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市立妇幼医院的走廊上,站着十几个排队等待的大人,他们的怀中都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幼儿,那是他们的小儿子或小女儿。孩子们有的睡着了。有的发出焦躁的哭闹,父母们为了安抚孩子的情绪,唱着歌谣,编着故事,喂着零食,想尽一切方法让他们安静,却反而使这狭长而拥挤的医院走廊更显热闹。
很难想象,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接近午夜十二点了。
春天是一个温暖可爱的季节,诗歌散文里颂扬的都是春的美丽和浪漫,却很少提及,伴随着万物大地一起复苏的,还有令人厌恶的各类病菌。这让春天的诗情画意大打折扣。尤其是对于婴幼儿来说,在他们的身体抵抗力尚弱之时,春天显然不能算是一个好季节。
妇幼保健院的儿科值班医生已经由一个增加为两个。可城市里蔓延的流行性感冒病毒让生病的孩童与日俱增,医院的走廊每天晚上都因为看病求诊的人们而变得拥挤、喧闹。今天晚上只有十几个人排队,已经是近期最少的一天了。
王实的怀里抱着他刚满一岁不久的儿子,小家伙刚才还在睡,现在却醒了,也许是旁边那位母亲讲故事的声音太大了吧。王石低头看儿子,小男孩的脸仍然清秀可爱,但感冒却使得他脸色发白、精神萎靡,还不时地咳嗽。王实甚至不能判断儿子是因为懂事才没有哭闹还是因为生病而没有力气哭闹。他心疼地轻轻拍着儿子的身体,向医院的门诊室望去——前面还有两个人才轮得到自己呢。王实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男孩在父亲的怀中安静了不到半分钟,便“吭吭”地哼叫起来,有些要哭的架势。王实立刻换了个抱法,将儿子立起来面向自己的身后,一边用手轻拍着儿子的背,并微微抖动身体,小家伙安分了一些。这时,从门诊室里走出一位护士,王实正想叫住她问还要等多久,突然,肩头的儿子“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王实一惊。他从没听见过儿子发出如此惊恐、大声的尖叫。同时,他立刻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尖叫的不止儿子一个,还有另外三个小孩,他们似乎都面对的是一个方向。
儿子的尖叫还没有停止,他扑到父亲怀里,脸紧紧地贴着父亲的胸口,另外三个小孩也一样,一阵阵地尖叫着,那声音撕心裂肺、尖锐刺耳,充满恐惧和紧张,让人听了不寒而栗。走廊上所有的大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王实紧紧地搂住儿子,同时下意识地转过身子,望向儿子刚才看的方向,那是一个走廊的尽头,没有人,只有一扇开着的窗子,窗玻璃延伸到黑暗里,在夜晚的凉风中摇晃颤抖。
另外几个大人也和王实一样转过身望向那头,可一样没发现什么,他们略带紧张地望着尖叫的四个孩子,脸上写满了疑惑。有着育儿经验的他们知道,刚才那阵尖叫绝非正常!一般来说幼儿有可能突然哭闹,但绝不会无故惊叫,除非是看到或感受到什么令他们恐惧不安的东西。可是,他们再次环顾四周,刚才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呀。这是怎么回事?
王实将儿子紧紧贴着自己,这时孩子好象稍微平静了一些,没有尖叫了,但王实仍能感受到儿子在紧张地喘息着,他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袖子和衣领,身体还在颤抖。儿子的恐惧似乎传染到了父亲身上,王实也感觉脊背发冷,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王实不安地拍打着儿子的身体,他甚至想开口问儿子,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可他知道,不会有回答的,儿子还不会说话呢。
正在王实焦躁不安的时候,他听到旁边有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问道:“护士,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女儿会突然惊叫?”
那位年轻的护士一脸难堪,吞吞吐吐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那请你去问问医生吧,这是怎么回事,我女儿只不过有点受凉感冒而已,怎么会发出刚才那种可怕的尖叫?”
“嗯,好的…..我一会就去问医生。”小护士说完后快步离开了。
过了一会后,刚才尖叫的四个孩子都渐渐平息下来,家长们见孩子没有尖叫了,都松了口气,走廊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一些。
王实却还在疑惑之中,他仍对刚才那一幕有着难以名状的恐惧感,正在思考,听到门诊室里喊道:“下一个,王亚夫。”
王实听到念儿子的名字,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来了。”抱起儿子朝里走,进门之前,他顿了一下,再次望向走廊尽头和那黑漆漆的窗外。
仍然什么都没有。王实不再迟疑,跨进门诊室,在医生面前坐下。
经过一番询问后,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断定小男孩患的就是典型的流行性感冒。他在处方签上开了一串药单,嘱咐王实一定要按时按量给小孩服用。
王实道谢之后,正准备离开,突然想起刚才的事,又回过头来,问道:“医生,我儿子刚才在走廊上突然莫名其妙地尖叫起来,还有另外三个小孩也一样,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老医生扶了扶眼镜框,看了王实手中的小男孩一眼:“突然尖叫……”他想了一会,“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医生,他当时醒着呢,望着走廊尽头那边,突然就尖叫起来,把我吓坏了。”
“唔……”老医生又思考了一会,“那我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情应该要看当时的具体情况……不过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就应该没什么大碍,你不用太在意。”
“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王实再次道谢,走了出去。
出门之后,王实不敢耽搁,他想赶快带儿子回家吃药。迅速地离开了医院。
走廊里排队的人群缓慢向前推进。
大概一个半小时后,最后一个看病的人也离开了,医院里终于安静下来。门诊室的老医生连续工作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才停下来喘一口气。他背靠向藤椅,悠闲地抽完一支烟,估计今天晚上不会再有太多人来看病了。
老医生本想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王实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看见走廊尽头后就开始尖叫……而且不是一个小孩,而是四个。这种怪事以前还真没听说过。
想到这里,强烈的好奇心驱散了疲倦和睡意,老医生站起来,走出房间,来到走廊。
此时的走廊空无一人。
老医生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沿着走廊走到靠窗的尽头。
他站在窗户前,望着漆黑的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将头探出窗外,左右环顾。
窗外只有楼房和树木的黑影,并无异常。
老医生咂了下嘴,把头伸回来,他看了一下左右——两边分别是两间单人病房。
他推开右边病房的门,打开灯。看来住院部没有安排里面住人,病床上空空荡荡的。
老医生打了个哈欠,困倦又向他袭来了,他想回去小睡一会儿,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左边病房的门,摸索着按开镶在墙上的电灯开关,啪,灯亮了——
眼前的一幕像炸弹般“轰”地一声在老医生的头脑里炸开。他倒吸了口凉气,感觉眼前发黑,双腿立刻就软了下去。他扶着墙壁,本能地让自己不至于瘫倒在地。
这是他一辈子从没见过的可怕景象。他全身猛抖着,嘴唇一张一合,过了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
“我的……天哪……”
第一章
石头放学之后,去山上砍了捆柴下来,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母亲早就做好了饭,正坐在小木桌前,借着屋里那只有十五瓦的昏暗灯光掰着老玉米。见石头背着一大捆柴回来,母亲笑着说:“这可好了,明后两天都有得烧了。”
石头脱掉早就被汗水沁透的衣服,光着个膀子,去水缸旁舀了瓢凉水喝。喝完后,他抹了抹嘴,问道:“爸呢?”
母亲说:“进城卖甘蔗去了,还没有回来呢。饿了吧,灶洞里炕了红苕,先吃个垫底,等你爸回来再一起吃饭。”
石头才刚满七岁的妹妹从里屋跑出来,嘟噜着嘴嚷道:“妈就是偏心!我都好饿啊,你不跟我讲炕了红苕,哥哥才一回来你就叫他吃!”
母亲骂道:“你哥哥去读了书,又砍了柴回来,自然是饿了,我才叫他吃。你一天到晚光在家里耍,啥事都不帮着做,跟着起什么哄!”
妹妹说:“又不是我想在家里耍,我也想去上学啊!你们又不要我去上学,我呆在家里干啥嘛!”
母亲扬起手里的玉米棒子喝道:“你再闹一个试试!”
妹妹收住嘴,眼睛里泪水却在打转。石头赶紧去炕洞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苕,分了一半递到妹妹手里,说:“别哭,快吃吧。”
妹妹咬了一口红苕,烫得直张开嘴呵气,却还是高兴地立刻破涕为笑。
石头问:“好吃吗?”
妹妹点了下头:“好吃,又香又粉。哥哥,你也吃呀。”
石头着实是饿坏了,他两三口就把那半截红苕填了下去,肚子却找不到半点儿感觉。石头拉起妹妹的手,到门口去守着父亲回来。
过了好久,兄妹俩终于看见父亲披星戴月地回来了。妹妹想着立刻就能开饭,兴奋地一边叫一边扑到父亲怀里,但石头却一眼就发现,父亲的身上又脏又破,脸上写满了沮丧和憔悴。
石头叫了一声:“爸。”
父亲“嗯”了一声,跨进家门,母亲看见父亲空手而归,高兴地问道:“甘蔗全卖完了?”刚问出口,又立刻发觉不对:“你的三轮车呢?”
父亲沉着脸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闷生生地说:“被城管给没收了。”
“啥?”母亲大叫起来,“出门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吗?看见城管来了要跑快些,赶紧躲到小巷子里去。你咋还是被抓了!”
“呸!”父亲愤恨地骂道,“都怪那两个买甘蔗的城里人,看见城管来了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摸不出零钱来,我稍微多等了几秒就被城管抓住了!”
母亲看着灰头土脸的父亲和他那身破烂肮脏的衣服,问道:“你该不会和他们争执起来了吧!”
“唉,不说了!”父亲用力捶了一下大腿,眼睛里燃着怒火。
“那甘蔗也……全被没收了?”母亲怯生生地问,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脸,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
石头在一旁不敢说话。妹妹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问:“妈,爸回来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母亲叹了口气,说:“吃吧,现在就吃饭。”母亲把碗拿到锅边去添红苕稀饭,石头接过来端到饭桌上。今天晚上的菜有两道:泡酸菜和拌黄瓜。
饭桌上几乎没有声音,全家人都闷着头吃饭。石头斜着眼睛偷瞄了父母一眼,两个人都一脸的心事重重。
喝完一碗稀饭后,妹妹抬起头,问道:“爸,我能像哥哥一样去读书吗?”
