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神秘?
怎么老是弄得人紧紧张张、奇奇怪怪的?
我一直在想,父亲晚年古怪的才也好,病也罢,肯定跟他在红墙里头秘密的工作有关。换句话说,这些可能都是父亲的职业病,职业的后遗症。因为职业的神秘,以致职业病也是神神秘秘的,叫人看不懂,想不透。
解铃还得系铃人。我想,既然父亲的病可能是职业导致的,那么红墙里的人也许会知道怎么对付它。就这样,有一天我找到老王局长,他来过我家几次,给我印象对我父亲是挺关心的。王局长听我说完父亲的病情后,久久没有吱声,既没有惊异,也没有同情,只是有一种似乎很茫然的表情。他问我父亲现在在哪里,我说在家里,他就让秘书拿了两条烟,跟我回家。来到家里,我看门开着,父亲却不在家里,问守门的大爷,老大爷说我父亲绝对不可能出院子,因为他半个小时前还看见过我父亲,就在院子里。但我们把整个院子都找遍了,也没见父亲的影子,好像父亲凌空飞走了似的。
结果你想父亲在哪里?在我家前面那栋楼的楼道里!我们找到他时,他正拿着我们家的钥匙,在反复开着人家的门,你说荒唐不荒唐?连自己家都认不得了!我们带他回家,可是一进家门,父亲又退出来,坚决说这不是我们家。我简直拿他没办法。王局长似乎马上想到了办法,让我带父亲先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喊我们回去。走进家时,我注意到家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沙发上的套子不见了,原来放在餐桌的鲜花被移到了茶几上,还有一些小摆设也被挪动了位置,而父亲恰恰看了这些变动后,相信这就是我们家。
你说奇怪不奇怪?太奇怪了!
这天,王局长走之前教了我一个对付父亲犯糊涂病的办法,说以后父亲要对什么一下犯了糊涂,我们不妨将父亲眼前的东西临时作一点变动,就像他刚才把房间里几件小东西挪了挪位置一样。说真的,开始我不相信,试过几次后,发现这一招还真灵验,比如有时候他突然把我和阿兵当作另一个人时,我们只要换件衣服或者变换一下发型什么的,他也就跟梦醒似的又重新认识我们了。其他情形也是这样,反正只要我们“随机应变”,犯病的父亲就会“如梦初醒”。后来,我们还不经意发现一个“绝招”就是:只要家里开着电视机或者放着广播,他就不会犯“家不是家”的糊涂。这可能是因为电视画面和收音机里的声音随时都在变化的缘故吧。有了这个“发现”后,我们当然减少了一个大麻烦,起码让他回家是不成什么大问题了。但新的麻烦还是层出不穷,比如这天他把某个人认错了,明天又把某句话的意思听反了,总之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什么稀奇古怪的洋相都出尽了。你想想,他老是这样,红墙里的人也许能理解,不是红墙里的人会怎么想他?到后来,院子里很多家属都说父亲犯了神经病,躲着他。
你想想看,这样一个人,随时都可能犯病的人,谁还敢让他单独出门?不敢的,出了门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什么事都可能闹出来!所以,后来父亲出门时我们总是跟着他,跟着他出门,跟着他回家,就像一个小孩子,一会儿不跟,我们就可能要到处去找才能把他找回来。当然,阿兵在家的时候,这似乎还不是问题,可到下半年,阿兵去省城上学了,去读研究生。我说过,本来我们想借此把家搬去省城,让父亲有下围棋的对手,现在看一来不必要了,二来也不可能了。父亲这样子还能去哪里?只能待在这个院子里!这里的人大家都熟悉,父亲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人们能够谅解,也安全,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不出事才怪呢。可阿兵走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顾了工作就顾不了父亲,顾了父亲又顾不了工作,怎么办?我只好又去找王局长。王局长也没办法,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把父亲送到医院。
我知道父亲是不愿去医院的,可王局长说这是组织决定,不愿意也只有愿意了。对组织上的决定,父亲一向是不讲条件的。通过王局长的努力,父亲没有被可怕地送进精神病院,而是进了灵山疗养院。这个结果我是满意的,把父亲送到疗养院,我看那里的环境、条件、气氛,包括离家的路程,都比我想的要好,心头就更满意了。没想到,我满意还不到三天就又后悔了。深深地后悔了!
