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之夜

1“找到意中人了吗?”

身后有人压低了嗓音问道。加贺美显子闻言懒洋洋地回过了头。

方才说话的是男爵夫人户部山千代子,娘家旧姓大崎。从学习院大学的女子学院时算起,与显子相识已有二十来年。近年来,千代子富态了不少。她雪白丰润的脸颊浮现出随和的笑容,正在等待回答。

显子挑了挑眉毛,眼神似乎反问对方用意何在。

因为……千代子刚一开口便双颊绯红——这是她的老毛病——支支吾吾地说道:

“因为显子一直用那个小型望远镜痴迷地看着什么呀……”

如此一来,显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把观剧用的小型望远镜握在手中。她默默地把望远镜放入手提包中。

“我猜到了。”

千代子打圆场般继续说道。

“这可是久违的假面舞会呀!你很想知道大家都怎么打扮的吧?”

身材小巧的千代子说着,踮起脚、睁大眼睛环视舞厅。

“前些日子的庆典热闹极了。听说天皇陛下身着陆军军装,皇后殿下戴了一顶宽边礼帽……”

千代子望着人群喃喃自语,猛地回头看向显子。

“显子好像比我更靠近天皇陛下吧,羡慕死我了。”

她噘着嘴说道,仿佛十分嫉妒她的老朋友。显子不禁苦笑。

那一日的庆典——

是指在东京皇宫前的广场上,由内阁主办的昭和十五年纪念庆典。

在纪念神武天皇建国第两千六百周年的庆典上,约有五万名外国人士受邀蜂拥列席。“满洲国”皇帝溥仪、美国驻日大使j.格雷、法国驻日大使c.亨利、德国驻日大使e.奥图以及意大利驻日大使m.因德鲁里等均携家眷一同出席。

身为“皇室重臣”的贵族们也有参加庆典的义务,按公侯伯子男的排序列席。显子的娘家是五条侯爵,她身为其中一员也出席了庆典。与身为“男爵夫人”参加庆典的千代子相比,她更靠近天皇陛下。不过,就算离得更近些,也并非近在咫尺,故而并没有什么值得嫉妒的。

近来,预计在东京召开的奥运会及世博会纷纷叫停,民众间弥漫着压抑沉闷的气氛。

昭和十五年纪念庆典恰逢其时,将人们的怨气一扫而空。事实上,世人已经陷入庆典中无法自拔。

赤坂区灵南坂町有一幢令人赏心悦目的白色三层建筑,那是美国驻日大使馆——通称“赤坂区的白宫”。托庆典的福,在此举办了久违的假面舞会。

千代子频频环顾舞厅。也许踮着的脚有些酸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显子,仿佛有些疑惑地问:

“显子,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打扮呀?”

“没什么想法。”

显子轻轻耸了耸肩,言简意赅地答道。

一身裁剪简洁的绛紫色高领长裙配双层颈链,为参加假面舞会而准备的威尼斯面具象征性地遮住上半张脸,说起来也不算盛装打扮。

而千代子则身着和服,长发披肩,脚边还放着可以肩挑的水桶。看起来她装扮的是“汐汲人偶”。比起假面舞会,这身打扮更像参加化装舞会,不过,因参加舞会而聚集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有些人扮成小丑,也有扮成天使、恶魔或是货郎的人。

“我打扮得有点儿嫩吧。”

千代子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皱着眉头说道。

“可是,好久都没有举办假面舞会了嘛。有多少年没办过了呢?五年?还是十年?我都快记不得什么时候办过舞会了。这才恍若回到年轻的时光,兴奋地出了门……”

千代子的话戛然而止。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显子,惊讶地提高了嗓音。

“你倒是一直没变!仿佛只有你自己时光永驻似的。真是过分。”

显子不由得噘了噘嘴。

其实,今天出门前宅子里的女佣也说了同样的话。显子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检查着装时,帮忙更衣的女佣情不自禁地轻叹。

“太太永远都这么优雅动人。真是过分啊。”

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常常由衷地赞美显子。

每到此时,显子都忍不住想:这些人是不是瞎了。

也不看看我什么岁数了?