父亲一下光火起来:“读书!读个屁的书!饭都快没得吃了!还想那些!”
妹妹被父亲吼得身体一抖,赶紧抱住碗,不敢开腔了。
石头望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妹妹,壮起胆子说:“现在读书,不是不收学费了吗?”
父亲瞪着眼睛说:“读书就只要学费吗?你每年那书本费、代管费……还有买文具、校服啥的哪样不要钱!我们家里能供你一个人上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指望咋样?尽是些不懂事的,没一个让我省心!”
石头被父亲骂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但他却觉得自己没错。石头放下碗,闷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不去上学了,让妹妹去吧!”
父亲“啪”地一拍桌子:“放屁!你再跟老子说一遍!”
石头铁着脸说:“我明天就不去上学了,把钱省给妹妹去读书。”
父亲气得喘大气,他一巴掌朝石头的脸上扇去,大骂:“你个不争气的!你是男娃,我和你妈都指望着你读完书找个城里的工作,为我们养老哩!你妹妹是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家的人,她读不读书有什么要紧!”
父亲的耳光让石头的右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的眼神反而更坚定了,石头望着手里的碗说:“我知道家里快没钱了。我要到城里去打工,赚了钱给妹妹读书用,还可以自食其力。”
父亲吼道:“家里没钱了用不着你操心,我知道去想办法!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供你把书读完!你不准胡思乱想,跟我好好地读书!”
石头头也不抬地说:“我已经决定了。”
“你,你……”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他走到墙边,抄起一根棍子就朝石头打去。
石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咬着牙,眼睛都不眨一下。石头妈看见当爹的那架式,吓得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叫道:“你干啥呀!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这犟犊子的脾气吗?他决定的事,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改的!”
妹妹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起来,父亲喘着粗气,棍子举在空中,半天落不下去。
僵持了一阵,父亲瞪着眼问道:“你说,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小孩,去城里能找到什么工作?”
石头说:“隔壁的二牛去年不就去城里了吗?他还小学都没毕业呢。他都能找到工作,我凭啥不能?我有的是力气,就不信找不到事做。”
父亲狠狠地说:“你个不争气的呀!你去城里就算找到个什么事做,赚两个钱,可以后还会像你爸这样,一辈子是个穷苦命!永远抬不起头来,被人家瞧不起——你咋就不懂这个道理呀!”
石头眼睛望向前方,说:“我不会是这种命的。”
“你咋知道?”父亲问。
“我就是知道。”石头莽声莽气地说。
父亲注视石头良久,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母亲包着眼泪走到石头身边,摸着他的头说:“儿呀,妈知道你其实是懂事,想帮家里分担。你实在想去城里那就去吧。唉,只可惜你在学校这么好的成绩,这就荒废了。”
石头望着母亲说:“妈,我把书本一起带去,闲的时候自己也能学。你就别担心了,我会常给家里写信的。赚到了钱,我就寄到家里来。”
母亲抚摸着石头的脸,转过头去,眼泪抹到了心里。
次日,母亲到二十里外的镇上送石头上了进城的汽车。石头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课本。
父亲不愿去学校替石头向老师说明情况,他蹲在家门口的土堆上,大口大口抽着旱烟,眼睛望着远方路口的一棵白杨树,那是通往城里的方向。
第二章
破烂的公共汽车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把石头带进城里,石头这是第二次进城,第一次是在他两三岁的时候,已经模糊得完全没印象了。石头在车上时本来有些晕车,还吐了一次,但出了车站后立刻就没事了——城市里林立的高楼和穿梭的汽车抢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像呼吸新鲜空气一样贪婪地吸收着这繁华的光景。石头自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感觉眼睛不够用。
呆呆地看了好几分钟后,石头回过神来。他知道,必须立刻找一份工作,否则——他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那张汗涔涔的20元钱。这是出门前母亲硬塞给自己的——这点钱连应付晚上的吃住都难。
石头看车站四周,这里有不少的饭馆、宾馆和杂七杂八的店铺,他决定就从这一段找起。石头自知大酒店和大宾馆是不可能招收自己的,便选择了一家叫“迎宾餐馆”的小店,决定进去试试。
跨进门后,店内的伙计热情地招呼道:“吃饭吗?请里边坐。”
石头见那人和自己年龄相仿,又生得一副热心肠模样,心头豁然开朗,他快步走了过去。
年轻伙计将菜单递给石头,和颜悦色地问道:“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
“不,不。”石头赶紧摆手道,“我不是来吃饭的。大哥,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那伙计望了石头一眼,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收起笑容,懒晒晒地说:“不招人了。”
石头像是被这句冰冷冷的话噎住了似的,他愣了几秒,还想问点儿什么,但那伙计已经转过身,招呼另一位客人去了。
石头从这家餐馆里出来,又走进旁边的一家小旅馆。柜台前坐着一个化了妆比不化妆还土的女人,她脸上拍着的粉底能做出一碗汤圆来,那女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放在柜台上的小电视。
石头小心地走过去,那女人斜着瞟他一眼:“住宿?”
石头说:“大姐,我想问问你们这儿还要招服务员什么的吗?”
那女人的眼睛没离开电视,摇着头说:“不招。”
石头不死心,说道:“大姐,我啥都能干,累活脏活我都不在乎。”
厚粉女人“呸”地吐出瓜子壳,不耐烦地说:“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老板。”
石头望了望四周:“那老板什么时候来呢?”
“不知道!”
石头走了出来,心里觉得有些窝火,他又沿街挨着问了七、八家店,居然没一家肯要他。拒绝的理由各种各样:年龄太小、不缺人手、只招女性……
眼看快接近中午,石头开始有点慌了,他这时才发现,真如父亲所说——城里的工作不是这么容易找的。
他走走问问地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个结果,肚子却饿得咕咕叫了。石头走到一条热闹的街,见一家叫“缘来饭荘”的小店正卖着快餐饭,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三元一盒”,石头走进去,要了一份盒饭,坐在店里吃起来。
石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饭量本来就比一般人要大些,一盒饭三两下就吃完了。但他不敢再叫一盒,抹了抹嘴后,石头对门口的老板说:“大叔,收钱吧。”
中年男人走过来说:“三块钱。”
“好。”石头应了一声,手伸到裤兜里掏钱,却什么都没摸到,他站起来,手在两个裤兜里转了好几圈,却愣是摸不到那20块钱,石头急得汗都冒了出来,他叫道:“我的钱呢?”
忽然,他想起之前路过一个拥挤的广场,那里人山人海,身体互相摩擦,难道,是那时候……
饭店老板歪着头,像在欣赏什么表演一样望着石头,他哼了一声:“没钱就算了,别装了。”
石头急了:“不,我有钱的,只是刚才……丢了!”
老板厌烦地挥了挥手:“行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走吧,走吧,下次别再来了!”
石头气呼呼地望着老板,他走到一张桌子旁,抓起上面的碗和盘子。
“你要干什么!”老板喝道。
“我不会白吃你的。”石头将碗盘叠在一起,“我没法付饭钱,就帮你干一天活来抵帐!”说完,他又去收拾别桌吃过的碗筷。
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石头一会儿,伸出手来招呼他:“先别忙,孩子,你过来一下。”
石头愣了愣,随即走到老板身边。饭店老板这才仔细地端详了他一阵:这孩子生的墩墩实实、浓眉大眼的,身上有股农村孩子未经雕琢的质朴劲——一看就是个踏实本份的人。店老板不禁心生喜欢,他问道:“孩子,你多大了?”
“十五了。”
“一个人进城来的?”
“嗯。”
“进城来干嘛呀?”
石头低下头说:“我本来在乡里念初中,但家里太穷了,连我妹妹上学的钱都没有,我就进城打工来了。”
店老板叹了口气,心里升起一丝怜悯,他又问道:“那你找到工作了吗?”
石头摇着头道:“还没呢,我今天才来,问了好些地方都不肯要我。”
店老板想了想,说:“要不,你就在我这儿干吧。”
“真的?”石头喜出望外,“你这儿还缺伙计?”
“伙计倒是不缺了,但还差个送外卖的。我见你长得挺讨人喜欢的,你就在我店里负责送外卖吧。”
石头问:“什么叫送外卖呀?”
老板说:“就是人家打电话来订餐,我们这里做好,你给人送去就行了。”
石头犯了难:“可是,我对城里不熟悉啊,我怎么找得到那些地方?”
“这没问题。”老板说,“订餐的都是这附近的人,远的不会到我们这儿订。我给你指方向,你一两天就熟悉了。”
“那好!”石头高兴地点头道。
“你一天三餐就在这店里吃,晚上就和我们那几个伙计挤着睡吧。一个月两百块钱,怎么样?”
“啊……”石头没想到包吃住之外还能有两百块的工资,愣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嫌少?你要是干得好还能再涨嘛。”
“不不不……”石头连忙摆手道,“够多了,谢谢你,大叔。”
店老板咧着嘴笑。
从这天开始,石头就在这家小饭店里送起了外卖。他有礼貌,人又实诚,自从他到了店里后,打电话要外卖的人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店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找对了人。
石头来城里已经二十多天了,他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自己在这家“缘来饭荘”里找来了工作,过得挺好,叫母亲别担心,到了月底就把钱寄回家来。
这天中午,店老板高兴地对石头说:“石头,你可真是带财运呀。你没来之前,对面那家医院很少在我们这儿订餐——你看,现在他们也要叫我们这儿的外卖了。嗨,这生意是越来越好了。石头呀,你快给他们送去吧。”
“好!”石头问,“医院的哪儿呀?”