这一天,疗养院紧急打电话来说:父亲出事了。我和王局长赶去“解决事情”,一到疗养院,站在父亲住的楼下,我就听到父亲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冲上楼,看父亲的房间的门被一条临时找来的铁链锁着,父亲像个被冤枉的囚犯一样乱叫乱喊着。我问父亲怎么了,父亲说他也不知道,已经关了他几个小时,快四点钟了,连中午饭都还没吃。王局长带我去找院领导,本来还想控诉他们,可听疗养院领导一说起事情原委,我们就无话可说了。原来院里有个护士姓石,很年轻,大家都喊她小石,你知道家里人喊我叫小思:小石,小思,听上去区别不大。可能就因为这个原因,引发了父亲的糊涂病,把小石当作了我,上午她来收拾房间,父亲对她有些过分亲切。小石生气走了,父亲又追出来,又喊又追,把小石吓得惊惊乍乍的。就这样,他们把父亲当作“流氓”关了起来。我们解释说这是怎么回事,这里人照样振振有词地指责我们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应该把父亲送到他们这儿来,他们这是疗养院,不是精神病院。这话说得并不算错,因为确实是我们不对。让我气的是,当时有人居然提出要我们给小石道歉,还要赔偿她精神损失费,那么我想,我父亲的精神都已经“损失”成这样了,我们又去找谁赔偿呢?
疗养院的事就这么结束,满打满算父亲只去了三天,然后想去也去不成了,于是又回到家里。人是回来了,但我心里还是很茫然,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父亲平平安安地把余生度过去,说幸福已经是想也不敢想了,只要平安,平平安安,我们就满足了。有人建议我把父亲送去精神病院,这我是坚决不同意的。这不等于是把父亲丢了?我想,我就是不要工作,也不能把父亲送去那里。这不是个道理问题,而是心情问题。我的心情不允许我作出这种选择。
然后,是父亲从疗养院回来后不久的一天,我下班回家,见父亲笑嘻嘻的,不等我开口问什么,他便兴奋难平地告诉我,组织上又给他分配任务了,他又要去红墙里工作了!
那整个一天,父亲都陶醉在这个喜讯中。
说真的,我们以前盼啊盼,就希望父亲早一日走出红墙,想不到现在又要回去,我心里真觉得难过。真是不愿意啊!王局长征求我意见时,我就是这么说的:不行,我不忍心。我说我情愿把工作辞掉,待在家里侍候父亲,叫父亲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事后我想,这件事首先我没有权力反对,反对也是白反对,其次我就是辞了职,分分钟都守着父亲,那又能怎么样呢?父亲的病照样还是病,难受照样还是难受,我不可能给他带来快乐。父亲的快乐我们是给不了的,谁能给?事实上就写在父亲那天的脸上。你无法想象,那天父亲是在怎样的一种兴奋中度过的,他跟阿兵打了两个小时长途电话,绕来绕去说的就是一句话:爸爸又有任务了,又要去工作了。
第二天,父亲真的“又去工作了”。我清楚记得,那是一九八六年冬天的一个寒风料峭的日子,外面冷飕飕的,路上淌着夜里的雪水,我陪父亲走到院门口,把他送上去红墙那边的班车。班车开走了,望着它远去的背影,我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父亲义无反顾地钻进红墙大铁门上的小铁门的影像。
呵,父亲!
呵,红墙!