一旦过了三十岁,显子就不再计算年龄了。过了三十五岁就是半老徐娘。不过是用浓妆艳抹维持着青春年少,以及青春年少时倾城倾国的容貌罢了。无所事事的阔太太强装落伍的蛇蝎美人——这才是我啊。懒散的旁观者们连这都看不透,吹捧得再多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虽然像平时那样容光焕发,不过妆容怎么不一样了呀?”

千代子的疑惑把显子拉回了现实。

“不对,没换妆。”千代子独断认定,而后向显子靠了过去,压低声音,用打探机密的口吻问道,“你一直用那个小型望远镜痴迷地看呀看的,打算和哪位密会呀?”

显子她——

无奈地噘了噘嘴。

宅子里的女佣凑巧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敢问您今天和哪位有约吗?”

女佣帮忙更衣时,不经意间在耳畔低声问道。显子被吓了一跳,抬眼看向镜子时,只见身后的女佣满眼的期待。

“对不起。您和以往不太一样,总觉得您今天满心欢喜的……”

“不过,显子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不过,太太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无论是女佣还是老朋友千代子,仿佛都对刚刚脱口而出的疑问有了定论。实在有趣。

是啊,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在社交界,显子艳闻远扬,桩桩件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有理由直到现在还能让她心神荡漾,无论对方是谁。

千代子忽然轻声道了句“失陪”,便匆匆离开了舞厅。也许她看见了熟人吧。

直到扮成汐汲的千代子的小巧背影再也看不到,显子才又把手提包中的望远镜拿出来。

平时,她没少被这两位睁眼说瞎话的俗人说三道四。就算她自己没在意,看上去也确实与平日有些不同。但是——

他不来了吧。

显子的嘴角露出啼笑皆非的形状,自嘲道。她暂时放下望远镜,向一旁墙壁上挂着的牌匾看了过去。

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

显子回想起逝去的时光,瞬间涌上目眩的感觉。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吧。

她有些难以置信。二十年前的约定浮现于脑海。与那时相比,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连她也发生了变化。也许,那个人也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骗人。

显子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人是不会变的。即便容颜、想法甚至名字可以发生变化,人也是不会变的。

就是那个人教会我这件事的。2大小姐。

从懂事开始,显子就非常讨厌这个称呼,却也无可奈何。

显子的生父五条直孝是旧时清华侯爵家的当家主人。与近些年陡然受封的贵族截然不同,五条家是拥有千年历史的名门世家。

千年。

轻易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但是,平民百姓绝对不知道延续千年的贵族家庭到底拥有怎样深厚的积淀。

犹如无声堆积的雪片般,五条家迭代延续的旧习层累堆叠。

日常的起居坐卧——从随季节变化的发髻到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有一定之规,五条家上上下下均受其约束。这就是经过先人们千年反复探索,千锤百炼得出的“五条家家规”。稍有逾越,立即会遭到他人的严厉斥责。

——大小姐,您这样做可不对。请您遵守五条家家规……

从生至死,无论做什么都要规行矩步,任谁都无法逃离祖先的“荫庇”。

每每想起这些,显子不由得感到窒息。无聊死了。为什么两个姐姐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心甘情愿因循守旧呢?这让显子觉得不可思议,可又无可奈何。

大小姐。

每每有人这样称呼,显子都会不寒而栗,仿佛厌倦感一点点勒住了自己,让她想要出逃到某个无人这样称呼自己的地方。从记事时起,她就期盼着。

十四岁的秋日。她第一次离家出走,虽然并非八卦新闻中爆料的那样,“与接送往来女子学习院的英俊司机日久生情”,但是,“显子勾引了年轻的司机”一文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事实上,爆料的正是显子本人。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一同乘车的姐姐们在某一日都没有坐车。如今,显子已经记不得那两人因为感冒了还是有别的事情,只记得她心不在焉地坐在车子的后排,回过神来时,“带我逃离这里”的话已经脱口而出。那位司机——没错,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位白净的美男子——瞬间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不过,当他看到后视镜中显子认真注视自己的眼神,便毅然决然地同意了。