“二楼左边第一间,也不知道是病房还是医生的办公室……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石头应道,端起桌子上的大托盘,上面放着好几盘菜、一大碗汤和一盆饭。
过了街,石头抬头看见“市妇幼医院”的招牌,他走了进去,找到楼梯后,小心翼翼地端着菜上二楼。
从楼梯走到二楼的走廊后,石头按照老板说的,找到左边第一个房间,他转过身,一眼望见了这条走廊的尽头——走廊上没其他人。
突然之间,石头觉得头皮一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觉向他猛扑过来,令他惊骇莫名,他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尖叫起来。手里端着的托盘掉落下来,碗盘、饭菜撒落一地。
石头的尖叫将病房里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全引了出来,他们惊讶地看着这个蜷缩在墙边的孩子和那杯盘狼藉的一地,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女医生走上前去,俯下身问:“孩子,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她伸出手去摸石头的额头。
“别,别!”石头仍紧紧地抱着头,恐惧地向后缩,仿佛那只伸向他的手是什么可怕的怪物般。他大叫道,“别碰我!”
女医生皱起眉,站起来后,困惑地看着他。
过了好几分钟,石头才逐渐回到现实中来,他喘着气,看见身边那摔碎的碗盘和一地的饭菜,似乎自己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闯了祸。石头竭力思索——刚才究竟怎么了?那突如其来的恐怖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三章
课间操时,班花走到赵梦琳的课桌旁,对她说:“我们去操场聊会儿吧。”
赵梦琳抬头望了她一眼,眼睛又重新回到书本上:“对不起,我还要复习呢。”
“那我就只好在这儿说了。”班花的声音粘嗒嗒地,“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吗?”
赵梦琳放下书,厌烦地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操场等你。”班花甩下这句话离开了。
赵梦琳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啪”地一下合拢书,走出教室,在操场上找到了班花。
“有什么话快说吧,我忙着呢。”赵梦琳一脸厌恶的表情,眼睛根本没望向说话的对象。
班花慢悠悠地靠过来,脸几乎要贴到赵梦琳的鼻子上。“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你才转到我们班来多久?别太自以为是了,别锋芒太露。”
赵梦琳斜着眼望她:“我怎么锋芒太露了?”
“呵,真好笑。”班花作做地扭了一下肩膀,“你是不是想表现出你什么都不明白,然后一副天真、单纯的样子?”
赵梦琳突然觉得很无聊,她皱起眉头说:“你给个明白话吧,到底什么意思?”
班花斜眉吊眼地望着她,尖瘦的脸显得冰冷而刻薄。“那我就说明白些吧。你别仗着自己成绩好、家里有钱,又有那么几分姿色就可以在班上呼风唤雨,对班上的那些男生呼来唤去,你以为你是谁?”
赵梦琳觉得班花那些故做成熟的语言世故得令她作呕,她涨红了脸说:“我对谁呼来唤去了?”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班上那些男生竞相跟你献殷勤,而你就……”
“你给我听着。”赵梦琳愤怒地打断她的话,“那些男生跟我献不献殷勤那是他们的事,我可从来没要求谁给我做过任何事!”
“哼,少在那里故作清高了!你要不是每天打扮得这么漂亮,从头到脚全是一身名牌的话,那些男生会天天围着你转吗?”
“那你要我怎样?十几天不洗头、穿着粗布衣服来上学?或者是干脆向全班宣布,你才是这个班上最美丽、最有魅力的女生。所有人都应该围绕在你身边,对吗?”赵梦琳讥讽道。
班花被激怒地面目扭曲,一张本来秀气的脸变得丑陋起来:“你……你给我听好,别在我面前耍你那大小姐脾气,我不会吃你这一套!”
赵梦琳不示弱地瞪着她说:“那你又凭什么来向我提要求?你觉得我像是那种性格懦弱、会任由你这种人来摆布的娇娇女吗?”
班花阴笑着说:“你别太得意了。你以为你真是什么都有、完美无缺的吗?我可是知道——你那隐藏了多年的小秘密。”
赵梦琳怔了一下,脸上有些不自然,她将眼光转到其它方向。“什么小秘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真要我说吗?晚上睡觉时……”
“住口!”赵梦琳的脸色变得难看,她盯着班花,“是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班花像打了胜仗似的昂起头,“关键是,你不希望我把这件事向所有人宣传吧?”
“这是威胁吗?”
“随便你怎么理解。”
赵梦琳垂下头去思索了几秒,再抬起头,盯着班花的眼睛说:“你如果真要去宣传,那就尽管去吧。没有人会相信你的,大家都只会认为你是因为嫉妒而造我的摇,最后你只会是自讨没趣。”
说完这句话,赵梦琳没有再搭理班花,转过身扬长而去。班花在她的身后气得咬牙切齿。
下午放学之后,赵梦琳刚一出校门,一辆高档的黑色本田轿车就向她缓缓驶来。赵梦琳看见那辆车,手捂住额头,低声道:“噢,天哪。”
轿车前排的车窗开着,司机冲赵梦琳喊道:“梦琳,快上车吧。”
赵梦琳却像没听到一样,对那辆轿车视若无睹,背着书包径直向前走去。
黑色轿车一直跟在她身后,司机不停地喊:“梦琳,上来吧!”
赵梦琳仍然不理不睬,反而加快了脚步。司机几乎是在央求道:“梦琳,你就别让我为难了,这都是董事长安排的,你不上来我怎么向他交差呀!”
赵梦琳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走到轿车旁,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上车后,赵梦琳不满地说:“刘叔,我都跟你讲多少遍了。我爸再叫你来接我,你就把车开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兜一圈儿风——别到我们学校门口来招风了。你看我们同学哪个是轿车接送上学呀!”
“唉,梦琳,你得为我着想呀。董事长叫我来接你,我怎么敢不来?”司机无奈地说,“现在的社会复杂,要是有些坏人知道你是赵氏财团董事长的独身女,把你……唉,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呀!”
“那你开着名牌轿车来接我,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搞得我们同学天天都来问我家到底是做什么的,烦死了!”
“可就算我不来接你,你的身份也还是会有人知道呀。还是小心点好啊!”
“刘叔,要不我签个生死状给你拿着——上面写明以后你不用来接我,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均与你无关。”
“哎呀,梦琳,你就别开玩笑了。”司机苦笑道。
说话的工夫,车子就已经到家了,赵梦琳觉得这么近的距离都非要专车接送真是多此一举。
跨进家门,赵梦琳喊了声:“我回来了。”保姆立刻过来接下她的书包,将她换的鞋放进鞋柜里。
赵梦琳的妈妈气质优雅地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口袋,笑着对女儿说:“梦琳呀,我今天上街购物,顺便又跟你带了一套kappa的新款春装,你一会儿试试,穿上肯定精神。”
赵梦琳却有些提不起劲来,她没精打采地说:“妈,你以后别给我买这么多名牌衣服了,我还是穿校服吧。”
“咦?”母亲走到女儿身边,奇怪地打量着她,“今天怎么回事儿?新衣服都不感兴趣了,出什么事了?”
赵梦琳疲倦地摇了摇头:“没事。”
这时,赵梦琳的爸爸从外面回来了。看到女儿后,叫了一声:“宝贝儿,回来了。”赵梦琳本想跟爸爸说说叫他以后别再派车来接自己了,但估计也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效果,便收住了口。同时,她想起另外一些事情。
赵梦琳走到爸爸面前,说:“爸,我不想在现在这个学校读了,你帮我转一所学校吧。”
赵梦琳的爸爸大腹便便,他把西装脱下来交给佣人,问道:“为什么?老师教得不好?”
“不是。”
“那是为什么?”爸爸坐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
赵梦琳说:“我们班有些男生老是下了课就缠着我,问东问西的,我烦死了。”
“那你就不要搭理他们嘛。”爸爸说,“不过,谁叫我女儿长得太漂亮了,你转到哪儿去也会是这样的。”
“爸!”赵梦琳抱着爸爸的手臂说,“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还有一个女生也是,老是为了些无聊的事情来骚扰我,影响我的情绪,也影响我学习了。”
赵梦琳的爸爸拍着女儿的手说:“琳琳呀,你都转好几次学了,这个学校还没念完一学期呢,你又要转。转个学倒是容易,可这样频繁地更换学习环境,恐怕对你不好吧?”
“没关系,爸,我到新的环境更能学好。”赵梦琳摇着爸爸的肩膀撒娇道,“爸,你就让我转学嘛!”
“好吧,好吧。”爸爸扼不住女儿拗,“我一会儿找熟人去跟你办吧。”
“爸,你最好了!”赵梦琳在爸爸脸上亲了一口,跳着回房间去了。
赵梦琳锁上自己卧室的门,趴在床上,舒了口气。
虽然用转学来解决了那些烦心的事,可有一点她却还是始终不明白——班花是怎么知道自己那个秘密的?除了她之外,还有哪些人知道?
也许,是从自己以前的学校里打听到的;也许是……不过,现在追溯这个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这次转学之后,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了。
第四章
颜叶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不同,他最讨厌周末,尤其是星期天。
原因是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属中下水平。为了提高儿子的分数,父母把星期六和星期天切成四块,两个上下午分别安排了数学、物理、作文和英语四科补习。家教老师换着班儿到颜叶家来为他单独补课,可颜叶的学习成绩也没能提高多少。
其实颜叶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请四科家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沉重的负担。可夫妻俩都坚持认为,孩子的学习成绩和衣食住行一样都是头等大事。所以他们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也要让儿子享受到“最好的教育”。颜叶的父母都为自己能有这样的觉悟感到自豪,他们认为周末的补课是儿子的“精神大餐”。可颜叶心里知道,这份精神大餐就和过份丰盛的物质大餐一样,最后都会随着排泄物被冲到马桶里,真正吸收进身体里的有用成份微乎其微——有时还适得其反,就像吃多了会吐一样。
颜叶曾数十次尝试着和父母沟通这个问题。有一次他生气地问道:难道我的成绩不好以后就注定没出息吗?父母异口同声地回答:是。颜叶绝望了,他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反对其实都是无济于事。从此以后,他只能乖乖地享受精神大餐。
今天是星期天下午,即将补习的,是颜叶最头痛的英语。
三点钟,家教老师准时来到颜叶的房间,颜叶有气无力地跟这个看起来像个大姐姐般的年轻老师打了个招呼。老师坐到他身边,补习开始。
英语老师先跟颜叶复习最近学过的语法知识,但颜叶听进耳朵里的却是楼下男孩们踢球的声音,那些欢声笑语像针一样刺激着他的耳膜,令他心痒难耐。
英语老师讲了半个小时,拿出一本练习册,要颜叶做一下前面几道选择题。颜叶无可奈何地找出笔,在练习册上勾画着答案,做完后,递给老师。
老师看了一眼后,连皱眉头——十道题只做对了两道,她有些责怪地说:“这些都是我刚才才讲的内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呀?”
