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罗威今天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他心里清楚——没有谦逊和虚伪的必要——自己现在已经是这座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心理学专家了,或者说是权威。不过这些称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现在名利双收——特别是在热闹的市区开了这家装修豪华的心理咨询中心之后,每天上门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而且客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上流社会的富豪和政客们。虽说工作辛苦,可每天丰厚的收入和与日俱增的名气足以让人找到慰籍。想想看,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仅仅三十五岁就能将事业发展得如此辉煌——夫复何求?
可今天下午却着实有些奇怪,罗威再次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大钟——已经三点半了,往常这个时候外面的接待室里起码也应该有两至三个客人坐在沙发上排队等候了,可今天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罗威习惯了每天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对于这样一份难得的清闲竟感到有些不适。
又等了五分钟,仍然没有人来。罗威撇了撇嘴,觉得不应该再这样无所事事地傻等下去了,得找点事情来混着时间。
他打开办公桌右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副跳棋,放到桌子上后,将那些玻璃珠子一颗一颗地摆到棋盘上——从小时候起,罗威就喜欢这样一人分饰两个角色,自己跟自己下棋,他把这看成一种“自我挑战”。
罗威聚精会神地跟自己下着棋,不知过了多久,正在他举棋未定的时候,办公室外响起了敲门声。
罗威抬起头,说了一声:“请进。”
门打开,进来的是罗威精明能干的女助手吴薇,她礼貌地说:“罗威医生,外面有一位老先生说有急事要找……”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戴着帽子、身材瘦高的老人将办公室门猛地推开,闯了进来。罗威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抖,手里捏着的一颗跳棋棋子掉落到地上。
那老人满头大汗,一脸惊惶神情,他径直走到罗威办公桌对面的皮椅旁坐了下来,然后像一个主人发号施令般冲女助手挥了挥手,说:“你可以出去了!”
罗威十分惊讶——自两年前开了这家心理咨询中心以来,出入这间办公室的,都是有礼有节的上层人士,还从没有哪个客人像今天这样粗鲁和无理!
他正要发怒,准备斥责这个缺少礼貌的客人,老人却摘下帽子,望着他说:“罗威,是我!”
罗威端视了老人几秒钟后,惊喜地叫了起来:“啊!原来是您,严鸿远教授!我都有快十年没见过您了!您……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听着,罗威!”老人完全没理会罗威的问候,他的脸上仍旧是一付急切而紧张的表情。“我只能在这里呆五分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罗威赶紧朝女助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然后说:“严教授,您说吧,什么事?”
老教授把手掌搁在桌面上,脑袋向前伸,一双干凅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里面折射出无处隐藏的恐惧和绝望。他沙哑着声音说:“罗威,我要死了……我的日子到了,我知道……就是今天,我活不过今天了!”
听到这话,罗威大吃一惊:“严教授,您怎么了?”
老教授微微颤动着身子,嘴唇上下掀动着,双眼发直:“我终于明白了,就是今天!我的日子……就是今天,我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
罗威惊骇莫名地望着他:“教授,您是……得了什么重病吗?”
话刚说出口,罗威就立时感到不对——就从刚才严教授猛地推开门,大步走到自己面前这一点来看——他也绝不像个生命垂危的病人。霎时间,罗威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电影里的情景,他低声惊呼道:“教授,难道是有人想对您……”
严教授伸出左手,用手势打断罗威说话。他抬起头,脸色灰暗,用呻吟一样的声音说:“罗威,别再猜了,都不是。总之,你不会明白的!”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浑身一颤,脸上惊骇的表情更甚了。老教授瞪大着眼睛说:“天哪,罗威,我没有时间了!我不能再……听着,我无法向你解释这是什么回事,我也没有时间来解释了!”
说话间,老教授打开衣服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笔记本,递到罗威手里,说:“这个本子你拿着,记住两点:第一,所有事情的答案都隐藏在这个本子里,只有解开了这里面的迷,才能找到解救的方法……”
说到这里,老教授紧紧抓住罗威的手:“罗威!你是我最得意的一个学生!这也是我专程到这里来找你的原因。也许,凭你的天资,能够解开这所有的迷,找到解救的办法!到时候,请你一定要救救夏莉!”
罗威极为困惑地摇着头:“教授,您到底在说什么?谁是夏莉?您要我解开什么迷?”
“我没有时间向你解释了,罗威,这一切你以后都会知道的!”严教授加快说话的语气,“我还没说完,第二点,你千万不能销毁这个笔记本,切记!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千万别销毁它!”
说完这些话,严教授放开紧抓住罗威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得走了,罗威,我大概……只剩一点时间了,我还得去办一件事。”
“等等,教授!您,这……”罗威脑子里一片迷茫,说话语无伦次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刚才说的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您到底要我做什么?”
老教授本来已经背过身子准备出门——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望着罗威说:“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们在一个大型的心理学家座谈会上碰面时,我向你提起的亚伯拉罕·林肯的事?”
“林肯……那个美国总统?”罗威眉头紧蹙,竭力回忆。
“好了,罗威,我刚才说了,你以后都会明白的——我讲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得走了。”
说完,老教授将头转过去,快步向门口走去。
罗威还想叫住教授,让他再说明白些——突然,他看见走到门口的严教授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啊”地大叫一声,身子一偏,整个人向右侧倒去。
事情发生地太快了,罗威此时还在办公桌前,离老教授有好几米的距离,根本来不及去扶他——这一瞬间,罗威的眼睛里出现了另一样更可怕的东西,几乎令他心胆俱裂。
在办公室的门口,放着一个装文件、资料的长方形矮柜子——严教授这时正朝那个方向倒去,他的太阳穴正对着矮柜子的尖角!
“天哪!”罗威大叫一声,紧张地全身颤抖,用一只手捂住嘴——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
在老教授的头只差零点几秒就要撞到矮柜的方角上时,从办公室门外猛然伸出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托住老教授的身体,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罗威睁大眼睛望着门口,一个中等身材,体格强壮的工人迈了进来,他的肩膀上扛着一块大镜子的镜片,一只手托住镜片的另一头,另外一只手将老教授慢慢扶了起来。
罗威闭上眼睛重重地舒了口气——他这才想起,昨天下午向旁边的装饰公司订了一块大穿衣镜,准备放在办公室里的。这个工人恰好在这时送镜子来——幸亏他来得及时,才救了老教授一命。
严教授缓缓站立起来,他面对着扶住他的工人,咽了口唾沫,仍然一脸惊魂未定的神情,显然还没能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老先生,你走路可要当心啊!你看,刚才多危险!”扛镜子的工人显然也被吓着了,他瞪大眼睛对严教授说。
严教授张大着嘴,表情木呐地点了点头。
罗威赶紧从办公桌前走了过来——突然,他停住脚步,眼睛捕捉到地下的一个小东西。他弯下腰,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是刚才从他手里掉落到地上的那颗跳棋棋子!
原来严教授是踩到这颗玻璃珠子才摔倒的。霎那间,罗威想起严教授刚才一直在说的那句:“我要死了,我的日子到了,就是今天!”
如果刚才这个送镜子来的工人晚一步出现,那严教授现在岂不是已经……可是,他怎么会预测得到自己的死期?瞬间,一种极其惊异的感觉布满罗威全身,令他遍体生寒。
就在罗威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无意间透过玻璃窗瞥了一眼窗外——在那个扛镜片的工人身后,另一个双手抱住镜架和镜框的工人正快步向办公室门口走来。大概是他抱着的镜架太重了,又挡住了他面前的视线,他只有快步冲过来,才能尽快放下沉重的镜架。
看到这一幕的刹那,罗威心中猛地产生一股可怕的预感,他低吟一句:“不好!”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惨剧就已经发生了。
那个抱着镜架的工人只看着脚下的路,他并不知道前面正站着那个扛着镜片的工人,更不知道那个工人的面前站着一个老人——而那锋利的镜片正对着老人的咽喉!
冲过来的时候,笨重的镜架撞到了镜片上,扛着镜片的工人手一抖,那如尖刀般锋利的镜片对直向老教授的喉咙滑过去。
一抹鲜血溅了出来,喷射到罗威和扛镜片工人的脸上、全身……
镜片嵌进了严鸿远教授的半个脖子,他死之前瞪大着眼睛,连叫喊一声也来不及。
第二章
徐蕾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她往最后一道菜里撒了点儿葱花,将它小心翼翼地端到饭厅——餐桌上已经摆着好几道佳肴了。徐蕾站在餐桌旁看了一会儿,将两道菜的位置调换了一下,使整桌菜看起来更加协调,让人赏心悦目、垂涎欲滴。
她又从厨房拿出两副碗筷摆好。忙完这一切,徐蕾满意地望了一会儿餐桌,将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朝卧室走去。
她来到卧室门口,轻轻地推开门。一个穿戴整齐,但面容憔悴的男人半倚着躺在床头,此时正歪着头望向窗外。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徐蕾来到丈夫身边,轻柔地说:“亲爱的,吃饭了。”
罗威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先吃吧,我这会儿还不饿。”
徐蕾坐到床边,握住罗威的手:“别这样,去多少吃点儿吧,我今天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菜。”
罗威又望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徐蕾用手将罗威的脸转过来,迫使他面对自己。“罗威,别再想那件事了,那不是你的错,警察也是这么说的,对吗?那只是个意外而已,你不用为了这件事而反复自责。你已经连着两天没像样地吃一顿饭了,你打算一直这样萎靡不振下去吗?”
罗威盯着徐蕾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神色很快又黯淡下去。“不,你不会懂的,你根本就不明白……”
“那就说出来,让我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也许我能替你分担。”
沉默了一会儿,罗威再次叹气道:“严鸿远教授是我读大学时的导师,他一直认为我在心理学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所以,他将自己毕生所学对我倾囊相授,并且给予我很多帮助和关怀……我今天能有这样的成就,一大半都要归功于严教授……”
罗威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事业有成,却因为太忙而十年都没有去看望过他——这本来已是大大的不对了。没想到,严教授主动来找我,却这样惨死在我的办公室里……”
说到这里,罗威痛苦地抱住头,呜咽起来。
徐蕾抱住罗威,安慰道:“可这确实是个意外啊!人生中有太多的意外是我们难以预料的……你就别再折磨自己了,想开些吧!”
