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基里

夜晚,两名男子在大街上竭力疾驰——

每每从清冷闪烁的路灯下飞奔而过,这二人的身影便乍现在灯光下,旋即又没入黑暗之中。耳边只听得石板路上传来阵阵脚步声。

他们同时冲进楼房之间的狭窄甬道,藏身于隐蔽之处。

其中一名男子从藏身之所悄悄探出头,窥视着大路上的情况。他五官深邃,是一副东方人鲜有的贵族面孔,有二十来岁。一头黑发服帖地向后梳拢,上唇胡齐整有型。身着人字呢西装三件套,头戴一顶软呢帽,穿戴得无可挑剔。

气喘吁吁瘫坐一旁的却是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典型的日耳曼人样貌。他比东方人略小几岁。柔软蜷曲的刘海紧紧贴在额前,破裂的唇角渗出了血,脸颊上似有遭受过殴打的伤痕。衬衣上的纽扣少了几颗,仿佛被人强行扯掉了。

确认没有追兵后,东方人转过头问金发年轻人:

“斯蒂芬,你怎么样?”

“咳,我没事。我们德意志人是极其坚忍的。”

那名被唤作斯蒂芬的年轻人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话说回来,我曾经一心以为东乡你必定背叛了我。只要出卖我——出卖德国,至少对身为日本人的你有所助益。”

“我们日本人是重情重义的民族。”

东乡睁一目眇一目,揶揄般地说道。

“你救过我一命。我怎么会弃救命恩人于不顾呢。”

东乡发觉斯蒂芬的胳膊还在淌血,于是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为他包扎伤口。

“你扛住了他们的严刑拷打。”

包扎完伤口,东乡对斯蒂芬说道。

“亏你咬牙坚持下来,才能救你脱身。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彼此彼此。”

臂伤痛得斯蒂芬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东乡,你放倒看守的本事也不赖。用的是日本武术吗?”

东乡摆了摆手,仿佛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穿过这条大路,前面就是国境。我方的营救部队在那里待命。胜利在望了,我们走吧。”

说着,东乡向斯蒂芬伸出手。

斯蒂芬握住东乡的手,突然发现地上有张照片。好像是刚才东乡掏出手帕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捡起一看,照片上是一位美丽的黑发日本女子。翻过照片,只见背面写有“光子”两个字。

东乡从斯蒂芬的手中拿回照片,羞涩地浅笑道:

“她是我的未婚妻。等我一回国就完婚……”

他还没有说完,突然,大路上灯火通明。二人反射性抬起头,眯起了双眼,手搭凉棚挡在额前,环顾四周。

“你们被包围了!”

从亮处传来一个声音。

“反抗也是白费力气。死了这份心,给我滚出来!”

“可恶,没想到在这儿埋伏呢……”

东乡咬着嘴唇,低声说道。

他四下张望,无意中被一家店铺的后院吸引了目光。

经营油料的店铺后院中堆放着几个罐子,上面写有“危险汽油”的字样。

东乡的目光落在方才从斯蒂芬手中拿回的照片上。而后,他抬起头,下定决心般地看向斯蒂芬。

“我去引开那伙人。你趁机穿越国境,投奔我军。”

说着,东乡从怀中拿出一枚酒壶形的小型炸弹,冲着汽油罐抬了抬下巴,向斯蒂芬传达作战计划。

“别胡说……这么一来,你必死无疑。”

“这是为了德日两国的未来。”

东乡斩钉截铁道。

“若是你我二人在此双双被抓,还有谁能把敌人的险恶用心传递回国呢?我们必须有一个人活下来,把情报带回去。这是拯救德日两国未来的唯一希望。”

“那么,就由你出境吧。”

斯蒂芬严肃地反驳道。

“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

“不成。”

东乡摇摇头,说道。

“你曾经救过我一命。这一次,轮到我报恩了。”“可是,东乡你还有未婚妻啊。”

“光子就拜托你了。”

东乡扶着斯蒂芬的肩头,微笑着说道。

“她应该能够理解我为国尽忠。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说罢,斯蒂芬还没来得及阻拦,东乡已然转身奔向大路。忽然,照明灯刺眼的光无情地映出东乡的身影。

“开枪!开枪!”

敌方指挥官的命令一下,机关枪交叉火力向东乡袭去。东乡在枪林弹雨中左避右闪,不停地奔逃。而后,只见他从怀中掏出小型炸弹,丢向那堆汽油罐。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巨型火柱直刺夜空。斯蒂芬紧紧贴在石墙上,以此抵挡爆炸的冲击。

他探头一看,大路上已经乱作一团。照明灯悉数遭到破坏,身穿敌军军服的家伙们东奔西跑,试图扑灭四处蔓延的火势。但就是无法找到东乡的身影。

斯蒂芬懊悔地死死咬着嘴唇。他发现自己的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一张照片。那是东乡未婚妻光子的照片。也许是方才东乡扶着斯蒂芬肩头的时候,悄悄放进他口袋里的吧。

“东乡,你不会白白牺牲的。”

斯蒂芬低喃着,随后毅然决然地昂起头,背对着混乱的现场飞奔而去。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1柏林市中心,威尔海姆街。

在老牌酒店凯撒霍夫的大厅内,日德双方共同举办了一场盛况空前的宴会。

它同时也是一部新电影的首映式,大厅内高朋满座,来宾尽情享用着美味佳肴。会场的一隅有弦乐四重奏的现场表演,出演电影的女演员也被动员担任服务生的角色,为这场宴会锦上添花。

逸见五郎巡视着会场,心满意足地眯起了双眼。

出席宴会的女性大多身着颜色艳丽的低胸礼服,而男性的服装则是朴素的褐色西装——人们私下称之为“元首服”——和醒目的灰色纳粹制服。拜其所赐,会场的气氛有些拘谨,但为局势所限,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毕竟这个国家身陷战火之中。

今年九月开战以来,不仅仅是首都柏林,德国主要城市都实施严格的灯火管制。太阳下山之后,街道一片漆黑。建筑物的窗子全部挂着厚重的双层窗帘,以防灯光外泄。酒水自不必说,连日常食物都实行了配给制度。如今,这处举办奢华宴会的酒店仿佛异时空的桃源仙境一般。

他抬起头,斜斜地仰视身旁的墙壁。

巨大的太阳旗和纳粹党旗威风凛凛地悬挂在宴会会场正面最醒目的地方——

“希特勒万岁!”

逸见轻举酒杯,口中调笑般地呢喃道。随后,只听得身后有人突然用日语和他打招呼。

“东乡先生?您是善·东乡先生吧?”

他大吃一惊地回过头,只见一名日本青年站在身后。中等身材,一身素净的灰色西装。五官虽然端正,相貌却毫无特征,令人容易淡忘。白净的面庞激动地泛着潮红。

“抱歉,你认错人了。”

逸见冷淡地回应道。

“什么?哎呀,对不起。我还以为一定是……”

那名青年手足无措、支支吾吾的样子令人心生怜惜。逸见对他眨了眨眼睛。

“‘善·东乡’是新电影中人物的名字,大银幕之外还是叫我逸见五郎吧。”

说着,他豪爽地笑起来。

青年霎时瞠目结舌地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哎呀,是这么回事呀。我懂了。”他嘟囔了一句后,又把签字板递给逸见。

“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没问题。”

逸见随手接过签字板,从无尾礼服的内袋中拿出心爱的钢笔。

“要写上‘致某某’吗?”