这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走。不过,当二人来到东京站,坐上火车时,二话没说就被抓回去了。有一名乘警在车站前发现被丢弃的高级轿车,心生疑惑报了警。拜其所赐,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还上了报——“万没想到侯爵家的幺女作风轻浮”“迷惑男人的十四岁妖女”。

此后,显子便活在周围的异样目光之中。

十五岁时,离家出走已成了家常便饭。

正值“大正摩登”新风潮席卷而来。被称为“摩男”“摩女”的青年男女们短发洋装,牵手徜徉于街市中,令许多观念守旧之人不禁侧目。说实话,在自幼耳濡目染何为优雅的显子看来,满大街的奇装异服、古怪举止太肤浅了,与考究、优雅等词相去甚远(当她得知“摩男”“摩女”是“摩登男子”“摩登女子”的简称时,不禁苦笑)。即便如此,那些人的面庞熠熠生辉。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自由吗?显子只觉得那些人看上去是那样耀眼夺目。就算是肤浅不堪,毫不考究,甚至美感全无,却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希望。至少,他们与百无聊赖无缘——显子如是想。

她趁人不备偷偷溜出家门(多半中途被人发现后带回家,多试几次总有一次成功),每每独自出门,有一个地方总能发现显子的身影。

那就是舞厅。

当时,面向百姓的舞厅在横滨遍地开花。以热爱跳舞的年轻人为首,舞厅内熙熙攘攘。随着光顾舞厅的次数越来越多,显子结识了一部分舞伴。

不问出身经历、家庭背景,甚至连真名实姓都互不知晓,与这些人交往十分轻松。阿健、真子、阿润、麦克、乔治……这些仅以昵称相称的年轻人,也为偶尔现身舞厅、尚且年少的显子起了个“秋子”的昵称,家住何处、以何为业等其他一切概不过问。在显子所处的世界中,家世门第就是一切,决定了遣词造句、行为举止直至生活起居的一切。一步也无法逃离的感觉让她窒息。舞厅中的男男女女与众不同的交际规则给显子带来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显子从未在舞厅跳过舞,只是坐在墙边的桌子旁。邀舞的人纷至沓来,但她单手支着脸颊,默默地摇摇头而已。

“刚开始是有点儿紧张呢。就像第一次抽烟那样。”

渐渐热络后,真子轻笑着劝道——

显子不是想要跳舞才来这里的。

“鹿鸣馆”建立之后,舞蹈便成为贵族妇女的必修课。显子自幼随聘请的外国舞蹈教师学习正规的舞蹈。在她看来,在刚刚开张的舞厅里跟随不时走音的乐队演奏跳舞实在俗不可耐。对于显子而言,舞蹈应该是更加优雅细腻的艺术。无论舞厅空间多狭窄,她都无法习惯与撞到其他舞者或是被舞伴踩到脚的人共舞。

仅仅做个安静的看客就好。

虽说俗不可耐、毫不优雅,但舞厅内的人们跳得十分投入。他们合着乐队演奏的拍子,一板一眼地踏着步子,犹如被小白鼠附身似的不停回旋。就算撞到了其他舞者,或是踩到舞伴的脚以致双双倒地,他们也会迅速起身、再度起舞——显子为此醉心不已。

走投无路、徒劳无益,仅仅为了消费而消费,毫无意义的热情,这些都是在显子的成长环境中绝缘的。至少不会让她觉得无聊。不过——

凡事皆有两面。无论是美与丑,还是自由与束缚。

某日,显子应邀与日渐亲近的真子离开舞厅,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步。谁知那晚被叫出来之后,真子一直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道:

“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就跑得没影了。

环顾四周,原来这里是远离繁华大路的小公园前面。只有一条路通过来。附近的路灯无法照到这里,公园里面一片漆黑。

“小美人儿……”

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循声望去,从一片漆黑中接二连三走出几名男子。乍一看,这些人的着装和洋参半,全部袒露胸膛,衣衫不整。有些人摆弄着时下流行的文明棍,有些人戴着康康帽,还有些人把蓝地碎白花纹的和服衣襟掖在腰带上,一副“和洋折中”的穿法。