罗威缓缓抬起头来,注视妻子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了,别再想了,你要振作起来。反正你的心理咨询中心也要停业半个月,不如我也向公司请年休假,我陪你出去旅游一下,散散心?”
罗威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哪有心情去旅游,还是呆在家里休养一下吧。”
“那也好。”徐蕾站起来,将罗威从床上拉起来,“现在先去吃饭,菜都要凉了。”
罗威站起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是啊,不能再消沉下去了,得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才行。
夫妻俩从卧室走到饭厅。在餐桌旁坐下来,罗威才想起:“罗尼呢?这都六点半了,他怎么还没放学?”
“你都忙糊涂了。”徐蕾说,“今天是周末,儿子不上学,他到同学家玩去了,说晚饭不回来吃。”
“哦。”罗威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餐桌上丰盛的菜肴。“还真都是我爱吃的菜呢。”
“那你就快尝尝吧。”徐蕾夹了一条红烧鱼到罗威的碗里。
罗威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还是那个味儿。”
“当然。”徐蕾有几分得意地说,“这鱼我可不是买的市场上剖好的那种,是活鱼拿回家来现杀的。”
罗威又吃了几口其它菜,忽然放下筷子不动了。
“怎么了,接着吃呀。”徐蕾又要给罗威夹菜。
罗威摆了摆手,眉头又紧皱起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其实,那天下午,有一件事我没跟警察说……”
徐蕾见话题又扯到了不愉快的事情上,忙说:“现在别说那件事了,好吗?吃完饭再说吧。”
“不,你听我说完。”罗威露出不安的神情,“这件事太奇怪了,我想了两天,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徐蕾有些不情愿地问道:“什么事太奇怪了?”
罗威抬起头,望着徐蕾说:“实际上,严教授在死之前——也就是他刚进我办公室来时,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徐蕾没有打岔,等待着罗威继续说。
罗威竭力回忆着:“他刚一进门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严教授似乎显得非常紧张和恐惧,他反复说着‘我就要死了,就是今天,我活不过今天了’!”
徐蕾吓了一跳:“什么?你是说……他早就知道自己那天要死?”
“而且,他后来看了一下表,显得更加紧张了,说什么‘时间快到了,没时间向我解释了’,然后交待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当时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他在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在说遗言一般!之后,他转身离开,接下来,意外就发生了……”
徐蕾也放下筷子,神情困惑地说:“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我想了两天也想不通!”罗威的语气激动起来,“如果一个人身患绝症,固然有可能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或者是一个人遭到追杀,也有可能预测到自己会死。可是,严教授死于意外啊!谁能想到自己哪天会遇到意外呢?就像一个常年开车的人,算得到自己哪天会出车祸吗?”
徐蕾眉头紧锁,陷入到沉思中。
“而且这起意外实在是太诡异,太不可思议了!”罗威接着说,“这起意外实际上是由很多个偶然的‘不确定因素’决定的!”
“不确定因素?”
“我们这样来看:如果事发当天下午我的办公室如往常一样繁忙,那我就没有机会去拿那副跳棋出来;而如果严教授不是那么急切地推开门,我也不会被吓一跳致使那颗跳棋棋子掉落到地上,这样的话严教授就不会踩到它而滑倒;而那个扛镜子的工人就不会去扶他,也不会在原地停留;后面那个抱镜架的工人就不会撞到那块正对着严教授的镜片——严教授也就不会死了!”罗威一口气说完,然后愣愣地盯着徐蕾。
“对了,还有一点,如果我不是那么凑巧刚好在昨天订了这面穿衣镜的话,那两个工人就根本不可能出现,严教授又怎么会死呢?”罗威又补充道。
徐蕾思索了一会儿,说:“可是,就算那个工人不出现,严教授踩到玻璃珠子而摔倒,他的头撞在柜子的方角上,还是会死啊。”
“谁知道呢?”罗威沮丧地说,“也许他还是会死,可也许他的应急反应让他扶住了那个柜子;或者他只是被撞成重伤呢?那他也不至于当场毙命啊!”
徐蕾突然有些恐惧地用双手捂住嘴:“这么说,严教授从跨进你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的死就已成定局——无论以哪种方式,他终归都难逃一死?”
第三章
听到徐蕾这句话,罗威的心脏似乎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他耳边又回响起严教授那句话:“我的日子到了,就是今天,我活不过今天了!”
难道,严教授真的能预测到自己的死期?
突然间,一个名字像闪电般划过罗威的脑海,他想起严教授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中提到的一个人——亚伯拉罕·林肯!
“天哪……我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提起林肯……果然,就跟林肯一样……”罗威神情骇然地喃喃自语。
“什么?你说谁?”徐蕾没听清楚。
“林肯!那个著名的美国总统!”罗威几乎是叫了起来,“严教授在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里,就提到了林肯!”
“林肯怎么了?”徐蕾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是一起历史上有名的、真实的事件——你知道林肯是怎么死的吗?”
徐蕾想了想:“应该是被人暗杀的吧?在歌剧院里,被一个凶手枪杀而死的——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呀,有什么不对吗?”
罗威摇了摇头:“重点不在他是怎么死的,而是他在死之前发生的事!”
“林肯死之前发生了什么?”徐蕾问。
罗威整理了一下思路。“是这样的,林肯死于1865年4月14日,但是在4月13日晚上,也就是在林肯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不断听到人哭的声音。于是,林肯顺着声音的方向寻找到底哪里有人在哭。终于,他走进一个房间,看到很多人围着一口灵柩痛哭流涕。林肯感到好奇,便问其中一个人‘你们为什么要哭?’那个人回答‘我们亲爱的总统死了。’林肯凑上前去看棺材里的人,却看见了自己的脸!梦做到这里,林肯就醒了……”
“第二天早上,林肯把昨天做的这个梦告诉了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但他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把它当成回事。结果晚上林肯便在歌剧院遭到了枪杀。而他的尸体被运回白宫——那个工作人员惊异地发现,整个场景和林肯昨晚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很多人围着总统的灵柩失声痛哭……”
“那个工作人员把这件怪事说了出来,可问题是:林肯已经死了,而他之前又只跟这个工作人员一人说起过这件事——所以,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便受到了质疑。”罗威将整件事情讲完后,望向徐蕾,“这件事在当时引起很大的轰动,但因为无从验证,终究还是个谜团。”
徐蕾惊叹道:“天哪,竟然有这样的事!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连我们国家的一些报刊上都报道过这件事。”罗威说,“但我是在十年前的那个心理学家座谈会上碰到严教授后,他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罗威埋下头,陷入到沉思当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当时严教授跟我说起这件事,我并没有太在意。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好像说……要研究这件事……”
突然,罗威将头抬起来,望向妻子:“严教授在死之前又提到了这件事,而且,你不觉得吗?他的死和林肯之死有某些相似之处!”
徐蕾打了个冷噤,感到有些害怕:“你是说,严教授可能发现了些什么……而他,在临死之前暗示了你?”
“是的,肯定是这样!”罗威猛地一拍大腿,“对了,严教授交给我一个本子,他说,所有事情的答案都隐藏在这个本子里,他还叫我解开这里面的谜,找到解救的办法……并且,他叫我去救一个叫夏莉的人!”
罗威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真该死!我这两天都沉浸在悲伤之中,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说完这句话,罗威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匆忙地换上皮鞋。
徐蕾着急地问道:“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儿去?”
“我现在就去办公室拿那个本子!我一分钟也不想等了!”罗威大声喊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四章
罗威自己开着车前往心理咨询中心,这时已经晚上八点过了。
他并没有因为心中的焦急而加快车速——为了给自己的大脑留一点思考问题的空间。
罗威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问题:为什么严教授直到临死前,也不把事情说明白些,而要“暗示”自己呢?
