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硬茬

宋修德让他傍黑儿时去一趟直周城,有事。他的事江有沱能猜个八九,无非是让他核实杀宋炎的凶手而已,除了这事,他想不出来还能有啥。

到家的时候,栓门绳子被解开了,家里有人来。

开了栅栅门,牵马进院,见槐树下坐着两个人在扇扇子,他俩已把屋里的两张圈椅搬出来了。两人岁数都在三四十岁,身材都不高,光着膀子,卷着裤腿,年纪稍长些的穿着拖鞋,另一个穿着松紧口纳底鞋。他们的皮肤很黑——是黑中泛红的那种,所以确切来说是棕黑色比较妥当,反正这种肤色在这种地方是大众色,见了你就知道,应该就是那种发醭的馒头做的大酱的颜色。对,就是那种在房顶久晒过的大酱。

江有沱去马棚的时候,看了他俩一眼,一个叫范文成,另一个叫范西泰。他俩也看着他,仍扇着扇子。年长些的范文成满脸沟壑,抬头纹像细密的波浪,法令纹像会下崽儿似的,左右两侧各有数道,罩住了半张脸。他左脚放在右膝上,拖鞋还挂在脚趾上,正用右手的大拇指抠着左脚跟上的死皮。他指甲缝里的泥经年累月的似再也洗不掉,挺黑,指甲又厚又扁,像是手指头上嵌了十把生锈的凿刀。

江有沱从马棚出来,经过两人,也没扭头,“往屋里,喝水,天热。”

两人搬着椅子进了屋,把椅子放到原处。

“多咱儿来的?”江有沱解开褂叉,拉了一下电扇开关,又去做饭屋拿茶水。

范西泰说,“没多大一会儿。”他的嗓子很哑,听起来像是使了好大的劲。

拿来水,半热,泡不了茶,给两人倒了两碗。范文成说,“说句话就走。问你件事,那天夜里葡萄架那边玩野拳,你是不是去搅和了?”

江有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范文成沉默了一会,缓缓说了一句,“亲娘!”

范西泰不说话,看着上面的吊扇。他没有仰头,所以使劲向上翻着眼皮,黑眼珠吊吊着快要翻到上眼眶子里去,眼白反着光。

江有沱冲范西泰说,“你喝水不喝?”

范西泰眼睛没离开风扇,慢慢摇了摇头。他表情木然,完全是一副要跟着一起完蛋的样子。都要完蛋了,哪有心思喝水?

“早先就跟你说,不要惹他们,不听。”范文成幽幽地说着,提高嗓音,“你啥时候听过劝?!”

“警察在查他,我有啥法?”江有沱说得吃力,感觉要是不结巴地说一句完整地话,简直比范西泰说话还费劲。

“天没边儿,地没沿儿,和尚头上没小辫儿!宋修仁是个孬人谁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哩?”范文成压低声音,吐沫星子都要喷出来,说话的时候用手掌拍着自己的大腿。这是急了。他言外之意是江有沱不该跟这件事扯上关系。江有沱听明白了。

“有人管……”江有沱微微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谁敢管?谁不知道宋修仁是一茬?谁敢蹚这茬?”

“宋修德!”江有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