“可以吗?好开心啊。烦请您写‘致雪村幸一’。空中飘雪的‘雪’,村子的‘村’,幸福的‘幸’和一个的‘一’字。”

“雪村先生,你喜欢这部新电影吗?”

“当然喜欢!这部电影棒极了!”

“你最喜欢哪个情节呀?”

让我想想看——雪村歪着头再三思索,最后回答道。

“首先,我觉得剧本写得很好。比如,电影刚一开始有个场景,东乡拿着银色的酒壶,打算倒酒却又露出了苦涩的微笑。一直贴身带着的酒壶实际上是间谍用的道具之一——小型炸弹。谁能想到这个桥段在电影的最后,能以那种形式和整个故事串联起来了呢。看到结尾,不禁令人拍案叫绝。”

逸见把签好名的签名板还回去,颇感意外地再三打量起对方。没想到他能注意到这处伏笔,看来他不是个糊涂人。见逸见眯起了眼睛,雪村多半会错了意,急忙慌张地补充说道:

“当然了,演绎出善·东乡这个日本间谍的冷酷感,逸见先生您的演技也是无可挑剔、精彩绝伦的。还有……”

逸见轻轻摆手,打断了雪村的奉承。

不知不觉间,身旁围出一道人墙。几个人把分发给与会者的电影宣传册样本递给逸见,请他签名。

逸见爽快地答应着,不着痕迹地认真听取人们随口谈论的观后感。当他确认这些感想大多是好评时,不禁松了一口气。

日德双方共同制作的新电影《间谍双雄》——德语片名是diezweispionen——剧情如下:

主角是大日本帝国陆军间谍善·东乡,以及德国陆军派遣的年轻间谍斯蒂芬·施瓦茨。因缘际会,潜入敌国的二人发觉对方是日德两国军方派来的间谍。起初,二人彼此对立。在金发碧眼、无可挑剔的德国青年斯蒂芬看来,接受派遣、远渡重洋的东方人东乡似乎忘记了肩上的重任,是个终日沉溺于美色的“懒骨头”。不出所料,东乡落入敌方女间谍设下的圈套,几乎命丧黄泉。而化解这场危机,解救他的人正是斯蒂芬。其间,斯蒂芬听说东乡沉溺美色的举动实际上是为了获取情报所做的伪装,这才与他冰释前嫌。二人齐心协力,最终查清敌国的狼子野心。但斯蒂芬随后落入敌手,遭到严刑拷问。东乡趁敌人不备,营救出斯蒂芬。二人连夜疾驰奔走,眼看就要抵达国境,却遭敌军包围。再这样下去二人都会被捕,东乡对此心知肚明,故而将一切托付于斯蒂芬,舍生赴死——

“我还以为两个人都会牺牲呢,看得我提心吊胆。”

一位身着深红晚礼服的丰腴的德国中年女性高声说道。

“所以不禁手心捏了一把汗。”

她兴奋地说着,激动地挥着手,杯中酒几乎要洒出来了。

“我倒觉得东乡这种男人会千方百计地活下来。”

体态匀称的德国男子边说边皱了皱眉头,看上去颇有实业家的风范。他拿下口中衔着的香烟,向逸见问道:

“东乡的未婚妻叫光子,对吧?那名日本女子后来怎么样了,和施瓦茨结婚了吗?”

“可能结婚了。也可能没有吧。”

逸见恭敬地答道。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影的余韵就留给各位观众慢慢回味吧。”

逸见举起酒杯,微微一笑,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之后发生了什么,任凭各位自由想象。这也是观影的乐趣之一呀。”

“哼,是吗?”

男实业家仿佛上当受骗似的,满腹狐疑地又叼起了香烟。

他的女伴是名清瘦的妇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逸见问道:

“您看上去比剧中角色的年纪大些,实际贵庚呢?”

“就当我二十八岁好了。”

“这是这部电影的主角善·东乡的人物设定年龄吧?我想请教的是您的实际年龄。”

“真是伤脑筋呀。”

逸见苦笑着环顾四周。

聚集在身旁的人全部一脸期待。

“哎呀,诸位,这个秘密不可外传呀。”

逸见招招手,聚拢人墙,靠近过去低声轻语。

“实际上我已经快三十五岁了。”

“真的吗?”

“原来三十五岁了呀。”

“电影演员看上去果真比较年轻。”

“还是说日本人都显得比较年轻呀。”

得知“不可外传的秘密”的人们心满意足,聊得尽兴。

逸见轻啜一口德国产的甜白葡萄酒,在被盛赞为好似“克拉克·盖博”的优雅胡子下忍住了苦笑。

事实上,他已是不惑之年。

可是,真实年龄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电影是谎言的艺术。它的本质在于看到投映在大银幕上的光影,观众们做何感想、有何感受。大银幕之外的“事实”毫无意义——

这既是逸见的原则,也是个人信念。比如,饰演斯蒂芬的库尔特·费雪,演技无人能及,却是个胸无点墨的家伙。

“间谍啊,真是令人向往……”

身着亲卫队灰色制服的德国青年情不自禁地低叹一声。他抬起头,发觉周围的人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慌忙摆摆手。

“开玩笑的,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这种人没有胜任间谍的本事。而且我,怎么说好呢,可不像电影里出现的斯蒂芬那么帅气潇洒。”

他刚从元首青年团得到晋升,年纪轻轻却体格魁梧,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痘痕尚存,颇为抢眼。的确很难夸赞他是吸引女性目光的“美男子”。

“我说你呀,难不成真以为电影里的角色演的就是现实生活中的间谍吗?”

逸见半开玩笑地询问那名青年。

“什么?难道不是吗?”

“虽然我这个亲自扮演间谍的人说这话有点不合适。”

逸见难为情地说道。

“为了扮演此次的电影角色,我请教了很多细节,真正的间谍似乎不是我演的那个样子,也不是斯蒂芬那样的美男子——说起来,能成为间谍的人似乎本就不能魅力四射。”

“间谍吗?”

“不能是美男子吗?”

周围的听众听到逸见的高论时,不禁讶异地面面相觑。

“诸位请听我说。”

逸见环顾四周,夸张地举起手,引得四周的注意后说道。

“间谍从事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呢?首要任务是在对方不知不觉之中,窃取机密情报,将其暗中传递回国。所以,真正的间谍不能太引人注意。无论身在何处都光芒四射的美男子实际上并不适合这份工作。‘隐匿行踪’‘暗度陈仓’‘无可置疑’,这些都是真正的间谍需要遵守的铁律。可是……即便如此,不过……”

逸见渐渐压低声音,中断了话题,一脸凝重地陷入沉默。

周围的人不由得探过身,全神贯注地期待下文——逸见抬眼确认了大家的反应后,轻吐一口胸中闷气。

“不过,这样拍成电影就太没意思了。”

他耸耸肩。

“无论真正的间谍多么低调,把这样低调人物的暗中行动拍成电影可没什么意思。谁会特地掏钱看这种电影呢?所以,电影中的间谍都是视死如归、身怀绝技的人,当然还得受女性青睐。必须要这样设定人物。为什么呢?因为观众们都希望间谍魅力四射。是的,电影是属于观众的产物。鄙人在此感激诸位侧耳细听。”

逸见的右手戏谑似的画了一圈后施了一礼。见他如此,听众之中传来一阵轻笑。还有人报以掌声。

人群之中,唯有方才那名身穿亲卫队制服、一度表示“憧憬间谍”的青年依旧兀自纳罕。

“也就是说,我也可以胜任间谍一职吗?”

