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自从僵尸之祸后,茅无极曾三次派人去县城求援,但到今天为止已经过去八天了,这三人竟然没有一个回来的,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便又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带着黑旋风那帮人留下的三八大盖(步枪)和二麻子一道同去,三个乡巴佬头一次用上西式装备,别提有多牛气了,当下向茅无极告了别,马鞭一挥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镇里已经没有马了,因此骑的也是骡子)。
晚上茅无极与一小队人马在黑水河边戒严,他们花了一下午的工夫从东镇运了六车石砖过来垒在吊桥中央,虽然已经认为足够坚固,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亲自在河边守夜,等待二麻子回来。
相比于黑水河边的一片阴沉沉,镇政府大院的大厅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明天即将出发的四人正围在玄空老和尚的身边,向他请教如何进入冥界的方法。
玄空老和尚啜了一口苦丁茶在嘴里涮了涮,又咽了进去,开始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冥界不是人人能去的,但也不是没有人去过的。”
阿发被他这多重否定的句式给绕晕了,阿桓确是感觉有些好笑,只当是这老和尚搞了一个幽默的开场白。
“你们可听说过酆都?”玄空一边捏着佛珠,一边问道。
“风都?”阿发奇怪道,“那里一定一年四季都刮大风吧。”
巧云和阿桓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发浑然不觉,还笑眯眯地等着玄空老和尚的表扬。
“大师说的是被称为‘人间鬼城’的酆都吧?”云中子说道。
玄空略微颔首:“没错,正是此处。”
阿桓斜睨了云中子一眼,似笑非笑地咕哝道:“搞得好像只有自己知道似的……”
玄空继续娓娓道来:“‘鬼城’酆都由来已久,自东汉末年五斗米教的创始人张道陵开始,便已发现酆都是人界唯一一处与阴间相通之所,然而,许多人只是拟为传说,却并不相信。后人在酆都修建了阴曹地府,还原冥界模样,也仅仅是供旅游开发,全不知‘人间鬼界’的由来是确有其事。”
巧云惊诧道:“那这么说来,酆都真的可以通往冥界啰?”
玄空点了点头,“每晚子时与丑时相交之际,冥河都会短暂与酆都相连,渡过冥河即可到达冥界了。”
云中子也像是听到了某种稀奇事一样,口中喃喃道:“原来传闻是真的……”
阿桓起初是一脸兴奋,没一会又拉下脸来,质疑道:“可是,酆都在四川,离这里几千里远,我们赶过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玄空哈哈大笑,解释道:“小伙子,别着急,这只是第一个方法呢!”
“原来你一直在吊我们胃口啊,能不能一次性全说完啊?”阿发托着脑袋抱怨道。
巧云使劲拧了他一下,告诫道:“大师哥,对长辈不可无礼喔!”
“瞧瞧,小师妹多知道分寸。”阿桓附和着笑道。
“第一个方法是通过外力,那第二个方法则是通过人力。”玄空大师扫视了一眼在场四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灵媒’。”
“灵媒?”几人听后都是大吃一惊。
玄空耐心地解释着:“灵媒又称通灵人,这些人天生异能,可以随意游走于阴阳之间,因此做的都是一些替人与死者沟通的工作,老百姓一般称之为‘问米’。如果有灵媒愿意帮忙,要进入冥界倒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阿桓这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喜道:“对了,灰鹰山半山腰不就住了对通灵人夫妇吗?咱们可以去找他们帮忙啊!”
玄空眼中一亮,“那就太好了。不过灵媒对这些方法通常都十分保密,你们想让他们帮忙,恐怕也并没那么容易。”
阿桓这时小声问道:“小师妹,你觉得呢?”
巧云看起来颇有些担心,“那对夫妇疯疯癫癫的,我们真要去拜访他们吗?”
阿桓耸了耸肩,道:“唉,行程紧迫,目前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茅无极在黑水河边巡视了一阵,没发现任何异常动静,几个徒弟第二天就要去冥界了,他心中有些放心不下,便中途抽空回去了一趟。
刚进门,他便看到四人正与玄空老和尚讨论得火热,几个徒弟见到他,都惊喜地簇拥过来。
茅无极看着他们自信满满的眼神,欣慰道:“看来你们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嘛。”
“师父,明儿一早,我们就去灰鹰山找那对通灵人,他们可以帮助我们进入冥界!”
