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侯镇派出所。
陈鹤群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来一个这样的副手,头上打着补丁,还是市里来的。
他想,金四九一定是因为表现不好,被下放的。“宁走阎王殿,不来直周县”,这句话谁不知道?就金四九不知道!一年四季刮大风,穷得就剩土的地方,多少年别说出凶杀案,即使量刑三年有期以上的刑事案也极少出现。这里人多老实?真有什么矛盾,打架斗殴的,欠钱不还的,请双方家族的老家长一商量,就了了。家族商量不通,村里不有支书,乡里不还有调解员不是?
“你要是还打算升职啥的,来这儿就毁了。”陈鹤群告诉金四九,“原因很简单,这里是饿死刑警的地方,没活干,当然,这次的谋杀案是特例。我没到年底就发愁,什么成绩和亮点都总结不出来,别说升职,连个先进都评选不上。”
陈鹤群还说,“这个案子了了以后,你能走抓紧走。你的智商在这里就白瞎了,没有用武之地。”
陈鹤群说这些话的时候,金四九正在派出所院子里水龙头下刷一个罐头瓶,因为来的时候忘拿水杯了。派出所里的杯子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就没有一个完整的,杯口不是裂纹就是崩掉一块,反正拉嘴。户籍员老杨说,你们城里人讲究,为什么要水不离身?我们这里不兴喝水,只有口渴的时候才想起来喝,不像你们,一会儿就得喝一口。金四九买了两罐臭豆腐,把豆腐送给了老杨,瓶子自己留着喝水,老杨高兴得颠儿颠儿的。车里的两提茶叶,他也给所里的民警分了。
金四九举着罐头瓶冲着阳光看了看,刷干净了,这才看着陈鹤群,“陈所,了结了这个案子我一准儿走,我是挂职。我可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买一罐臭豆腐都得跑大老远。怪不得宁走阎王殿不来直周县。”
金四九关了水龙头回办公室,热得快已把水烧开了,发出吱儿吱儿的声响。派出所只有一排平房,省去了上楼的麻烦。大院茅房里只有一排四个茅坑,苍蝇嗡嗡的,蹲个坑要不住地上下左右地晃动屁股以防止苍蝇在屁股上着陆。所里雇了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孙头,除了运送垃圾,还管每天往茅坑里锄一铁锨土盖一盖。老孙头不要钱,条件是厕所里的大粪归他,每年开春他淘一次粪坑,把大粪上到地里去。
金四九的办公室以前没人用,一些破椅子烂板凳堆在里面快顶到了房顶。昨天才收拾出来,金四九挑了一张米黄色桌子,旧是旧,挺夯实,桌面挺硬,可能是老槐木的。桌子腿靠近桌面的地方有个勉强分辨出颜色的绿色编号,零三一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谓办公用品,除了桌椅电话,最值钱的就是给他特批的一台新电脑。
金四九拔了热得快,在两个罐头瓶里放了点茶叶,是今年的明前碧螺春,冲了两罐头瓶,递给陈鹤群一杯,“瓶子也送你。”
玻璃瓶身太烫手,陈鹤群用右手五个指尖掐着罐头瓶口走了,他办公室就在隔壁。
金四九一杯茶还没喝完,就听见陈鹤群在隔壁大声说,“金教授,金教授,下午还是按计划?”
“你有什么好方案?”金四九喊回去。
“没有。”既然这样,那就是仍旧要走访调查。
从案发到现在已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从刑侦大队到侯镇派出所,没时闲的时候。侯镇派出所之所以被纳入到专案组中,是因为案发地在侯镇,被害人也是侯镇的。整个侯镇的地形、人口,再没谁比陈鹤群更熟悉。
尸检结果表明,宋炎死亡时间在6月4号晚上十点至5日凌晨三点之间。他在死亡前受到长时间的非人虐待,双眼上眼皮被割,口腔里侧上下额骨之间,被暴力塞入了木塞,木塞有二指长,两头削得很尖,粗细跟铅笔差不多,像尜一样。尖尖的两头插进受害人的上下额骨肌肉组织,顶住骨头,嘴巴被撑开张大。
死者喉咙上插着六根大号的缝衣针,确切说,这些针扎在了声带上。这种针是当地能买到的最大号的缝衣针,只能用来纳鞋底。
法医在死者喉咙里发现了一团长头发。没有发根,已送往市局进行dna分析。
死者右腹部的伤很浅,未伤及内部器官,不足以致死。阴茎和睾丸被切割,引起大出血,休克之后引发多脏器急性衰竭而死。法医在尸检报告中特别指出,切割阴茎和睾丸的工具应该不是刀,从粗糙的创面看,凶手用的工具极有可能是锯子。病理诊断一项显示,死者是一名艾滋病患者。
死者身上及周围地面上撒过糖水,推断是用来招蚂蚁的。现场除了发现黄蚂蚁和黑蚂蚁之外,在死者体内还发现了火蚁。这种蚂蚁并非本地物种,前几年才被发现后,就开始在沙河两旁的沙土上繁衍成灾,咬到人之后,创口能让人产生一种类似被枪击一般的疼痛,难忍且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