“我也不清楚呀。”

逸见眯起眼,仔细打量对方说道。

“至少只要你穿着这身制服就不能干这行吧?怎么说好呢,这身有点扎眼。当然啦,你穿这制服很相配。”

“很配我?真的吗?”

青年眨眨眼睛,低声自语。他似乎不太确定逸见话中的实意,不知道是喜是忧。

“是啊,说起真正的间谍……”

逸见环顾四周,目光被一名听众所吸引。

他竟然还在此处。逸见大吃一惊。

“搞不好他这种人就是真正的间谍。”

逸见说着,突然指了指第一个向他索要签名的日本青年——雪村幸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雪村。

“我?我是间谍?”

雪村愕然瞪大双眸,慌忙挥着双手。

“不,我不是。请等一等,我只是来自日本的室内设计师……受邀前来为尚未落成的新使馆做内部装潢。你们觉得我撒谎的话,可以向日本大使馆求证……”

逸见忍俊不禁。

“开玩笑的,我只是开个小玩笑。雪村先生未免太老实了,又不怎么惹人注目,所以,我才忍不住戏弄你一下。若说低调的人就是间谍的话,雪村先生的确非常适合做这行。”

“您饶了我吧。”

雪村板着脸,一副无福消受的模样。

逸见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墙,再度提高嗓音说道:“各位,请继续尽情享受宴会吧。”

离去之际,逸见的手轻轻环上身旁那位共演电影的年轻女演员的腰肢。2只是开个小玩笑啊——

慎重地切断了才刚发现的偷听器配线后,雪村露出一丝苦笑。

熄灯后空无一人的房间,四下散发着尚未干透的油漆气味。为了“将柏林改造成名副其实的新世界之都”,纳粹政权推进大规模城市重建工程“日耳曼尼亚计划”。作为计划中的一环,日本驻德国柏林使馆目前正在重建之中。

新日本大使馆位于柏林市中心的蒂尔加滕公园广场一带,为四层钢筋水泥建筑,其正立面为有“第三帝国样式”之称的独特壮丽设计。工程全部费用由德方承担。

乍看之下,这是个很不错的提案。

然而,无论是设计师还是施工队皆由德方指派。甚至事先未征得日方政府同意,如此一来,日方的确也无法将其作为“大使馆就此入驻”。

“整顿新使馆的防谍体制”——是雪村这名遣德日方间谍所负的任务之一。

护照上印着“雪村幸一”的名字——这自然是化名。

两个月前,他蒙本部召唤,连同护照一起,接收了雪村幸一的“伪造履历”。这份厚重的履历中,不仅记录了本人的出生年月、成长历程、学历教育等表面化的材料,还事无巨细地记录了雪村幸一这个人的亲朋好友等社会关系、着装偏好、说话特点、饮食喜好、言行举止,以及连本人都难以察觉的轻微癖好。

入德前,这份材料在海上被悉数销毁。

他将内容完完整整地记入脑海中。留德期间,他扮成日本民间室内设计师活动并非难事。忠诚老实且默默无闻,雪村幸一便是这样的男人。怎样利用肢体语言、说话节奏、交际时的距离感以及表情,给他人留下这样的印象都不在话下。可出乎意料的是,正因为如此才遭人指出自己是真正的间谍——即便这只是酒后的玩笑话。

检测装置再次出现反应。这次是照明器具。

到底他们要安多少窃听器才肯罢手啊?

雪村皱皱眉,他小心留意着有没有陷阱,慎重地卸掉照明器具上的螺丝……

“绝不能让德方察觉出我方的动向!”

离开日本时,上面再三叮嘱。

这句话原本无须交代。

如今却有刻意强调的理由。

近些年,日本在情报战方面完全落后于德国。说是“受制于德”也不为过。

日德两国在上一场“世界大战”中身处敌对阵营,后经种种排难解纷,三年前签订《日德反共产国际协定》。

反共。

达成“一致抗苏”的共识后,日德决意横跨欧亚大陆缔结同盟,共同对抗苏联的威胁——至少日本政府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就在今年八月份,纳粹德国政权事先未知会本应“一致抗苏”的日本,便毫无预兆地与苏联缔结《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这个条约形同宣告苏德“互不为敌”。

日本政府与政治家们面对不虞之事——德国的背叛——六神无主,一筹莫展。最后,平沼内阁发表“欧洲局势诡谲莫辨”的荒唐言论后辞职。以他国缔结条约为由挂职去国,在国际政坛上也是前所未闻的怪事。不仅如此——

“日本情报易外泄,令人头疼。”

德方应日本政府要求解释此事时给予如上答复。他们坦然地暴露出近些年德方掌握日本外交机密的情况,并声称:“如你们所见,连我们都可以轻易获取这些情报,恐怕也会落入敌手。所以,我方不能事前提供情报给日本。”

那口气似乎在责怪“全是日方的过错”。

纳粹德国原应为日本的“友邦”,“发誓同仇敌忾”。因此,日本的政治家们对其做法愤懑不已,面红耳赤地骂不绝口者不在少数——

但他们似乎骂错了方向。

所谓的国际情报战并不仅限于敌国间进行,反而是友邦间的日常情报更具有重要意义。政治家们在公开场合笑容可掬地握手,暗中却双管齐下,同时动用合法(外交官)与非法(间谍)手段,至少为了尽可能获取有利本国的情报而展开行动——至少在漫长的欧洲史中,这才是名为“外交”活动的本质。

纳粹德国精准地掌握了“友邦”日本的外交方针及机密情报。但对于日本而言,德国对苏、对英战略的实际想法却如堕五里雾中。

在情报战上已是败得一塌糊涂。

然而,事态为何会产生如此天壤之别呢?

日本政府立刻下达召回命令,要驻德大使给出解释。

如今,大使本人应该正在国内接受调查——

找到窃听器后,他切断了配线。

随后,把窃听器放到在桌子上铺开的塑料布上,撒下银色粉末。掸去粉末后,窃听器的表面出现一个螺旋纹线……

这一次,雪村被派遣到柏林的目的不仅是“清洁”使馆建筑。

本次任务还包括“确认并截断情报外泄途径”——即锁定参与机密外泄的人员,找出“德方间谍是谁”,防止对方再度得逞。

在大使的房间内找到窃听器时,雪村已经暗中获取所有出入过大使房间的人员指纹。使馆工作人员自不必说,平日往来的同行以及频繁到访使馆的人员也都在获取指纹名单之列。在宴会上接近逸见五郎并用签名板索要签名亦是做此打算。世人皆知日本大使喜好奢靡,与“被纳粹奉为上宾的影星”逸见五郎交往甚密,常常请他来使馆小坐。

请逸见签名的签名板表面上贴有特殊薄膜。

用采集到的逸见的指纹与窃听器表面的指纹进行对比——

不是他。是别人的指纹。

雪村迅速确认事实后,撇了撇嘴。

其实,他一直不认为逸见是德国间谍——至少不是亲手安装窃听器的激进派间谍。虽然在新电影中,逸见饰演了一位优秀的日本间谍“善·东乡”,但是,正如逸见本人在宴会席间发表的高谈阔论,真正的间谍与电影中出现的恰恰相反。理想的间谍应该是乏味的小人物,仿若无人察觉的影子一般。像逸见那样明目张胆在大银幕中露脸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是无法担任间谍一职的——

雪村不禁眉头紧蹙。

说起来,竟然让电影人出入与本国交互密电文的大使房间,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如果要安装窃听器,还会选择什么地方?