也许他把想说的话都写在那个本子上了?可那样的话,就更没有“暗示”的必要了——反正早迟自己还不是要看那个本子的。
罗威关上车窗,略微加快了一下车速。他意识到,胡乱猜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切答案都要从那个本子上寻找——也许看了那个本子后,就什么都清楚了。
十分钟后,罗威的轿车停在自己的心理咨询中心门口。他下车后,迅速地摸出钥匙,打开心理咨询中心的大门。
穿过接待室,罗威打开办公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
他在墙边摸索到顶灯的开关,“啪”地一声,房间亮起来。
虽然在惨剧发生之后,办公室早就被清洁工人收拾干净了,可一回到这个场景,罗威仍然感到心有余悸。但他明白,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罗威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中间上着锁的抽屉——他记得那天就是把本子放在这里面的。
果然,那个牛皮纸封面的记录本就摆在抽屉中间,罗威把它拿起来,迫不及待地想翻开来看——但他停了下来,思索了几秒钟,认为还是拿回家去慢慢研究更好——他可不愿意晚上一个人呆在这间发生了惨案的办公室里。
罗威把本子装进一个文件包里,然后走到门口,关上灯。
就在罗威拉住办公室的门,准备退出去的一瞬间,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办公室门口右侧的穿衣镜,竟隐约看见那块黑暗中的镜子反射出一幕惊异的景象: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站在镜中,他的身后是一片山坡。
罗威吓得“啊”地惊叫一声,背脊发凉,汗毛直立,几乎要跌倒下去。他下意识地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罗威再定睛一看,镜子里那幕骇人的景象消失了,现在镜子里反射出的是办公室的一侧,那里只有墙壁和书柜。
罗威来不及去细想,他发疯般地从接待室冲出去,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他打开车门,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般躲了进去,头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大口喘着粗气。
几分钟后,人来人往的大街使罗威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他把头朝后仰,靠在座椅柔软的靠背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在镜中看到的那一幕——那转瞬即逝的骇人景象到底是什么?幻觉吗?罗威找不出其它更合理的解释。
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业,这使他无法做到自欺欺人——几十年的心理学知识告诉他:一个精神正常的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幻觉的。
等等,也许是因为严教授是死在那间办公室的,而且又与那面镜子有关,才让自己——不,罗威使劲摇了摇头,作为一名资深的心理学家,他不允许这种拙劣的解释来糊弄自己——第一,那面杀了严教授的镜子在事发当时就打碎了,这是后来补上的另外一块;第二,自己刚才看那面镜子纯属无意识的行为,心里根本就没有去想两天前的那件事——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可能出现幻觉的。
况且,罗威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一个人会出现幻觉,那一定是他内心的潜意识在作祟——就算他的潜意识里仍然储存着严教授的惨剧,但他刚才看见的那片山坡呢?这又怎么解释?最近自己可根本没去过什么山上,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罗威想了很久,脑子里仍然一片乱麻,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十多分钟后,罗威做了一个决定(在后面看来,这是极不明智的),他用心理暗示法给自己做了一个小型的自我催眠,强迫自己忘掉那可怕的一幕——他不能让恐惧反复地折磨自己,更不想让自己以后每次看到镜子都出现这种可怕的心理阴影。
半个小时后,罗威发动汽车,驾驶回家。
第五章
在热闹非凡的商业步行街上,一个年轻女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边——她怪异的举止引起了周围一些行人的注意。
这是一条狭窄而古老的小街,街两边拥挤着密密麻麻的食品店和服装店。道路上斑驳的青石块诉说着它的沧桑。那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衣服,在这条路上走得相当古怪——她不停地左顾右盼,但看起来又不像是在找人,因为她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那种提心吊胆的神情让人以为她不是在街上行走,倒像是在穿越火车铁轨。
她走到一家卖馄炖的小吃店门口,迟疑地停下脚步。也许是饿了,她盯着客人们手里那一碗碗冒着热气、鲜香可口的馄炖发呆。
店老板注意到了她,热情地招呼道:“姑娘,吃馄炖吗?请里面坐。”
年轻女人犹豫了几秒钟,走进店里,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并告诉老板她要一碗小碗的馄炖。
几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馄炖到了她的手里,她舀起一个馄炖,用嘴里吹出来的气让它冷却,再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
才刚吃了几口,年轻女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厨房伙计的喊声:“热汤来了,大家小心点儿啊!”
年轻女人“啊!”地尖叫一声,然后迅速地朝墙边一闪,回过头惊恐地望着那个端着一大锅热汤的伙计,身子瑟瑟发抖。
端着锅的伙计反倒被她吓了一跳——实际上,他离她至少还有三米远呢。店里的客人也纷纷将目光集中到年轻女人的身上。
老板走过来问:“小姐,你没事吧?”
年轻女人恢复了一些镇定,她难堪地摇着头说:“没……没事。”
“你哪里不舒服吗?”老板发现她的脸色相当难看。
“不,我没事。”年轻女人尴尬地站起来,“这碗馄炖多少钱?”
付完钱之后,她走出这家店铺,出门之前,她听到旁边一对小情侣小声地讥笑道:“一锅热汤就能吓成这样,神经过敏吧。”
她像受到了羞辱般红着脸快速逃离了这里,直到拐过街角,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张地左顾右盼起来。
是的,她怎么能不紧张呢?
前面五个人都死了,无一幸免。而她,会不会就是第六个?
她的日子是哪天呢?她又会以哪种方式死去?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头脑里盘旋、膨胀,在她焦躁不安的想象中越变越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是明确的——这样下去,她迟早有一天会疯掉。
第六章
罗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已经十点过了。他的儿子罗尼也才从同学家回来。
罗尼长得健壮结实,面容俊朗、英气十足。除了年龄之外几乎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少年的朝气和活力。罗尼看见爸爸回来了,兴高采烈地跑上前去,问:“爸,你给我买了吗?”
罗威换好鞋子后抬起头来:“啊?买什么?”
“你又忘了?”罗尼露出失落的神情,“你一个星期前就答应给我买那个直升机的模型了!”
罗威眨了眨眼,想了起来,他叹息一句:“唉,我太忙了——但是罗尼,你都读初一了,怎么还玩那种小孩子的玩具?”
“什么小孩子的玩具!”罗尼涨红了脸说,“你根本就不懂!那不是玩具,是模型!我算什么,人家几十岁的人还收集模型呢!”
“好、好、好!”罗威说,“我改天空了就去给你买。”
“每次都这样说!”罗尼嘟囔着离开了,“我敢打赌,一个星期后我得到的还是这句话!”
罗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罗威望着儿子的背影,若有所思。看来,他还不知道两天前发生的那件事——罗威松了口气。他可不愿意让儿子知道这么可怕的事情。
徐蕾从客厅走过来,看见罗威手里提着的文件包,问道:“你拿到了?”
罗威点了点头,显出疲倦的神色。
“你还是那个急性子,想起什么事情就一秒钟都等不得!”徐蕾责怪道。她走上前,看着丈夫的脸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呀。”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罗威说。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罗威迟疑了一下,说:“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徐蕾没有再问下去,她说:“累了就去洗个澡,早点睡吧。”
“不,”罗威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在书房看严教授留下来的这个本子,你先睡吧。”
徐蕾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他清楚丈夫的个性。
罗威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后,他迫不及待地从文件包里取出那个本子,将它摆在桌子上,借着台灯明亮的光线,他翻开了这个本子。
本子的第一页什么也没写,从第二页开始,是罗威非常熟悉的形式——这是一个常见的心理学医生在和来访者做咨询时用来记录过程的本子。这种记录本往往都不会由心理医生亲自记录,而是由坐在旁边的助手负责记录的。
从事了十多年心理咨询的罗威非常清楚——一般的心理咨询是用不着记录的——需要助手专门将整个过程全部记录下来,以便在病人走后能够继续研究的,肯定是相当严重或特殊的病例。
此时,罗威心中的好奇心已经达到了极点,他想象不出,严教授临死前留下的这个记录本里,到底记载着怎样一些惊人的、不可思议的病例?
罗威深吸了一口气,从第一个病例开始认真地看起——
(为以后情节需要,这个本子上记录的五个病例将原原本本地在以下章节中呈现出来。)
第七章
(第一个病例)
2007年2月26日 早晨9点40
来访者:潘恩 男 42岁 (丧偶、独居)
谈话记录:
a(代表心理医生):好了,请说吧——你刚才说,近段时间发生了怪事?
b(代表来访者):是的,相当地奇怪!
a:什么怪事?
b:我……最近反复看见死去亲人的脸。准确地说,是我死去妻子的脸。我几乎每天都要看到!天哪……我……很害怕!
a:不要紧张,别害怕,放轻松些。然后,再说详细些,你在什么地方看见你死去妻子的脸?在梦中?
b:不,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生活中!
a:现实生活中?你是说,有一个和你妻子长得很像的人?
b:不,不是像……也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a:放松心情,从最开始慢慢地说起。别慌,没有人在催你,我们有很多时间,对吗?
b:嗯……是这样,大概是半个月前,我在一家商场买东西。在我排队准备付钱的时候,突然看见另一个收银台前排着队的人群中,一个女人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当时心里一惊——那个女人简直和我死去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这时,后面有人推了我一下,示意轮到我付钱了。我恍惚了几秒,等我再望向那边时,那女人已经消失了,我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死去妻子的脸。
a:等一下,你不能说看见的是‘你死去妻子的脸’,而是一个和你妻子长得很像的女人的脸。
b:是的,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我认为仅仅是有一个人和我妻子长得很像,而我又碰巧看见了她——这并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可是,自从那天开始,我就几乎每天都看到这张脸!
a:你是说,你每天都会遇到这个女人?
b:不是这个女人!我每天……以不同的方式看到死去妻子的脸!
a:不同的……方式?什么意思?说明白些。
b:比如说,我偶然路过一家画廊,看见那里面有一张画,画里面有好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的脸就和我妻子一模一样;还有一天,我在读晨报的时,发现报纸中的一张照片里,有一个人的脸和我妻子完全一样——而那个人并不是照片的主角,只是背景中无数路人中的一个而已;还有上个星期天,我因为心情郁闷而去公园散心。我站在石桥上望着湖里的鱼群,当时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样望着湖水,这时,我居然在湖面中众人的倒影里又看见了那张脸!天哪……我当时感觉快要崩溃了!
a:你看见这么多次……
b:等等,我还没说完,还有更诡异的!我前两天上网时,看见一则新闻,说在某地发现了罕见的人面蜘蛛,我点开那则图片新闻,竟发现……发现……(呼吸急促)
a:发现了什么?该不会是……
b:是的,那只蜘蛛的背后有一张人脸,而那张脸……就是我死去妻子的脸!啊!(失控地大叫,浑身发抖)
a:听着,冷静下来!我能够帮你,你要相信我!
b:……(大口呼吸)
a:现在,你看一下窗外,看见了吗?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晴空万里。再看看那片绿色的草地,还有那几个玩皮球的孩子……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b:……唔,是的,我好多了。
a:现在,我们要来解决你的问题了。首先,我要找到你烦恼的根源,你务必要说实话来配合我。
b:好的。
a:你妻子是什么时候死的?
b:六年前。
a:死于什么?
b:车祸。
a:说明白些。
b:那是一天早上,我妻子起床迟了些,为了上班不迟到,她打了一辆的士去公司。但在路上,那辆的士与一辆超载的货车相撞,的士司机和我妻子当场就死了。
a:你当时不在场吗?
b:我当然不在场。我要是也在那辆车上,肯定和他们是一样的结果。我是听到警察通知我才赶去的。
a:就是说,你妻子的死其实根本就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你没有任何责任,对吗?
b:怎么说呢?如果那天,我能早点叫她起来,她就会和往常一样坐公交车上班,就不会发生那起该死的车祸了!可是,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
a:这六年里,你有没有反复自责?
b:没有,事实上,就连我的岳父、岳母也认为,这件事纯属意外。怪不得我什么。
a:你很爱你的妻子,对吗?你现在还在想她吗?
b:……等等,医生,我有些明白了。你认为,我看见我妻子的脸,是因为我的自责或思念所致吗?是的,我直到现在都还爱着我的妻子,而且时不时地会想念她,可这绝不是最近这些怪事的解释!你要知道,我妻子过世后的这六年里我一直都生活得很好,从没出现过什么幻觉一类的东西!这些异常现象都是最近半个月才出现的!
a:我并没有说你看见的是幻觉啊。
b:那么,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a:你要听实话吗?
b:当然。
a: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你大概是患上了“相似型臆想症”。
b:什么?臆想症?你认为,我刚才讲的那些全是我脑子里的幻觉?天哪,早知道这样,我真该把那张报纸和那幅画的照片带来,再让你看看我妻子的照片,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臆想狂了!
a:听着,先生,没人说你是臆想狂。你得冷静下来听我说。我并不否认你看到的这些不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而是指,你在生活中会看到各种各样的人的脸,而这里面,总有一些人和你死去的妻子有几分相似。你的潜意识把她们当成了你妻子的脸。尤其是当这种情况出现一、两次后,你更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刻意注意那些和你妻子相似的脸——现在,你明白了吗?
b:是的,我明白了。
a:是吗?你明白了什么?
b:(站起来)我终于明白了,你根本帮不了我!我到这里来找你咨询只是在浪费时间。但我仍然要感谢你肯听我说这么多。再见,医生!
