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我觉得你中文也不太好,多大的人了,讲故事还跟流水账一样。”

“就是流水账。”林珩无奈地说,“我们之间没什么特别的,没有起承转合也没有跌宕起伏,可能因为我性格太闷,女孩子都喜欢浪漫,但是我不太懂。”

其实林珩对待左婧挺用心的,他记得他们每一个纪念日,听过左婧推荐的每一首歌,他会在左婧的生理期给她煮糖水,也会用省吃俭用的钱为左婧买礼物,却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他画画赚的外快。

“她特别喜欢你吧?不然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有人追求她?”

“也许吧,她为我牺牲挺多的。”

“为什么这么说?”

“的确有很多人追求过她,还有一些条件比我好很多的男孩,但是她为了我将那些人都拒绝了。”林珩沉默了一阵,神情有些黯淡,“其实我挺愧疚的,她配得上更好的。”

“你就很好呀。”宇卓说,“所以这么好的我才会如此喜欢你。”

“我好吗?”林珩不自觉地苦笑,他忽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更冷了,泡脚的热水也在迅速失去温度,他用手臂抱住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宇卓,好冷呀……”

“趁着泡完脚身上还有热度,我们去床上挤着吧?”宇卓提议说。

“好,我先去刷牙。”

宇卓倒完水回来后,两个人便裹紧被子,相互依偎着靠在床头。林珩翻看着从更衣柜中找到的笔记本,他原本希望将里面的内容都记住,可是过了一会儿林珩不得不放弃,因为上面的芭蕾术语全是用法语写的。

林珩在加拿大期间学过法语,他也可以将一些词汇拼读出来,比如“chassé”这个单词在法语中是“狩猎”的意思,但是狩猎对应着怎样的舞蹈动作,林珩完全想不出来。现实世界中,左婧曾经不止一次给他介绍过芭蕾术语,林珩真后悔自己没能记下来。

虽然看不懂本子上的内容,但是这样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林珩还是忍不住开始想念马林斯基的剧场。至少那里有温暖,有一群忘记战争为何物的男孩女孩,有乐池中永不停奏的乐章,还有的舞台上短暂的繁荣。

宇卓仿佛看穿了林珩的心思,唏嘘着说,“没想到命都快保不住了,竟然还有一群人在从事艺术工作。”

“正是因为现实世界千疮百孔,精神世界才尤为可贵。”林珩感慨说,“以前读‘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都说杜牧写的是讽刺,可我却读出了一种怀念。对于多数老百姓而言‘家’的意义是什么?家其实就是一支家乡的小调。没有了面包,这座城市的躯体会死去,但如果没有了芭蕾舞,这座城市的灵魂会死去。一座没有灵魂城市,就像是失去了信念的肉体,守护它还有什么意义?”

“哥,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宇卓问道,“所以,我们是这座城市的精神吗?”

林珩想了想,“也可能是种子,留下种子就等于留下了希望,等到种子也被吃干净的时候,这座城市就不攻自破了……”

“我知道了,只要我们坚持跳下去,这座城市就会受到我们的鼓舞。”

“有可能这一面镜的意义也在于此。”

“不过话说回来,后生真是敢想敢为呀!”宇卓还是老样子,一点情面都不留,“真没想到终有一日,你那连广场舞都驾驭不了的四肢却要胜任芭蕾这么高深的艺术。”

“这个,嗯……”究竟能不能驾驭芭蕾舞,其实林珩心中也没有底,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著名哲学家斯嘉丽说过:明天的问题留给明天去想。所以,晚安……”

林珩很快就睡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果然梦到了马林斯基的舞台,这好像还是林珩第一次在后生中做这么清晰的梦。

梦中的林珩不仅会跳芭蕾舞,而且比任何人都要自信优雅。他化身《吉赛尔》的男主角阿尔伯特,一袭考究的芭蕾舞演出服,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力量与优美的结合。他轻松驾驭着每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在被观众簇拥的舞台上,成功吸引着每一个人的目光。

乐师们演绎出的旋律紧跟着他的舞步,乐章逐渐转入《吉赛尔》的第二幕。按照剧情的发展,阿尔伯特将被女性冤魂所化的维丽们团团包围,并在维丽们的强迫下不停地跳舞,一直到力竭而亡。

舞台上,头戴白纱的女舞者们将林珩围在舞台中央,而林珩沐浴在舞台的灯光中,一次又一次完成高难度的旋转和跳跃,尽管他连这些动作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却并不妨碍他完成得游刃有余。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渐渐的,林珩开始感到力不从心,跳跃的双腿越来越沉重,旋转中的重心也在偏离控制。

这个时候剧情该向下发展了,左婧扮演的吉赛尔应该出面搭救他。

可是左婧并没有出现在舞台上,哪怕林珩的动作已经出现严重变形,吉赛尔依旧没有现身。林珩感到一阵绝望,他开始在舞蹈的间隙开始苦苦地哀求,他大喊着左婧的名字,请求吉赛尔来拯救自己。可是吉赛尔没有如他所愿,没有人出面帮助他……

林珩忍受不了了,他想要停下舞蹈的动作,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失去了控制,他的心跳已经远远超出正常范围,呼吸也变成了一件无比艰难的事,可是他依旧在一次又一次地完成跳跃,一直到消耗尽所有力气……

林珩倏然从梦中惊醒,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次日清晨。宇卓正在卫生间洗漱,虚掩的门后还传来他哼歌的声音。

听到宇卓轻松悠扬的歌声,林珩立刻觉得心中的惊悸消退了不少,他甚至觉得这个清晨挺平静美好的。于是一直到两个人出发前往剧院,他都没有将自己的梦告诉宇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