他眯起双眼,在脑海中摊开了新使馆的建筑示意图。

突然,他感觉有点不协调。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令雪村回过了神。

尽管在改建中,但随着业务逐步交接,这座新使馆几近承担起使馆的日常工作职能。然而子时刚过,除了警卫人员外,其他工作人员应该全部回家了。

难道是定时巡检的警卫吗?不对,还不到时间呢。那么,是谁的脚步声呢?

为了探查馆内的情形,作业期间雪村也开着大使房间的门。

脚步声渐渐逼近,昏暗的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来人身穿战壕大衣,头戴软呢帽,敞开的大衣前襟露出人字呢西装三件套。从上到下的打扮无懈可击,宛如在电影中出现的主人公——

雪村小心翼翼地全身戒备,眯起双眼,看清来人是谁时,突然松了一口气。

来人正是逸见五郎。

逸见满面通红,步履蹒跚。空气中的油漆味夹杂着酒精的味道,看来没少贪杯。警卫与他熟识,即便如此,纵容烂醉的平民深夜随意出入处理机要的大使房间,这种情况还是不太正常。

逸见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扶住墙壁。探头向房间里窥视,他纳罕地歪着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口中喃喃低语道:

“对了,如今大使回日本了……”

逸见转头看向雪村,聚焦似的用力眨了两三下眼。一个酒嗝过后——

“我记得你是雪村先生,对吧?难为你工作到这么晚啊。嗝,不过,你也不赖。陪我喝一杯吧。”

他晃了晃手中的褐色纸袋,努力做了一个单眨眼。

酒精类制品应该实行了配给制。不过,只要有门路,总会有办法。也许,他看上了大使珍藏的樱桃酒吧。

“没问题。如果您不嫌弃,务必让我作陪。”

雪村浅笑回应道。

在“清洁中”的现场遭遇醉鬼闹事可如何是好。

雪村几乎推着逸见的背,把他赶出房间,带着他离开使馆,一口气走到大路上。

十二月的柏林,正值灯火管制之中。

天寒地冻——不仅如此,熄了灯的幽暗街道几乎看不到人影,人宛若行走于废墟之中。可是,烂醉如泥的逸见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始终怡然自得。他挽着雪村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走着,口中不断重复哼唱《飞行的瓦尔基里》的旋律。

“噔,噔啦啦啦,噔,噔,啦啦啦,嗝,噔,噔,啦啦啦……”

曲调严重走音,恐怕连瓦格纳这名作曲家本人都听不出逸见唱的是什么。

路面结冰,脚下极易打滑。雪村揽着逸见的手臂,扶着他迟钝的身体往前走,心中烦闷不已。首先要把逸见送回下榻的酒店,然后才能继续检查……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环顾四周——

难道是上面!

抬头仰望,余光捕捉到面对人行道的大楼屋顶上有人影一闪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雪村把逸见推入建筑物的背阴处,自己反身就地一滚。

一个黑色物体猛地掉落在方才他二人站立的地方。

石板路被它砸个粉碎。

抬头看时,屋顶上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雪村听到微弱的呻吟声,大吃一惊,回头看去。

只见逸见仰面躺在建筑物的背阴处。雪村慌忙飞奔过去。

“逸见先生,你怎么样了?逸见先生……”

话音未落,雪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黑色污迹在逸见的大衣胸口一带渐渐扩散。抱住逸见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染上血色。3“昨夜真是颜面扫地啊!”

一见到雪村,逸见马上双手合十,对他眨了眨眼。

“昨天,天还没黑就和影业公司的领导们喝上了,害得雪村先生受了大惊吓。”

“真是心惊肉跳啊。”

雪村耸耸肩,苦笑着说道。

“我见逸见先生您倒地不起,赶忙抱起来一看,转瞬间胸口染得一片血色,万没想到那竟然是血浆……”

逸见竖起手指摇了摇,对雪村眨眨眼睛。

他不小心把昨天在拍摄时使用的血浆袋留在了口袋里。恰好在摔倒时,血浆袋破了,染得全身是血,甚至把大衣外面染上了颜色。逸见摔倒在地,撞到了头部,痛得呻吟不止。是同行人雪村悉心照料着他。

“不过,幸亏如此,昨夜是不是很惊险刺激,过了一把当电影主角的瘾呀?”

逸见轻轻拍了拍雪村的背部,问道。

“介绍一下,这里就是真正的电影拍摄地。”

打开门,逸见带领雪村走入片场。

他招待雪村来到自己工作的摄影棚中,说起来算是为昨夜发生的事情致歉。

“哇,棒呆了。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雪村四下张望,大声赞叹道。

“我曾经想过,既然难得来到德国,一定要亲眼看看著名的ufa片场。没想到承蒙逸见先生的招待……有幸参观这里,不胜荣幸。”

他的眼神如孩童般熠熠生辉。

全球电影股份公司。

简称“ufa”。

它是德国最大的影视基地,占地面积广阔,基地内搭建若干新式摄影棚——设有移动隔断门,可以同时摄制多部电影。引入最尖端的摄影与剪辑技术,无论是规模、资本,还是技术层面,都可以与美国好莱坞并驾齐驱,称其为世界规模最大、最高级的摄影棚也不为过。

“就是在这个片场,诞生了玛琳·黛德丽主演的《蓝天使》,以及早期有声电影的佳作《国会舞曲》——导演是埃里克·沙雷尔,好像是一九三一年拍摄的。”

不赖呀。

逸见对雪村刮目相看了。看起来这个人“比想象中更喜欢电影”。正中下怀。

逸见揽住雪村的肩头,低声叮嘱:

“昨晚的那件事千万要对这里的人保密呀。好不好?”

“什么?好,这个自然。听逸见先生吩咐。”

雪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逸见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晚,逸见喝得酩酊大醉,在结冰的路面上失足滑倒——然而,与事实有些出入。

逸见醉酒后昏昏沉沉,隐约记得从人行道旁的大楼屋顶上突然掉落一个花盆。摔得粉碎的盆栽和小小的淡蓝色花朵散落在路面上——

小小的淡蓝色花朵?难道是……

逸见揉着头上被撞肿的包,想起了一件事。

勿忘草,英文名字是“forgetmenot”,花语是“永志不忘”。

逸见醉意顿消。

确切地说,逸见并非从日本直接受邀入德的。

近几年,日德之间渐渐出现联合拍摄影片的机会。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际,日本趁火打劫地夺去德国在华的权利,给德国国民留下强烈的“奸诈的东方蛮夷”印象,以至于“满洲事变”爆发时,大部分柏林市民隔着日本使馆的外墙向大使馆丢掷石块。

与之相反,日本国民对德国几无印象。

六年前,情况有所改变。

日德相继宣布退出国际联盟。

它们对“由战胜国维持世界秩序”提出异议,由于均选择处于国际社会孤立的处境,令日德两国的关系迅速变得紧密。

其间,电影顿时备受瞩目。

“若让日德人民彼此了解,电影是最佳渠道。”