“对对,玄空大师还让我们对他们以礼相待呢!”
三个徒弟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插着话,茅无极十分感激地对玄空点头示意,玄空也礼貌地还了一礼。
“明天就要出发了,你们今晚早些休息吧。”茅无极说着,又对阿桓招了招手,“桓儿,你随我来,为师有话和你说。”
屋子里的白炽灯不知什么时候坏掉了,茅无极点燃了一根蜡烛,火光扑哧扑哧直闪。
阿桓随手关好了门,走到茅无极身边说道:“师父,您找我啊?”
“我给你的那本《茅山经》,你背到哪一页了?”茅无极轻描淡写地问道。
阿桓没料到师父这时候会检查功课,结结巴巴地说道:“背到……到第五十页了!”
“嗯,进度还不错。”茅无极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桓长舒了口气,心想这样也能蒙混过关,不禁有些窃喜。这本《茅山经》是在刚来黑水镇时师父给自己的,充其量也就随便翻过几下而已,只怕连五页都不到。
“第五十页第一段讲的是什么,你背给我听听。”
阿桓脸色一窘,道:“啊,今天这么晚了,就先不要背了吧?”
“少废话!”
“哦……好像是‘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圆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表里,洞同覆载而无所碍……’”
“停!”茅无极呵斥道:“这明明是《淮南子》里的‘缪称训’篇,你当为师老糊涂还是怎么的?”
阿桓见谎言被戳穿,吐了吐舌头,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虽然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大事,但读书学习也是不能停的,这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我想你也应该明白。以后不可再偷懒躲工,可曾记住了?”
“弟子晓得了。”
茅无极微微颔首,这时他忽然将一只手搭在了阿桓肩膀上,言辞恳切地说道:“巧云在你们仨中功力最弱,脾气又倔,此次冥界之行,你多注意保护着她点。”
阿桓道:“即使师父您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们师兄妹关系可好得很呐!”这时他有联想到巧云看云中子时的表情,心中不禁一阵酸溜溜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说着,茅无极又叮嘱道:“如果真遇到什么度不过的难关,就立刻返回,千万不要莽撞行事,保全性命是第一位的,任务完不成,为师也不会怪罪你们。”
师父肩上扛着整个黑水镇复兴的重担,还如此关心这几个徒弟,阿桓顿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对了师父,有一个疑问藏在我心里很久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茅无极一笑,“咱们师徒俩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阿桓见茅无极心情不错,心中一宽,道:“茅山不是一向不让收女弟子么,那为什么您会收巧云为徒呢?”
“此事你以前问过我吧?”茅无极忽然敛起了笑容。
“可是您每次都没回答我啊……”
茅无极推开窗户,一抹清凉如水的月光流泻进来。
“唉,既然你数度问起,此事告诉你也无妨。”
茅无极顿了顿,缓缓说道:“其实巧云是为师在山下捡回来的。”
阿桓瞪大了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捡的?不对啊,第一次看到她时,您说是她父母送过来的。”
茅无极叹了口气,“我不这样说,难道告诉巧云她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吗?那该有多残忍。”
阿桓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望着茅无极,心中如潮翻涌。
往事悠悠,折戟沉沙,提起八年前的情景,茅无极依然是记忆犹新。
那是八年前的一天下午。那时山下的几个村子都在闹时疫,死了很多人,衙门(那时还是晚清)非但不管,还将几个村子都给封锁了起来,生怕疫情会蔓延出去,被困在封锁区里的村民们得不到治疗,又没有东西吃,一个个地在疾病与绝望中死去。茅无极实在看不过去了,便和几个弟子带了粮食和按古方制成的草药,准备悄悄运进封锁区里救救大伙儿。在路上,茅无极遇到了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孩,看她的样子并不像是本地人,也没有染上时疫。茅无极见她十分可怜,给她吃了东西,又喂了她几口水,就继续匆匆赶路,没想到那小女孩竟一直跟着茅无极了,几个随行的弟子赶也赶不走。到了疫区后,小女孩又帮着大伙儿发馒头,送汤药,做事细致入微,同行的几个弟子都被传染了,唯独她没有。
茅无极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女孩已经失忆了,她没有名字,没有亲人,也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在山下的十几天,她一句话都没说,大家都以为她是哑巴,连茅无极也是。直到准备回山的那天,茅无极正在犹豫该不该带她上去,她忽然开口叫了声‘师父’,茅无极见她无家可归,又和自己十分投缘,便下定决心收留了她。茅山一向不让收女弟子,教中的长老们也都一致反对,为了将她留下来,茅无极便想了个办法,平时将她寄养在一个好心的俗家弟子家里,实则和她以师徒相称,教授她茅山奥义和道门经典。后来茅山的几位长老相继故去,茅无极成了实际的掌舵人之一,便干脆将她接上山来住,巧云和阿桓、阿发的寝房都在西山,平时巧云与其他弟子打交道时又都是男儿打扮,因此这些年下来,除了阿桓和阿发,竟也没人发现她是女儿身。
阿桓恍然大悟道:“难怪师父在山上时让她女扮男装,只有我们四人在场时才叫她师妹,原来竟有这般隐情。”
茅无极点头道:“为师这样做,也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闲言碎语。只是一直让云儿遮遮掩掩的,倒也苦了她了。”
“师父,您这样做也是为了小师妹啊,我想她能理解的!”
