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宇卓先是愣怔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明白了林珩的意思。他们在文森特·梵高的油画里。
但是画中人显然不解其意,农妇费解地看着林珩,“对了,还没有问你们的名字。”
“文森特。”林珩在加拿大读书时取过一个英文名字,和梵高一样,也叫“vincent”。林珩之所以为自已取自己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梵高,并不是因为林珩独爱梵高的作品,而是梵高和他一样,也有精神类的疾病,林珩觉得他们同病相怜。
“我叫theo。”宇卓也赶紧介绍自己,还热情地和农妇握了握手。
林珩想宇卓还真是张口就来。现实中的提奥·梵高是文森特·梵高的弟弟,兄弟二人的关系十分亲密。在梵高穷困潦倒的一生中,提奥为梵高提供了很多经济和精神方面的支持。梵高的人生轨迹中,无论是在荷兰海牙,英国伦敦,还是法国巴黎,梵高都坚持给弟弟提奥写信,而且几乎每一篇书信都会以“亲爱的提奥”作为开头。
“所以,我们进入油画世界了?”宇卓小声问林珩。
林珩确定地点了点头,因为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来时的火车站。当时林珩就觉得火车站似曾相识,其实是因为观察角度不同,林珩才没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现在再回想,林珩很确定火车站的造型就出自莫奈笔下的《圣拉扎尔车站》,无论三角形的顶棚还是中间的透光天花板都和画中描绘的如出一辙。
林珩又补充说,“第三面镜很可能是画家笔下的欧洲。”
如果说莫奈和梵高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先后属于19世纪后期的印象主义和后印象主义。
1874年,《喧哗》杂志的一篇文章中首次使用了“印象主义”这个词,批判一些画家摈弃了主流的历史与神话题材,而是更热衷于户外写生和描绘普通人的生活。印象派的发展并不顺利,诞生的最初几年,曾遭到公众和评论家一致抨击。这种现象直到19世纪最后十年才有所好转,不过梵高的生命终止在1890年。
进入画中的世界,林珩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自己九岁还是十岁那年,在孤儿院度过了二、三年时光后,突然有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前来接他。林珩早已记不清那人相貌,只依稀记得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他最终抵达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之后便住进一家风景优美的疗养院,接受精神类疾病的治疗。
疗养院的环境和设施都十分优越,除了有医生对他进行身体和心理的治疗,还配有艺术老师对他们进行美术和音乐方面的辅导。
林珩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美术老师名叫孙宜薇,是一位年龄三十出头,知性又博才的女性。孙宜薇非常认可林珩的美术天赋,认为林珩心思细腻又善于观察,所以一直鼓励他在艺术的道路上不断探索深入。在孙宜薇的引领下,林珩走进了那些伟大画家的精神世界,领略了一幅又一幅传世的画作。也是孙宜薇让林珩知道,眼前的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绚烂无比的领域。
林珩的艺术天赋就是在那个时候得到启蒙,是美术开启了他认知外部世界的大门,也是美术开启了他的心灵之门。现在回想起来,林珩非常感谢那段经历,也非常感激孙宜薇慧眼识珠,发掘出林珩一生的潜能……
按照农家的习惯,吃过晚饭就差不多该上床休息了,不过林珩和宇卓都没有这么早睡的习惯,而且初来乡下,他们对于外面的景致很好奇,就决定结伴去外面散步。
“你说,我们有可能看见《星月夜》吗?”一顿饭的时间,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林珩在宇卓身边慢悠悠地溜达,同时不停地仰望夜空。
“《吃土豆的人》和《星月夜》的创作地点不是同一个吧?”宇卓问。
“不同,《星月夜》是在法国圣雷米,《吃土豆的人》创作于梵高在荷兰纽恩南时期。不过你还记得我们来时的火车站吗,那其实是莫奈笔下的《圣拉扎尔车站》,这个车站现在依旧保留着,就位于巴黎西北。”林珩又从衣兜中摸出那张车夫给他的卡片,“拉乌客栈,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巴黎近郊。”
宇卓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们从巴黎出发去往巴黎,中间途经过荷兰?天,这件事千万别让地理老师知道。”
林珩笑着说,“所以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地理,一切且有可能。”
林珩这样说的时候,一种介乎于深蓝与深紫之间的流光缓缓淌过夜幕,比月光更神秘,比极光更柔和,这种光没有强烈的色彩冲突,与夜空巧妙地融为一体,却又灵动地流淌于夜幕之上,就仿佛此刻的夜空是一匹上好的绸缎,而神明的大手正在将它轻轻抚摸。
林珩和宇卓都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这番美景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用心灵去体会,比梵高笔下的《星月夜》更愉悦人的感官。
林珩告诉宇卓,其实自己第一次观看《星月夜》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恐怖。天空中黄色与蓝紫色交织出的色团,如同一个个深邃的漩涡,它们诡谲而躁动,仿佛要将天空下的小村庄吞噬掉。
不过孙宜薇告诉他,梵高创作这幅画的时候,正在精神病院中接受治疗,画中略显扭曲的世界,其实是画家内心的不安与挣扎。
孙宜薇这样解释之后,林珩就不再感到害怕了,他开始变得同情梵高。他觉得画中的天空之所以变形了,是因为天空想要伸出双手拥抱住大地,而地面上那棵不断向上生长的黑色树木,其实代表了大地的意志,大地渴望突破自我的局限,触碰到天空。林珩想这样的梵高大概很孤独吧?就和想要拥抱住什么,却找不到拥抱对象的自己一样。
讲完自己的理解,林珩和宇卓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小河边。今夜的月轮皎洁如镜,而且因为天空中那层流光的缘故,视线一点都不受影响。
宇卓走过去蹲在河水边,仔仔细细地洗过双手。“水质很清呢,珩哥也来洗洗脸吧!”
“在河里?”
“这里是乡下,回去可没有浴室给你用。”言罢,宇卓用双手掬起一捧清水,轻轻拍打在脸颊,“哇,好舒服呀!”晶莹的水滴仿佛拥有生命,在少年的眉宇和鼻翼间自由地跃动,银色月光的辉映下,仿佛一层水晶的薄膜。
于是林珩走过去,蹲在宇卓的下游,洗干净自己的手和脸。等到林珩洗完之后,宇卓退下靴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双脚玩水。林珩也挽起裤腿,将双脚泡在河水里,水波清凉,拍打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和惬意。
“这水不深,干脆我们跳进去洗个澡吧?”宇卓提议。
“这……”旅途劳顿,又在地里被狗追过,此刻林珩身上也是脏兮兮的。可是一想到坦诚相见,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别扭。“这不太好吧……”林珩支支吾吾的,好在天色昏暗,宇卓不可能看出他的异样。
果然,宇卓大大咧咧地说,“哪里不好?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在河里洗澡。”
“我那是游泳。”
“有多少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