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大国别出心裁地给自己换了一件挺拔的西服,上班的时候还捧着一大簇新鲜的玫瑰花,接着就有一个消息在局里面炸开了锅——廖大国要追求维薇。
真不要脸!
维薇怎么可能喜欢他这种没品的男人,我根本就没当回事儿,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维薇居然收下了他的花,好像是默许了廖大国对自己的追求似的。让我更加没有心理准备的是,维薇居然答应和廖大国一起吃烛光晚餐!
维薇悉心照料着廖大国送的玫瑰,就像是一个热恋中的小情人儿似的,那股子甜蜜的劲头在我心头却是一个劲儿的泛酸。
“段局的意思是让我跟你学点经验,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没话儿找话说,不然憋得慌。
“没看我正在忙着吗!”
就是一簇廉价的,根本就养不活的玫瑰,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我笑着,“看不出你这么喜欢玫瑰啊!”
她冷淡地扫了我一眼,“一般吧。”
“那你就是喜欢廖大国喽?”我命中主题。
她抿了抿嘴,勾起淡淡微笑,“虎头虎脑的,人也憨厚善良,我们两个年龄也相仿,你干嘛打听这个?”
“你才来几天啊,你对廖大国了解吗?”该忍的时候我却没有忍住。
“我看是你对他有成见!”想不到现在她就开始帮着廖大国说话了。
“难道整个分局就他廖大国一个男人,你的品味也太差了吧?”
“我要纠正你一下。”她偏袒着廖大国,“是工作能力强的就只有廖大国一个。”
她说得我百口莫辩。
我承认,在局里面这些日子我没有崭露头角。
“再说!”她站在从窗口射入的一抹阳光里,腿上细腻的皮肤和一张让人羡慕的脸蛋时时刻刻刺痛着我的神经,“我什么时候说过答应廖大国了,就算答应也是我的事儿,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你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用你的话说我才来几天,不会觉得很肤浅吗?”
“我倒是想问你,如果今天不是廖大国,是我你会答应吗?”
“不会!”她斩钉截铁,一句话就断了我所有念头,“我不喜欢一无是处的男人,还有就是比自己年龄小的我也不喜欢。”
这时廖大国走了进来,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再切磋一下经验?”
“还切磋经验,你是想找人家探讨人生吧?”我补了句,命中廖大国的小心思。
廖大国不卑不亢,在维薇面前装得很绅士,“你还真就说对了,切磋经验的时候也可以稍微探讨一下人生感悟。”
从廖大国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对感悟这两个字的侮辱。
算了!我这个时候不淡定只会让人看笑话,于是我很礼貌地退了一步。
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张弛问我要不要凑个份子出去改善一下伙食,即使心里再不痛快也要填饱肚子,我便应了。
在走到分局门口时我忽然停了下来,值班室里的菜香吸引了我的注意,于是我走进去问他们吃的是什么。张弛好奇问我什么时候也变成吃货了,我摇头,指着那一份爆炒肥肠和一叠拌黄瓜说,为什么闻起来有一股臭肉味?!
值班室的两名同事端起盘子皱眉一嗅,还让我也闻一下,“沈法医,你是不是感冒鼻子不灵光了,别恶心我们行吗?”
“真有一股臭肉味啊,你们都没闻到?”
张弛笑着看我,“你是饿的吧?”
“可能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再多想什么,转身和张弛离开了分局,在外面一家我们经常光顾的驴肉馆里吃了一顿。偶然间听到电视机里面播放的一条新闻,昨天上午一位市民从高架桥上跳下,摔得粉碎,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
我不以为然听着电视机血腥的内容,嘴里面依旧津津有味地嚼着驴肉。
隔壁桌的客人有些不太高兴了,就让坐在吧台前面板凳上的老板娘换个频道,一边吃驴肉一边听这个有点太恶心了。
张弛收回目光,“怎么没听说啊?”