显子眯起了双眼,立刻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就是近来十分猖獗的“愚连队”。

一群蛮横粗鲁、肤浅庸俗的恶棍。虽然独木不成林,但他们成群结伙,忽然势如中天。这帮无耻之徒在自由风潮席卷世间之时,必会趁机兴风作浪。

显子又一次环顾四周,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一群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将她团团围住,堵住了她逃走的路线。仿佛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原来如此。

显子咬住了嘴唇。

被出卖了。真子她把我卖给了这帮人。

显子想起一件事。

最近,真子身上不时散发出一种奇怪的甜腻味道,有时还会目光迷离。大概是鸦片造成的。为了得到买鸦片的钱,真子才把我——

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捂住了显子的嘴,把她向暗处拖去。

显子急中生智,狠狠咬住了对方的手指。

疼!

背后那名年轻男子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她用尽浑身力气撞开身后的人,顺势逃出了包围圈。

臭娘们儿!

妈的,给老子站住!

污秽不堪的骂声从背后传来,显子拼命跑向灯火通明的地方,很快她就跑到了亮如白昼的大街。行人们好奇地看了一眼动静,发现了显子身后紧追不舍的愚连队后,悄然退到道路两旁,连连摆手,唯恐避之不及。

胆小鬼!

显子边跑边甩出几个字。身后的骂声越来越近,可她已经跑得气喘吁吁,脚痛无比。恶心的气息似乎近在咫尺……

一个急转弯,显子跑进另一条岔路。

一个人影映入眼帘,眼看就要撞到对方了。显子脚下一绊,差点儿摔倒在路旁。一个强有力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接住了她。

猛地回头看去,一名身材高大、形容消瘦的男子站在那里。身穿灰色三件套西装,头戴同色系的软帽。那人被帽子遮住脸,无法看清长相。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作为日本人却有着深邃端正的五官——因此,只要稍稍错目便不记得他的长相,非常不可思议。

“跑死老子了。”

与此同时,一个喘着粗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岔路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对显子紧追不舍、抢先跑来的青年目露凶光,身后聚了一群人,似乎比方才的人更多了。回头看去,显子才发现祸不单行,拼命逃进的这条岔路竟然是个死胡同。

显子下意识地躲到软帽男子的身后。

“你认识这小娘儿们?”

目露凶光的青年嘲讽般地向软帽男子问道。

“不,我们刚刚遇到……”

“不认识就好。她,留下。你,滚蛋!”

男子一手扶着软帽,向显子轻施一礼。然后,立即以十分恭敬地口吻说道:

“请允许我送您回家吧。”

愚连队的青年们瞬间惊得目瞪口呆。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无视了,马上咆哮着“王八羔子”,面目狰狞地扑了过去。

软帽男子一手揽住显子的腰肢,仿佛跳舞般轻盈地滑步避过。

青年扑了个空,化作一道黑影甩了过去。

他回过头,刚要挥拳,就被撂倒在路边。软帽男子到底做了什么,自己怎么就摔倒在地呢——青年趴在地上不住呻吟,无法起身。

软帽男子轻笑着看向其他人。有几个青年从怀中掏出了匕首。

“好了,我们出发吧。”

软帽男子淡定地说道,护送着显子向外走去。

唯一的出口依旧被愚连队的一众青年堵得死死的。软帽男子向他们走了过去,无意间把遮挡住脸的帽子摘下来,抬起了头……

软帽男子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摘下帽子,抬起头——仅此而已。可是,就在这个瞬间,他的气场变了。愚连队的青年们都瞪大了双眼。显子抬头看向身边的男子。

男子的背后仿佛伸出一对硕大漆黑的无形羽翼。

不少人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声。

二人渐渐靠近,那伙青年渐渐后退,其中一人撒腿就跑,其他人二话不说,也都跟着跑掉了。

直到愚连队的这伙人消失不见,男子才再度戴上软帽,若无其事地敦促显子。

走上大路不远,显子被带到一辆停在路旁的黑色轿车前。

男子对候在车内的司机小声地仔细叮嘱着什么。然后,他回头看向显子。

“我还有要务缠身,无法奉陪了。接下来,由他开车送您回家。”

说着,他拉开了后车门。

显子站在车前,警惕地看着男子。

“多谢您施以援手。”

在生硬地道谢后,显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男子那张无法看清的脸上。

“可是,您打算送我去哪里呢?您知道我的身份吗?”