颜叶低着头不说话,老师叹了口气:“你要是不用心,我就是单独跟你补也不会有什么效果,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颜叶说:“老师,你跟我补课确实不会有什么效果。第一是我对这些枯燥的知识根本就没什么兴趣;第二是我从昨天到今天已经补了四科了,大脑早就处于极度疲倦的状态,你现在再讲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
年轻女老师望了颜叶一会儿,像是有些同情,说道:“那这样吧,我们现在先不讲英语了,我出道智力题给你换一下脑筋,好吗?”
“嗯,那好。”颜叶来了些兴趣。
老师在本子的背面写下一组数列:
4→16→37→58→?→145→42→20→4
“这组数列遵循着一定的规律,你知道问号处应该填入什么数字吗?”老师对颜叶说。
颜叶向来喜欢做这一类的智力题,他把本子拿到自己跟前,饶有兴趣地研究起来。
过了几分钟,女老师笑着说:“算了,我公布答案吧,这道题很难,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出来的……”
“不,我知道了,问号那个地方应该填‘89’。”颜叶说。
女老师惊讶地望着他:“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种题只要根据前面几个数字找出规律就行了。”颜叶指着那一列数字说,“隐藏的规律就是:每个数的数字自平方后求和就等于下一个数。比如说,4的平方等于16,1的平方加6的平方等于37,以此类推就行了——这道题也不是那么难嘛。”
“不是很难?”老师瞪大了眼睛说,“这道题我可是在国际奥林匹克数学题集上找到的,你居然……几分钟就做出来了!”
颜叶耸了耸肩膀:“我从小就擅长做这一类题。”
女老师有些怀疑地歪着头看他:“你该不会是以前做过这道题的吧?”
“没有!做过的我还能想这么久?”颜叶说,“你要不信就再出道题考我吧。”
女老师想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再给你出一道难点儿的题:一位数学家的墓碑上这么写:‘我的人生之中有1/6的时间在少年时期度过,1/2的时间在青年时期度过,之后又过了我人生的1/7,我结婚了。婚后5年我有了孩子,但是这个孩子刚度过我人生的一半时间就去世了。而4年后的今天,我也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位数学家的人生一共有多少年?”
“这道题有点儿复杂,我得拿笔来记一下。”颜叶抓起笔和本子,“老师,你再说一遍。”
颜叶在本子上写写划划,十多分钟后,他高兴地说:“算出来了,这个数学家一共活了84年!”
年轻女老师惊讶地几乎合不拢嘴:“天哪,你太厉害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出来了!”
“老师,说实话,这道题比刚才那道还要简单些呢。要不是我一开始走了弯路,根本用不了这么久才做出来。”颜叶说。
女老师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你的数学成绩一定很好吧?”
颜叶摇着头说:“跟英语差不多。一遇到学校那枯燥乏味的东西我就没辙了。”
女老师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了,你是个逻辑分析能力高于常人的人。你现在17岁?”
“嗯。”
“大有作为啊。”女老师意味深长地说。
补完课后,女老师在离开前对颜叶的父母说:“你们这个儿子是个天才,别拿一般的眼光看他,我看你们以后都不用请家教给他补课了。”
颜叶的父母大眼瞪小眼,感觉莫名其妙。
老师走后,父亲问颜叶老师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颜叶不以为然地说,老师出了两道趣味智力题给自己做,全做对了。
父亲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事儿啊?这个老师说话也太夸张了。”
母亲在一旁对儿子说:“你呀,就是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厉害,学习成绩怎么就老不见长呢?分数提不上去,其它的都是白搭。”
颜叶懒得跟他们争辩,他打开电视,看起动画片来——这可是他仅存的一点儿休息时间了,必须要珍惜。
动画片里的搞笑情节让颜叶哈哈大笑,但没过多久,动画片就结束了。颜叶拿起遥控器换台,电视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跳着走——换到一个科教频道时,那上面正在播一个帮助孕妇分娩的节目,颜叶皱了皱眉,举起遥控器打算换开。
突然,电视上出现一个画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抱着一个身上还带着血迹的初生婴儿。婴儿在哭,医生和护士都笑。
这个画面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颜叶,他呆了几秒钟。猛地丢掉遥控器,抱住头大声尖叫起来。
颜叶的父母应声赶来,见儿子缩在沙发上,全身发抖,不禁大惊失色。母亲上前抱住儿子,喊道:“叶儿,你怎么了?”
颜叶紧闭着眼,在母亲怀中大口喘着粗气,身子仍在瑟瑟发抖,好几分钟后才略微好些。他将头扭到一旁,指着电视机说:“快……快换台!”
父亲赶紧捡起地上的遥控器,换到一个新闻频道,对儿子说:“换了!”
颜叶缓缓将头转过来,看了一眼电视上的节目,情绪缓和了许多。
“叶儿,你刚才怎么了?吓死我了!”母亲捂着胸口说。
“是不是生什么病了?”父亲说,“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不,不用去医院。”颜叶吞咽着自己的不安情绪,“我没事了。”
父亲看了一眼电视,问:“你刚才叫我快换台——你在电视上看到什么了?”
颜叶眼睛转动着想了一会儿,他抖动着有些变调的声音说:“我……看到一个刚出生的,身上带着血迹的婴儿……”
母亲问:“那婴儿有什么不对吗?”
“好像……没什么不对,是个正常的婴儿。”
母亲感到不可思议:“那你有什么好害怕的,每个人刚生下来时不都是那样吗?”
颜叶困惑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看见那画面就会吓得失声尖叫、举止失常。”
父亲摸着他的额头说:“是不是学习得太累了。要不你去房里躺一会儿吧。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颜叶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父母凝视着儿子的背影发愣。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望着母亲不解地说:“他刚才尖叫的时候,怎么和小时侯那次一模一样?”
第五章
王亚夫今天放学后,和往常一样跟同学在操场打了半个小时的篮球。流了一通酣畅淋漓的大汗后,他背起书包回家,在路上买了瓶可乐,边喝边走。来到家门口,王亚夫用钥匙打开门,还没来得及把门推开,他的爸爸王实从里面一把将门拉开,焦急地说:“你怎么才回来!我专门坐在门口等你好久了!把书包放下,我们快走。”
王亚夫莫名其妙地望着爸爸,问:“怎么了?”
“你二叔公今天下午在自己家附近的小区里昏倒了,可能是脑溢血。你妈已经到医院去了,我专门在家等你放学回来好一起去,快走吧!”父亲在门口换鞋。
“啊?”王亚夫讶异地问,“二叔公身体不是一直挺好吗?怎么突然就脑溢血了?”
“这谁说得清啊!还好附近的邻居及时发现了,跟我们打了电话,还把你二叔公送去了医院——要不就危险了。不说了,走吧。”父亲催促道。
王亚夫赶紧把书包丢到椅子上,父子两人急匆匆地下了楼,在街上招了一辆的士,朝市一医院赶去。
王亚夫坐在汽车后座,脑子里想着关于二叔公的事——二叔公六十多岁,才退休几年,以前曾在好几所医院当过院长,是德高望重的老医生。按说应该很懂养生之道啊,怎么才六十多岁就得了这种危险的病?而且二叔婆也死得早,她去世后,二叔公就一个人生活,他的独生女在很远的外地工作——想到这里,王亚夫问爸爸:“对了,丽绢阿姨知道了吗?”
“我们已经打电话给她了,她这时正赶着回来呢,可她住的那个城市离这儿太远了,我看她最早也得明天才能到了。”
王亚夫“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二十多分钟后,汽车驶到了一医院。下车后,爸爸摸出手机跟王亚夫的妈妈联系,按照她说的地址找到了病房。
王亚夫和爸爸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发现这间单人病房里已经站满了人——舅舅、小姨、大表哥都来了,妈妈和另外两个医生守在二叔公的病床前。妈妈忧心忡忡地问道:“医生,您看现在怎么办?要做手术吗?”
医生说:“再观察一下吧,如果持续昏迷,就只有做开颅手术了。”
王亚夫小心地走到病床前,见二叔公鼻子上套着给氧器,白色被单下的身体微微起伏着,神情和睡着了并没有什么不同。
妈妈转过头说:“我们大家也别都耗在这儿了,轮流守二叔吧。我先在这儿,你们去吃饭。”
小姨说:“我来守吧,你先去吃饭。”
妈妈说:“别争了,晚上还有的是时间呢,你们快去。”
“那好吧。”舅舅拍着王亚夫的肩膀说,“我们去吃了饭回来替你妈。”
王亚夫点点头,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二叔公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叫起来:“妈,二叔公刚才动了!”
所有人都聚集到病床前,妈妈抓着二叔公的手喊道:“二叔、二叔,你能听到吗?”
二叔公的身体动了一下,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妈妈又喊了几声,二叔公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二叔!你醒了!这……真是太好了!”妈妈和小姨兴奋地说。
二叔公慢慢张开嘴,双眼发直,颤抖着嘴唇说:“丽绢……丽绢吗?”
“二叔,丽绢正朝这儿赶呢,马上要到了。”妈妈说。
“丽绢、丽绢……”二叔公声音微弱地喊着,突然紧紧抓住妈妈的手,“丽绢,我有话要跟你说……其他人,全都出去!”
“二叔……”妈妈回过头,不知所措地望着医生,医生冲她点点头,然后做了个手势,对其他人说:“我们先出去一会儿吧。”
王亚夫跟着爸爸、舅舅、小姨和表哥一起走出病房,医生轻轻带上门。小姨问道:“医生,我二叔他怎么样?是不是醒过来就好了?”