“应该是市高速那边,不是咱们区,别的分局出的警吧,赶紧吃吧。”
吃过午饭以后我和张弛又到附近遛遛弯,之后才回了局里。我再次止步在值班室里,那股子奇怪的臭味依旧若隐若现,又一次引起我的注意。
我抓着张弛,走进空无一人的值班室。
“这回闻到了吧?”我问他。
张弛点头,“是有点。”
“什么叫有点,多明显啊!”
“你是干法医的,鼻子比狗还灵,我哪能跟你比啊!”
“埋汰人是不,不信是不,你等着!”我就真像是一条狗一样猫着腰,在值班室里面来来回回地嗅着,最终锁定了一个约200cmx60cm的快递包裹,“就这东西,不信你过来再好好闻闻。”
张弛将信将疑地闻了下,便厌恶地捏住鼻子,“这谁的快递啊?!”
我仔细看着上面一张快递单,“寄件人叫开锁匠,怎么没写收件人?”
张弛也弯腰端详起来,“没有收件人反倒有个指纹,怎么现在快递公司也这么高级,玩起指纹识别了?”
我从值班室的抽屉里找出一把壁纸刀,准备看个究竟。
“没经过人家同意这么做不好吧?”张弛又低声嘟囔了句,“你看这尺寸,万一是那种不可描述的什么东西多尴尬啊!”
“你是说充气娃娃吧,这么隐私的东西谁会快递到单位,再说也没理由这么臭,再有就是你不觉得这个东西的重量和尺寸很诡异吗?!”沉默片刻,我又补充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很像尸臭……”
张弛惊慌摇头,“哥,别吓我,这可是在局里!”
我下定决心打开看看,挥着刀锋在纸壳上划开了一道缝,透过缝隙看到那东西时,我和张弛被吓得险些丢了魂儿……
本来还是晴空万里,突然电闪雷鸣起来,来得是那么的突然,就像值班室里这个不速之客。令我和张弛感到恐惧的不是快递包裹中居然藏着一具女尸,而是这个东西是如何出现在分局值班室里的!
维薇回来的时候淋了雨水,我本打算嘘寒问暖一下,但看到她身上披着廖大国的衣服后就打消了这个自取耻辱的念头。
值班室里维薇紧盯着快递包裹以及里面蜡黄色,散发着尸胺臭气的女尸,一双好看清秀的眉头紧紧地连在一起。因案情极为特殊,来不及通知死者家属,维薇第一时间做了初步尸检。
望着蹲在地上做尸检的维薇,我回忆起很多。
那年我还小,我爸妈共同参与了一起灭门惨案的侦破工作,一连几个月毫无进展,案件一度陷入僵局。后来,苍天有眼,我妈在一名死者的遗体中成功找到了一个可以破案的重要线索。
可是……
她却因为这个死了。
那天和今天一样电闪雷鸣,大雨瓢泼,我透过柜缝看到玻璃上的血手印,听着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却无能为力,我痛恨自己,更痛恨沈大义,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他不是一个好警察。
后来我亲眼目睹母亲赤裸全身被一个男法医切开胸膛,取出内脏的过程。我觉得法医就是这世界上最冷血无情的职业,我发自内心地痛恨,更痛恨自己没有能力反抗,才在沈大义一手策划下做了法医。
我从来不会掏空死者内脏,哪怕是案件需要验明脏器病理我也绝不会这样去做,因为我能理解家属看到亲人被切开粉碎时的那种比死更痛的痛,他们恨不得代替亲人去死,我也恨不得能代替我的母亲!
“沈毅,叫你好半天了……”耳旁传来维薇的声音,“你留下来帮我一下,麻烦其他人都先回避一下,死人也是有尊严的!”