“可是,我不太明白……”阿桓忽然脸色变得黯然,“既然小师妹她这么可怜,为什么师父不能像对我们一样公平对待她呢?”
茅无极不明所以,“嗯?为师这些年一直对她疼爱有加,几时亏欠过她了?”
阿桓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师父教我和大师兄一身本事,对小师妹却指点甚少,导致她现在连基本的自卫能力都没有,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女的,师父就要偏袒吗?”
茅无极先是一愣,旋即竟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这一定是巧云心里的想法吧?你们师兄妹感情好,她什么都同你说。”
阿桓一听,生怕师父会怪罪到巧云,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这一直是我心里的疑问,和小师妹没关系的。”
“你紧张什么,师父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茅无极说着,竟深深叹了口气,“其实你们都误会我了,师父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为师曾用紫薇斗数替巧云算过,发现她是天盘一水二局,命主贪狼,身主天相。乃是阴时阴刻出生的阴女。她这样的相在紫薇斗数中又称三阴之相,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疑相。”
阿桓显得大惑不解:“疑相?是什么意思?”
“疑相就是不明之相,紫薇斗数虽可以算出其命盘,却无法释尽其命理。茅山法术向来只授男,不传女,其实并非是性别之见,而是茅山术讲究以阳制阴,阳盛则阴衰,实际上就是充分利用大自然的各种精纯阳刚之气来施展出万千种玄妙变化。女子属阴,若是强行修习茅山术,阴阳相冲,轻则打乱自身气脉运转,重则走火入魔性命垂危。巧云是阴女,阴力更盛于寻常女子,结果只会更坏处去。所以为师只教她一些不温不火的通用法门,而始终没有触碰到茅山术的真正核心,就是这个道理。”
茅无极一口气说了一大通,但见阿桓一副诧异不已的表情,不禁拍了拍他肩膀,说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为师一直不肯教巧云法术的原因了吧?”
“原来是这样……师父用心良苦,徒儿竟还怀疑师父,实在是……”
茅无极和煦一笑,“无妨,这个是人之常情,怨不得你,换作我也会这么想。”
“那为何师父不和巧云言明呢,这样她也就不会误会了……”
茅无极道:“我是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想想看,她要是知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儿,还会像现在这样快乐吗?所以,误会就误会吧,为师只是希望她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师父原来一直在为她着想……”
茅无极笑笑,又说道:“你知道么,为师之所以将巧云带回茅山,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为师在山下赈灾时,发现她生来便是阴阳眼,能看到许多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这样奇特的异象是十分罕见的,她的父母必定有是奇人异士,因此,为师将她带在身边,同时也一直在查探她的身世……”
“那现在师父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茅无极摇了摇头,“巧云来茅山之前的记忆完全就是一张白纸,虽然过去八年了,还是没有一点眉目。”
临走时,茅无极又颇有深意地说道:“今天的事你会保密的吧?”当得到阿桓肯定的答复后,脸上笑颜一展,这才完全放下心来,看来今晚的一阵倾吐,也让他心中轻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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