医生微微摇着头说:“我们接触过很多例脑溢血病人,如果病人像这样突然醒过来,说话又非常清晰,往往就代表着……”
“代表着什么?”小姨着急地问。
“也许代表着最后的回光返照——他有什么要交代的,就尽量让他说吧。”
王亚夫的心咯噔一下,他明白什么叫回光返照。
众亲属也都愣住了,无所适从地望着紧紧关着的病房门。
在走廊上站了十多分钟后,众人突然听到病房里传来一声哭喊:“二叔!”大家心中一紧,赶快推开病房门,见王亚夫的妈妈扑在二叔公的身上痛哭着,二叔公闭着眼睛,亲属们一起涌上前去,大声喊叫着二叔公。
“二叔……你怎么走得这么快,你怎么都不等丽绢回来看你最后一眼啊!”妈妈痛哭流涕。
王亚夫心中发酸,也和大家一样掉下泪来。
哭了好一阵,医生上前确认二叔公确实已经去世了,叹了口气道:“节哀顺便,还是商量跟老人操办后事吧。”
妈妈抹了把眼泪说:“可是,我二叔的亲生女儿都还没回来呀,我们怎么办?”
爸爸说:“我们先把二叔的丧事操办起来吧,不能等丽绢了。”
“对,我通知其他亲戚都来吧。”舅舅拿出电话来。
在场的亲属们都忙起来,分头去买寿衣、联系灵堂、通知亲朋戚友……
第二天中午丽绢阿姨才赶来,得知父亲已死,哭得天昏地暗。
二叔公的丧事办了三天,这三天里王亚夫照常去学校上学,他的父母则向单位请了假,至始至终帮着照料后事。
第三天晚上,父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王亚夫懂事地一个人在家里做了饭吃,又做完了作业。父母回来后,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他能感觉到爸妈的心力交瘁。
在沙发上坐了一刻后,王亚夫的爸爸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问妻子:“二叔死的那天是不是把你当成丽绢了?他跟你一个人说了些什么?”
王亚夫也有些好奇,他抬头望向妈妈,没想到,他从妈妈脸上看到一种古怪的神情——妈妈听到这个问题后,身子哆嗦了一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像是勾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爸爸也感觉到了异常,他问道:“怎么了?”
妈妈瞄了一眼坐在小凳子上的王亚夫,迅速地将目光移开,说:“没什么。”
爸爸迟疑地望了王亚夫一眼,皱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王亚夫感觉父母要回避着自己什么事,他想问,但又忍住了。他站起身说:“我去洗脸了。”
洗漱完毕,王亚夫跟父母道了晚安,回自己的卧室里,关上房门。
父亲和母亲也分别去洗了澡,回到了大卧室。
躺在床上,王亚夫辗转难安,他想起妈妈古怪的神情和瞥自己那一眼时的怪异神色,不禁想到——难道二叔公最后的遗言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刚才妈妈的神情分别就表示出,这件事情不能当着自己的面说。
那么,他们现在回了房间,肯定就在说这件事情——王亚夫张开嘴,他按捺不住了,从床上翻身起来,披上衣服,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父母门前,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果然,里面传出父母的对话声。
第六章
王实问躺在身边的妻子:“现在可以说了吧,二叔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妈妈的脸上又浮现出害怕的神色,她往丈夫身边靠了靠,说:“二叔在弥留之际确实把我认成丽绢了。我本以为他要交待一些遗嘱什么的,没想到,他对其它事情一字未提,只是不停地说他很内疚,他的良心被谴责了一辈子……接着,跟我讲了一件十五年前的往事。”
“什么往事?”爸爸好奇地问。
妈妈用被子紧紧地掖住身体:“一件……非常骇人的事。”
“别害怕,慢慢说。”
“二叔说,十五年前,他被调到市里的妇幼医院当院长。一天晚上凌晨两点过,医院里的一个老医生突然打电话到家里,说医院里出大事了。二叔赶紧穿上衣服就赶去了医院,那个老医生惊慌失措地带着他走到二楼最左侧的一间病房,二叔一推开门——里面的景象令他震惊得张口结舌……”
“是什么?”爸爸急切地问。
“那病房里本来住着一个即将临产的产妇,但二叔推开门却看到——那产妇已经死在了床上!而且面目扭曲,双眼圆睁,像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一样。病床上全是血,更可怕的是,那产妇的肚子瘪了下去,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啊!”爸爸叫道,“有这种事?”
“还没说完呢。”妈妈打了个寒噤,“二叔说,他和那个老医生还发现……”
“发现什么?”
“他们发现病房的床边到门口,有几个小小的足迹,那足迹的大小……就和初生婴儿一般……”妈妈全身发抖,倦缩到爸爸怀里。
爸爸也感到后背发凉,毛骨悚然。他难以置信地张着嘴想了一会儿,说:“这怎么可能?该不会是二叔在临死之前说胡话了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妈妈说,“可二叔当时说这些的时候,语言和思路都十分清晰,不像是说胡话呀。”
爸爸说:“那他们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当时那个老医生急匆匆地把二叔找来,就是问他怎么处理这件事。二叔说他当了一辈子的医生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怪事情!他想报警,可又立刻想到,如果报了警,这件事就闹大了,不但会影响整个妇幼医院的声誉,他这个院长的位置也肯定保不住。所以,他……”
“他想怎么做?”
“他马上问那个老医生,这个产妇的家属在哪里。老医生说前几天一直都是这个产妇的丈夫守在她身边,可今天那个男人像是失踪了似的,一直没出现过。二叔在确定这个产妇没有其他亲属陪伴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难道他想……”爸爸有些猜到了。
“二叔叫老医生把地上的血足迹清理干净,然后他利用职权瞒天过海,将这个产妇伪装成难产而死——产妇和婴儿都在生产过程中死亡了。这样的话,产妇被直接推进了停尸间,而婴儿的下落也自然不会有人打听……”
“后来,居然就一直没人来打听这个产妇和婴儿的事,二叔没想到这么可怕、棘手的事竟会处理得如此顺利,而且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怀疑——他和那个老医生约好,这件事情是他们永远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几年前,那个老医生在一次车祸中意外死亡了,二叔就成了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但他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受着良心的谴责,退休之后内心也不得安宁。所以在他弥留之际,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这件事讲出来,否则他死了也闭不上眼。”
爸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想到二叔竟然做过这样的事——那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也许吧。”妈妈忽然望向爸爸,“王实,你听我讲这么久难道还没想到吗?”
爸爸莫名其妙地问:“想到什么?”
“那家妇幼医院,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你带着儿子……”
“啊,天哪!”爸爸惊呼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该不会是说,我带着儿子去看病的那天晚上,恰好就是发生这件事的那个晚上吧?”
妈妈低声说:“对,就是同一天!”
“你怎么知道?”爸爸紧张地问。
“因为二叔跟我说,那个值班的老医生当天晚上是在听到四个孩子的尖叫后,才想到去看一下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这不是跟你回来讲给我听的刚好吻合吗?”
爸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难道……亚夫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东西,才会……”
话刚讲到了一半,夫妻俩突然听到门口“咚”的一声,接着是儿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俩人同时一惊,赶紧跳下床,打开房门。
王亚夫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不住地尖叫。夫妻俩见状,立即蹲下来,扶着他的身体问:“亚夫,你怎么了!”
王亚夫尖叫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看到父母后,仍是一脸的惊惶不安。
“亚夫,你刚才一直在我们门口偷听?”爸爸问。
王亚夫低头不语,爸爸又问:“你是不是全都听到了。”
妈妈说:“没关系,儿子,你说实话,我们不会怪你的。”
王亚夫神色恍惚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尖叫?”爸爸问。
王亚夫打了个冷噤,说:“我不知道,我听到你们说的话,突然间脑子里像是闪现出什么可怕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就叫了起来。”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爸爸问:“亚夫,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别,别说了!”王亚夫惶恐地捂住耳朵,“我不记得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爸爸还想说什么,妈妈一把按住他,对王亚夫说:“好了,儿子,想不起就算了,别去回忆了。”她握住儿子的手,把它从耳朵上慢慢放下来,“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对外人提起这件事,懂吗?”
王亚夫轻轻地点头。
“好了,儿子,去睡吧。”妈妈把王亚夫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的头说。
王亚夫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父母在他身后站立良久。
第七章
毕业班的上半个学期过去了,王亚夫进入了初三后半期最紧张的冲刺阶段。为了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王亚夫排除杂念,将一切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但他实在没想到,在这即将毕业的前夕,居然还会有转校生到自己班上来。
今天的语文早自习上,班主任老师领着一位漂亮的女同学走进教室,向大家介绍道:“这是转到我们班来的新同学,叫赵梦琳,是位品学兼优的同学,大家欢迎。”
全班同学礼貌地鼓掌欢迎,掌声中夹杂着一些男生细小的声音:“乖乖,咱们班这下算是有美女了。”
赵梦琳大方地向同学问好:“大家以后请多关照!”
班主任环顾了一下教室,见王亚夫身边空着一个座位,对赵梦琳说:“你就坐那儿吧。”
班上的男生都向王亚夫投来羡慕的目光。赵梦琳正准备走过去,王亚夫举起手说:“老师,张小军只是请了病假,他还要回来呢。”
班主任说:“张小军回来了我知道跟他安排座位,先这样坐着吧。”
男生们暗骂王亚夫不识抬举。赵梦琳有些难堪地坐到王亚夫身边,放下书包。
“好了,现在大家翻开课本第138页,朗读古诗……”班主任组织起早自习。
第一节课下课后,王亚夫把语文课本放好,拿出数学课要用的工具来。身边的赵梦琳突然问道:“你好像不大愿意挨着我坐呀?”
王亚夫摇头道:“不是。”
赵梦琳歪着头望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王亚夫望了她一眼,红着脸说:“我怕坐在你身边会分心。”
赵梦琳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亚夫老实地解释道:“我的成绩只是中等稍稍偏上,要想考上重点高中,还得努力呢,我可不想这段时间有什么杂念。”
“你……”赵梦琳没想到碰到这么一个实在人,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羞红了脸说,“谁叫你动什么杂念了!”
