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越是想要从后生手中偷得时间,后生便越会催促时间以一种抓不住的方式流走。

接下来的几天中,林珩被梦魇控制的时间越来越长,情况也越来越严重。甚至在某一天的彩排中,他和宇卓扮演的吉赛尔完成了整场表演,然后当吉赛尔的幽魂消失在晨光中的时候,林珩又一次被深邃的哀伤控制住,许久许久都走不出去灰暗阴冷的负面情绪。果然,注定的分离是无法回避的,试图以一种形式逃避,便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变本加厉。

“哥哥,已经到达极限了。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你即便回到现实世界,大脑也会出现混乱。”几天后的某一个清晨,宇卓需要林珩做出决定,是回马林斯基继续被梦魇支配,还是去拉多加湖上做最后的告别。

“原来这就是生离死别……”林珩忍不住叹息,“原来赴生和赴死一样需要勇气。”

“可是我知道你从不乏勇气。哥哥,你已经准备好了,对吗?”

林珩沉默了一阵,终于他直视着宇卓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宇卓,我不能一味逃避。我们走吧,我决定好去面对了!”

宇卓也将眼底的深情交给林珩,然后他抓住林珩的手,轻吻他手背上的齿痕。

随着第一个左婧死去,世界线发生了变更,拉多加湖上也更换了负责人。所幸如此,已经被拉入黑名单的林珩和宇卓可以再一次被征召入伍。而且这一次也同上次一样,他们应聘的工作依旧是修筑受损的炮台。

“我们帮他们完成一个炮台吧。”林珩建议,“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就算是我们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

“好。”林珩的任何提议,宇卓都会无条件地答应。

两个人捧着砖,顶着卷地而来的风雪,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挪动。冻结的湖面寒冷且湿滑,脚下路的依旧举步维艰,然而再一次来到拉多加湖上,不再有第一次时的辛酸感。林珩反而感受到一种平静,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内心深处慢慢沉淀。

应该是他和宇卓之间的回忆吧,从儿时的徽州小镇,到黑暗的童话世界,他们从印象派的画卷中走出,又陷入被黑暗支配的围城,一直到此时此刻被德军围困列宁格勒,再到他们约定好的那个未来。

林珩并没有在后生中完全寻回自己的身世,可是他收获了比真相更有分量的东西。这种分量会一直向下沉,向下沉,然后就像是不倒翁有了重心,未来的他也许会在困难面前一次次倾倒,却永远不会翻覆。

林珩的目光在湖面上游走,与此同时又忍不住一次次回看身后的城市。林珩心想日后回到圣彼得堡,自己的旅行任务又多了几项:他会重回马林斯基剧院,找找看附近是否真的有一座三层小楼,他还要回到拉多加湖上参观这些炮台的遗址。只是不知道八十年后,这些历史的遗迹会不会保留下来……

就这样任由思绪驰骋,临近中午的时候,林珩发现有机翼的影子在天际处徘徊。

“哥哥!”宇卓也发现了德国空军的踪迹,小声提醒着林珩。

“看见了。”林珩低声说,“时机到了……”

还是大米沙的话提醒了他们,大米沙曾说马林斯基每一天都座无虚席,其实大米沙并没有夸大其词,因为整座列宁格勒都是林珩的舞台,所以即便林珩逃出马林斯基,梦魇依旧紧随而至。换言之,第五面镜的控制范围,大到可以覆盖整个列宁格勒。

之前林珩和宇卓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左婧可以死而复生,还不留一点痕迹。而且随着第一个左婧死去,时间线好像发生了分歧,就仿佛彼此平行的世界忽然衔接在一起。

直到两面化妆镜交映在一起的那一刻,两人才终于参透了第五面镜的秘密。其实第五面镜并不是一面,而是有两面,一面在头顶,一面在脚下,两个镜子交映出无数个世界,每一个小世界的时间线都略有不同,而他们就身处这无数个世界中的其中一个。

因此左婧是不可能杀死的,因为左婧便是连通不同世界的钥匙,每一个小世界中的左婧死去,林珩和宇卓便会立刻跌入另外一个小世界,和下一个世界中的左婧狭路相逢。想要破解这种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破其中一面镜,只要一面镜破裂,双镜形成的诡像世界便不复成立。

林珩忽然扬起头,苍白色的天空苍辽而黯淡,犹如一块冻结的冰板,倒映出这个世界死气沉沉的模样。无边无垠的天空何其高远,上天的权威是不容许挑战的,对于臣服在地面的他们而言,所能做到的就唯有破坏掉与天空相对的镜。

宇卓忽然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珩一眼。林珩没有回答他,宇卓同样沉默无言,他们之间早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一个眼神能跨越高山大海,传递万语千言。然后宇卓忽然丢掉了手中的砖头,下一刻,他不顾一切地冲向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