第八章
(第二个病例)
2007年4月5日 上午10点15
来访者:易然 男 36岁
谈话记录:
a:你的脸色很不好,有什么困扰吗?
b:是的,最近几个星期,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a:为什么?
b:(苦笑)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我敢肯定,这些绝对不是巧合。
a: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b:具体是从哪天起出现这种怪现象的我已经忘了,大概是三个星期前开始的吧——我发现自己的名字经常出现在一些特殊的场合,最近几天更是越来越频繁了。
a:什么特殊的场合?
b:就拿最开始那一次来说吧。我晚上在家看电视时,总是喜欢不停地切换电视频道,当我切换到一个新闻频道时,那个播音员刚好念出一句“易然,当场死亡”。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则新闻已经播完了,接着是下一条新闻。我当时并没有多想,认为这只是个巧合罢了
a:接着说。
b:第二天中午,我在家吃午饭时,我的妻子下班回家,打开电视,没想到电视机里放出的第一句话又是那句“易然,当场死亡”。我惊呆了,赶紧走上前去看。原来是重播昨天的晚间新闻——医生,你能相信吗?连续两次都这么凑巧,这台电视机好像专门要我听到这句话似的!
a:嗯……这种巧合的概率确实是相当低啊。
b:可更惊人的还在后面呢!由于我连听了两遍这句话,而且又恰好是我的名字,我开始好奇并关注起来——这到底是则什么新闻?哪个跟我同名同姓的人死了?因为电视里已经不可能再播这则新闻了,所以我上网去查这件事,结果——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我在网上查到的这则新闻里发现了什么!
a:是什么?
b:新闻内容本身是很普通的,说的是一个建筑工地上发生了事故,从高空落下一根钢筋,砸到了一个工程师的头上,那个工程师当场死亡了。可关键的,是那个工程师的名字。
a:跟你一样,叫“易然”?
b:不,诡异的正在于此——那个工程师叫“陈易然”,而那则新闻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连听了两次都只听到一半的那句话完整的应该是“工程师陈易然当场死亡”!
a:……我的天,这件事情的巧合程度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b:我当时简直是目瞪口呆!想想看,连着两次听到电视里的同一句话已经是极低的概率了,而我竟然连听了两次都是从这中间半截听起的,而且这样一来那个死者的名字就变成了我的名字!我敢打赌,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凑巧的事情了。
a:你认为这件事情代表着什么意义吗?
b:如果仅仅是这一件事情,我还有可能安慰自己这只是一种罕见的巧合,可接下来发生的这些事却使我不得不认为,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在我身边,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的!
a:你接下来身边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b:从这件事后,我又在报纸上看见我的名字,并且又是和死亡有关;然后我在广播里听到一则消息,是驻扎在中东的战地记者的死亡名单,我在那里面再次听到了我的名字——这几个星期里,类似的情况竟然就已经发生了十几次!
b:还有最近的那一次,实际上就是在昨天,简直是诡异到了极点!我下班后路过医院的后门,碰巧看见一群人在出殡,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拿着一架花圈,花圈的挽条上写着“哀悼易然先生”。我骇然地看着那个花圈,突然间觉得有点不对劲,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个花圈右侧有一朵小白花做得太大了,风一吹,挡住了挽条上的中间那个字——这张挽条上写的那句话实际上应该是“哀悼吴易然先生”!可是,偏偏让我看见的就是少一个字的、我自己的名字!我当时感觉快要疯了,我不知道这一连串的暗示究竟意味着什么!
a:你认为这是一种暗示?
b:我不知道——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我希望您能够分析这些事。为什么在我身边会发生这样的事?您是资深的心理学家,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诠释。
a:对不起……很抱歉。
b:什么?
a:你所遇到的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蹊跷了。以我目前掌握的心理学知识,无法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请原谅,我不能妄下结论。
b:连您也这么说……难道,真的没办法吗?
a:我虽然不能做出解释,却可以给你一些建议。你这样去想,不管怎么样,这些事情并没有实质性地威胁到你的生活。你不如看开些,不要再深究下去——我想,这种状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b:可是,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觉得……
a:不要胡思乱想,如果你放任这种不安的思绪一直困扰着你,你会更加烦闷的。我觉得你应该给自己放几天假,到风景优美,心旷神怡的大自然中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这样你会好很多的。另外,这件事情我再替你分析一下,一旦找到合理的解释,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b:那真是太感谢您了,谢谢,医生。
第九章
(第三个病例)
2007年4月28日 下午3点20
来访者:齐鸿 男 58岁
谈话记录:
a:老先生,有什么事,你说吧。
b:(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请你看看这个。
a:这是什么?(纸上写着:32——28——24——20——16——12)
b:(叹气)这件事很怪异,说来话长啊。
a:没关系,你慢慢说。
b:大概两个星期——嗯,准确地说,是10天以前。对,就是从那天开始——所有的怪事就是那天晚上开始的。
a:什么怪事?
b:我晚上都睡得比较早,我老伴也是。那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一点过左右,我被一些微小的声音吵醒了。仔细一听,声音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是滴水的声音,那水滴‘嘀嗒’、‘嘀嗒’地掉落在金属制的洗碗槽里,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让人心烦。于是,我穿上拖鞋,走进厨房。
b:我打开厨房的灯一看。原来是水龙头没有关严,于是我将开关拧紧,回去接着睡觉——第二天醒来,我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b:可是,第二天晚上,同样的状况又发生了,我再次被厨房里的滴水声吵醒……
a:等一下,你家的厨房离卧室很近吗?
b:你看了我家的布局就知道了,厨房和卧室只隔了一道墙。
a:滴水这么小的声音也能把你吵醒?那你的老伴呢?
b:我一直都是睡觉比较惊醒的那种人,老了之后更是如此,一点点细小的声音也能让我醒来。所以我们专门在郊区买了套远离闹市的房子。但我老伴不是这样,她的睡眠一直比我好。
a:嗯,你接着说吧。
b:当我第二次被滴水声吵醒,我开始感到奇怪了。因为我清楚地记得,睡觉前我有意将厨房水龙头拧紧了的,而且,刚睡下的时候,我还故意立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根本没有什么滴水声。可是到了半夜,我却又听到了这可恶的滴水声。
b:我没有办法,只得再次来到厨房,果然又是那个水龙头在滴水。我不明白,没有任何人动它,它怎么会自动地滴水呢?这个时候,我想到也许是水龙头坏了,会不定时地漏水。于是我再次将它关紧,回房睡觉。
b:第二天上午,我请工人来换了一个水龙头。他向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可是,到了夜里……
a:那水龙头又开始滴水了?
b:是的!我……感觉有些恐惧起来。这一次我甚至不敢去关那个水龙头了,只得关上房门,用枕头捂住耳朵。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水龙头像是自动关着了,我没有再听到滴水声。
a:后来呢?
b:第四个晚上,我几乎睡不着觉了,像是在专门等着那个滴水声的到来。果然,又是那个老时间,水滴声又从厨房传来了。这次,我索性躺在床上数着那水滴声。结果我发现,水滴了32下后,就自然停住了。
a:(拿起那张纸)这么说,这张纸上记录的,就是从第四天晚上开始每一次的滴水次数?
b:就是这样,而且,你也注意到了吧,每一次滴水的次数都比前一天要少4下。
a:嗯,我看出来了。
b:医生,你认为这代表着什么?这种现象有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a:你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b:没有,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事。
a:我的意思是,你以前有没有这样的经历——特别关注某件事情或事物,以至于每天都要不由自主地想起它……
b: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让我明确地告诉你,我很正常,不是强迫症患者。
a:……你能说出“强迫症”这么专业的名词,看来你之前也研究过心理学方面的书?
b:这并不重要,我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发生在我身上的这起怪异事件到底应该作何解释?
a: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如果你没有患上强迫症的话,我就只能认为你是患上了轻微的恐惧臆想症。但是别担心,这只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调整起来并不困难。先生,你,要上哪儿去……
b:(站起来)好的,我知道了,医生。
a:你能确定吗?
b:(叹气)是的,我能确定。谢谢你,医生,我要走了。
第十章
(第四个病例)
2007年6月2日 上午11点25
来访者:肖克 男 41岁
谈话记录:
a:不好意思,今天忙死了。有什么事吗?肖克。
b:(瑟瑟发抖)……到这里来,我还是逃不了吗?我……
a:你怎么了?
b:已经是第203次了,我的天哪……
a:肖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b:严教授,你知道我没有心理疾病,我的精神也完全正常,总之,我是个一切都健康的人,对吗?
a:是的,当然,怎么了?
b:你能相信吗?我遇到一种正常人不可能遇到的怪异状况,它这几天一直困扰着我。可这困扰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a:说吧,怎么回事?
b:如果一个人在短短几天内反复听到或接触到同一个‘字’,你认为这正常吗?