“五条侯爵家的三小姐显子。”

男子轻挑嘴角,逗弄般地说道。

“您认得我?”

显子闻言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反问道。

“该不会是您一开始就认出了我。为什么刚才说‘我们刚刚遇到’呢。为什么要编造这么无聊的谎言呢?”

“我没有撒谎呀。”

男子露出一丝苦笑。

“刚刚与您相遇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您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显子皱眉轻语。

“刚刚遇到的时候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现在都知道了呢?难不成有千里眼吗?”

“不需要什么千里眼。”

男子轻轻摇摇头。

“您拥有从小到大没有做过家务的白净双手,出身一目了然。和服纹样上所绣的特殊家徽‘祇园银杏’为五条侯爵家所有。而且,近来鄙人因工作关系得到查阅贵族年鉴的机会,那时才得知您的名讳与芳龄——揭开谜底之后是不是没有惊喜了。这只是简单的推理而已。”

“这么简单?可是……我……”

“至于您口中故作轻佻的遣词用句嘛。”

男子竖起一根手指,点破对方的疑惑。

“最近女子学院中很流行这么说吧——如果真的想隐藏身份的话,奉劝您还需要在伪装上多多费心。”

显子听得瞠目结舌。

白净的手,和服上的家徽,以及贵族年鉴?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不过,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他还能在片刻之间掌握要点,得出正确结论?普通人做得到吗?费心伪装?这名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显子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不同于受缚于陈规旧习的贵族,亦不同于混迹于舞厅的新时代青年,他和那些人有着天壤之别。也许面前这名男子才是唯一可以把显子从几近窒息的无聊生活中拯救出来的人——

男子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显子见状方才回过神,一心以为自己被当作小孩子对待了。

她昂起头,不等催促就上了车。

男子关上车门,显子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后车窗。打开车窗,她问那名依旧以软帽遮挡脸庞的男子:

“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什么人?”

男子似乎对显子的问题感到一丝惊讶。

“我什么人也不是。”

“这可不算回答。”

显子咬着嘴唇,马上昂起脸。

“好吧,我就叫你尼莫先生吧——我记得在拉丁语中,‘尼莫’有‘什么人也不是’的含义,对吧?在凡尔纳科幻小说中现身的潜艇舰长的名字——今天多亏有你相助,定当重谢。不知何时方便一聚?”

男子沉默不语,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当他发觉显子一本正经地等待回复,便收起笑脸,恢复正色——仿佛摘掉面具,初次露出本来面目。

他弯下腰,靠近车窗,犹如吐露秘密般低声对显子说道:

“我好歹也是名军人。因军务在身,稍后要离开日本一段时日。故而无法与您相约。”

“一段时日是多久?”

“形势所迫,无可奉告。”

男子禁不住显子认真的目光,苦笑一下开口说道:

“请您保证以后再也不要偷溜出来了,好吗?”

显子点点头,迅速说道: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一定要和我跳舞。随时都可以。等你回国,我应该更加成熟了吧。到那个时候,要和我好好跳上一支舞,可不是今天这种奇怪的舞蹈哦。”

男子略作沉吟,立即笑着答道:

“一言为定。”

说完,他示意司机开车。3无聊死了。

简直就像二十多年前的言情剧。

显子举着望远镜环顾舞厅,心中暗自嘲讽。

调整望远镜中间的旋钮,对准焦距,“咔嚓”声叠起,视野也随之变化。远处的世界尽收眼底。

望远镜捕捉到舞厅正中央一位身穿礼服的男子。双排六扣的及膝外套搭配花哨的条纹裤。他就是今日舞会的主办人,美国驻日大使格雷先生。身旁那位是他的太太,佩里提督的亲戚爱丽丝女士与女儿艾尔希。络绎不绝的访客令大使夫妇应接不暇。