“不,不,不。”王亚夫仿佛意识到了失言,慌忙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梦琳看着面前这个窘迫的大男孩,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王亚夫也尴尬地笑笑,幸好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来,及时解了围。
上完一天的课,赵梦琳觉得心情很好,她感觉这次转对学了。
放学时,赵梦琳看见王亚夫和班上的另外几个男同学一起在操场上打篮球。操场上有几百号人,但她却只看得见王亚夫——看着这个面容俊朗的男孩在夕阳下挥汗如雨的模样,她隐隐地笑了笑,哼着小曲回家。
一天的体育课,老师安排全班男生练习长跑,在烈日炎炎下跑完1500米后,所有的男生都累得气喘如牛,个个汗流浃背、口干舌燥。赵梦琳本来和几个女同学打羽毛球,无意间瞥到王亚夫大汗淋漓地坐在操场一边儿休息,剧烈运动后的他满脸通红。赵梦琳注意到,王亚夫的身后不远处就是小卖部,许多同学都走过去买水喝——但他却没有去买。
赵梦琳走到王亚夫身边,问道:“跑一千五够呛吧?”
王亚夫累得不想说话,点了点头。
赵梦琳问:“你不渴吗?怎么不买瓶水喝?”
王亚夫说:“今天身上没带零花钱。”
赵梦琳说:“我帮你买一瓶吧。”
“不用了。”王亚夫推辞道,“一会儿去水管那里喝点凉水就行。”
“那可不行,会拉肚子的。”赵梦琳一本正经地说,“嗨,都是同桌,你跟我客气什么,下次你又请我不就行了。”
说完,她去后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运动饮料,回来递给王亚夫:“喏。”
王亚夫接过饮料,说了声“谢谢。”抬起头就喝了大半瓶。喝完之后,他感觉身体清爽多了,他举起饮料瓶看了看牌子,对赵梦琳说:“这饮料不便宜吧?”
“没什么。”赵梦琳冲他笑笑。
这时,身后有几个男生绕到他俩面前,其中一个怪里怪气地说:“哟,赵梦琳,就只请王亚夫喝呀?你俩关系不一般吧?”他说完,冲身旁几个男生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一起哄笑起来。
王亚夫有些尴尬,正想声辩,身边的赵梦琳说:“谁说我只请他了?咱班的同学我都愿意请。”
“真的?全班你都敢请?”那男生扬起一边眉毛,做出不相信的样子,“说大话吧?”
“谁说大话了,我说到做到,哪些同学要喝水的我今天都请。”
那男生愣了一下,转过身对着班上一群同学聚集的地方大喊:“快过来呀,赵梦琳今天请客!”
一大帮男生涌了过来,还有几个女生,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真的?赵梦琳请客?”
“对。”赵梦琳笑着说,“反正我才来不久,今天就算是对大家的见面礼吧。要喝水的同学到小卖部拿就行了,我一会儿去付帐。”
“太好了!”同学们都欢呼起来。
“呃,等等。”起哄的男生说,“我们不喝矿泉水哦,要喝和王亚夫一样的那种高级饮料。”
“行呀,随便你们喝什么。”赵梦琳爽快地说。
“太棒了!走!”那男生一挥手,同学们都高兴地一齐向小卖部涌去,争着向老板嚷道:
“老板,跟我拿一瓶‘红牛’!”
“我要可口可乐!”
“我要一瓶‘果粒橙’!”
“好,好,好。”老板一一递给他们,问道,“谁付钱啊?”
起哄的男生指了指后面:“你只管拿,一会儿那个美女来买单。”
“那可不行,你们尽挑的是贵的——一会儿她不来付钱怎么办?”老板说。
赵梦琳闻言,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三张一百的递给老板,说:“够了吧?我的同学要喝什么你尽管拿。”
“哇……”周围的同学都一阵惊叹。起哄的那个男生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佩服,大手笔!”
赵梦琳淡淡笑笑,走回教室去了。
王亚夫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心里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他也迅速地走上楼,回教室坐下后,他对同桌说:“真是抱歉,没想到竟让你这么破费。”
赵梦琳说:“我请他们的客是我愿意呀,又不关你的事。”
“可你是跟我买了那瓶饮料才引出这些事的。”王亚夫有些过意不去地说,“而且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想让那些好事的传我们闲话——你怕影响我学习,对吗?”
赵梦琳看着书,没有说话。
王亚夫闷了一会儿,说:“你家是做什么的,挺有钱吧?”
“还行吧。”赵梦琳轻描淡写地说。
“怪不得呢,你每天放学一拐过这条街就有一辆黑色轿车来接你。”
赵梦琳突然扭过头来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每天放学都有车来接我?”
“啊……我……”王亚夫发觉说漏了嘴,神情不自然起来。
赵梦琳盯着王亚夫:“难道,你每天放学后都偷偷跟着我……”
“我,我才没有呢。”王亚夫羞红了脸,把眼睛转到旁边去。
不知为什么,赵梦琳判断出王亚夫“跟踪”了自己后,心底竟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和愉悦。但她为了化解开这难堪的气氛,换了个话题说:“你高中想考哪所中学啊?”
“一中。”王亚夫说,“你呢?”
“我也是一中。”赵梦琳想都不想就说。
“啊,真的?”王亚夫高兴起来,“那我们又能是同学了!”
“你可得加劲努力才行啊。”赵梦琳说,“那我们就约好,都要考上一中哦!”
“嗯!我肯定会考上的!”王亚夫坚定地说。
赵梦琳望着王亚夫甜甜地笑了笑,尽量压抑住内心那活蹦乱跳的喜悦心情——赵梦琳觉得,转到这所学校来真是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决定。
第八章
几个星期过去了,王亚夫和赵梦琳的关系日趋亲密。但临近中考,两人都不敢分心,每天将大量的时间投入到书本和复习中。
学校为初三的学生增加了下午第四节课——王亚夫下午固定的“篮球时间”被占用了。但天生喜欢运动的他受不了每天静坐若干个小时不活动,只得牺牲掉中午的睡觉时间来打一会儿篮球。王亚夫现在几乎是在家里吃完午饭就朝学校走,在操场里打一小时篮球后再回班上。
赵梦琳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本来以她的成绩,要考上重点高中是没一点儿问题的,可她为了争得全校前几名的荣誉,也放弃了午睡。赵梦琳现在中午放了学根本就不回家,在学校食堂吃了饭后,就直接回班上温习功课,将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知识揉捏地更加得心应手。
今天和往常一样,赵梦琳在学校小炒部花25元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后,独自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教室——赵梦琳知道,在这种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学习效率是平常的几倍。她从书包里拿出历史书和练习册,巩固学习内容。
看了半个小时的书后,赵梦琳觉得这书上的内容真是快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了,实在是没有再复习的必要。在这空旷寂缈的教室里,除了她之外,就还有几只围着她打转的瞌睡虫。赵梦琳趴在课桌上,用手臂枕着头,心里想着:就眯那么一会儿吧,也别让自己太累了……
王亚夫在家三下五除二地刨完了饭,抱起地上的篮球说:“妈,我去学校了!”
妈妈嗔怪道:“你这孩子,都快考试了还念着打球。中午的时间用来睡会儿觉多好,下午上课也有精神。“
王亚夫用一根手指转着篮球说:“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拿一天不运动下午才没精神呢,走啦!”
他打开门,拍着球一蹦一跳地离开了,没注意到天色阴沉沉的。
到了学校后,王亚夫看见操场里已经有几个男生在打球,他加入进去,和他们一起打起了比赛。可没打一会儿,天空中飘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大家都觉得有些扫兴,王亚夫没办法,只得抱着篮球回教室。
刚跨到教室门口,王亚夫一下停住脚步,他看见教室里只有赵梦琳一个人,而且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亚夫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觉得一个女孩子在教室里睡觉,自己进去有些不大合适,便思索着不去打扰她,就在走廊外玩一会儿。
正准备转身离开,王亚夫看见赵梦琳的身子动了一下,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眉头却拧在了一起,露出焦躁不安的神情。突然,赵梦琳大声尖叫起来,那尖锐的声音划破教室的宁静,在空旷的教学楼里格外刺耳。王亚夫大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赵梦琳忽高忽低地持续尖叫着,王亚夫吓得惊慌失措,但他注意到赵梦琳还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睡梦中发出的尖叫。他怕赵梦琳再这样叫下去会引来这幢楼的其他同学或是门卫——那自己可就解释不清了。他赶紧走到赵梦琳的身边,摇着她的身体说:“醒醒,你快醒醒!”
赵梦琳被摇醒了,她抬起头来,惊魂未定地望着王亚夫,睁大的双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看见王亚夫一脸惊愕的表情,她似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慢慢垂下头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王亚夫急切地问:“你刚才怎么了?”
赵梦琳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学校打球,可下起雨来了,我只有走上楼来,然后就看到你……”
“你看到我失态的样子,所以才把我摇醒?”赵梦琳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王亚夫。
“你……知道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王亚夫有些惊讶地问。
赵梦琳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脸色极其难看。
“你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赵梦琳冷冷地打断他。
王亚夫绕到赵梦琳面前,直视着她说:“不,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和我一样……发出这种近乎相似的尖叫?”
赵梦琳凝视着他:“你说什么?”
王亚夫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跟你一样,也会像受到刺激一样,不由自主地发出这种骇人的尖叫!”
赵梦琳摇着头说:“你骗我……还是安慰我?”
王亚夫举起一只手说:“我对天发誓,就在两个多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而发出过和你刚才几乎一样的尖叫!我父母都可以作证!”
赵梦琳疑惑地问道:“那你是为什么……会这样?”
“你呢?”王亚夫问。
赵梦琳又咬着嘴巴不说话了。
“你还不愿意讲啊?”王亚夫着起急来,“你先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会尖叫,我一会儿把我知道的事全告诉你!”
赵梦琳望了王亚夫一会儿,缓缓地说:“我这不是第一次了,已经有好多次这种情况……从我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我,老是做一个奇怪的噩梦……”
“你梦到了什么?”
赵梦琳紧紧皱起眉,像下了很大决心般说:“我老是梦到一所医院,我站在走廊上,看到,看到……”
她脸色发白,嘴唇掀动着:“我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他,他是……直立行走的。他路过我的身边,望着我笑……啊,啊!”