a:什么?
b:我说明白些吧。在这个星期仅仅几天的时间里,我反复地接触到‘死’这个字203次了!这只是到目前为止而已!
a:你是说,有人故意恐吓你?
b:不,不是恐吓,全是在很自然的情况下出现的!
a:什么意思?我有些糊涂了。
b:我详细地说一下吧。星期一的早晨,我刚起床,我的妻子就告诉我,我们家的那只画眉鸟‘死’了。我只是有些心痛,但并没有太在意;接着,吃早餐时,我翻开报纸看到的第一个字是一个大标题中的‘死’字;在上班的途中,我偶然听到两个下棋的老头中有一个说‘这下把你将死了!’;到了单位,我遇到的第一个同事对我说‘今天办公室里死气沉沉’……
a:肖克,你应该知道,这种情况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遇到,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b:听我说完,你就不会觉得这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了。在这个星期里,我碰到的每一个人,不管认不认识,他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里几乎都会带个‘死’字,就像我刚才坐下来,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忙死了’,这是我到目前为止听到的第203个‘死’字了!
a:这……我可是随口说的。
b:完全正确,我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跟你一样,是随口、自然地说出来的,没有一次是刻意的——可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如果一、两天如此,我会认为是巧合,可是已经连续七天了,天天如此!我怎么可能还认为这是巧合,而不感到诡异万分呢?
a:你还遇到了些什么情况?
b:天哪!简直举不胜举。比如说,我茫然地在街上瞎逛,一个老太太对我说‘这是个死胡同’;我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我们的‘死’党回来了;单位的同事说他的‘死’对头升官了;就连回家,儿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我的数学老师太死板了’;妻子叫我帮她解开一个口袋的‘死’结;我跑到郊外散心,在水边垂钓的老头说这个湖快变成‘死’水了……噢,我不想再回忆下去了!我都快被折磨疯了!想想看,203次!我平均每天要听到将近30个‘死’字!这难道是普通人能遇到的情况吗?
a:冷静些,肖克。你知道在心理学上,对这种情况有一种解释——当我们过多关注某一件事物的时候,就会忽略身边的其它事物,从而认为我们身边整天充斥的就只有那一件事物——想想看,你每天听到30个‘死’字,可是每天听到的其它字呢,大概有几百上千个,只是你没有去关注罢了。
b:你说得有道理,当然,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是我听到的‘死’字全出现在每个人说的第一句话里,这种概率就未免太低了吧?
a:确实是有些不寻常,可是,我所能做的解释也就只有这些了。
b:我还没说完呢,实际上……
a:还有什么?
b:我觉得……我遇到的这件事情……并不是偶然。
a:为什么?
b:记得昨天晚上我打电话跟你说的吗?
a:……你是说,你见了一个怪人,而那个人……
b:对!我觉得这肯定有什么联系!
a:噢,我有些混乱了,你让我想想。
b:没关系,我把这个给你了,你认真研究一下吧——我们一起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a:嗯,好的。
b:那我就先告辞了,严教授。感谢您,再见!
a:不用客气,再见。
第十一章
(第五个病例)
2007年6月19日 上午9点40
谈话者:夏莉 女 25岁
谈话内容:
a:可以开始了,夏莉,说吧。
b:……嗯,好的,医生。
a:尽管说详细一点,今天上午我谁也不见。
b:好的,医生……您知道,我一直很喜欢小动物,在我家里养了不少小猫、小鸟、小鱼之类可爱的小东西,但是……(浑身抽搐,面色苍白)
a:夏莉,控制住情绪,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b:这些小动物……在五天之内,全都死了!(掩面痛哭)
a:夏莉,我很抱歉,我也感到难过。可是你知道吗?我们的时间已经很有限了,你必须克制住悲伤。现在告诉我,这些小动物都是怎么死的?说详细些。
b:第一个,是我的那只绿毛鹦鹉,我已经养它接近四年了。那天早上,我起床后到阳台上去看它,发现它在笼子里乱飞乱撞。我以为它又像往常一样,想出去放放风。于是我把它带进屋,然后打开鸟笼的门,没想到……
a:怎么了?
b:它……它竟然……它像箭一般飞射出来,我几乎还没看清楚,它就一头撞在了客厅的墙壁上……当场就死了!而且,我难以相信一只鸟有这么大的爆发力!它撞破了头,在墙壁上留下了鲜红的血迹,噢……我当时完全被吓懵了。
a:你以前也把它放出来过吧,它有没有撞到过墙壁?
b:我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把它放出来一、两次。医生,您知道,鹦鹉是鸟类中最聪明的,别说是撞到墙,就连我家的花瓶、水杯它都从没打翻过……可这次,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a:这件事发生后,还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吗?你刚才说,你家的小动物全都死了?
b:……是的,鹦鹉死了才不到两天,我那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也死了。
a:猫是怎么死的?
b:可怜的雪球……就是那只猫。它死得更可怕、更不可思议。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它是触电死的。
a:触电?
b:我下班回家,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迎接我。我挨着每间屋找它。结果,我在书房的办公桌上找到了它,但它已经变成一具面目扭曲、四肢硬直的尸体了。
a:你怎么知道它是触电死的?
b:我当时哭晕了,甚至不相信它是真的已经完全没命了,我打了兽医的电话。兽医赶来后判断它早在几小时前就已经死了,而且是被电死的。他注意到书房的办公桌上有一个电线插板,推测这只猫是将爪子伸进插孔里才触电死的。
a:猫把爪子伸进电线插孔里,有这样的事吗?
b:那个兽医也说从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事,但从现场来看,又找不到另外任何可能引起它触电的原因——所以,我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a:你养的猫和鹦鹉在短短的两三天内都怪异地死亡……
b:等等医生,还没完呢,还没有结束。
a:还有什么?
b:还有我养的那两只金鱼,在猫死后不久,我发现那两条金鱼也死了。
a:金鱼又是怎么死的?
b:吃食过量而撑死的。
a:是你喂食过多造成的吗?
b:不,我养了很多年金鱼。知道不能一次性喂过多的食,所以每次都控制得很好,我每天喂这两条金鱼吃食的份量都是固定的——但是,它们还是撑死了。
a:没有过量的食物,它们靠吃什么撑死?
b:我观察了鱼缸,发现缸里的水十分干净。我估计它们是吃水里的浮游生物和自己的粪便、水草残渣而撑死的。
a:你经历了这三起事件,有没有发现什么共同点?
b:实际上,只有鹦鹉是在我面前死的,后面两起都是事后发现的,不过……
a:什么?
b:我回想起来,那只鹦鹉在死之前就表现得相当异常,它显得很惊慌、恐惧,似乎感觉到周围有某种潜在的危险……我当时的感觉是——它的面前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猛兽在盯着它,把它吓得魂飞魄散,以至于它只想用死来得到解脱,逃离这种恐惧……医生,我是不是想像力太丰富了?
a:不,你接着说,尽量回忆当时的真实感受。
b:嗯……是的。这样想起来,那只波斯猫也在它死的那天早晨表现出了反常。它那天早上老是对着房间的某一处乱叫,浑身的毛都直立起来……但我当时慌着去上班,就没怎么理它。等我回来,它就已经……医生,总的来说,我有一种相当强烈的感觉。
a:是什么?
b:我觉得,这些动物好像都是……自杀的。
a:你觉得它们的死都不是意外,而是自己选择的?
b: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医生,你认为这些怪异的现象代表着什么?
a:我现在还不能做出准确的解释。但是,我会用尽一切能力来进行研究。
b:可是,医生,您刚才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会不会像前面那几个人一样……
a:听着,夏莉,我要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的,即便哪天我遇到了什么不测,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第十二章
罗威继续向后翻,却发现后面是白纸了。看来,严教授这个本子里就只记载了这五个病例。
罗威把身子仰到椅子的靠背上,思考了一会儿,又俯向办公桌。他准备再仔细检查一下这个记录本,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他一页一页地挨着翻记录本后面的空白页。似乎后面就没有再记录什么了。正准备关上这个本子,突然,他发现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几段文字,这几句话突兀地印入他的眼帘:
“潘恩 2007年2月27日死亡 (意外车祸);
易然 2007年4月6日死亡 (街道上遭遇意外);
齐鸿 2007年4月30日死亡 (不慎溺水);
肖克 2007年6月3日死亡 (突发心脏病)。”
看完这几句话,罗威心头一惊,他翻到本子的前面,将这段话与前面四个病例挨着对照,神情变得惊骇异常。
几分钟后,罗威紧皱着眉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时已经是深夜一点过了。
罗威一边走动着,一边用左手敲打自己的额头,试图将头脑里这些复杂混乱的思绪整合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坐下来,随手从办公桌的一侧扯下一张白纸,抓起手边的圆珠笔,将心中的所有想法、疑问一一写下来——这是罗威多年来的习惯,每次遇到棘手的事情,他都是这样按条理来分析、处理的。
他在纸上写道:
“1、这五个病例都具有很大程度的共同点,来访者都是遇到了某些怪异事件;
2、五个病例中的前四个人都在发生怪事后的不久就意外死亡了——这也是前四个病例的共通之处;
3、严教授要我救的夏莉就是第五个病例中的来访者;
4、这几个来访者的死亡和严教授的死亡有没有什么关系?
5、严教授说‘所有的答案都隐藏在这个本子里’,并叫我解开其中的谜,可这个‘谜’到底是什么?”
写到这里,罗威猛然想起,前面四个人都是在拜访严教授之后的一、两天就死亡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天日,今天是2007年6月24日。也就是说,距离夏莉跟严教授谈话已经过了五天了。如果按照这个规律推算,那夏莉有可能已经死了,只是因为严教授也死了,所以才没能记到这个本子上。
罗威陷入沉思中: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救”夏莉,况且本来就是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救。
就在罗威打定主意不再涉及此事的时候,头脑里偏偏又浮现出读大学时,严教授对自己的种种关怀、爱护——严教授在临死前想到的最后一个人,他认为最能信任和最值得托付的人也是自己。难道自己连老师的最后一个心愿都不能帮他实现吗?