她把望远镜向左转,只见窗边一位身穿棕色西装的男子单手举杯、昂首挺胸地高谈阔论。这位男子就是德国驻日大使奥图。棕色西装别着钩十字臂章,这并非为了化装舞会准备,而是近年来德国国内十分流行的“纳粹服”。奥图大使中气十足地发表着什么高见,时而爽朗地笑着,笑声响彻舞厅。与他热切交谈的燕尾服绅士是意大利驻日大使因德鲁里。他也单手举杯,满面堆笑,与奥图一唱一和。奥图大使身旁围了一圈日本来宾,侧耳倾听他侃侃而谈。这一处如火如荼的风头几乎盖过了全场。

法国驻日大使亨利站在这群人不远处,与一位年纪相仿的妇人交谈着,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奥图那群人。或许是心理作用,亨利大使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忿……

显子的嘴角不禁浮上一丝微笑。

从望远镜中窥探舞厅的男男女女,宛若当今世界的政局缩影。

去年秋天,欧洲大陆再起战火,德军一路势如破竹。

德军所向披靡,六月份巴黎沦陷的消息传遍全球。法国降德后,意大利顺承欧洲形势,作为德国盟友发表参战声明——多少有些趁火打劫之嫌。

日本亦以陆军参谋总部为首,喊出了“机不可失”的口号,与德意两国缔结军事联盟。可就在不到一年之前,德国瞒着日本,与苏联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先在外交上陷日本于不义,而后又表现得若无其事。另一方面,美国值此之际表明暂不介入欧洲局势,今后无论加入哪一方,都有极大的可能左右战局,因此美国的态度令世人瞩目。

显子并不知道今日的舞会其实是以各国大使为主、男人之间的政治博弈。

她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逐个观察聚集在舞厅的宾客。

说到底,会场的焦点还是服饰华丽的各位女宾。应邀而来的有各国使馆工作人员,贵族与金融界的各位女眷。其中还能看到几位年轻女子。她们也许是随父母前来的,戴着长手套,时刻注意着胸前的大开襟,想来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近来十分罕见的社交场合。年轻女子们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洋溢着初次参加舞会的兴奋与期待……

显子突然停住了,瞬间回忆起自己初次参加舞会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受邀参加宫中的舞会,出门前,她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仪容。镜中映出的身姿仿佛就在眼前——

调整望远镜,年轻女子的身姿渐渐清晰。

显子不禁苦笑。从款式到发型,甚至连侧脸都与自己有几分相像。不过,转头看过来的年轻女子的容貌自然与记忆中的自己截然不同。十六岁的显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自嘲的笑容,但那名女子却是诚挚淳朴、天真烂漫的表情……

显子一下子陷入奇怪的情绪中。

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不对,应该二十多年了吧?

愚连队事件后,显子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出门了。她想起好友真子的背叛——遭到“卖身”一事,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觉得震惊。为了换取一点儿买鸦片的小钱,就可以背叛好友?她百思不得其解,参不透其中缘由。

跳出这个圈子冷眼旁观,显子才发现一件事。

那些聚在舞厅的新新人类其实一无所有,既没有自由,也无法摆脱无聊的生活。

在过去的陈规陋习渐渐失去意义的同时,他们几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衡量是否有价值的准则已经渐渐在社会上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将这一切换算为可交换的钞票。对于真子而言,和显子的友情不过是“换取买鸦片的小钱”,显子也只不过是“来历不明的秋子”而已。背叛这种不知底细的人是轻而易举的,何况这份友情还能用来换钱。

聚在舞厅里的新新人类们和愚连队那伙人终究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们不知道孤身一人该如何是好,仿佛怕生的孩子环顾四周,一旦发现同类马上凑在一起,建立小团体的规则并乐此不疲……

其实,他们与那些墨守成规的贵族不过是一丘之貉。

既然想通了这些事,显子再也没有出门的理由了。曾经被她视为自由与远离乏味的举动全部都是海市蜃楼。含糊笼统的状态根本算不上规则,没有经过锤炼,也没有任何美感。既然如此,就无须和这些人有所瓜葛。纵使毫无新意、令人窒息、乏味至极,至少家规也是历经千年历史磨炼出的精华。至少不用担心自己因为几个小钱被家人出卖。

显子最终还是披上了自己早已厌倦的、名为“贵族”的外衣。

明治元年,日本效仿欧洲贵族创立了“贵族制度”,唯一目的在于“为皇室设立保皇队”——扶持、守护皇族,以及成为国民生活的典范进而辅佐皇族。但是,女性无法继承爵位,甚至无法从政从军,不能成为学者或官僚。