就这样,父亲在他走出红墙八百二十七日后的一天,又重新回到它的怀抱里。
开始,我老担心父亲在里面又犯糊涂病,因为没我照顾,说不准会闹出什么事。还有,我也担心他的身子骨,毕竟歇了这么长时间,重新工作还能不能受得了?受不了又怎么办?总之,父亲这次重返红墙,把我的魂也带进去了,我白天黑夜都心慌意乱,睡不好觉,记不住事,整天恍恍惚惚,老有种要出事的不祥感觉。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也过去了,然后一个月也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非但没事,还好得很,每次回来,我看父亲脸上总透着饱满的精神,看起来是那么健爽,那么称心,那么惬意,那么令我感到充实又满足。呵,你简直不能相信,父亲重返红墙后不但精神越来越好,连身子骨也越来越硬朗,那个古怪的毛病也不犯了,不见了,好了,就像从来没有犯过一样的好了。红墙就像一道巨大的有魔力的屏障,把父亲以前造孽的日子全然隔开了,断开了,用王局长的话说:父亲回到红墙里,就像鱼又回到了水里。
是的,父亲又鲜活了!
现在,我常常以忧郁的自负这样想,我想,宇宙会变化,可父亲不会。父亲的命就是一个走不出红墙的命,他的心思早已深深扎在那里面,想拔也拔不出来,拔出来就会叫他枯,叫他死。神秘的红墙是父亲生命的土壤,也是他的葬身之地,他是终将要死在那里头的……呵,说起父亲的死,我的手就开始发抖,我不相信父亲已经死了,我不要他死,不要!我要父亲!活着的父亲!
父亲!
父亲!
父亲!
你在哪里?
第七天
……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只有长话短说了。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是父亲回家的日子。父亲进红墙后,一般都是到星期天才回家来看看,住一夜,第二天早上走;如果不回来,他会打电话通知我。那个星期天,他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就开始准备他回来,到下午三点钟,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买了四条大鲫鱼。父亲说鸡是补脚的,鱼是补脑的。他爱吃鱼,一辈子都在吃,吃不厌。回到家里是四点钟,到四点半时,我正准备动锅烧菜,突然接到电话,说父亲心脏病发作,正在医院急救,要我赶紧去医院。说是单位的医院,就在营院里面,可等我赶到那里,医生说已经转去市里的医院了。这说明父亲的病情很严重,我听了马上就流下了眼泪。害怕的眼泪。等我跌跌撞撞赶到市里的医院,医生说父亲已经死过一回,但现在又救过来了。我不知悲喜地站在父亲面前,父亲对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五天后,晚上的九点零三分,父亲又对我笑了笑,就永远告别了我……
三两封去信
致陈思思
刚刚我去了屋顶上,对着遥远的西南方向,也是对着我想象中的你父亲—我师傅—的墓地,切切地默哀了足够多的时间。我相信,师傅要是在天有灵,他应该能听到我在山上对他说的那么多送别的话。我真的说了很多,很多很多,不想说都不行。我像着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师傅,一遍又一遍地送去我的衷心,我的祝福,我的深情。因为送出的太多了,我感到自己因此变得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似的。那是一种粉身碎骨的感觉,却没有痛苦,只有流出的通畅,粉碎的熨帖。
现在,我坐在写字台前,准备给你回信。
我预感,我同样会对你说很多很多,但说真的,我不知道你何时能看到这封信。肯定要等很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十几年。也许是几十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你父亲的身世未经解密前,你是不可能收到此信的。就是说,我正在写的是一封不知何日能发出的信。尽管这样,我还是要写,写完了还要发。这不是我不理智,恰恰是因为理智。我是说,我相信你父亲的秘密总会有解开的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天在何时。秘密都是相对时间而言的,半个世纪前,美国人决定干掉制造珍珠港事件的主犯山本五十六是个天大的秘密,但今天这秘密已经被搬上银幕,成了家喻户晓的事情。时间会叫所有秘密揭开秘密的天窗。从某种意义上说,世上只有永远解不开的秘密,没有永远不能解的秘密。这样想着,我有理由为你高兴。我知道,你希望我告诉你,你父亲晚年为什么会闹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过得那么苦恼又辛酸。我这封信就会告诉你一切,只是见信时,请你不要怪我让你等得太久。这是一封需要等待才能发出的信,像一个古老的疙瘩,需要耐心才能解开。