为了使两国国民相互加深理解,在纳粹德国与日本陆军主导下,联合拍摄影片的计划旋即展开。

德方率先上映一部介绍日本的电影《武士之女》,德国国内各路媒体旋即大肆吹捧。《武士之女》亦获得空前的成功,把德国国民心中根深蒂固的黄祸论一扫而空。

接着,原计划由日本电影导演拍摄一部介绍德国的电影。然而,此计划却中途夭折了。

德国城镇因应对联合国的巨额索赔而挣扎喘息,讽刺的是,文化界却百花齐放。电影界尤为人才辈出,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德国电影与美国好莱坞并驾齐驱,完成了将电影这种新媒介一举推上娱乐艺术巅峰的任务。

对于看惯“世界标准”的德国电影人而言,在日本拍摄的电影几乎令人难以理解。问题并不在于剧情,而是他们实在无法理解“日式表现手法”。

日本导演的“美的意识”过于具有地方特色了——最后,不得不做出以上结论。必须要转变思路。比如,提出妥协方案,“不限于日本国内拍摄的电影,只要是日本人拍摄的电影都可以”。

放眼世界,雀屏中选的即为当时以好莱坞为活动中心的逸见五郎。

逸见原本立志在国内做一名剧团演员,却没能如愿以偿,便暂时放弃了演员之路。移民美国西海岸后,机缘巧合跨入电影圈。起初,逸见只是做临时演员,或许这正中他的下怀,工作做得得心应手,还曾一度拥有自己的电影制片公司。这家名为“it'sme”的公司,从企划、导演、制片、剧本到演员都一手承办。以那位卓别林为首,逸见与电影界的大明星们多有往来,在好莱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

这位逸见先生却因为某个理由离开他的美国老窝,东渡德国。

他天生有个毛病——即“好色”的恶习。与他一起出演过电影的女演员鲜有不与之“亲近”的,故而他自然而然被卷入各种桃色纠纷之中。巨额赡养费、私生子事件惹起的骚动以及女人间的争执使得他不得不放弃“it'sme”。连逸见都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可一不留神又染指女人,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恶习啊。

逸见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身材丰腴的红发女郎的俏模样。

她名叫凯西·桑德斯,是他在好莱坞片场附近的酒吧认识的一位立志成为演员的年轻女子。两人大吵一架后,逸见提出分手,女方便拿出他赠送的勿忘草盆栽,抱在胸前,笑容可掬地说道:“你要是敢甩了我,老娘就宰了你。”逸见原本只当她开玩笑,但接二连三差点被凯西开车撞死在道旁——而且,每一次她都露出欣喜不已的笑容。这下逸见实在笑不出来了。

恰逢此时,他接到德方拍摄电影的委托。对方声称“寻求演导兼备的日本人”。这委托好似救命稻草。所幸“亲近”过的某位女性是德国人,他德语并不生疏。于是,他打算暂居德国工作,避一避风头……

未曾想,凯西远渡大西洋,一路追杀入德。看来以后不得不留心身家性命了。

之所以拜托雪村对昨晚那件事保密,是因为逸见在此已有“亲近”的年轻女演员玛尔塔·赫曼。这位北欧美女魅力十足,拥有一头令人惊叹的金发,淡绿色的眼眸犹如湖水般清澈。昨晚宴会结束后,二人结伴而行。难得发展如此顺利,逸见可不愿意节外生枝。

逸见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看向身旁。

从方才开始,雪村似乎完全被德国这座规模最大的电影制片厂吸引,双颊兴奋地飞起红云,双眼闪闪发光。不出所料,他相当热爱电影。既然如此——

为了让雪村对昨晚的事保持沉默,必须趁机彻底收买他。

逸见朝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请他们送些饮料过来。

托盘上放有两只杯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雪村先生,我们休息一下吧。你喜欢喝咖啡吗?”

雪村闻言回过神来,回头看着托盘,轻嗅香气问道。

“该不会是真正的咖啡豆做的吧?”

如今,德国国内实行嗜好品全面配给制。人们普遍以菊苣的叶子作为替代品,真正的咖啡难得一见。

逸见笑眯眯地点点头,拿起自己那杯咖啡。

“拍摄电影需要旺盛的精力呀。在穷酸的拍摄现场,只能拍出带着穷臭气的电影。拍电影可是需要资金支持的。”

逸见闭上眼睛,先是品了一下香气,接着轻啜一口。醇厚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睁开半眯着的双眼一看,雪村似乎感到相形见绌——很好,再加一把劲。

“雪村先生,你猜我从美国来到德国后,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什么?”

逸见把杯子放回托盘,略作停顿后,自问自答道:

“那就是纳粹德国的每一位高官都热爱电影。不仅懂得电影拍摄过程,实际上也对电影行业了如指掌。他们观赏过大量影片,熟悉各类电影作品。比如,现在他们把这个拍摄现场交给我,只要我开口,他们都会尽量满足我的要求。没错,电影上映前确实需要经过审查,一如你们在美国听说的那样。不过,审查没有想象中严格。如果打算在日本拍摄一部影片,审查绝对没有如此宽松。话说回来,即便在美国,仍然有必要看投资方的脸色。相比较而言,反倒是这里可以大展拳脚。我由衷觉得,若是能够设法解决纳粹德国提出的那个奇怪的原则,ufa电影一定可以凌驾于好莱坞之上,迟早会风靡全球……”

逸见刚一开口,视线便飘到雪村身后。当他发觉有两个人走进摄影棚,立刻瞠目结舌。

“糟了……”

逸见低声自语,已然忘了雪村。

那二人其中一名是身穿纳粹制服的小个子男性,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名纤瘦高挑、一身男装的女性。制服男性背着手,单足微跛,慢慢走了过来。没错,这二人组就是——

纳粹德国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与其情妇兼纳粹御用电影人莱妮·里芬斯塔尔。

不过,他们为什么来这里呢?难不成……

疑窦丛生之际,那二人径直向逸见走来。

他们同时在逸见面前驻足。身材矮小的戈培尔仰起头,用冷冷的目光观察着逸见的表情。

逸见条件反射性挺直腰杆,脚跟用力并拢,高抬右臂。

“希特勒万岁!”

这句纳粹礼喊得格外嘹亮。4“这位是谁?”

戈培尔打量着雪村问道,嗓音粗重沉稳。

待逸见紧张地介绍完毕,雪村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微微屈身,伸出双手。

“得见尊颜,不胜荣幸。”

雪村声音沙哑,握住对方落落大方伸出的右手,旋即退回到方才的地方。他低着头,悄悄抬眼看过去,确认对方露出轻蔑的神色后,暗自轻笑。

得见尊颜,不胜荣幸——

从某种意义而言,这倒是真心话。

雪村在脑海中整理起有关对方的情报。

在纳粹的乌合之众中,约瑟夫·戈培尔是鲜少拥有博士头衔的精英人士,在纳粹党夺取政权的过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他开始着手在大街小巷张贴政党宣传画。废除了只有文字的传统海报,以富于设计感的血色大字在黑底上罗列出豪言壮语,如“大德国主义”“振兴德意志第三帝国”“拥有纯正雅利安血统的民族是世界之冠的优等人”“德意志民族不知生,不畏死”“打倒犹太人”等。街头海报上罗列的几乎都是内容空洞的标语,但它们却抓住了德国国民的心。严重的通货膨胀,经济遇到的空前困难,身处前途渺茫之中,德国国民间弥漫着无处发泄的不满与不安。因此,由纳粹党提出的过激言辞成为他们的发泄渠道。

