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林珩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也懒得细想,便很敷衍地回答,“可能现在只有芭蕾舞演出吧。”
不一会儿,普罗列夫通知大家排练开始。
今天的故事背景是:吉赛尔去世后,阿尔伯特内心充满歉疚和悔恨。深夜,他独自来到幽静的林中墓地,与吉赛尔的亡灵相遇。在维丽女王米尔达的逼迫下,吉赛尔与阿尔伯特跳起一段缠绵悱恻的双人舞。
林珩今天要排练的正是这段双人舞,以及双人舞之后,表现阿尔伯特内心悔悟告白的独舞变奏。林珩不禁回忆起昨夜的梦境,今天这段故事剧情恰好是梦境之前情节。这段情节之后,维丽女王并没有原谅阿尔伯特,而是逼迫他跳舞致死。
乐师们准备就绪,哀伤而幽婉的音乐响起。听到旋律的那一刻,林珩立刻觉得心中的某种记忆被唤醒了,而且是关于芭蕾的记忆。林珩倍感诧异,自己心中怎么可能有对芭蕾的记忆?可是这种记忆确实存在,不仅在林珩的头脑中,也在他的每一块骨骼和一寸肌肉中。
芭蕾舞是一个女性占据主导地位的舞种,尤其对于双人舞而言,男演员多数时候就是一个可以移动的人肉把杆。
林珩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任由左婧扮演的吉赛尔如女王一般主导着自己。林珩感觉不可思议,他从没有和左婧配合过,却可以轻松读懂左婧的每一个暗示。左婧一个稍纵即逝的眼神,林珩就知道自己该配合怎样的走位,左婧一次简单的手位变化,林珩就知道自己该把她托举到什么位置。台上发生的一切仿佛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他的精神深处中已经被灌输了这些东西。林珩听从着本能的调配,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
林珩和左婧的配合太默契了,就连一向严格的普罗列夫都对他们的表现赞许不已。左婧也毫无保留地夸赞他,说林珩是世界上最听话的“把杆”。林珩自己也很兴奋,并不是因为左婧的夸奖,而是因为他人生第一次完成了一段舞蹈。林珩没想到后生可以如此慷慨,竟然能赠送他一种技能,还是世间最美丽最优雅的芭蕾舞。
林珩不能独享这种喜悦,他立刻找到了躲在幕布阴影中的宇卓。他在舞台上的表现这么出色,若是以往,宇卓早就忍不住为他欢呼喝彩了。可是宇卓的神色却阴沉得可怕,就仿佛他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没等林珩弄清楚,阿尔伯特的独舞变奏开始了。音乐的情绪忧郁而哀伤,林珩心中更是暗暗叫苦,双人舞时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左婧身上,林珩还能勉强应付过去,而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聚焦在林珩,他的一点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他一身的瑕疵。
林珩没有其他办法,唯有努力回想昨天的梦境,他多么希望昨天那种游刃有余的状态可以再度降临。
仿佛是聆听了他的心愿,蜷伏在肌肉中的记忆真的苏醒了。林珩站在舞台后区6点的位置,伴着音乐走步上场,准备拍的4小节还是林珩在支配自己的四肢,随即却变成了四肢在支配林珩。只见林珩经四位plié成左脚croisé前点地,同时双手经2位至5位,之后又对2点方向右脚向前pasglissade,同时双手变至7位……
音乐还在继续,林珩的舞步也没有停止,他的身姿挺拔宛若山崖间的雪松,他的舞姿流畅仿佛水面上的清风,每一个动作看似信手拈来,却都凝聚着绝对的控制力。
林珩简直不敢相信,正在完成这一切的人竟然是自己。一种无可言喻的兴奋感在林珩心中升腾,梦境中那种翩然如蝶的感觉又回来了。林珩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支配着,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任凭空中的大手摆布。可是林珩并不在乎,他第一次变得这么自信优雅,如果能将这种美感一直持续下去,做一只没有大脑的木偶也无妨。
“宇卓一定正在为自己喝彩吧?”林珩骄傲地心想,“就像台下的观众们那样。”
马林斯基的u形观众席可以容纳1600多人,而林珩正在被一千六百多双眼睛包围,每一位观众的目光中都带着对他的钦佩和爱慕,当这些目光聚焦在林珩身上,他仿佛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这种温度真令人着迷,林珩想永远沉醉下去。可是心中却蓦然响起一个声音,好像还是宇卓的声音,在告诉他有哪里不对。
对呀,其实林珩也觉得哪里不对。
林珩并没有被完全冲昏头脑,他的心中还有残留的意识,林珩聚焦了一下涣散而迷离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不是在彩排吗?那么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是哪里来的?
林珩没有停下高频的舞步,却在意念中分出一缕,他仔细听辨了一下音乐的旋律,却蓦地不寒而栗。音乐不知从何时起悄然改变,不再是他的独舞变奏,而是过渡为阿尔伯特被维丽们包围时的音乐。
林珩骤然间清醒,却在清醒的瞬间,又跌入另一重梦境中。
他又回到了昨夜的梦里,头戴白纱的维丽们出现在舞台四周,她们将林珩团团包围,阻挡住所有退路。急促的旋律仿佛在催促他的舞步,林珩不敢停下,也没有办法停下。支配了林珩的大手开始发力了,他在引线的牵制下一次又一次完成高难度的旋转和跳跃,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心跳也越来越急促,绝望感像是越涨越高的洪水,逐渐将他吞没。于是他又一次像梦中那样苦苦哀求,他大喊着左婧的名字,恳求吉赛尔来拯救自己。
这一次和梦境中的情节不同,化身吉赛尔的左婧真的出现了,可是左婧并没有选择出手相助,她就在一旁冷冰冰地看着林珩,眼神中满是傲慢和谴责。
林珩彻底绝望了,他的身体也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力气和生命都在疯狂透支,他尝试着开合胸腔,却不再有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窒息带来强烈的眩晕感,目光也开始失去聚点,可是林珩知道身边的环境正在悄然间改变,他感觉舞台、乐队、观众席都在扭曲变形,最严重的是,他拼命想要抓住的宇卓也在离他而去……
不再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当林珩可以再次呼吸的时候,神智也一起回来了。林珩环顾四下,马林斯基的舞台已经彻底消失。此刻的他身处一片密林之中,夜风幽凉,他的眼前是一座荒凉的坟茔,上面写着少女的名字——gise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