反之,只要不触及上述规定,身为贵族可以为所欲为。但显子的行为只是奔放不羁而已——

不久,显子突然得知自己即将与素昧平生的人订婚。

这是她父亲五条直孝侯爵单方面决定的。对方是陆军大佐加贺美正臣,从陆军幼年学校进入陆军士官学校,最终毕业于陆军大学,是名“真真正正的陆军精英”。照片上的加贺美板着脸,面无表情,好似一只蜥蜴,一双眼睛细长而清秀,令人捉摸不透。他三十九岁,比显子大了二十多岁。

显子瞥了一眼他的照片,淡淡的笑意爬上嘴角。侯爵面露难色,皱着眉头说道:

“有人肯娶你就该感激涕零了。”

在狭小的贵族圈子中,显子的劣迹尽人皆知。和司机私奔,数次离家出走,甚至遭遇愚连队,这些事被世人理所当然地添油加醋,又传回贵族社会之中。

“为了整个家族,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显子对父亲的这番话也只能不屑地笑一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已经成为两个姐姐出嫁的障碍,甚至还妨碍到五条家收养子女。除此之外,显子本人对婚姻完全漠不关心,对未婚夫是谁也漠不关心。话虽如此,可是——

显子渐渐察觉出异样了。加贺美大佐的父辈似乎腰缠万贯,在鞠町坐拥豪宅。除了与显子年龄差距较大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恶言恶语可以用来攻击“找不到婆家”的显子了。

当结婚一事正式提上议事日程,显子的耳朵里也灌满了加贺美本人的种种传言(贵族社会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不胫而走)。这是加贺美第二次婚姻。年轻时曾与相亲对象结婚,两个月后女方离家出走,卧轨身亡。据说卧轨的理由是她发觉加贺美正臣有断袖之癖。

“据说他的前妻发现自己的丈夫和别的男人有一腿,深受打击才选择了自杀。”

有知情者对显子窃窃私语。也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显子本人倒是毫无兴致,苦笑着想“怎么啦,不就是这点儿事嘛”。军队里多为断袖者,这是常识啊。军队也好,女校也好,在这种将同性集中起来专心一志培养的团体里,倾心同性的人自然不在少数。毕竟身边只有同一性别的人,只得顺其自然。加贺美也不过是在这方面比别人更具倾向性而已。

显子在此事上表现出的积极态度,给她的父亲一针强心剂。

从结果来看,这桩婚姻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婚礼当天,与显子初次见面的加贺美正臣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仿佛洞察一切似的轻笑道:

“给彼此一个自由的空间吧。”

在坐席上二人并肩而坐,他悄悄对显子如此说道。此后,显子对他的行踪没有半句怨言。只不过,他要求显子共同出席公共场合时,必须相伴而行。

对于加贺美而言,与显子成亲既是迷惑将同性之爱视为异端之流的烟幕弹,也是便于自己出人头地的手段。与拥有千年家族的五条直孝侯爵联姻,在多为“土包子”的陆军高层中,是一个可以获得赏识的重要筹码。

此后,加贺美在陆军中一路升迁,势如破竹。

他从参谋总部的一员成为陆军大学的教官,最后升任参谋总部第一部长。不久,调配到“满洲”担任关东军副司令官(他自然是“只身赴任”)。军衔也从大佐、少将一路直升到中将。如今,加贺美陆军中将这位“下一任陆相”备受外界瞩目。

既然“婚姻是家族交易”,五条家也得到了可观的利益。

显子的父亲五条直孝侯爵得到了身为陆军中将的女婿这个强有力的后盾,在贵院中的话语权不断增强,如今已经完全不把议长席的蠢货们放在眼中。

与加贺美成亲等于完全放任主义,这对于显子个人而言也带来极大便利。无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要及时抽身,没有出现任何差池,就不会把事闹大——只要没有蠢到让媒体看出端倪。在贵族之间,任何谣言不过就是心里想着“又有一桩丑闻”,意味颇深地对视一眼,而后烟消云散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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