罗威为自己起初的想法感到羞耻。他暗下决心,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完成严教授的嘱托,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调查这件事情,找到这些怪异事件的答案。
首先当然是要找到这个叫“夏莉”的女人——她是经历这一系列事件中唯一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只有找到了她,才能找到调查的方向和突破口。
可是,记录本上并没有记载访谈者的任何联系方式,就光凭一个名字去找人,岂不是等同于大海捞针?
罗威忘了时间和疲倦,再次陷入到沉思中。
第十三章
早晨起床后,徐蕾发现丈夫没在自己身边。她穿上衣服,来到书房面前,推开门,竟发现罗威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徐蕾蹲到丈夫身边,将他推醒,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就睡了?”
罗威一脸的疲乏,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现在几点?”
“十点了。”徐蕾说,“你昨天晚上该不会都没睡吧?”
罗威摇了摇头:“我在研究严教授留给我的那个本子,后来时间太晚了,我怕把你弄醒,就没回房去,在这儿睡了。”
徐蕾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那个本子,问:“那你研究出来什么没有?这个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罗威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啊,这件事情比我想像得要诡异、复杂地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那现在就先别说了。你先去洗漱,我去给你做早饭。”徐蕾站起来,离开书房。
罗威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手机,将它揣进兜里,然后进卫生间洗脸漱口。
来到饭厅,徐蕾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罗威确实有些饿了,他剥了个鸡蛋,两口就吞了下去。
徐蕾递了一杯牛奶过去,说:“慢点吃,别噎着。”
罗威一边点头,一边又抓起几片黄油面包狼吞虎咽起来。
突然,罗威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身子一振,立即扔下面包,连手也顾不上擦一下,马上将电话接起来。
“喂,是秦轩吗……问到了?真是太感谢你了!”罗威一脸的兴奋。
“你等等,我记一下……”罗威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钢笔,再从餐桌上扯过来一张报纸,“好,你说吧。1378746……”
罗威记下这个手机号码后,再次确认道:“这就是严教授助手的手机号,对吧?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没关系,就这样已经非常感谢你了……嗯,好,再见!”
挂了电话,罗威激动地满脸通红,他喃喃自语地念叨着:“真没想到,这么快就问到了!这个秦轩确实有办法!”
“怎么回事?你打听到的是谁的电话号码?”徐蕾一脸茫然地问。
“是这样,我昨天一直被一个问题所困扰——严教授已经死了,那他在这个本子里记录的这些事情我该向谁去考证和探究呢?后来我猛然想起,这个本子根本就不是严教授亲自记录的,而肯定是他在和病人谈话时,坐在旁边的助手记录的,也就是说,他的助手肯定也经历了这些事,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调查这件事情的线索!”罗威兴奋地说,“所以我给老同学秦轩发了电子邮件,让他帮我打听严教授助手的联系方式。你看,今天一大早他就帮我打听到了!”
徐蕾感到好奇:“严教授到底在本子里写了些什么,能让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去调查?”
“这个以后再说,我先联系严教授的助手试试。”罗威离开餐桌,拿起电话照着报纸上记录的那个号码拨通了对方的手机。
电话响了七、八声也没人接,罗威正觉得丧气,突然听到电话听筒里传出一个年轻而纤细的女声:“喂,请问是谁?”
罗威精神一振:“你好,我叫罗威,是严鸿远教授的学生,请问,你知道严教授的心理咨询所吗?”
“是的,我知道。”
“你是严教授的助手,对吗?”
“是的。”
罗威心中一阵欣喜,他暗忖事情顺利地超乎想象,接着说:“你知道,严教授在几天前因为意外而死亡了,他在临死前,交给我一个本子,并向我托付了一些事情……”
“等等,”对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就是那个……严教授最得意的学生,就是那个有名的心理学家?”
“嗯……严教授向你提起过我?”
“也就是说,严教授去找你,而他就是死在你那个地方的,对吗?”
“……”罗威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一时语塞。
沉默了一会儿,那年轻女人说:“你叫罗威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罗威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严教授交给我的那个记录本,你应该知道吧?我想知道,那个本子是不是由你来记录的?”
年轻女人像是犹豫了一下,说:“是的,怎么了?”
“严教授在他临死之前,拜托我一定要解开事情的谜底,并特别嘱咐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一个叫‘夏莉’的人。你现在明白了吧,我想请你提供给我一些线索,让我找到那个叫‘夏莉’的人。”
对方沉默了良久,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你帮不了我,连严教授都死了……没有人能帮得了我……”
“……什么?难道……”
“是的,我就是夏莉。”
罗威惊讶地张开了嘴,似乎事情转变得太快了,他有些接受不了。过了半晌,他才说:“你就是夏莉?”
“是的,我就是那个严教授要你救的人,可是,你是帮不了我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帮不了你?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一定知道什么,对吗?”
“对不起,我不想谈论这件事。谢谢你,罗威医生,我要挂了。”
“等等,等等!”罗威着急起来,“你至少……要让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吧?你为什么认定我帮不了你?”
那女人苦笑了一声:“你连是怎么回事都没弄清楚,怎么帮得了我呢?”
“我现在是没有弄清楚,可是,我总会弄清楚的!严教授专程到我这里来托付我,总是有他的原因。我想,他都相信我,你也一样应该相信我!”
对方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罗威说:“现在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来找你。”
似乎经过激烈的思想挣扎后,夏莉终于说:“我现在在z市的绿茵住宅区8幢701号,你如果真的要来,就来吧。”
说完这句话,她挂断了电话。
罗威来不及思索,赶紧将这个地址记在一张纸上。
“联系到严教授的助手了?”徐蕾问。
“嗯,”罗威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我必须马上去找她。”
“现在?”徐蕾皱了皱眉头。
“是的,这件事情相当紧急,我不敢延误时间。”罗威走进书房,把钱包塞进裤子口袋,再将桌子上的记录本连同几件随身物品一起装到一个公文包里。他走回客厅,把记着地址的那张报纸一起装进公文包。
“干嘛慌成这样?你要去哪里?”徐蕾跟着罗威一起走到门口,有些着急地问,“要去多久?”
罗威回过头来对妻子说:“我只是去z市,那里并不远。我想,大概用不了几天吧。”
“罗威。”徐蕾靠近一步,担忧地望着丈夫,“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涉及到的这件事情太过古怪和离奇了。我……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我总觉得……”
罗威伸出两只手指按在徐蕾的嘴唇上,轻声说:“亲爱的,我只是去z市找那个助手了解一下情况,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知道——这件事情我如果不调查清楚,无法向死去的严教授交待,而且,我也永远不会安心的。“
徐蕾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罗威在徐蕾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四章
因为工作需要,罗威以前去过z市几次,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坐火车的话,只要五个小时就能到达那里。
罗威从售票窗口买了一张中午12点50分开往z市的火车票,算了一下时间,还来得及吃点东西。于是他来到附近的小吃馆,点了一些面条和熟食。
12点40分,罗威坐在了火车票印着的座位号上,刚坐下不久,一个戴眼睛的年青人坐到了他对面的座位上,那年青人将行李包放到顶架上后,和罗威对视了一眼,两人一齐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火车在12点50分准时开动,轰鸣的汽笛声中,庞然大物像一条巨大的毛虫开始由慢至快地行驶。年青人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小说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罗威什么也没准备——他也用不着准备——因为昨晚熬了夜,他现在精神欠佳,正好利用这几个小时补一补瞌睡。
罗威将衣领牵上来一些,双手抱在胸前,倚在坐椅靠背上。没过多久,他就进入了梦乡。
火车行驶中,窗外的景致就像是一张张巨大的画布正被人奋力地向后拉扯。可惜大多数人都已习以为常,只有几个大概是初次坐火车的小孩兴奋地哇哇大叫。
不知过了多久,罗威从睡梦中醒过来,他挺了挺脊背,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这时,坐在对面的年青人也放下了书,大概是想休息一下,望着车窗外的远景出神。
罗威心不在焉地往窗外望去,心里盘算着见到夏莉后应该怎样和她沟通。直到一些景象跳进他的视线,闯进他的脑海,他才猛然醒悟过来看到了什么。
罗威“嚯”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快速地推开车窗,将头伸到外面去向后张望。
十几秒钟后,他缓缓地退回来,心神不定地坐下去。
对面的年轻人显然是被罗威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他有些惊讶地问:“你……你怎么了?”
罗威突然想起刚才他也在看窗外,赶紧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我是说,有没有看到对面的山上,站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年轻人吓了一跳:“满身是血的人?在哪里?”
“刚才我们都在看外面,你没看到吗?就在对面的一座山上!”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框,用怀疑地眼光望着罗威,他又看了看窗外,说:“我们现在路过的是一个城市——虽然远处也有山,可你也看到了,这些山离我们少说也有几千米呢。你说看到山上站着一个人,这不大可能吧?”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除非你有望远镜,可事实上你没有——先生,你大概是睡昏头了吧?”
罗威紧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不对,我看得真真切切,怎么会是……”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他从对面年轻人的眼神中看出来,对方已经有些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了。
罗威叹了口气,再次凝视窗外。他在心里竭力思索,却还是不明白——刚才那一幕,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出现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了。还有,虽然那景象只是转瞬即逝,可他却能看得如此清晰,甚至连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的脸他都能有印象,并且有那么几分熟悉……这到底是为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罗威一直紧紧地盯着车窗外。可是,他再也没能看到什么异常的景象。
第十五章
到达z市,已经接近六点了。现在临近冬天,天色早就暗淡下来,罗威下车后,连晚饭也顾不上吃,直接招了一辆的士,把夏莉留给自己的地址告诉司机。
绿茵住宅区并不远,大概只用了二十分钟罗威就到了这里。通过向门卫打听,他很快就找到了8幢701号。
站在门口,罗威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情,正准备敲门,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罗威医生吗?”