她又忍不住了,失声叫了出来。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王亚夫反应比她更甚,已惊骇得面无人色,全身发抖。
第九章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稍微平静一些,王亚夫问:“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赵梦琳点了点头:“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爸爸在我几岁的时候就给我找过一个心理医生。那医生说我的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幼儿时的某种经历引起的心理阴影,这种心理阴影以噩梦的形式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折磨着我。”
“那个医生有没有说怎么治?”
“他说……除非是找到引起这件事的根源,才能解除这个心理阴影。否则,我只要受到相关的暗示或刺激,都有可能会引起情绪失控。”
王亚夫皱起眉,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我也是受到了相关的暗示……”
赵梦琳问:“你又是怎么回事?”
“你别忙说我。”王亚夫说,“你问过你爸爸没有,你小时候遇到了什么类似这种心理阴影的经历?”
“那个心理医生也这么问我爸。”赵梦琳说,“可我爸说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在我一岁时带我去一家妇幼医院看病,那天晚上我就发出了这种可怕的尖叫。除了我之外,好像还有另外三个小孩也是这样……”
王亚夫张大着嘴说:“天哪,你果然就是那三个小孩中的一个!”
赵梦琳愣了一会儿,说:“难道……你也是当时……”
“对!”王亚夫激动地说:“当时一起尖叫的四个小孩中,我和你就是其中的两个!”
赵梦琳觉得匪夷所思:“这……也太巧了吧?”
“知道吗?在茫茫人海中,我们能聚在一起,这不仅是缘份,也是天意!”王亚夫低下头沉思着说,“也许是上天刻意这样安排,要我们一起解开这个谜!”
赵梦琳见王亚夫若有所思的模样,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嗯。”王亚夫点头道,“我从我妈妈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这件事的隐情。”
“是怎么回事?”赵梦琳急迫地问。
王亚夫咽了口唾沫:“我跟你讲了,你可别吓着。”
赵梦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噤,但还是坚持道:“你说吧。”
于是,王亚夫把那天晚上在父母门口听到的谈话内容囫囵讲给赵梦琳听。赵梦琳听完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情骇然地说:“我的天哪,有这种事!如果你讲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不是正好和我在梦中看到的相衔接了吗?这……太可怕了!”
王亚夫也感觉到这件事诡异莫名,他说:“也许我们俩能在这所学校认识,就是被赋予了调查这件事的使命!”
赵梦琳望着他问:“我们怎么调查?”
“和我们一起经历这件事的不是还有两个人吗?他们现在都应该跟我们差不多大——可能就在这座城市里的某所中学读书。我们首先要找到他们——也许他们或他们的家人知道些什么呢?”
赵梦琳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你说得对。”
“但我们现在不能去做这件事。还有几个星期就中考了,我们先把这件事情放在一边,全力以赴考上一中。放暑假的时候,我们再调查这件事!”
“嗯。”赵梦琳赞许地看着王亚夫,但又担忧起来,“这么久的事了,我们真的能调查清楚吗?”
“一定能!”王亚夫坚定地说。他望了赵梦琳一眼,腼腆地将头转向一边,“反正,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在睡梦中尖叫着醒来了。”
赵梦琳感觉一阵暖流从心中淌过,她凝视着王亚夫的脸说:“谢谢你。”
王亚夫红着脸挠了挠头说:“别谢我,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啊。我也不想以后再莫名其妙地受到刺激后又失声尖叫了。”
赵梦琳微微一笑:“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谢我什么?”
赵梦琳抬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别人眼里,我从来都是一个高贵、优雅又举止得体的富家千金。但很少有人知道,我有着潜藏的心理疾病——当我失声尖叫、情绪失控的时候,简直就像神经病人一样。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死死地守着这个秘密,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但现在——”
她转过头来,抓住王亚夫的手:“我不怕了,我再也不要躲躲藏藏地去掩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公主。我要和你一样勇敢地面对,一起去寻找问题的根源,解决我们的心理阴影!”
王亚夫木愣愣地看着美丽的赵梦琳,脸红到了脖子根,心脏小鹿般地乱跳。此时,他们俩听到门口传来同学们的谈笑和脚步声,才猛然想起已经到上学时间了。赵梦琳赶紧把握着王亚夫的手缩回来,两人尴尬地捧着书看。同学们进教室后,他俩一起吐了吐舌头,相视而笑。
第十章
紧张的中考终于过去了。考试的时候,赵梦琳发现试题比她预料的要简单得多——每一科她都几乎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做完了。接下来的时间她就为王亚夫祈祷——希望他也能像自己一样轻松地答完考题。
王亚夫果然没有辜负家人和赵梦琳的厚望,中考结束的五天后,他在一中的新生名单中看到了自己和赵梦琳的名字。他立刻打电话把好消息告诉了赵梦琳,两人都欣喜若狂。
接下来,就是一个长长的、自由而惬意的暑假了。放松的同时,王亚夫和赵梦琳谁都没有忘记一个月前的约定——在这个暑假里,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正式放暑假的第三天早晨,王亚夫就打电话到赵梦琳家里,约她在学校附近的麦当劳见面。
十点钟,赵梦琳准时来到麦当劳餐厅,在一张桌子旁找到了正喝着可乐的王亚夫。
赵梦琳坐下来后,王亚夫说:“要吃点儿什么吗?”
赵梦琳摇头:“我才吃过早饭呢。”
“那我们就商量一下,这件事到底怎么着手调查。”
“你说呢?”赵梦琳问。
王亚夫转着可乐杯说:“按我们之前的推断,另外那两个人八成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中学读书。如果是上学期间,也许要好找些,可现在所有的学校都放假了——找起人来就难了。”
赵梦琳有些沮丧地说:“那怎么办?”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我们俩先从自己身上想一下办法。”
“啊?”赵梦琳没听懂,“什么意思?”
王亚夫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一会儿去一趟当初我们发出第一次尖叫的那家妇幼医院——在同样的环境下,也许我们能想起点什么来。”
“什么?要去那家医院?”赵梦琳面有难色,“我……”
“怎么,你害怕?”王亚夫拍着胸脯说,“有我呢。再说大白天的,没事!”
“那好吧……”赵梦琳勉强点了点头。
“现在就走。”王亚夫站起来。
两人从麦当劳出来后,招了一辆出租车,不一会儿就来到市妇幼医院的门口。
站在医院门口,赵梦琳又迟疑起来,她说:“我们……还是别进去了吧。”
“别开玩笑了,我们都到这门口了。”王亚夫牵起赵梦琳的手往里走。“有我在你身边呢,别怕!”
两个人走进妇幼医院,这里面排队挂号、拿药、咨询的人熙熙攘攘。这让他们稍稍安心了些。
“我记得我妈说是在二楼……”王亚夫对赵梦琳说,“我们到二楼去看看。”
赵梦琳只有跟着他走上二楼楼梯,缓慢地挪动着脚步。
两人来到二楼走廊,走廊两边的坐椅上都坐着等待看病的病人。赵梦琳左右四顾,觉得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复杂感觉。当她集中望向左边走廊尽头时,浑身一颤,抓着王亚夫的手臂说:“就是这里!我梦中看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王亚夫神情木然地说:“对,我也感觉到了,就是这里。”
他转过头望向赵梦琳:“可我却记不得了,我们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梦琳用手按住头,一脸痛苦的表情:“别……别逼我去回想。我们快走吧,我突然觉得好害怕!”
王亚夫无奈,只得扶着赵梦琳下楼——他们身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医生疑惑地盯着他们。
两人下楼后,王亚夫扶赵梦琳在一楼的长椅上坐下,赵梦琳的情绪却仍旧是惊恐莫名。王亚夫正准备安慰她几句,突然,刚才二楼的男医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问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王亚夫和赵梦琳一愣,抬起头来望着他。王亚夫说:“不,我们没事儿。”
那男医生盯着他们的脸看了一会儿,一副捉摸不透的神情,他问道:“你们刚才在二楼走廊上……好像有些不舒服?”
“不,医生,我们真的没事,谢谢你的关心。”王亚夫说。
男医生思量了一会儿,问:“你们是不是在走廊尽头上看见了什么?”
“不,我们没看见……”王亚夫说到一半,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看的是走廊尽头?”
男医生怔了一下,说:“因为我看见你们……是望向那方后才表现异常的。”
王亚夫站起来,说:“可那个方向还有很多人。你怎么知道我们看的是走廊尽头,而不是某个人呢?”
男医生微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赵梦琳这时也从坐椅上站起来,怀疑地盯视着那个医生。王亚夫瞪大眼睛逼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那医生的目光和王亚夫碰撞在一起。他低声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同时又反问道,“你呢,你又知道些什么?”
王亚夫和他继续对视了一会儿,谨慎地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男医生昂起头,最后注视了他们几秒,转过身离开了。
王亚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对赵梦琳说:“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医院,赵梦琳说:“那个人……看起来十分可疑。”
王亚夫低沉地说:“他肯定是知道什么内情的,我们这趟没有白来!”
赵梦琳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亚夫想了想:“现在肯定没办法。我们只有先通过什么途径来调查一下他的背景再说。”
赵梦琳说:“我可以叫我爸帮忙。”
王亚夫跺了下脚:“可惜刚才忘了看他胸口挂的牌子,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赵梦琳回忆了一下:“没关系,那个医生脸上有个特征——他鼻子旁边有个很大的痔。我叫我爸找人凭这个特征去打听他的情况,应该不难。”
王亚夫狐疑地望着赵梦琳:“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的呀?听起来这么神通广大。”
赵梦琳犹豫了一下,说:“本来我爸妈叫我在外面一律不准说的,但我跟你也用不着保密了——你知道赵氏商城吧?”
“你是说,我们市最大的那家赵氏商城?”
“对,我爸就是赵氏商城的董事长。”赵梦琳平静地说。
“什么!”王亚夫大叫起来,“你爸就是我们市数一数二的……”
“嘘!”赵梦琳赶紧捂住王亚夫的嘴,“别声张了!你知道我让他放我出来单独上街多不容易吗?我爸恨不得派两个保镖陪我度过整个暑假!成天就担心我被绑架什么的,烦死了!”