戈培尔接连构思出可令纳粹党备受瞩目的计划。运动与娱乐,游行时身着整齐划一的制服,演讲(必然安插眼线)、群殴,甚至还有焚书运动。戈培尔在引人注目、引发群众的狂热方面拥有特殊的才能——称其为天才也不为过。

六年前,“人类史上最为严谨”的《魏玛宪法》令纳粹党合法夺权。与此同时,德国设立国民启蒙宣传部。提出此项议案的人便是戈培尔。

戈培尔顺理成章地被任命为宣传部首任部长。该部门的首要任务是控制报刊、广播及其他宣传渠道,其次是进一步利用媒体动员大众。翌年,在各路媒体大肆宣传、赞美希特勒的攻势下,国民投票举行,希特勒取得近九成的压倒性支持,就任总统。独裁体制就此完成。

至于莱妮·里芬斯塔尔,她在积累了身为舞女与女演员的经验后,转行成为电影导演。《信念的胜利》《意志的胜利》这两部纳粹党大会的纪录片奠定了其独特的拍摄技巧。如今,她被视为象征纳粹德国的电影导演之一。

雪村感到一道目光袭来,不由得抬起头。

莱妮·里芬斯塔尔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脸上隐隐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她察觉出什么了吗?不可能吧?

雪村转瞬间露出毫无防备的天真表情看过去。拥有鹅蛋脸庞的里芬斯塔尔略略蹙眉,狐疑地问道: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没有,怎么可能。在下第一次有幸拜会里芬斯塔尔小姐。”

雪村佯装慌乱,边摆手回答边暗自咂舌。

他的确在执行其他任务时见过里芬斯塔尔一次。伪装成报社记者,潜入纳粹党大会时,雪村偶然与她擦身而过。若是她还记得那次碰面,这种对影像的记忆力着实了不起。不愧是希特勒赏识的电影导演。

“您拍的电影我都看过了,非常棒。今日得以拜见尊颜,实是三生有幸。”

雪村特意用有些笨拙的德语说道。

“其中有一部您记录柏林奥运会的片子,名叫《奥林匹亚》。我最喜欢了。这部片子真的是棒极了。”

雪村对莱妮的赞不绝口总算打消了她的疑心。看来越是才华横溢的人,越是对奉承之词难以招架。

里芬斯塔尔的唇畔露出一丝讥笑。

“真是可惜呀,东京奥运会取消了。”

“是啊,我也感到十分遗憾。不过,毕竟日本现在处于关键时期。”

雪村迎合着对方,夸张地耸耸肩。

里芬斯塔尔所拍摄的《奥林匹亚》,是记录上一次奥运会,即一九三六年柏林奥运会的纪录片。当时已经决定下一届由东京举办,因此,柏林奥运会闭幕式的致辞是“让我们四年后相聚东京”。按原定计划,四年后,即原本明年在东京举办奥运会。但由于战争,日本政府认为无法如期在东京举办奥运会,故而去年决定交还主办权。

“呵,即便日本有些难以应付,可越是非常时期,反而越应该举办奥运会才是呀。”

里芬斯塔尔仍然讥笑道。

“我们可是非常期待看日本导演如何拍摄奥运会纪录片呢。对吧?”

说着,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戈培尔,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

“博士,可不可以请你表演一下那个?”

遭到里芬斯塔尔的催促,纳粹精英戈培尔“博士”无可奈何地苦笑。

“‘前畑加油!前畑加油啊!赢了、赢了、赢了、赢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模仿日本广播电台的声音惟妙惟肖。

“在柏林奥运会上,日方那位播音员真是令人瞠目结舌。莱妮和我准备得再怎么万无一失,也无法像他那样巧妙地引发出国民的狂热。虽然心有不甘,但我们的确稍逊一筹。”

戈培尔说着,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那毕竟也是无心插柳。这种方法不能屡屡使用。第二次使用是东施效颦,此后再用便只是瞎胡闹而已。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扫兴吧。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格外关注日本奥运会如何举办。正如莱妮所言,我也认为日本应该举办东京奥运会。贵国却毅然决然地交还主办权,令人扼腕叹惜。”

说着,戈培尔再三摇头。

在柏林奥运会之前,无论如何这只是场业余赛事的庆典,是无法登上国际政治舞台的小型活动而已。

纳粹充分利用了奥运会。

首先,驱策国内外新闻媒体,大肆报道奥运消息。各国媒体记者应邀入德。交通、食宿、开销及其他费用,皆提供种种便利。甚至在奥运会开幕之后,以希特勒总统为首,纳粹官员全部赶赴奥运会会场,为选手们加油喝彩。几经锻炼的美好肉体、胜负一瞬间的紧张感、朝气蓬勃与身强力健均令人赏心悦目。人们为选手的活跃表现加油,并为之狂热。比赛结束后,发色、瞳色与肤色各异的选手相互激赏不已。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镜头捕捉种种画面,记者们写下报道发往全球。

接着,在奥运会结束后上映的纪录片《奥林匹亚》,再次令全世界陷入狂热。这部片子从观众们难以看到的角度拍摄成像,魄力十足。运用特写、慢动作与反拍手法,赛事没有拍好就重新来过。通过影像与音乐,原本只是业余赛事的奥运会摇身一变,成为“动人心弦的大片”。

《奥林匹亚》将奥运会的美好传遍全球,与此同时,不负众望地让世人对主办奥运会、令赛事顺利成功的纳粹德国——镜头中时常出现希特勒总统的身影——萌生信赖感。

欧洲民众对于德国的印象从“野蛮的纳粹”一举转变为“和平的纳粹”。纳粹德国以此藏形匿影,暗中扩张受到《凡尔赛条约》严格限制的军备,不知不觉间,竟成长为凌驾于英法之上的军事大国。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各国政治家均对奥运会这项赛事不屑一顾,纳粹却在政治军事上对其物尽其用。

多么巧妙的着眼点。据说,利用奥运会套取情报的策略也是戈培尔的提案。

或者,正如戈培尔所指,越是非常时期,日本反而越应该在东京举办奥运会,向全世界鼓吹“日本和平论”。但是——

雪村避开他人耳目,暗自蹙眉。

此时此刻,日军正在中国大陆陷入苦战。军费扩张导致国内经济危机,各地在贫困线苦苦挣扎,鬻儿卖女者比比皆是,甚至路有饿殍。值此前途渺茫之际,仅仅为了扬国威,投入庞大的国家预算举办奥运会,恐怕不仅会贻笑大方,还会令人咄咄称奇。

形势不明朗,即使狂欢一场,也没有任何政治意义。若是利用奥运会“掩人耳目”达到政治目的,至少情势必须更加明朗才是。比如——

混乱的欧洲局势今后将由纳粹德国一手掌控。

对此毫无疑问。

看透纳粹真实意图,摸清发展方向,才能处置得当。

在复杂多变、贪得无厌的国际形势之中,日本如今已别无其他出路。

雪村眯起双眼,竭力在与逸见闲话之中,揣摩戈培尔的意图。

德国国内的媒体早已处于戈培尔的完全掌控之中。

相继掌控报刊与广播之后,戈培尔又把目光投向了电影界。目前,纳粹党拥有德国最大的电影制片厂“ufa”全部股份的七成以上,用人方面也与政界密不可分。事实上,称“ufa”为纳粹党的所有企业也不为过。

电影是同时使用音乐与影像的复合型媒介。

据近期发表的学说,人类接受的外部信息有八成来自视觉与听觉。

电影这种复合型媒介把“通俗易懂的故事”自然而然地烙印在国民的深层意识中,借此大肆推行国家方针政策也成为可能。通俗易懂的故事结合壮丽辉煌的音乐轻易夺取人们的理性,将之引入狂热境地。“理性沉睡,心魔生焉。”恐怕这才是戈培尔的用意。问题在于——

纳粹将引领德国国民去往何处。

具体来说,他们打算把谁作为下一个攻击对象呢?是苏联,还是英国呢?

