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睁开双眼,林珩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缓缓滴落的红色液滴。
林珩很快便认出了那是什么,是输液管上的滴壶,正在输送给他的新鲜的血液。
“宇卓……”林珩干哑的喉咙并没有发出实质的声音,当然,四周也无人应答。他的脑袋还无法自由转动,仅有勉强聚拢起来的余光能捕捉四周的景象。林珩渐渐看清楚了,是一间很整洁的单人病房,看布置装修像是私人医院,一大堆医疗仪器围绕着他,有些闪烁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有些则发出节律性的滴答声。
手边并不存在纸笔一类的东西。
林珩试了一下自己的没有连接输液管的那支手臂,感觉沉重得像是合抱粗的圆木,但好在肌肉和骨骼都还听从他的支配。林珩咬着牙抬起了那只手臂,控制着它粗暴得扯掉了另一侧输血的针头。深红色的血滴从针孔中一滴滴渗出来,林珩以此为笔墨,在白色被罩上涂抹下极为潦草的“宇卓”两个字。
这个过程无比艰难,每完成一个笔画,林珩都要从灵魂深处压榨出所剩无几的气力,但是写完宇卓的名字,林珩又强撑着写下“inna”四个字母。
林珩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后生中经历的一切就如同清晨时分的一场梦,会随着他意识转醒而迅速在记忆中消退,林珩必须要为那个少年留下凭证。
当林珩终于完成这一切,一名医生推门而入。大概是某个生命检测仪发生了变化,因此惊动了医生。
“你醒了?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看到被罩上触目惊心的血字,医生大惊失色。被林珩拔下来的针头就耷拉在床边一侧,还在一滴滴渗出鲜血。医生急忙将针头拾起来,有些惊恐地眼神看着林珩,就仿佛林珩身体中住着一个怪物。
“我得救了?”林珩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目前脱离危险了。”医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年轻人,别再做傻事了。”
林珩无力地点了点头,“对了,谁送我来医院的?”
“你女朋友,幸好送来医院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其实你求生欲挺强的,抢救过程中好几次命悬一线,都从死神那里给你拉回来了。”医生走上前,“你别乱动了,我需要帮你检查一下。”
医生帮林珩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又调整了一下枕边的仪器,还因为林珩拔擅自掉输液管的事情数落了他一番,不过看样子林珩确实没有生命危险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林珩问。
“上午十点半左右。”医生回答。
“这样呀……”林珩割腕是在傍晚,经过一夜的抢救,次日上午转危为安。原来后生中一场跨越几个世纪的旅程,化做现实世界不过一个长夜而已。
“对了,只有我女朋友来过?还有其他人来找过我吗?”
“就只有那个很漂亮的姑娘,夜里一直在,你情况稳定后刚刚回去。”
“我的手机呢?”
“应该在她那里。”
“可以能帮我联系她吗?”
“当然,你已经醒了,我们正准备通知她呢。”
“麻烦让她把我的手机带过来。”林珩恳求说,“还有,可以给我一份纸笔吗?”
医生同意了林珩的请求,很快护士便为林珩送来了纸笔。林珩靠在病床上,他将笔杆紧紧握在手中,想要将关于宇卓的回忆全部记录下来。林珩心想自己一定要快点写,因为他和少年的篇章,有一本书那么漫长。可是随着笔尖划过纸面,头脑中一些画面却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就仿佛和医生对话的短暂过程中,有人趁林珩不备,在他的头脑中放入了一个橡皮擦,要将关于宇卓的画面偷偷涂抹干净。
“不可以这样,千万不能忘记!”林珩在心中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可是他越想要抓住流失的回忆,越感到心急如焚,越是急火攻心,记忆越是以一种控制不住的速度在指缝间飞快地流逝。林珩的笔尖在纸上不停地划拉,笔触变得越来越凌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可是最终,他不只过留下了几个零散的词汇:弟弟,手风琴,冬宫……
文字无法描绘出宇卓的模样,林珩又试着在纸上画出宇卓的面容,然而记忆却仿佛被打湿了,那张最熟悉的脸庞也如同浸透的水彩画,在他的回忆中迅速褪去色彩。
林珩彻底抓狂了,他像是一个偏执狂那样,在纸上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宇卓的名字。他以为这个名字是一种咒语,只要不停写下去就可打开他对宇卓的回忆。可是事与愿违,渐渐的林珩发现,后生留给他的回忆,仅剩下一个名字而已……
不久之后,左婧回来了。
“医生说你醒了,我担心坏了。”左婧看上去的确很担忧,她昨夜彻夜无眠,眼睛中有依稀的血丝。但是林珩发现左婧化了很精致的淡妆,初看上去像是素颜,给人一种不露痕迹的美艳感。左婧大概认为林珩和其他男生一样,看不出女生脸上的淡妆。然而林珩若是看不出来,这么多年美术岂不是白学了?
“是的,醒了。”林珩不愿意多言,说来也神奇,虽然后生的记忆正在消退,可是经历过第五面镜,林珩同左婧之间本能地产生了一种隔阂。
“昨天晚上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可是许久都等不到回复,电话也没人接,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我担心出事,只好去你家看看……”左婧后怕地说,“幸好我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是呀,我之前总是很听话,你的消息我总是第一时间回复……”
“可是你害我担心了,也把我吓坏了。”
“左婧,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无论如何,这声‘谢谢’都是我欠你的。”
“林珩。”左婧轻轻拉住了林珩的手,“答应我不要再这样了,我真的吓坏了。”
林珩又慢慢将手抽了回来,“你担心我死去吗?”
“瞧你这话问的,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呀!”左婧稍有愠色,“如果我不担心你,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关心你?”
“是呀,你之前也总是这样对我说,让我认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林珩没有允许左婧解释,而是继续追问下去,“左婧,如果我死了,你会失去什么?”
“这还用问吗?我会失去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