罗威吃了一惊,他愣了片刻,说:“是的。”
“门没有锁,请进吧。”屋里的女人说。
罗威迟疑着推门,果然,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进门后,借着屋里明亮的灯光,罗威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客厅正中、面对着他的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几岁,身材苗条、目光沉静。虽然是在自己家中,却穿着整齐的套装——很明显,她猜到今天晚上会有客人要来。
“你就是夏莉吗?”罗威问道。
“是的,罗威医生。”夏莉用手指了指距离她足足有五米远的一张皮椅,“你请坐。”
罗威走到皮椅旁,坐下,将公文包抱在胸前,笑着说:“夏莉小姐,你好像很确信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出现在这里啊。”
夏莉耸了耸肩膀。“请原谅,我对你并不是完全不了解。今天早上你跟我打过那个电话后,我就上网去查看了关于你的一些资料。所以,我猜到你一定会立刻就来。”
“哦?”罗威说,“那资料上还介绍了我是个急性子脾气?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够你猜一阵子了。”她答应着,轻轻一笑。
“另外,我刚才仅仅是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呢,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你有些不够细心啊,医生。”夏莉说,“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周围,就能找到门框上方那个微型摄像头了。”她侧过头,用嘴呶了呶后面的玻璃桌。“门口的一举一动我都能从这台笔记本电脑上看到。”
罗威眯起眼睛望了夏莉一会儿,说:“你一直用摄像头观察和监视着门口?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是国家安全局吗?”
夏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可不是一直都这么做,这个摄像头是几天前才安的。”
罗威没有说话,等待着她继续说。
夏莉抬起头来:“先别说这个。罗威医生,你专程从外地赶到我这儿来,到底想了解些什么事?”
罗威看了看周围,微微皱了皱眉头,用手来回比划了一下。“我们非得隔着这么远说话吗?”
“暂时先这样吧。”夏莉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医生,我一会儿再向你解释。”
罗威耸了耸肩,从公文包里拿出记录本,冲夏莉扬了扬手。“这个本子你有印象吧?”
看到这个本子,夏莉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缩,她的脸上出现一种古怪而厌恶的神情,似乎这是只长满毛的大蜘蛛,令她惧怕而反感。
罗威注意到了夏莉神色中的惊惶不安,他能感觉到——夏莉正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过了半晌,夏莉沉静下来说:“是的。”
罗威点点头:“那我就用不着向你介绍这里面的内容了。很显然,这个本子上记录的五个病例是你和严鸿远教授一起经历的,我想知道……”
“等等。”夏莉打断他,“医生,我想你肯定是误会了。”
“什么?”
“你以为这个本子上记录的那五个病人全是来找严教授的?”
“难道不是吗?”
夏莉摇了摇头:“这个本子里记载的五个病例里只有最后两个——也就是肖克和我的那两个才是严教授经历的——而且记录最后一个病例的不是我,而是严教授本人。”
罗威惊讶地张开嘴:“那前面三个呢?”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一天,严教授交给我一个本子——就是你手上拿的那个本子——那上面本来就记载着三个病例,而严教授叫我把那天他和肖克所做的那般谈话记录当作第四个病例抄到这个本子上。后来……我遇到一系列怪事后,找严教授谈话,他就把我和他的谈话当作第五个病例记录在了这个本子上——就是这样。”
罗威有些惊讶地说:“原来是这样。”
“医生,你果然不够细心。”夏莉说,“你都看完了这个本子,难道没发现后面两个病例的字迹和前面三个不同吗?”
罗威将本子快速地翻阅、浏览了一遍,叹息道:“我那天晚上大概太疲倦了,看见前面三个病例的字迹都一样,就没去注意后面两个。”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罗威缓缓地说:“我本来以为这几个病例都是你和严教授一起在场并经历的。但现在看起来,除开你自己那个,其实你也仅仅只是经历过其中的一个,也就是第四个病例而已……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我就根本不能提供给你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夏莉将话接过去,再叹了口气,“事实上我也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所以我在电话里就说了,你根本帮不了我。”
“不,你还是知道些什么的。”罗威抬起头说,“你知道自己身边潜藏着什么危险,这种危险能随时要你的命——所以你才这么谨慎——在门口安装摄像头,甚至连我你都要提防,和我保持这么远的距离说话。”
夏莉痛苦地悲叹道:“这能说明什么呢?我之所以这么做,还不是因为得知前面那四个和我出现类似怪异状况的人都死了——对了,还包括严教授,他也死了!不是吗?所以……我……我相当地恐慌!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不安之中。我觉得我也逃不掉,我总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死于非命——”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声音中带着哭腔,“要是我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要是我能明确地知道这种危险到底会以什么形式出现,那我还可以想方设法去避免。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只有每天把自己封闭在家里,连街都不敢上——因为我觉得到处都有危险!走在街上,我就像个敏感的神经病人一样……噢,你不会懂的……”她终于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一瞬间,罗威觉得夏莉就像个受了伤的小女孩一样可怜,他责怪自己刚才的鲁莽,完全没有考虑夏莉的感受。他想走过去安慰她,却又不知道合不合适,只能远远地看着夏莉哭泣,自己心里也有些难受。
过了片刻,夏莉稳住情绪,用手拭擦着脸上的泪痕。“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罗威自责道,“我刚才说话太不注意了。”
夏莉微微摇着头说:“其实你没说错什么,我现在的处境确实就如你刚才讲的那样。”
罗威想了一会儿,说:“你刚才说出现怪异状况的人还包括严教授?那你知不知道,他在死之前遇到了些什么怪异的事?”
“我不知道。”夏莉回忆道,“但我却能肯定,严教授一定也遇到了什么怪异状况,他跟我提起过。但他却说不想让我感到害怕,所以没具体地告诉我——他总是千方百计为我着想。”
“是啊。”罗威点头道,“看得出来,严教授非常在乎你。”
“可不是吗?严教授没有结婚,也就没有儿女。所以,自从四年前我大学毕业后来到严教授的心理咨询室工作,他就一直把我当成他的女儿对待……当他知道我出现异常状况后,着急地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救我。几天前,严教授大概是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到了,便不辞而别地离开——我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去找你,要你帮我,可他却……”说到这里,夏莉又哽咽起来,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罗威赶紧将话题引开:“你有没有想过,严教授来找我,这意味着什么?”
夏莉止住泪水,抬起头来。“什么?”
“我们这样来看。”罗威说,“这个本子上记录的一系列事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怪异莫名、无迹可寻的。但实际上,每个事件都有很多共同点。严教授来找到我后,要我解开这里面的谜,找到解救的方法——这有可能意味着——严教授感觉到这些事件具有某种‘规律’。如果我们能发现这个规律,也许就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规律?”夏莉不解地问,“什么规律?”
“你仔细想想,你遇到的那几件事……”罗威翻了翻本子的后面,“就是你养的那几只动物突然死亡的事件里,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吗?”
夏莉阴郁地摇着头说:“严教授也问过这个问题。如果我能发现什么,早就跟他说了。”
停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我家里的那几只动物突然死亡,我觉得根本就是无法想象和预料得到的,完全不是我能控制的事——只是每次发生这种事后,我心里都有一种非常不安和焦躁的感觉,就像是受到了某种警告或暗示,似乎……”
她正说着,突然,头顶上发出“嗞嗞”的声音,天花板上吊着的顶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夏莉和罗威同时抬起头,惊诧地注视着顶灯。
向下悬挂着的顶灯灯盘里,一盏灯泡“啪”地响了一声,随即,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掉落到夏莉面前的茶几上。
夏莉看了一眼那东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椅子上弹起来,迅速向后退去。
罗威赶紧走上前去,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烧焦的壁虎,死状恶心之至,令他的心里也紧紧地抽搐了一下。
夏莉浑身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她低吟道:“又来了,又开始了……”
罗威正准备安抚一下夏莉,却接触到她惊恐的目光。“医生,我们不能再谈了!”她尖声说,“你必须马上离开!”
“为什么?”罗威不解地问,“我们才刚刚接触到问题的核心,如果不把事情了解清楚,我怎么帮得了你?”
“你本来就帮不了我。而恰好相反的是,你的出现会令我的处境更加危险!”
罗威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望着夏莉。
“罗威医生,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夏莉说,“可是,我们遇到的这件事情太过诡异,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所以,请你相信我的直觉,照我说的做吧——别再来找我了!”
罗威最后注视了夏莉几秒钟,说:“好吧,你保重。”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记录本装进公文包里,离开了。
第十六章
下午放学之后,罗尼照常和小个子、眼镜一起回家。
他们在路上谈论着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可今天有趣的话题实在是太少了。当眼镜讲完他在做眼操的时候偷瞄了语文老师,发现她在挖鼻孔这件事后,罗尼和小个子都冲他翻了个白眼,认为这实在是太无聊了。
“嘿,对了。”罗尼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我昨天在wii上玩了一款新的棒球游戏,你们知道吗?这是我玩过的运动类游戏里最有意思的一款……”
“行了吧,罗尼,我们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眼镜闷闷不乐地说,“我们可不像你,有个那么有钱的老爸,什么新款的游戏机都跟你买。”
罗尼撇了撇嘴,识趣地收声了。
又走了几步,小个子说:“昨天晚上我趁爸妈不在家,在电脑上看了一部恐怖片。”
“你一个人?”眼镜说,“看不出来,你胆子还蛮大的嘛。”
“可我被吓了个半死。那片子的后面半截我是趴在被窝里看完的。”
“哦,”眼镜耸了耸肩膀,“我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内容啊?讲来听听。”罗尼说。
“你们想听?”小个子故做神秘地说,“被吓得晚上不敢上厕所可别怪我。”
“别废话了,快讲。”罗尼催促道。
小个子讲的是一个关于盗墓的故事,说的是一个人,白天有着正常的职业,夜间穿上紧身衣去掘新死的富人的墓。他剥夺死者的珠宝和尊严,也许还有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把这些赃物收藏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直到有一天,诅咒出现在他身上……
小个子并不是讲故事的能手,但他那业余水平的表演却无法掩饰这个故事本身的恐怖。尤其是这个故事里有那么多血腥和恶心的描述,使得听众全身不自在,感到生理上不适起来。
在三个人都快到家的时候,故事讲完了,小个子非常满意,他认为自己如愿以偿地让另外两个人感染了恐怖心情。
“怎么样?吓到了没有?”他得意洋洋地问。
眼镜打了个寒战,说:“是挺瘮人的。”
见罗尼没说话,小个子又问:“你呢?”