值班室里只剩下我和维薇的时候,我开始帮她递工具。
维薇一直在观察死者除致命伤外的他伤口,但我主要留意的还是死者颈口这致命性的一刀,血管被精准切断,创缘整齐,创周出奇干净,或说没有血迹存在,就连衣服上也一样少见。
动脉被切断,血管就会变成失控的水管,血液顷刻间如熔浆一样喷射,无法控制地喷溅到任何地方,譬如面部、衣物,但这具尸体的情况却与之相反,实在奇怪,为了解开这一谜团我又观察了一下尸表变化。
死者尸僵达到半高峰状态,瞳孔中度浑浊,尸斑还在按压可随之消失再重现的初期阶段,容易滋生细菌的肠道部位轻微尸绿,说明死者死亡时间在36到48小时之间。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夜也下过一场大雨,明白了……
是露天现场,案发时正在下雨。
昨天夜里九点到十点之间,死者冒着雨独自走在某条僻静的路上,在经过泥泞阴森的小巷子里时,忽然有一个人从黑暗里冲了出来,几番挣扎,她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被凶手残忍地割了喉咙。
我睁开眼睛看向死者的双脚,一只穿着鞋子,另外一只光着。
穿着鞋子的这只脚除了脚踝处有淤泥外,脚背和脚底都很干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淤泥。但没有穿鞋的这一只就完全相反,从脚底到脚踝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很显然是在和凶手搏斗中造成的。
维薇放下了镊子,深吸了口气道:“死亡时间超过36小时。”
与我的判断基本一致。
“带回法医室里准备解剖!”
回到法医室里,维薇自上而下一次性划开死者胸腔,用骨剪轻而易举剪开死者的肋骨和胸椎,然后切开心包与脊椎连接的结缔组织,将心包完整剥离,全过程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折断的纸壳一样。
她接下来的要求更加残忍,递来一把刀,让我将心包打开对心脏称重,再看看心房内有没有病理改变。看着她冷漠地将死者的肺切成几段,然后攥在手里面挤压,黑红色的液体从肺中滴落时。
“死者生前有肺部积液。”说完她看向我,问道:“怎么还不切?”
手术刀很沉重,我的嘴巴也很沉,说不出话来……
维薇皱眉,似乎非常失望,“我来吧……”
她把解剖刀拿回去小心翼翼地割开心包,并对心脏称重,又切开检查心房与血管结构,没有发现粥样硬化与心房病变,可见死者心脏健康,不过心包倒是存在问题,确定为心包积水。
“我有点不舒服,抱歉……”
我撂下手上的工具,走出解剖室。
死者主要死因是由于颈动脉破裂失血过多导致的器官功能性障碍,再加上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引发死亡。至于死者的肺积液不是主要死因,却加速了死亡的发展。
维薇找到廖大国让他查一下人口失踪报告,女性,身高一米六六,生前患有肺和心包疾病。随后廖大国就去调了记录,还真的找到对称的报案信息,摸着这条线索传唤了报案人,经过认领后确定死者是报案人的妻子。
看到妻子被解剖他几乎快要疯了,质问我们为什么没有经过他的同意,维薇似乎想去和他解释,但经验告诉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情绪崩溃的家属尽情发泄。
我挡住维薇,向前挺步,“是我解剖的,情况特殊没有通知你,是我的不对。”
男人抓着我的衣领使劲摇晃,各种脏话像是符号一样从他嘴里冒出,骂够了以后他开始号啕大哭,说好人难当,就是因为给我们提供了线索他媳妇才被凶手报复!
廖大国也颇为激动,案子已结,凶手也已伏法,怎么可能再出来作案?可随后而来的一个消息证明,凶手的的确确又出现了!
经监控确认,今早九点多,一个身着深蓝色牛仔服的男人在值班室出现过,快递包裹就是他送过来的。
又经过多人核实,视频里的这件深蓝色牛仔服与上一起案件中出现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还在逍遥法外。
在新案件的会议上,廖大国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他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阴晴结案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个时候的任何反转都会给他的职业抹上一笔黑。可从案件上一些细节来看阴晴极有可能含冤入狱的呢,他廖大国就是脱一百遍警服也无法还上良心上的这笔债务!
