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珩哥,我发现你画画的时候挺迷人的。”临近午夜的时候,宇卓忽然这么说。

“毕竟就这么点特长。”

“不是意气风发的迷人,而是岁月静好的那种迷人。”宇卓浅笑了一下,低声说,“让人忘记眼前的时间,却能联想到更遥远的时间,就比如一生那么远……”

林珩不觉停下了画笔。画布上的宇卓已经渐渐显露出模样,他安静而深邃的眼睛凝望着赋予他生命力的人,亦如林珩也凝望着画中的他。

默契得犹如镜像一般……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赶到了拉乌客栈。周家明的死一定暗藏重要的线索,他们必须要了解更多真相。

“艾德琳不可能允许我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林珩说。

“那我们就轻一点摇摆。”宇卓站在拉乌客栈的楼下,仔细观察着附近的环境。两个人并不是从正门方向接近的拉乌客栈,而是绕到了附近一条隐蔽的小路上。而且赶来的路上,宇卓还提醒林珩购买了绳索等工具,此刻都装在宇卓的斜挎包里。

周家明死去的房间位于客栈顶层的阁楼,和历史上梵高去世时居住的5号房间一致。宇卓的目光在附近游走,从身边的矮灌木,到建筑的腰线,再到屋顶阁楼的窗口,他在心中默默计划着每一个可以作为落脚点的地方。

宇卓规划好路线之后,嘱咐林珩说,“我爬上去之后垂下绳索,珩哥行动要快一点,我担心有人经过。”

“好,你千万小心一点!”

“放心!”宇卓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他像是一只发现猎物的猫科动物,轻巧的身子骤然发力。

矮树的枝干是第一个力点,那些脆弱的枝条其实承受不住一个高个子男孩的重量,但宇卓只是借着发力而已。林珩看到树枝不过轻轻地摇摆了一下,宇卓便已经借着这一点力度,单手攀住了建筑腰线。他的身体仿佛不受地心引力,手臂轻松一引,又借助惯性将自己的身体甩上建筑的腰线。

腰线只突出墙壁一点点,宇卓不可能在上面停留太久,于是他轻踩着腰线向上用力一蹿,单手抓住二层窗框的同时,双脚已经紧跟着荡上窗台。窗台这个坚固的力点给了他更大的支撑力,宇卓一鼓作气,踩着窗户的边框跳上屋顶,然后爬到阁楼的窗前。阁楼的窗户不知是坏了还是没有上锁,宇卓只随意扭了几下,就成功地打开窗,之后钻进房间。

林珩简直看呆了,他只在转播的攀岩比赛中看过如此流畅的动作,如同在公然嘲笑牛顿的几大定律。林珩还没有从惊讶中缓过来,一条绳子已经垂落在他面前。

“快!”宇卓的脑袋从阁楼中探出来。

林珩不敢耽误,他用力抓住绳子,在宇卓的技术指导下,用一种十分难看的姿势才终于爬上了阁楼。

阁楼的陈设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单人床,一张矮桌子和一把挂衣服用的椅子。整个房间不足十平方米,而且光线十分昏暗,墙壁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因为年久失修,上面还有一道道破损的裂痕。此刻房门已经从外面锁住,应该是出事之后警察让锁上的。林珩心想这样更好,不用担心调查的时候被打扰。

“周家明好像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警察也不会把证据都带走,我们认真翻翻,肯定会有线索。”宇卓收好绳子,以免有人经过时注意到异常,他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窗台,确认并没有留下他们的脚印。

“还是你想得周到。”林珩看到墙角堆放着一推画框,应该是周家明生前的画作,出于同行之间的默契,他立刻走过去,蹲在地上查看那些画。

最外面的是一张风景画,只用单色调铺陈了一下明暗关系,但还是看得出来是附近乡间的景色。这张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林珩便继续翻看里面的,又翻过两三张之后,他忽然惊叹了一声。

藏在里面的画作是各式各样插在花瓶中的向日葵。其中一幅是蓝色背景,绿色瓷瓶中插着三朵盛开的向日葵,蓝色、绿色、黄色呈现明快的色差,给人愉悦的视觉冲击。还有一幅是暗黄色背景,暗黄色的花瓶中插着一大束半凋零的暗黄色向日葵,整张画面呈现出一种不太明媚的氛围……

事实上,梵高短暂的一生中共创作过七幅以插在花瓶中的向日葵为主题的作品,目前保留下来的有六幅,分别收藏在荷兰、英国、日本等地的博物馆中。很多人认识梵高,就是从他的向日葵开始。

周家明的这些画作,都脱胎于梵高存世的几幅向日葵,无论配色还是构图都到了真假难辨的程度。不仅有梵高的向日葵,还有周家明自己设计的几幅向日葵,虽然是自己设计,但是依旧严格遵循着梵高的风格,形成一个以假乱真的系列。

“在我这个门外汉看来,简直和真的一样!”宇卓也注意到这些画,不由得发出感叹。

“不仅是你,我也一度以为自己见到了真迹。”

“难怪赵炳宏说周家明善于模仿。这何止是模仿呀,简直就是复制粘贴!”

“幸好这个世界中并没有梵高,不然这就是赤裸裸的抄袭。”

“他抄袭的人,确定是梵高吗?”宇卓幽幽地问。

“哦?什么意思?”林珩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宇卓。

“我刚刚在抽屉中找到了这个。”言罢,宇卓将一张纸递给林珩。

林珩接过来一看,纸上全都是签名。并不是周家明的名字,而是数不清的“theo”,各种字体,各种大小,令人眼花缭乱。

“这个……”林珩心中骤然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他感觉这些名字仿佛毒蛇一般纠结在了一起,形成一道走不出去的心理迷宫。

“当年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宇卓讲起他的“光辉”事迹,“上中学的时候老师总让监护人在成绩单上签字,我苦练了一段时间笔迹模仿,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考得差。然而我是个学霸,考得差的时候几乎没有,这么好的手艺岂不是浪费了?于是我就开始练习同学家长的签字,还通过这门手艺赚了不少零花钱。电视机前的小朋友们千万别学我,我写过的检查比作业都多。”

“那是因为你不写作业吧……”林珩没有心情说笑,他错愕地看着宇卓,“你的意思是说,周家明在练习你的签字?”

“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宇卓也认真起来,还分析说,“他不是很擅长模样吗?一幅画不能只有画面,还要有签名。尤其是那些名家,签名有时候比画面更值钱。”

“问题是你也不是名家呀?”林珩感觉不能理解,“还记得你画的那面棒球队旗吗?恕我直言,那就是幼儿园小班的水平。”

“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宇卓说,“要么就是这个世界中的人集体眼瞎,要么就是我们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什么呢?”林珩紧张地问。

“要是知道了还能忽略吗?”宇卓呲了一下他的小虎牙,“而且我觉得集体眼瞎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我明明是大班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