来回摆动起来。
茅无极朝着指针的方位回头一望,除了一脸茫然的老蔡,就是疯疯傻傻的四宝,不禁有些失望,“唉,地宫里看不到太阳的位置,算出来的方位误差太大。”只得摇摇头放弃。
二层的墓道弯弯折折,像迷宫一样,一行人一边往里探索,一边点燃墙上的麝蜡,黑暗深邃的墓道渐渐变得通明起来。
迎面的冷风中裹挟着泥沙的气息,地面上也散落着零星的黄沙砾石,踩在上面劈啪作响。这让茅无极感到有些奇怪,这砌满青石砖的墓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沙砾?
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几人发现了一个类似牢房似的地方,周围全是生锈的铁栅栏,年久失修的铁门轻轻一推便和栅栏脱了节,横倒在地上。牢房中央有一个金属拉环,末端套着一块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板,邓九和李卫合力将铁板拉了起来,沉朽的冷风呜呜作响,却是一道结满蛛网的阶梯,斜斜地向下延伸。
茅无极接过火把,顺着阶梯走了下去,发现是一个不过半亩地大小的耳室。
“这是第三层?”
老蔡也猫着个腰钻了进来,这才发现这个倒漏斗型的耳室是多么狭小逼仄,撑死了能并排站八个人。马如龙不敢进来,像鸵鸟似的伸长了脖子在门口一个劲地往里探。
相比于妖师冢第一层的恢宏大气,第二层的狭长曲折,第三层则简陋窄小得多,就像是在土里挖的个坑,和农村里用来存口粮蔬菜的地窖没什么两样,给人一种没完工的半成品的感觉。
土窖的墙壁像是人身上撕开表皮的筋肉一样,沟沟壑壑,上面自上而下地写满了血红色的符文,有横有纵,杂乱无章,那些蝌蚪状的怪异字体和第一层石碑上的冥文有些不同,看起来倒更接近于水文,像是某种咒语一般。仔细看去,墙壁上还糊着一层淡青色的黏液,摸上去黏黏糊糊的,有些恶心。
在土窖的中央正首有一个石磨状的机关,看起来很久没用了,上面老鼠屎成堆,再往里走,忽然变得宽敞了许多,火光照亮的区域,出现了一扇巨大的朱漆门,巍峨雄浑,门环是两只铜制的貔貅头,比平常大家大院里的朱漆门要大上不少。
把这样高贵的朱漆门放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像是给一个满脸黄疸的丑村姑穿上了富贵人家的绫罗绸缎一样不协调。说来也奇怪,这风风雨雨六百年过去了,门上的朱漆竟然还没有看到一丝脱落的迹象。
老蔡习惯性地要去推门,却被茅无极给拦住了,“小心,这门上有毒。”
“不会吧?”
“你没发现门上的朱漆保存的这样完好吗?是因为表面镀了一层水银。”
果然,细看之下,朱漆表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有种玻璃的质感。
茅无极将那个石磨状的机关阀一推到底,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远绵长的吱呀声,随后缓缓打开了。
让两人感到奇怪的是,门后竟然只是空空的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紫月费尽气力弄这么大扇门进来只是个摆设?”老蔡哑然一笑。
茅无极却不这么觉得,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扇门怪怪的,还有墙壁上的那些古老的法咒,精巧的门阀机关,直觉告诉他这一切恐怕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道长,你快看,这是什么?”老蔡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将茅无极从门后拉了过来。
老蔡指的是貔貅门环下面的位置,有一个“h”型的凹槽,而这里本应是放锁孔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某种开门的钥匙……”茅无极卷起袖口研究着,“老蔡,档案馆里可对这种锁型有记载?”
老蔡大半辈子泡在书堆里,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这会却也只是疑惑地摇摇头。
这个h型的锁孔,左右两边的凹槽都是上宽下窄,上面宽的一端像是一个突出的帽檐,下面窄的地方则带着少许弯曲的弧度,像是一根被折弯的十字镐一样,而这两个对称的凹槽由中间一条笔直的槽线相连接。
这左右两边凹槽的形状怎地瞧得这般眼熟?茅无极闷了闷声,像想到什么似的,从兜里将玄空给他的血如意拿了出来,接着在左边的凹槽上试探性的那么一比对,结果大大出乎两人意料,不多不少,刚刚正好!
“难道说血如意与这扇古怪的朱漆门有关?”茅无极心里想着,疑云骤起。
洞口传来马如龙不耐烦的催叫声,“娘个球的,你们在下面是捡着黄金了还是踩着米田共了?这么久还不上来!”
老蔡只当马如龙说的话是放了个屁,全然不理,指着右边的对称的凹槽道,“道长,看这情形,应该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如意?”
茅无极颔首道,“我是听说玉匠造玉时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必须得是双数,做的倒模都是一分为二,因此生产出来的玉器也都是成双成对的,不仅是因为双数吉利,而且还顺个阴阳调和,相生相克的意头。所以啊,这血如意有一对也并不奇怪,但若是让江湖中人知道还有这么个宝贝遗落世间,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我就不明白了,紫月整这么一出,到底想搞什么鬼?”老蔡百思不得其解。
正说着,又是一阵难以言状的腹痛袭来,茅无极疼得哼哼唧唧直呻吟,腿上一阵颤抖,险些跌坐在了地上,他赶紧腹部如同火灼一般,用手捂上去竟赶紧温乎乎的,还有些发烫,但这样痛感很快就过去了,一旁的老蔡并没有发现。
这时,洞口处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枪响,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跑出去查看,只见一大群牛角符妖正从不远处气势汹汹的逼近,一个个挥舞着手中的矛叉,如同凶星恶芒一般,粗略一估得有三四十个,前面的牛角妖被枪子打倒了,后面的又踩在它的身体上继续前进。
在附近放哨的邓九和李卫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狗x的,这些杂碎怎么打不死啊!”马如龙手上的王八盒子扣得啪啪直响,子弹盒很快就见了底了。
“你个唠什子的还在那干啥子?还不快跑……”
身后老蔡的声音越来越远,马如龙回头见众人早已走得没影儿了,赶紧慌慌张张追了上去,“喂,一群没义气的,等等我啊……”
穿过一个黑黝黝的如同矿洞似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新天地。
几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好家伙,横在面前的,是一片黄沙山谷,山谷中阴风阵阵,凉气直透骨髓。茅无极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的墓道中刮的都是沙风了。
黄沙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倒三角形的山洞,洞内透出幽幽绿光,像是海面上的灯塔一样模糊悠远,却又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阿桓和阿发这对活宝终于又凑到一起了,一路上机关重重,两人却仍没忘记扯皮打蛋,让素来律己自持的玄空好生头疼。
一具尸骨横躺在路边,天长日久,烂得只剩下森森白骨了,衣服也已经炭化,轻轻一碰就变成了灰。
他胸口的肋骨处还斜插着一盘飞锯,看样子是死于机关,虽然时隔已久,但从那扭曲的姿势依稀可以看出死时是多么痛苦。
尸骨手上还紧攥着一个铜盒,虽然上面结满了蛛网,但从那精致的轮廓仍依稀可看出铜盒做工的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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