会议上有人多次提到这件为凶手主要特征的蓝色牛仔服,并有很充分的理由怀疑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为求自保的廖大国立即提出相反的意见,他提出的问题也很刁钻,“我有几个问题,第一,案子已经结束了,如果真的抓错了人,凶手完全可以以一个新的面貌重新生活,为什么还要作案引起我们注意呢。第二,他为什么要杀死这个目击证人,从某些方面来讲,这个目击证人帮他逃过了法律制裁,他没理由啊!另外!凶器上带有阴晴的指纹,以及在现场发现的那枚纽扣都是直接证据,如果不能解决这几个疑点的话我没有办法认同你们的观点。”
这些不得不面对的疑点一下难住了所有人。
就在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解释这两个疑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差点被自己忘记的另一个重要线索,一时激动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沈毅,你干什么?”段局问我。
“段局,我去个洗手间。”说完我假装很急,不管不顾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的确很急,但不是急着去上厕所,而是急着去查证!
不久后我拉开了法医室的门,从抽屉里取出我之前临摹的那个指纹,再到化验室里让技术同事帮我做一下对比,结果居然和我想得一模一样。
快递包裹上的指纹和我在现场发现的这个模糊的指纹完全吻合。
半个小时以后,我带着对比结果欢天喜地跑到会议室门口,可准备推开门的我却忽然迟疑了一下。
随后我给会议室里的张弛打了一个电话,说明情况以后又把对比结果以图片的形式发给他。
又等了一会儿我才推开门走进会议室,镇定坐下,假装什么事都不知道。
“一个厕所去这么长时间,你拉的是线屎啊?”廖大国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难堪,也引发哄堂大笑。
无所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马上,张弛就会让他笑不出来。
“段局。”
张弛举起手,发言,“我们技术科掌握了一条新的线索,可以证明真正的凶手确实还在逍遥法外,而这个阴晴的确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廖大国刚刚还和颜悦色,立马就变成了一副苦瓜脸,颇有些凶恶地盯着张弛。
“别啰唆,赶紧说。”段局吩咐。
张弛很郑重地站了起来,恭恭敬敬把手机送到段局旁边,然后目视全场,“之前我去过一次案发现场,我发现lv9,也就是六个七的个字少了一笔,我就觉得很奇怪,如果说死者没有力气写完,那么少一笔的应该是最后写的一个字,为什么偏偏少的是中间的一爱,后来……”
说到这里张弛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身上,似乎很不忍心就这样抢走我的功劳。
我怕别人看出什么端倪,就很大声地催促张弛,“有屁赶紧放,说完好散会,我这屎还没拉干净呢。”
因为我这话有些粗俗,不注意场合,又引来周围人的耻笑。
张弛无奈继续往下讲,“后来,我发现少去的那一笔不是忘记写,而是故意擦去的,因凶手不小心留下了自己的指纹,说明留下这几个字的不是死者而是凶手,再说明白点凶手应该是故意栽赃开锁公司。”
廖大国急了,“证据呢,空口白话你让我们怎么信?”
“证据在我手机里。”张弛说,“科里的同事对比两组指纹,其中一个就是快递包裹上留下的那枚,吻合度达到了标准,就是说送快递包裹的这个人曾经出现在凶案现场,亲手在墙上写下了误导我们视线的几个血字。”
段局点了点头,认同,“张弛的意思我听懂了,可这个人为什么在快递包裹上留下指纹,他的目的是什么?”
张弛回答,帮阴晴澄清。
段局否定了这一说法,“先是误导我们栽赃开锁公司,又用近似自杀的方式为他人澄清,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一语戳中要害,这正是本起案件的关键所在。
片刻宁静后,段局狠狠盯着廖大国,下达命令,“查,查个水落石出,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会议结束后,我和张弛到外面透透气儿。
望着马路中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和街道两旁为生活而奔波忙碌的人们,我的眼神刹那间有些恍惚。
张弛走到我身旁,和我一起欣赏缤纷却喧嚣复杂的城市,猜透了我心事的他劝我说有些事发生了就是注定成为过去,该放的时候就应该放一放,不然久思成疾。
“兄弟,有些事你没经历过,那种感觉你永远无法明白。”
张弛耸肩,“我真觉得你是一块不可多得的料儿,洞察力强,思维缜密,能举一反三,还会装疯卖傻,可惜你不喜欢做法医。”
“我不是不喜欢,而是恨……”
每当推开法医室的门,每当提起手术刀,我就会想起那个我曾经依偎的怀抱是如何被一刀一刀毁得面目全非的。所以每次做解剖的时候,就好像在切割她的身体。
这天夜里。
维薇破天荒提出请我吃饭,说是要感谢我。我说:“难得维薇老师舍得破费一次,说什么也要好好宰你一顿。”
维薇露出迷人笑容,“瞧你把我说的,好像我有多吝啬一样。你放心,就冲你这么尊师重道我也得请你吃顿好的。”
我没有廖大国那么幸运,虽然一直盼望着能和维薇像情侣一样吃一顿烛光晚餐。
我们吃的是一家价格比较昂贵韩国料理,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地看着戴在她手腕上的手表,非常吃惊,那分明是毕业时我送给她的。记得我还偷偷给她留了一封信,如果她愿意就戴上手表来校门口找我。
从黄昏到黎明我足足等了她一个晚上,可惜她没来……
后来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直到她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却没想到她会戴着这块手表?