纳粹预计灌输给国民的下一个通俗易懂的故事便是——敌人是谁。

若能事先推测得知他们的方针,日本就可以采取相应的对策。至少对于本国而言,欧洲局势算是外交上能够打出的一张好牌……

“对了,戈培尔阁下,今日因何故贵足踏贱地呢?”

逸见满面堆笑,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

戈培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停留在墙上的日程表上,故作轻松地反问逸见:

“拍摄日程似乎延期了?”

“没事。拍摄顺序略作调整而已。预料之中的事。”

“而且,拍摄费用大幅超支了吧。”

“预算超支了?怎么可能呢?”

逸见慌乱地眨眨眼睛。

“这一次的花销应该没有那么大呀……”

戈培尔趁机眯起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着逸见。

“其实我的耳边刮过一阵邪风。”

戈培尔缓缓开口,似乎要确认自己这番话是否起了作用。

“据说最近某个人物在这个摄影棚现身了。”

“您说的某个人物是谁呢?”

“是啊,该怎么形容好呢……”

戈培尔边说边把双手放在背后,转过身去。他环顾摄影棚,接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处目击到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果真如此的话,也只能称其为鬼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戈培尔重新把目光投向逸见,龇着牙笑起来。

“我不认可世上有鬼。为了以防万一,我命令盖世太保监视着这里,终于发现了一件事。”5翌日。

上午八点,柏林安哈尔特火车站。

这座德国最大的转运站位于波茨坦广场东南方向,挤满了身着臃肿服饰的乘客。有赶着上班的,有赶着上学的,还有赶着采买食品或圣诞礼物的。不是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地一心赶路。随处可见候车时停下脚步专心致志地看报纸的人,遇到熟人互道早安的人,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人。

德国成功对波兰发动了“闪电战”,继而对英法宣战。此后,柏林市民的生活看起来似乎毫无变化。唯一变化的只有在夜间实施灯火管制,以及嗜好品与部分食品实行配给制而已。

雪村在站内商店用零钱买了份报纸。拿在手里大致浏览一遍后,叠起报纸,夹在腋下左右张望。

他看到一名男子在站内文艺复兴式立柱的背阴处看报纸。

那名男子打开的报纸一角被折成特殊的角度。

雪村若无其事地靠近那名男子,在他一旁打开报纸,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报纸折起来,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和钢笔。他摊开记事本写了几笔,随即蹙眉。不出墨了,他轻轻甩了甩钢笔,又试了试,还是写不出字。

“要不要用我的笔呀?”

雪村转头一看,身旁的男子把自己的笔递了过来。那名男子操着一口无可挑剔的流利德语。不过,递来钢笔的手却拥有东方人的肤色。只见他中等身材,身着朴素的灰色西装,鸭舌帽低低地压着,阴影挡住了他的脸……

“谢谢。真是帮了大忙了。”

雪村以德语致谢,接过男子手中的钢笔,在记事本上奋笔疾书。

把钢笔还给男子后,他再次打开报纸。

——迟到了五秒钟。

身旁的男子用报纸遮住脸,说道。嗓音低沉得难以辨识。从鸭舌帽檐下几乎无法看到他说话的动作。

他是谁?

雪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报纸上,却眯起了双眼。

以前在日本遇到过的人吗?不对,这声音难道是……

他摇摇头。

不对。何况,如今追究对方是谁没有任何意义。

此次接头的目的在于得到来自祖国的报告文件。报纸一角以事先约定好的角度折叠。接头暗号是“迟到了五秒钟”。写不出字的钢笔。目前为止全部符合程序。雪村同样压低了嗓音问对方。

——那么,委托你调查的那件事有什么进展吗?

——《武士的女儿》的高票房背后另有内情。戈培尔曾经私下召集新闻媒体,做出指示,命他们“大肆宣传这部作品”以及“绝对不可以给差评”。

雪村冷哼一声。果不其然。戈培尔的口头禅不就是“并非叫好才叫座,而是叫座才叫好”吗?问题在于……

——有证据吗?

——戈培尔曾经在日记里写道“冗长到难以忍受”。

雪村对男子这番理直气壮的回答暗自咂舌。这番话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我豢养着可以窥视戈培尔私人日记的内线”。无论采取哪种手段,或金钱美色,或信念巧言,抑或威逼利诱,豢养内线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工作。

是长期潜伏的特务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潜伏的呢?

疑问冒出脑海,却无法直接询问对方。或者说,他觉得即便开口询问也不会得到答案。潜伏的间谍相互接触仅仅是为了交换情报而已,除此之外不闻不问。万一落入敌手,遭到严刑逼供,不知道的事情便无从作答。如此一来,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

目的既已达成。接头结束了。

之后,待对方折起报纸离开,雪村暂留原地,确认附近是否有人尾随和自己接头的男子即可。若有需要,则“清除敌人”。这是间谍的礼节。

男子把有折角的那张报纸卷起来。

这是追加情报的暗号。

雪村皱了皱眉头。对于间谍而言,尽量缩短接头时间为第二本能。无论如何,“追加情报”都是非常罕见的。

——逸见五郎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对方的声音中略带嘲讽。

——他自称为躲避感情纠纷从好莱坞逃至此处,理由并非仅此而已。逸见涉嫌营私舞弊,他被逐出日本也是因为经济纠纷。在他因挪用纳粹资金而引发纠纷之前,劝他见好就收吧。

男子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话,把报纸折好,抬头看了看站内的时钟。鸭舌帽下露出的侧脸白皙端庄,格外年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表上,确认了下时间,而后看也不看佯装看报的雪村,便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6雪村回到酒店,打开房门后,在门口稍作停留。

他原应在外出时设置若干机关,用以确认是否有人潜入房间,但是为了符合此次任务中“雪村幸一”的伪造履历,才入住这种廉价旅馆。倘若拒绝保洁人员在他外出时入室打扫,反而有些装腔作势。他只能以外出时遭到他人潜入为前提行动,才能避免惹人怀疑。

话虽如此,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进行最低限度的安全确认。

调整镜子的角度,用以确认房间的死角中是否埋伏着可疑人员。指尖弹出的硬币在房内滚动,他竖起耳朵,辨别里面的动静后,才迈步走入室内。

捡起地上的硬币,打开房间内配备的廉价收音机,脱掉外套,摘掉帽子,将其挂在衣帽架上。

稍待片刻,收音机内传来一阵杂音,而后,突兀地传出一阵旋律。

“开始吧!”春姑娘在森林里呼喊,

洪亮的声音在回响。

像远处的涛声,从某地传来,

从远处滚滚而来,越来越近。

森林中发出无数可爱的声音,荡漾着,回响着。

这是《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第三场,骑士瓦尔特的咏叹调——纳粹心爱的瓦格纳歌剧。