也许你听说过,外界都传说我们701是个研制先进秘密武器的单位。其实不是,是什么?是个情报机构,主要负责×国无线电窃听和破译任务的。要说这类情报机构任何国家都有,现在有,过去也有,大国家有,小国家也有。所以说,这类机构的秘密存在其实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不言而喻的。我们经常说,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其实所谓“知彼”,说的就是收集情报。情报在战争中的地位如同杠杆的支点,就像某个物理学家说的,给他一个合适的支点,他可以把地球撬动一样,只要有足够准确的情报,任何军队都可以打赢任何战争。而要获取情报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偷,就是窃,除此别无它途。派特工插入敌人内部,或是翻墙越货,是一种偷,一种窃;稳坐在家中拦截对方通讯联络,也是一种偷窃。相比之下,后者获取情报的方式要更安全,也更有效。为了反窃听,密码技术应运而生了,同时破译技术也随之而起。你父亲干的就是破译密码的工作。
这是701运转的心脏。心脏的心脏。
破译是相对于造密说的,形象地说,双方就是在捉迷藏,造密干的是藏的事情,破译干的是找的事。藏有藏的奥秘,找有找的诀窍,经过两次世界大战“洗礼”后,双方都已迅速发展成为一门科学,云集了众多世界顶尖级的数理科学家。有人说,破译事业是一位天才努力揣摩另一位天才的心的事业,是男子汉的最最高级的厮杀和搏斗。换言之,搞破译的人都是在数理方面的拔尖人才,那些著名的数理院校,每年到了夏天都会迎来个别神秘的人,他们似乎有至高无上的特权,一来就要走了成堆的学生档案,然后就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找,最后总是把那一两个最优秀的学生神秘地带走了。四十年前,s大学数学系就这样被带走了一个人,他就是你父亲。三十年后,你父亲母校又这样被带走了一个人,那就是我。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去干什么了,包括我们自己,也是几个月之后才明白自己是来干什么:搞破译!
如果一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坦率说我不会选择干这个—破译。这是一门孤独的科学,阴暗的科学,充满了对人性的扭曲和扼杀。我清楚记得,那天晚上,当我被“上面的人”从s大学带走后,先是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然后在一天夜里,火车在一个莫名的站台上停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乎就在荒郊野地里。接着,我们上了一辆无牌照的吉普车,上车后带我的人十分关心地请我喝了一杯水。鬼知道这水里放了什么蒙人的东西,反正喝过水后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等醒来时我已在一个冷清清的营院里:这就是培训破译员的秘密基地。和我一道受训的有五人,其中有一个女的。我们先是接受了一个月的强化“忘记”训练—目的是要你忘记过去,然后是一个月的保密教育,再是三个月的业务培训。就这样神神秘秘、紧紧张张地过了半年后,我们又被蒙上眼睛离开了那里。我现在也不知那是在哪里,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只知是在某个森林里。原始森林。
在最后三个月的业务培训期间,经常有一些破译专家来给我们授课,主要讲解一些破译方面的常识和经验教训。有一天,基地负责的同志告诉我们说,今天要来给我们授课的是一位顶尖级的破译高手,系统内都称他是“牛字双号”破译家。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是个牛脾气,同时也是个很牛气的破译家,脾气和才气都是牛字一号的,牛气冲天,气吞山河。因为是个牛脾气,所以他性情有些怪异,要我们好好听课,不要让他见了怪发脾气。这人来了以后,果然是让我们觉得怪怪的,说是来授课传经,但进教室后看也没看我们,长时间坐在讲台上,旁若无人地抽着烟,一言不发。我们屏声静气地望着他,时间一秒秒过去,烟雾缭绕了又缭绕,足足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开始有些坐不住,同学中有人忍不住干咳了两声,似乎是把他惊醒了,他抬头看看我们,随后站起来,绕我们走了一圈,又回到讲台上,顺手抓起一支粉笔,问我们这是什么。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得到的回答都一样:这是粉笔。然后,他把粉笔握在手心里,开始背诵似的,对我们这样说:
