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绝地

天上没有星星,但是有少半个朦朦胧胧的月亮泛着晕黄的光,像蒙了一层草纸。四处村落鸡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微风吹过即将收割的麦田,摇摆的麦穗沙沙作响,像不断来去的波浪。西南方向传来一声频率极快的狗叫声。只要有一只狗叫,瞬间就会引来一群狗叫,然后附近村里的狗也开始骚动,像是森林里的野火,从一个山头蔓延到另一个山头。

江有沱开着车,金四九坐在副驾驶,不能开太快,因为车屁股后面还牵着两匹马。他们的目的地是直周城东北方向葡萄园,江有沱知道路。那块地是宋修仁的,有三百多亩。本来是周围村民的,他租了,一亩地每年租金五百块钱。对村民来说这是一个比较划算的价格,比种庄稼还划算。地租出去,然后腾出人手去打工,里打外抠能多挣多少钱?账很容易算的。

金四九知道江有沱肯定不是带他去摘葡萄,也不到季节,再说也用不着穿上防刺服。江有沱说,待会汽车不能进葡萄园,把车停在葡萄园东边五百米米处的一个打谷场里,那里堆放了很多烂麦秸垛,适合隐藏车辆。放下车两人骑马往北走,要绕到葡萄园的东北角,那里有一片砖窑坑,把马放在那里,然后步行进去。万一有急事来不及开车,还可以跑出来骑马。

葡萄园在县界处,距侯镇有四十多公里。两人只走了十多公里油漆路,便拐向了一条田间小路。江有沱说,油漆路上有天眼,是这条道上唯一的一处监控。

两匹马一红一黑,挺听话,随着车速一会奋蹄狂奔,一会嘚嘚嘚地慢跑。那匹黑马是江有沱二舅的,有个名字叫黑蛋,什么活都干,是当骡子养的。红马不仅有名,还有姓,叫江平安。江有沱说,这两匹马通人性,对熟人百依百顺,陌生人使唤不了,降不住。

拐上土路的时候,江有沱关了车灯,戴上了夜视仪。金四九心里打鼓,说不紧张没人信。在一个黄沙滚滚的乡下,深更半夜孤身一人跟一个什么交情都没有的人要去干一件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本身就不算精了,要是再不紧张点,那一定是个石傻子。

金四九摸了摸口袋,心说坏了,手机找不到了,换衣服的时候记得还在口袋里呢。“你带手机没?”金四九把脑袋上的单筒夜视仪挪到眼睛上。视野中的江有沱闪着青黄的光。

“没,没有。”他说。

打谷场到了,江有沱把车停在两垛麦秸中间。这些麦秸垛像是很大的坟墓,下部均被掏有至少一个洞,可能是走路的为避风雨或者谁看地时用来睡觉的时候掏的。麦秸垛顶部有一堆土,有一两条草葽越顶而过,两端坠着砖块,不压住顶,大风会把麦秸垛刮没影。

江有沱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帆布包,拉开,递给金四九一把伸缩棍和高压电棒,“防身用。”到现在为止,金四九仍然不认为即将从事一项极其危险的事。他想好了,也做好了准备,就算九死一生,他也得走一遭,这也许是侦破宋炎案的唯一机会。虽然他出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但他在江有沱家里时给陈鹤群写了一封定时邮件,只有一句话,夜里两点要和江有沱去宋修仁的葡萄园。还有一小段录音,是江有沱的,只是证明晚上他们两个在一起,说话的内容不重要。

江有沱从包里拿出那把直刀,背在后背上,然后套了一件连帽卫衣,刀把在后脖颈处,不容易被发现。

“待会别忘了戴手套。”江有沱指的是防刺手套。

“会打架?”金四九半信半疑。

“可能。你会?”江有沱怎么简单怎么说,不然结巴。

金四九摇头。

“不要紧,待会你跟着我。”

两人各背一只小背包,待会要把夜视仪放进去。一切收拾停当,江有沱拧开一个小盒子,右手在里面扣了一下抹到脸上,然后用双手洗脸似的来回搓了搓,是黑色颜料。他让金四九也把脸涂黑,然后又拿出两个面具,金四九扫了一眼,是戏剧脸谱。江有沱的是李元霸,金四九的是雷震子,都是花里胡哨的花脸。

“入场券,有备案,要有人问,不搭理。”

两人戴上面具,背上包,骑上马往正北走,这里路面硬,马蹄声很响。还好金四九以前在赛马俱乐部里待过,不然今晚上可难办了。

砖窑坑不远,到地方,两人下马,江有沱把缰绳一扔,往马屁股上轻轻拍了拍,说了声“嘚吁”。这个发音金四九没听过,是一个音。江平安马上往窑坑里走去,又偏头看了看,鼻子里秃噜了一声,黑蛋也跟着下去了。

金四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四处只能听见风声,连声狗叫和鸡鸣也没有,窑坑像个乱葬岗。往南一看,隐约看得见那几垛麦秸。

西边有一溜小杨树,那就是葡萄园的边界了。金四九边走边打量周围的环境,脚下是刚刚收割过的麦地,畦子是南北走向,四指高的麦柞泛着白光,像是无数条平行线条,一直延展到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大地像是被理了个板寸的发型。两人踩着麦柞,发出咕嚓咕嚓的闷响,空气里有麦秸的香味,混合着黄土味儿。不知为何,这味儿让金四九想起了母亲。

葡萄树正在开花结果期,从葡萄架中间穿行,金四九感觉十分诡异。耳边偶尔出现轻微的吱吱声,驻足一听,这细微的声音竟然远一声近一声,像是缩小版的鸡打鸣。

江有沱回头说,“植物生长有声音。静才行。身体也有,你听,血管,唰唰唰,像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