王亚夫吐了吐色头,压低声音说:“你倒好像满不在乎的。”
赵梦琳说:“我在乎得过来吗?除非天天呆在家里,那就是绝对安全的——可那样的话还不如把我杀了算了!”
“好,好,好!别说了。”王亚夫咂了咂嘴,“跟你在一起我都提心吊胆的。”
“也没那么夸张,只要你不说出去,没几个人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打死我也不会说的。”王亚夫做了个鬼脸。
赵梦琳被他的模样逗乐了,说:“我都有些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过街吧。”王亚夫左右看车辆,然后和赵梦琳一起走到街对面。
步行了一段,王亚夫看到一家叫“缘来饭荘”的小店正卖着快餐饭,那菜看上去还不错,便对赵梦琳说:“你不是饿了吗?我们就在这里吃点儿东西吧。”
赵梦琳看了看这家不起眼的小馆子,皱起眉说:“就在这儿吃?”
“哎呀,大小姐。我们今天是出来办事的,不是来郊游——你就将就些吧!”王亚夫拉起赵梦琳的手,不由分说地走进这家饭馆。
老板热情地把他们带来一张桌子旁坐下,说:“我们这儿有快餐,也有点菜,两位吃点什么?”
“菜单拿来看看吧。”赵梦琳说。
“好咧。”店老板从柜台上拿来菜单,递给赵梦琳,一边用笔准备在小本子上记录,“吃什么菜?”
赵梦琳问王亚夫:“你喜欢吃什么?”
王亚夫说:“随便,我什么都能吃,你看着办就行。”
赵梦琳点了三份肉、两份小菜、一份汤,问王亚夫:“够了吗?”
王亚夫说:“再来个人都够了。”
赵梦琳对老板说:“就这些吧。”
“好,两位稍等,菜一会儿就来!”老板拿着菜单走开了。
等菜的过程中,王亚夫和赵梦琳闲聊。
“我觉得,你那种生活也挺不容易的吧?”王亚夫问。
“可不是吗,还不如普通人自由呢。”赵梦琳叹气。
王亚夫望着外面,若有所思地说:“我要是有个这么有钱的老爸,我就叫他带我到美国去。”
“美国?移民?”
“不是,我是说去旅游。我叫他带我去看真正的nba球星比赛,肯定比在电视里看带劲儿多了!”
“得了吧。”赵梦琳苦笑道,“还美国呢,我爸连带我去一次游乐场都难——他一天到晚忙死了,总是有数不清的应酬和做不完的生意。我和我妈早就想去旅游了,可他抽不出时间,又不准我们去,你说烦不烦吧!”
王亚夫低下头,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出个主意——要不这样吧。”
赵梦琳把头靠拢来问:“什么主意?”
“你叫你爸拿几十万给我,我带你去旅游。”
“去!”赵梦琳打了王亚夫的肩膀一下,红着脸说,“你凭什么带我去呀,讨厌!”
“哈哈哈哈……”王亚夫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中,自己也觉得有些纳闷——以前跟女孩子单独相处时,他总感觉拘谨和内向;可跟赵梦琳在一起时,感觉到的怎么全是轻松和愉快呢?
第十一章
热腾腾的炒菜和汤端了上来,赵梦琳挨着尝了尝,竟觉得味道都还不错。王亚夫没有细细品味,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两人正吃着,门口走进来一个农村大嫂,向店里四处张望。店老板问她:“大婶,你吃饭吗?”
农村大嫂摇着头说:“我是来找我儿子的。”
店老板问:“你儿子是谁?”
大嫂说:“我儿子的小名儿叫石头,他写信告诉我他在这儿打工——我来看看他。”
店老板愣了一下,说:“哦,是这样啊。大婶,你坐,我慢慢告诉你。”
农村大嫂问:“怎么,他不在?”
“唉,是这样的。”店老板叹了口气,“石头确实在我这儿干过,而且干得还挺好。可是,后来出了件事,他就走了,没在我这儿干了。”
大嫂紧张起来:“他出什么事了?”
店老板皱着眉头说:“这件事说来奇怪。他在我店里负责送外卖,本来好好的。可有一天我叫他送饭到对面的医院去,他上了二楼突然抱着头尖叫起来,端的饭菜也全打了——我本来也没怎么过多责怪他,可他自己觉得过意不去,就走了。”
正在吃饭的王亚夫和赵梦琳听到店老板这段话,同时一惊,一齐抬起头来望过去。
农村大嫂着急了:“我儿子他不会是生什么病了吧?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尖叫呢?他在家时可没这样呀!”
店老板安慰道:“大婶,你别急,他好像就只有那一次,回来又好好的了,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那他现在在哪儿呀?”
“他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呀。”店老板无奈地说。
王亚夫和赵梦琳放下手中的碗和筷子,走到石头妈面前。赵梦琳说:“阿姨,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石头妈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你要问我啥?”
“您儿子叫石头吧,他今年多大了?”
“快16了。”石头妈急迫地问,“怎么,你认识他?”
“您先听我把问题问完,好吗?”赵梦琳说,“十几年前,你有没有带他到这城里的一家妇幼医院看过病?就是这街对面的那家医院。”
石头妈惊愕地望着她:“我是在十多年前带他到这城里的一家医院看过病,但我不记得是不是对面这家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还知道,十多年前您把他带到这家医院看病的那天晚上,他也大声尖叫过,对吗?”
石头妈惊讶地简直合不拢嘴。“你……你这个姑娘到底是石头的啥人呀?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这件事除了我和他爹,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呢!”
赵梦琳和王亚夫对视了一眼,对石头妈说:“阿姨,您先别管这个,我们是石头的朋友,我们帮您一起先把他找到,好吗?”
“哦,是石头的朋友呀,那太好了!”石头吗感激地说,“我对这城里一点儿都不熟,有你们帮着我找真是太好了!”
王亚夫在一旁小声问道:“这么大个城市,怎么找啊?”
赵梦琳问石头妈:“您有他的照片吗?我们拿着他的照片好去打听。”
“有,有,有。”石头妈赶紧从手上挎着的小包袱里拿出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递给赵梦琳,“这是他去年要换学生证时照的。”
赵梦琳接过照片,看到一个面相憨厚的男孩。她把照片揣进兜里,对石头妈说:“阿姨,这样吧。您对这城里也不熟悉,您就不用去找了。我们俩帮您去找。您就在这店里等着,我们今天下午之内就能找到石头,到时候把他带到这儿来,好吗?”
“这,这……”石头妈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这真是太好了!我们家石头能交上你们这样好的朋友,真是他的福份呀!”
“那您就在这儿等我们吧。”赵梦琳转过头问店老板,“我们的饭钱是多少?”
店老板说:“一共34。”
赵梦琳摸出一张50元的递给他,小声说:“不用找了。这个农村阿姨大概也没吃饭吧,你给她做两个菜。”
“哎,好,好。”店老板应道。
赵梦琳和王亚夫走出饭馆,王亚夫立刻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大把握呀,跟人家说今天下午就能找到。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赵梦琳说:“其实你仔细想想,要找到石头并不难。”
“怎么说?”
“首先,他一个农村出来打工的孩子,身上不可能带多少钱。所以我猜他不会走太远,应该就在附近;其次,他所能做的工作很有限,不可能到大公司、大单位上班,而只可能在一些小饭馆、小店铺打工。所以,我们只要挨着这附近的小店面问,肯定能找到他。”赵梦琳分析道。
王亚夫举目四望:“可是,这一段这么多的偏街小巷,我们挨着问要问到什么时候呀?”
赵梦琳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她带着王亚夫找到附近的一家复印店,拿出石头的照片对老板说:“这张照片复印十张。”
不一会儿,十张复印件拿到了手。赵梦琳说:“现在,我们去一些小街小巷找找看。”
王亚夫满脸疑惑地跟着赵梦琳往小街走。
两人走到一条破砖旧瓦的小弄堂。在一家杂货铺面前,围了七八个衣衫褴褛的闲杂工,这是些专门替人搬东西、下货物的临时工。他们的眼睛全都贪婪地注视着杂货铺门口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那电视机小小的屏幕上布满雪花,画面模糊不清,但好恶却全然不由他们。正看得起劲,杂货铺的主人啪的一声就换到了另一个频道去。一阵低沉的惋惜声之后,他们又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王亚夫小时候生活在县城里,对于这一幕,他是很熟悉的。
赵梦琳走到那些闲杂工身边,说道:“几位大叔,跟你们打听个事。”
那群工人中有些没搭理她,有两三个转过头来。
赵梦琳拿出石头的照片,立起来给他们看:“你们见过这个男孩吗?”
几个工人一起摇头:“没见过。”眼睛又回到黑白电视机上。
“我想麻烦你们帮我找这个人……”
一个满脸胡子的工人说:“我们一会儿还有事做呢,没工夫帮你找人。”
赵梦琳笑了笑,从钱包里摸出几张五十元的钞票,说:“这样吧,你们谁愿意帮我找他,我就付他一下午五十元的工钱。”
七八个工人全都转过头来,有几分惊诧地望着她,然后争先恐后地说:“我去,我去!”
赵梦琳说:“这样吧,你们都去找。谁打听到了他的消息,就回到这儿来,我在这里等着——找到的那个人我另外再拿五十元钱给他。”
“小姑娘,你说话可要算话啊。”工人们说。
“怎么,信不过我?”赵梦琳说,“这样吧,我先一人发五十元拿着,这总成了吧。”
工人们挨着接过钱,欣喜地喊道:“好!我们这就去找!”
正欲散去,赵梦琳喊道:“等等!找谁呀你们就去找?”她从口袋中摸出照片复印件,分发给他们。“这个人叫石头,十五岁。你们拿着这照片沿着不同的街挨着问那些小店铺,没准儿一会儿就找到了。”
闲杂工们像赛跑似的朝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王亚夫目瞪口呆地望着赵梦琳,砸了砸嘴:“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抛洒钱的——知道吗?你就是给他们一人二十,他们也能乐得屁颠屁颠就去了。”
“那我给他们五十,办起事来不就更有效率了吗?”赵梦琳说,“等着瞧吧,不出半个小时,他们就能帮我们找到石头。”
王亚夫有些发懵地感叹道:“今天我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说着,他蹲下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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