“如果这确实是一支粉笔,就说明你们不是搞破译的,反之它就不该是粉笔。很多年前,我就坐在你们现在的位置上,聆听一位前辈破译大师的教诲,他是这样对我说的:‘在密码世界里,没有肉眼看得到的东西,眼睛看到是什么,结果肯定不是什么,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桌子肯定不是桌子,黑板肯定不是黑板,今天肯定不是今天,阳光肯定不是阳光。’世上的东西就是这样,最复杂的往往就是最简单的。我觉得我要说的也就是这些,今天的课到此结束。”
说完,他径自走出教室,弄得我们很是不知所措。然而,正是这种“怪”让我们无法忘记这堂课,忘不了他留下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在后来的日子里,在我真正接触了密码后,我发现—越来越发现,他这堂课其实把密码和破译者的真实都一语道破了,说尽了。有人说,破译密码是一门孤独而又阴暗的行当,除了必要的知识、经验和天才外,似乎更需要远在星辰之外的运气。运气这东西是争不得求不来的,只能听天由命,所以你必须学会忍气吞声,学会耐心等待,等得心急火燎还要等,等得海枯石烂还要等。这些道理怎么说都比不得他一个不说、一个莫名的沉默更叫人刻骨铭心,而他说的又是那么简单又透彻,把最深奥的东西最简单化、形象化,把举目不见的东西变成了眼前之物,叫你看得见、摸得着。
这是一个深悉密码奥秘的人。
这个人就是你父亲!
半个月后,我被分到701破译局,跟随你父亲开始了我漫长的破译生涯。我说过如果叫我选择,我不会选择这个职业的,但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能认你父亲为师,与他朝夕相处,又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说真的,在破译界,我还从没见过像你父亲这样对密码有着超常敏感的人,他和密码似乎有种灵性的联系,就像儿子跟母亲一样,很多东西自然相通,血气相连。这是他接近密码的一个了不起。他还有个了不起,就是他具有一般人罕见的坚韧品质,越是绝望的事,总是越叫他不屈不挠。他的智慧和野性是同等的,匹配的,都在常人两倍以上。审视他壮阔又静谧的心灵,你既会受到鼓舞,又会感到虚弱无力。
记得刚入红墙第一天,我被临时安排在你父亲房间休息,看见四面墙上都打满了黑色的××,排列得跟诗句一样有讲究,是这样:
××××××
××××××
××××××××
××××××××
××××××××
××××××××
××××××××
从墨迹的鲜亮程度看,似乎是才描摹过的。
我问这是什么,你父亲说是密码,是有关破译密码的密码,并让我试着破解。他看我一时无语,又给我提醒,说上面的话我是听他说过的。这样,我想了想就明白了,因为他在课堂上说的就是那么几句话,我只要简单地对应一下,就知道是属于哪几句。就是这几句:
你肯定不是你
我肯定不是我
桌子肯定不是桌子
黑板肯定不是黑板
今天肯定不是今天
阳光肯定不是阳光
这几句话自他在课堂上说了后,我们几个学员平时经常当口头禅在念,想不到你父亲居然跟它们默默地生活在一起。后来我知道,你父亲每天晚上睡前和早上起来,都要作祷告似的把这些话念上几遍。有时候闲来无事,他就重新描涂一遍,所以它的色泽总是新鲜的。受你父亲的启示,我也照样做了,在房间四处这样写,每天睡觉、起床都反复念叨几遍,久而久之,我知道,这对一个搞破译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有人问,谁最适合去干制造密码的事?回答是疯子。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谁能照着疯子的思路—就是无思路—设计一部密码,那么这密码定是无人可破。现在的密码为什么说可以破译,原因在于造密者不是真正的疯子,是装的疯子,所以做不到彻底的无理性。只要是有理性的东西,它就有规律可循,有门道可找,有机关可以打开。那么谁又是最适合干破译的?自然又是疯子,因为破译总是相对于造密而言。其实,说到底,研制或者破译密码的事业就是一项接近疯子的事业,你愈接近疯子,就愈远离常人心理,造出的东西常人就越是难以捉摸、破解。破译同样如此,越接近疯子,就越接近造密者心理,就越是可能破解密码。所以,越是常态的人,往往越是难以接近密码,因为他们容易受密码表面的东西迷蒙。密码的真实都藏在表面之下,在表面的十万八千里之深,十万八千里之远,你摆脱不了表面,思路就不容易打开,而这对解密是至关紧要的。打个比方说,像下面这两句话:
你肯定不是你
我肯定不是我
现在我们不妨将它假设为两种密面。
第一种是—
××××××
××××××
第二种是—
天上有一颗星
地上有一个人
试想一下,哪一种更好猜?