雪村的唇畔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如此一来,若是在自己外出时,房内真的被安装了窃听器,对方也只能听听歌剧,无法捕捉到细微的动静。

他在墙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桌上的台灯罩了灯罩。打开台灯,雪村从上衣的内袋中拿出钢笔,凑到灯下观瞧——乍看之下,这根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就在刚才,雪村与另一名潜伏在德国的日本间谍在车水马龙的安哈尔特火车站接头。“写不出字的钢笔”是用来确认彼此没有“尾巴”的暗号。与此同时,它还担负另外一种任务。雪村从接头人处借来钢笔,在记事本上写上几笔后,立刻还给对方。不过,归还的是雪村一开始拿出来的那根钢笔。他在手里做了掉包(他做了无数次掉包技术的练习,即便近身处有人看到,也绝对不会察觉)。

雪村和着收音机中的旋律哼唱起来,着手进行作业。

他把从日本带来的形状特殊的工具套在那根钢笔的商标上。按之前的约定,向右转三次,向左转一次,最后再向右转两次。如此一来,笔身轻轻发出“咔嗒”一声,打开了。

雪村用尖头镊子把放在笔壳和墨水管之间的薄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装在墨水管里的不是墨水,而是强酸液。一旦顺序有误,墨水管就会破裂,化掉薄纸。

精神集中在指尖。半透明的薄纸摊在桌上,密码密密麻麻地罗列着。

雪村嘴呈o形,轻吹口哨。这份情报的分量远超预期。慎重起见,他拿出火柴,放在手边。一旦发现有人来袭,立刻用火柴点火。这种特殊材质的薄纸会瞬间燃烧殆尽,灰飞烟灭。

一般来说,使用乱数表作为转换密码的密码表。但是,乱数表是危险的代名词。对于间谍而言,遭受怀疑意味着任务失败。不会招致怀疑的字典及文学作品——利用页数和文字排列——便广泛用作密码表。在此次任务中,瓦格纳歌剧的音符被指定为密码表。雪村原本不太喜欢瓦格纳歌剧,却熟记了全部总谱。

利用音符的排列,将随机排列的细密数字转换为文字。

重组文字后,雪村在脑海中又回顾了一遍情报的内容。

他皱皱眉,咬住了唇。

拿起火柴点了火,薄纸在火苗靠近的瞬间化为乌有。

情报是日前应召回国的驻德日本大使的笔录。毫无疑问,这是一份绝密文件。问题在于大使供述的内容。

日方在对德情报战中一败涂地。

之所以召回驻德日本大使,正是为了“追究责任”。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对本国调查官大谈特谈德国国家社会主义,以及杰出的纳粹政权。

“日德两国都是以武治国。二者的‘尚武精神’才是重要的,语言是次要的问题,换言之只不过是旁枝末节罢了。

“德国人对我方的贴心令我喜出望外。出访时,我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德方也会源源不断地投我方所好。这才是以心传心,是日德心意相通的证据。

“那些纳粹的干部们经常对我说,‘我方绝不会亏待日本。待我方在欧洲实现第三帝国的梦想之后,必定让身为荣誉雅利安人种的日本成为亚洲的盟主’,等等”。

看起来他连自己为什么被召回国都不清楚。

陆军武官出身的驻德日本大使受到纳粹的“盛情款待”,乐不思蜀,亲口泄露了日本外交机密。而且,根据本人的供述,“我由衷觉得一切都是为了日本”。

从笔录中可以看出,大使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遭到德方利用。

雪村不禁哑然。

以心传心?日德心意相通的证据?

事前彻底调查谈判对象的嗜好或弱点,可谓是外交常识。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无论是否合法都要不择手段。连谈判对象的基本前提都不清楚,竟然担任驻德大使一职?这本身就是件惊天动地的怪事。

不过,雪村发现了另一件怪事。

大使亲口泄露了日本外交机密。

果真如此的话,这件事未免太古怪了。

新使馆中,以大使的房间为中心,被安装了无数窃听器。仔细想想,窃听器的数量多到不自然。

既然大使没有保密的自觉性,只要直接询问他,出于“为了日本”的想法,大使就会主动透露机密——不需窃听器。

难道不是纳粹安装了窃听器吗?那么,还能是谁?目的何在?

雪村抬起头,窥视酒店墙壁上安装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名为雪村幸一的“陌生男子”的脸,经历是伪造的。可以成为任何人,却又不是任何人。酒店廉价的灯光让这名年轻男子的脸看上去宛若幽灵……

幽灵?

雪村皱了皱眉头。

他最近刚听过这个词。

就在昨天,应逸见邀约前往ufa片场的时候。

在片场中,雪村偶遇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他在言谈之间,唐突提起了一件怪事。“据说最近这个摄影棚里闹鬼了。”不,问题不在于他提起的这件事本身,而是“为什么在此处目击到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雪村发觉戈培尔脱口而出的瞬间,周围不少人同时大吃一惊。余光所到之处也看到几个人不安地交换眼神……

当时附近只有ufa的摄影师,还有几位电影演员。

他们心照不宣的样子一直被雪村暗记在心,所以“幽灵”这种可笑的比喻才会突然冒出。

雪村把双臂支在桌上,十指交叉。

《纽伦堡的名歌手》的音符在雪村的脑海中跳跃、交缠,仿佛注入了生命力,演奏出不协调的音调。

高亢的旋律戛然而止,某种假设渐渐浮出水面。

先确认一下吧。

雪村喃喃低语,起身拿上帽子和外套,离开了酒店。7“停!停!”

逸见五郎怒吼道。

“自然一点儿!好吗?自然点儿。听好了,这可是一部有声电影。不需要默片时代夸张的动作。时代变了,表演得更自然点儿,才能演出好莱坞的感觉!”

他连珠炮似的连骂带说。站在壁炉布景前、饰演德国军人的男演员与金发碧眼、一身碎花裙的女演员不满地对视了一眼,仿佛说:“我们干吗非得听一个日本人瞎指挥呢?”

逸见满脸失望,倨傲地在导演专用椅上坐下来。

他不清楚日耳曼民族是否优秀,至少在片场,自己可是导演,即片场的神。要是有什么不满,就去对任命自己为导演的德国宣传部抱怨吧。

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底暗暗自语。而后——

“好了,刚才那场戏再从头走一遍。请你们表演自然点儿——预备,开始!”

表演重新开始,逸见依旧不满意。

这帮棒槌。这么烂的演技,永远也赢不了好莱坞啊。

他不解地皱皱眉头。

不对,问题不在于演技。不是这样的。德国电影输给好莱坞的根本症结在于……

“停!”

表演再次中断,演员们满脸不快,似乎想说“这次又怎么了”。逸见抓抓后脑勺,说道:

“暂时休息一下,半小时后继续。”他任性地宣布了这个消息之后,心血来潮般接着说,“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所有演职人员到片场外面逛逛?我想一个人静静。”

逸见的话刚一出口,所有演职人员不禁大吃一惊,面面相觑。拍摄进度已经延迟了,应该没有时间悠闲地休息。但是在片场,导演下达的指示犹如圣旨。即便他是位反复无常的日本人,即便众人面带不满,大家依旧络绎不绝地离开了片场。

空无一人的内景——拼接木地板、黑樱桃木家具以及布景用的壁炉——前,逸见双手交叉,抱在头后,深深地陷入导演专用椅中。

他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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