这很滑稽不是么?
“表都停了还戴着,对你一定很重要吧?”我试探问了她一句。
她苦涩一笑,“我男朋友送的,舍不得丢。”
这样的回答难免有些模凌两可,于是我追问道,“谁啊,这么有福气。”
“分手了。”
我不由得心一冷。
“能借我看看吗?”
她把手表摘下来递给我,翻开表的背面我看到了sw两个英文字母,过去的一切便历历在目。
“这是他大学毕业时送给我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西门,说起来挺好笑的,我和自己的学生谈了一场恋爱,所以我不喜欢比自己年龄小的。”说着她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泪花。
我双手紧攥着这块写满哀怨的手表,心里却恰恰相反地盛满了激动与欣慰,然而转念之间又似乎有些难过,她虽然去了却是西门,我傻傻在东门等了她到凌晨,怪我当时过于仓促没有写清地址。
“看这两个英文就知道是订做的,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是什么含义?”我问她。
“苏薇。”
我淡淡一笑,“真巧啊,苏字的拼音中也有个s,你就这么确定订做手表的人和送表的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啊,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我友好微笑,敷衍过去,“还给你,小傻瓜!”
“……”
她就像是个青涩少女一样腼腆起来,接下来表情又是一冷,“趁现在,这个你帮我扔了吧……”
扔了,我可不舍得。于是我说,“别做后悔的事,我先帮你保管,等有一天你想要了,我在还给你。”
维薇点头。
我指了指已经上齐了的菜,“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顿饭吃得特别苦涩,几次维薇差点就哭出来。
她男朋友第一次带她吃的就是韩国料理,下飞机那天对方通过电话和她提出分手,就因为她是一个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医,似乎还说了比这更难听的话。
她问,“你怎么好像也哭了?”
我苦涩一笑,“不也是想起了一些难过的事儿了吗。”
“原来咱们是同病相怜啊,说给我听听?”
终于有了一吐为快的机会,于是便说道:“说起来还挺巧的,毕业那年我也送了一块表给一个女孩,和你这快一模一样,还约好在学校门口等,不过我是在东门,可惜她去了西门。”
“能让你动心的女人一定很漂亮吧,她叫什么呀,你们还有联系吗?”
“和你一样漂亮。”我苦笑,“如果还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
“要不要那么神秘啊。”她眯起略有些忧郁的眼眸,举杯说道,“来吧,同是天涯伤心人,喝一个。”
第二天一切照常继续。廖大国先后多次对死者家附近的几条道路进行勘察,因为路面被大雨冲刷得干净,找不到真正的案发现场,案子一时之间又陷入僵局,直到凶手再次作案……
这是几天后的一个宁静之夜,打入值班室的报案电话却让一切变了样子。
十分钟后我随同刑警队赶到案发现场,见到已跪死在地面上的受害人。
死者身子前倾,血顺着被割开的喉管形成直径约有一米的圆形血泊,浸透了前面一块高档毛毯,不远处还有不小于一米的喷溅形血迹,无空白区,说明凶手是从后背袭击死者,完成割喉。
据报案人(死者妻子)交代,不久前他和丈夫通过一次电话,在电话里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还问丈夫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可他丈夫却骗他说没有人,当时她也没有多加考虑,可想不到回来以后丈夫就已死在了客厅里,所以她怀疑丈夫就是在她去幼儿园接孩子这一段时间内遇害的,电话里那个陌生男人一定就是杀人凶手。
“你听到他们聊什么了吗?”我问。
她摇头,“记不清了。”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高档物业小区,有24小时保安日夜巡逻,凶手想悄无声息地进来作案是没有可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熟人作案。死者身上没有约束伤,脚上的拖鞋也没有掉落,现场更没有打斗痕迹,这几点也符合熟人作案的现场逻辑。
“干净利落,一刀致命,凶手动机单纯,所以这也不是口角引发的血案,至少现场环境不支持这一说法,倒更像是来专门寻仇的。”维薇一边检查着尸表,一边说,“尸僵还没有完全形成,也就是几个钟头内的事儿,有没有人去物业问问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记录?”