自然是前一种,它好就好在表面空白一片,想象空间不受约束。而后一种,虽然你明知表面的意思是蒙人的,但你在揭扯幌子的过程中想象力或多或少、或这或那,总要受它已有的字面意思干扰和限制。你父亲所作的努力,目的就是想达到前一种境界,做到面对五花八门的字面表象,能有意无意地摆脱它、甩掉它。这种无意识的程度越深越广,想象空间自是越能够自由拓宽,反之就要受限制。事实上,破译家的优秀与否,首先是从这个无意和有意之间拉开距离的。诚然,要一个“有意”的正常人彻底做到“无意”是不可能的,可能的只是尽量接近它。尽量接近又不是可以无穷尽的,因为接近到一定程度,你的“有意之弦”如游丝一般纤弱,风一吹都可能断掉,断了,人也就完蛋了,成了疯傻之人。所以说,破译家的职业是荒唐的,残酷的,它一边在要求你装疯卖傻,极力抵达疯傻人的境界,一边又要求你有科学家的精明,精确地把握好正常人与疯傻人之间的那条临界线,不能越过界线,过了界线一切都会完蛋,如同烧掉的钨丝。钨丝在烧掉之前总是最亮的。最好的破译家就是最亮的钨丝,随时都可能报销掉。
你父亲是众所公认的破译大师,他以常人少见的执着,数十年如一日,一刻不停地让自己处在最佳的破译状态—钨丝的最亮状态,这本身就是一种疯子式的冒险。只有疯子才敢如此大胆无忌!这一方面使他赢得了最优秀破译家的荣誉,另一方面也使他落入了随时都可能“烧掉”的陷阱中,随时都可能变成一个疯傻之人。说到这里,我想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你父亲晚年会犯那种病—你认为古怪的病,那是他命运中必然要出现的东西,并不奇怪。在我看来,值得奇怪的是,他居然没被这命运彻底击倒,就像钨丝烧了几下,在微暗中又慢慢闪亮了。
这简直是个奇迹!
不过,对你父亲来说,他一生都是在奇迹中过来的,多一个奇迹也不足为怪。
至于你父亲的“围棋现象”,就更没什么好奇怪的。从职业的角度说,从事破译工作的人,命运中和棋类游戏都有一种天然的联系,因为说到底密码技术和棋术都是一种算术的游戏,两者是近亲,是一条藤上的两只瓜。当一个破译家脱离工作,需要他在享乐中打发余生时,他几乎自然而然地会迷恋棋术。这是他职业的另一种形式,也是他从择业之初就设计好的归宿。当然,跟深奥的密码相比,棋谱上的那一丁点儿奥秘,那一丁点儿机关是显得太简单又简单了。所以,你父亲的棋艺可以神奇地“见棋就长,见人就高”,好比我们工作上使用的大型专业计算机,拿去当家庭电脑用,那叫杀鸡用牛刀,没有杀不死的一说。
总之,正如你在信中对我说的,你父亲晚年古怪的才也好,病也罢,都跟他在红墙里头秘密的破译工作分不开的。换句话说,这些都是他从事这一特殊职业后而不可改变的命运的一部分。世上有很多很多的职业,但破译这行当无疑是最神秘又最荒唐的,也最叫人辛酸,它一方面使用的都是人类的精英人才,另一方面又要这些人类精英干疯傻人之事,每一个白天和夜晚都沉浸在“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的荒诞中,而他们挖空心思寻求的东西仿佛总在黑暗里,在一块玻璃的另一边,在遥远的别处,在生命的尽头……
致陈思兵
给思思的信同时也是给你的,因为我想,即使不给你,思思收到信后也一定会给你看的。所以,给思思写信时,我特意用了两层复写纸。于是那封信出现了三份,其中一份是你的(另有一份单位要存档)。你可以先看我给你姐姐的信,那样你就明白—一开始就会明白,为什么你到今天(谁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才收到我的信。因为,我在信中说的是你父亲工作上的事,是尚未解密的事。等待解密的过程,就同等待我们的命运一样,我们深信“这一天”一定会在未来中,但“这一天”具体到何时出现,只有天知道。