其实罗尼也觉得这故事确实有些恐怖,但他却觉得不该让小个子太得意了,于是逞强道:“很一般嘛,我没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尤其是结局,也太俗套了吧。”
“哟,”小个子显然认为这样的评价是不够的,“你觉得我讲的这个故事俗套,那你倒是讲个新鲜的来听啊。”
“这有什么难的。”罗尼逼着吹牛,“讲恐怖故事我可是信手拈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小个子不服气地说,:“下次可就轮到你讲了,别让我们失望啊。”
走到这里,三个人便分不同的路回家了。
一个人走在路上,罗尼有些后悔起来——何必为了逞能去死撑面子呢?自己哪会讲什么恐怖故事,连像样的恐怖电影或小说都没看过一部。
现在牛吹出去了,看下次怎么下得了台吧。罗尼烦闷地皱起眉头,一脚将路边的小石子踢出去老远。
第十七章
罗威从z市回来已经三天了。在这三天里,他抛开所有烦心事情尽情享乐了一阵。恒温游泳池、网球场、电影院、美食城——罗威这时才发现,因为往常工作太忙了,这些休闲娱乐的场所对自己来说已经变得相当陌生——他感叹事业成功的代价便是生活乐趣的相对减少。
在这几天愉快的时光里,罗威仍时不时地想起严教授托付自己的事。哪怕嘴里正嚼着最爱吃的鳗鱼寿司,眼前也偶尔会浮现出夏莉那痛苦绝望的神情。可他对自己说——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况且就像夏莉说的那样——这件事情太过诡异,也许自己真的尽了力也帮不了她,甚至会令事情更加糟糕。
休息到第三天晚上,罗威认为自己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些杂乱而烦琐的思绪也没再来困扰他。晚饭时,他对徐蕾说,明天起要继续去心理咨询中心工作。
“那好啊!”徐蕾高兴地说,给罗威夹了一筷子菜,“你又恢复成以前干劲十足的样子了!”
“爸,你又忘了跟我买飞机模型吧!”罗尼不满地说,“我上个星期怎么说的?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
罗威一拍脑袋,想起这件事情确实拖得太久了。他对儿子说:“唉呀,真忘了!你也是,我空闲这么几天你都不说,现在才想起提醒我!”
“我就考你的自觉性呢。”罗尼歪着脑袋说,“看你记不记得起在我生日前买。”
罗威掐着指头算了一下。“真是,还有两天就是你生日了。”他想了想:“这样吧,我一会儿吃完饭就去跟你买。”
“真的?”罗尼高兴地放下饭碗跳起来,“太好了,我一会儿写一张纸条给你带上,你照着那上面的买就行了!”
“看你高兴得那样!”徐蕾望着儿子笑了一会儿,转过头对罗威说,“你一会儿去也好,顺便买个石英钟回来——卧室那个石英钟早就不准了,我看是该换一个了。”
“嗯。”罗威点了点头,“我一会儿就去买。”
吃完晚饭后,罗威便不断催促着爸爸。罗威只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便揣上钱包出门了。
当作饭后的散步,罗威没有开车出去,而是选择步行。他足足用了30多分钟才走到一家大型商场门口。
罗威走到卖模型的柜台,将儿子给自己的那张纸条递给售货员,叫她照着上面的拿。不一会儿,售货员面带微笑地捧给罗威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请他去收银台付款。罗威看了一眼标签——680元。他暗叹一句:好家伙,还真不便宜。
罗威付完飞机模型的款,乘坐电梯来到商场三楼,这层主要卖钟表和珠宝。在一个专门卖石英钟的柜台,罗威发现这里有几百个造型各异、做工精致的石英钟。售货小姐见罗威驻足观望,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向罗威介绍每款钟不同的优点。
作为心理学家,罗威心里明白,这种情况下,根据选择过度原则——如果每一款去挨着细选,往往会挑花了眼,最后根本不知道该买哪款。所以他索性不去挑选,直接对售货小姐说:“随便哪款都可以,只要走得准就行了。”
“我们这里的钟都走得准,您看,都调的是准确的北京时间。”售货小姐微笑着说:“您可以自己拿手表的时间来对一下。”
罗威走近一面挂满石英钟的墙,抬头望着左上角的一个钟,对售货小姐说:“就拿这个吧。”
“好的,您稍等一下,我这就……”突然售货小姐惊叫一声,“啊!小心!”
罗威侧过头,往右上方一看,一个笨重的电子石英钟向自己的头顶砸下来,他本能地抬起右手护住头。石英钟“磅”地一声砸到他的手臂上,再掉落到地上,落在罗威脚边,玻璃钟面被震出几道裂痕。
罗威缓缓地放下手臂,感觉手臂被打得生疼,仔细一看,右手的手背也被石英钟的金属外壳和震裂的玻璃划出了血。
商场里的顾客全都惊讶地望向这边,售货小姐更是惊慌地手足无措,她慌忙走上前去,不住地向罗威鞠躬道歉:“先生,真是太对不起了……居然发生这种事!我们……一定负全部责任,请你去医院检查……”
罗威惊魂未定地瞪大着眼,一面揉捏着受伤的右手臂。还好,只是表皮挂伤而已。
售货小姐仍然满脸堆着担忧和抱歉,似乎是怕罗威暴跳如雷地将她痛骂一番,没想到罗威摆了摆手,说:“算了,不关你的事,是它自己掉落下来的。”
“先生,您真是太好了!”售货小姐感激而又难堪地说,“这种事是第一次,我们完全想不到,这些钟按理说都应该挂得很稳啊……”
罗威没有再理会她说些什么,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脚下的电子钟,愣住了。
砸裂的玻璃钟面上,有几丝罗威刚才擦出的血迹,此时他正埋下头看着这个钟,自己的脸印在玻璃上,就像是一个满脸血迹的人。钟的电子记时器上显示着时间:00︰12。
一瞬间,罗威的头脑里划过一道闪电,一些封闭的记忆被唤醒——他突然想起,这一幕如此熟悉——对了!在那天晚上,自己办公室的那面穿衣镜里,也看见了一个类似的、满脸是血的人!
罗威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神情惊骇莫名。
这时,售货小姐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张创可贴撕开后贴在罗威的手背上,止住他的血,也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罗威又呆站了几秒钟后,提起给儿子买的飞机模型,神情惘然地离开了这家商场。
走在路上,夜晚的凉风吹拂过来,令罗威的思绪无比清晰,也令他感到后脊背一阵阵的发冷。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在办公室的镜子里看到流血的人;后来又在火车车窗里看到类似的异象,再加上今天晚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罗威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这全都是巧合——可他的脑子却不受自己的控制,反复地联系到那个本子,以及那个本子中的五个诡异病例。
最后,他的身子开始瑟瑟发抖,他终于无法回避和否认一个问题——难道,自己也和那个本子上记录的五个人一样,出现了临死前的异兆?
第十八章
刚回到家,等待已久的罗尼便一把接过爸爸手中的飞机模型,兴奋地大嚷道:“太好了,就是这一款!”同时和爸爸拥抱了一下,高兴地满脸放光。
罗威强装笑颜地和儿子聊了一会儿。罗尼的注意力全在新模型上面,根本没发现爸爸的手背受了伤,他把模型拿到自己的房间玩去了。
罗威走进客厅,徐蕾见他空着手,问道:“咦?没买钟吗?”
罗威不想让徐蕾知道起先发生的事,让她徒添担忧,便掩饰道:“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合适的。”
“唉,一个钟有什么合不合适?”徐蕾叹了口气,“算了,下次我们一起去买吧。”
罗威在沙发上坐下来,眼睛盯着电视,脑里浮现出的画面却是刚才在商场的那一幕。
思索了一会儿,罗威觉得应该把那个记录本找出来再分析、对比一下——现在他心中的不安情绪几乎令他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
罗威走进书房,打开房间的灯,再走到书柜面前,打开玻璃柜门——
他愣住了。
那个记录本不见了!
罗威心中一惊,张大嘴巴呆了半晌,然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难道记错放的地方了?
只用了半秒钟,罗威就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从z市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记录本放在了书柜的第三层——放这个本子时,他非常慎重,所以绝不可能搞错!
为了确认,他找到带去z市的那个公文包,底朝天地翻了一遍——果然没有。罗威的眉头拧在一起。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罗威快步走出书房,刚跨进客厅,就大声地问道:“徐蕾,我的那个本子呢?”
徐蕾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电视,她抬起头说:“什么本子?”
“就是严教授留给我的那个本子!”
“我怎么知道?”徐蕾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罗威,“你知道,我从来不碰你那些东西的。”
罗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侧过头,看见罗尼的房间,迅速地走到罗尼房门前,用力地敲着门:“罗尼,快出来!”
罗尼将门打开,满脸狐疑地望着父亲:“什么事呀?”
“你是不是到我的书房去翻了书柜,拿了一个本子?”罗威问。
罗尼“啊”地张了一下嘴,神情不自然起来。“我……”
“果然是你拿了!”罗威从儿子的表情中就能做出判断,“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我的书柜里放的全是重要资料!你不能随便去拿!”
“可是,我……”罗尼一脸窘迫,小心地选择着字眼,“我不是拿,我只是借来看看……我本来想看完就把它放回去的。”
“你干嘛想起看那个东西?”罗威大吼道,“我的东西不是你能随便看的,我以前没教过你吗!”
徐蕾走过来护住儿子:“干嘛发这么大火呀!”
罗威没理会她,仍然恼怒地问罗尼:“说,你为什么要拿那个本子?”
罗尼皱着脸,一脸的委屈:“我和同学约好,要讲一个恐怖故事给他们听。我本想看看你的书柜里有没有这一类的书,结果无意间翻到这个本子,我看了一会儿,觉得上面写的故事还挺玄的,于是就……”
“你把那本子借给你同学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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