旁边一个办案刑警回答说,这件事已经在办了,包括对小区监控的调取。
这时有人忽然说死者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感觉就像是在谢罪。说到这里又有人提出了一个观点,如果是谢罪的话,这个跪姿的朝向会不会是一种暗示,毕竟跪死的现场存在一定人为的可能性。
我也留意看了一眼,正南方,的确有些古怪。
这时候做笔录的民警从房间里走出来,说死者家属在回来的路上撞见过一个可疑的,穿着深蓝色牛仔服的人!
另外经她回忆,她在电话里好像听见那个人提到过一个叫阴晴的女孩……
很多的问题已经得到印证。继出租屋独身女性被害案后接连发生的这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这种复杂的犯罪形式不同于以往,从起初的个人极端暴力犯罪到如今的复仇犯罪,我们是越来越摸不清楚凶手的动机和目的。
通过小区物业登记处我们得知,蓝衣男子是通过正当渠道进入小区的,并且得到过死者的应允,足以说明被害人是认识他的。
刑警大队的同事又通过监控录像,按照死者遇害时间与受害人家属遇到蓝衣男子的时间进行排查,发现蓝衣男子进入与离开小区的时间与案发时间非常吻合。
同时,维薇也给出了一个佐证,遗留在现场的一枚指纹和前两起案件留下的指纹完全一致,由此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个蓝衣男子就是多起命案的杀人凶手。
“这么看来凶手的确还在逍遥法外。”说这话的时候段局的手都在抖,省级领导虽然没有露过面,但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案子进展,段局的压力不比我们小。
半个月内,一名凶手,四条人命,这是一起震惊社会的大案。
省里决定启动再审程序,在二审之前,对阴晴由羁押变更为监视居住,案件发回原办案单位重新调查。
这天傍晚天际红得就像是染了颜色,很哀怨。我踏着夕阳的光色独自来到阴晴家里,比起上一次看到我时她更显紧张,一张柔弱的脸上写满了无辜与厌恶。但介于我身份的缘故她不得不把我“请”进去,象征性地给我倒了一杯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等待训话。
“你别紧张,我就是来和你道歉的。”
我想缓解一下彼此之间的气氛才好让接下来的谈话更融洽一些。
可阴晴并不领情,一张脸上都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与沧桑感,“我不会告你们的,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我有那个能力……”说到这儿她脸上总算是有了反应,就像是历经了多年的心酸,“也赢不了不是吗,这个社会不是官为民服务,是老百姓给你们当官的做了脚蹬,我怕一不留神就会和我爸一样。”
一个很不起眼儿的小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不能不好奇她背后到底藏了多少的坎坷,才造就了她如此老成的性格。
我扬起脸望向已经被涂抹干净的墙壁,那些极端的字眼已经彻底从视线里消失。
“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
“嗯。”
她毫不避讳地承认着,从她眼底你也看不出任何的心虚,这让我对这个女孩产生浓浓的好奇。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能和我说一说吗?”
良久,她都没有回答,一直歪着脸低视倒扣在破旧木桌上的相框。一时好奇我便擅作主张把相框扶正,没想过这样会将她激怒,相框被她从手里面抢夺过去,修长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在我手背上留下几条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