也许,你看我给思思的信,已经发现,那封信我是在半年前就写好的,为什么给你的信要到今天才来写?其实,虽然我很知道,你是那么希望我告诉你“那件事”—你父亲在遗书中提到的“那件事”,但同时我也很知道,我是绝不可能满足你的。所以,我一直以为我不会给你写这封信,想不到,事情现在出现了我始料不及的变化。正是这个变化,让你一下拥有了“那件事”的知情权。
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总部王局长来我们这里视察工作,他会见了我,并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父亲的我并不知道的事,其中就谈到“那件事”。当时我一下愣了,因为“那件事”完全是我和你父亲的秘密,老王局长怎么会知道呢?原来你父亲前一天给我留好遗书,到第二天,就在临死前,他又用生命的最后一点气力把“那件事”如实向组织“坦白”了。因为事情关系到破译局的工作秘密,说的时候你们家人不可能在场,所以你们都不知道这事。当时在场的只有王局长一人,听他说,你父亲说完“那件事”后,像是终于了却了人世间的一切事,说走就走了,以至你们差点都没机会跟他告上别。
啊,师傅,你何苦说它呢?千不该万不该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哦,师傅,请听我说,你想的和说的都不是事实,说了只会叫我难过。我现在真的很难过……阿兵,现在我反倒很想跟你说说“那件事”,一来,我想既然你父亲自己已经把事情说了,给我的遗书也成了废纸一张,我无须再为它咬紧牙关;二来,你父亲说的不是事实,我有必要对它进行更正。
阿兵,看了我给你姐姐的信,想必你已经知道,你父亲是专门破译密码的,这桩神秘又阴暗的勾当,把人类众多精英都折磨得死去活来。相比之下,你父亲是幸运了又幸运的,在他与密码之间,被折磨死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密码。他一生共破掉七部中级密码、三部高级或准高级密码,这在破译界是罕见的。我想,如果诺贝尔设有破译奖,你父亲将是当然的得主,甚至可以连得两届。
我是一九七三年夏天到701的,当时你父亲已经破译一部准高级密码,六部中级密码,因而身上披挂着等身荣誉,但破译“沙漠1号”密码的新任务又似乎把他压迫得像个囚徒,每天足不出户。“沙漠1号”密码简称火密,是×国(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在三军高层间启用的一部世界顶尖的高级密码,启用之初国际上众多军事观察家预言,二十年之内世界上将无人能破译此密:破译不了是正常的,破译了反倒是不正常的。从你父亲破解三年蛛迹未获的迹象看,这绝非危言耸听。我至今记得,你父亲第一次跟我谈话,说他在破译一部魔鬼密码,我要是害怕跟魔鬼打交道就别跟他干。十年后,我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听你父亲的,因为在这十年里我们付出的努力是双倍的,我们甚至把做梦的时间都用来猜想火密深藏的秘密,但秘密总在秘密中。毕竟我和你父亲不一样,他囊中已揣着足够他一辈子分享的光荣,即使这一博输了他毕生还是赢的,而我一个无名小卒,刚上场就花十来年时间来博一场豪赌,确实显得草率和狂妄。显然,如若这一赌输了,我输的将是一辈子。但在十年后再来思索这些问题无疑是迟了,用你父亲的话说,这不是聪明之举,而是愚蠢的把柄。在你父亲的鼓励下,我对自己命运的担忧变成了某种发狠和野心。有一天,我默默地把铺盖卷到破译室。你父亲看见了,丢给我他寝室的钥匙,要我把他的铺盖也卷过来。
就是说,我们准备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作最后一博!
以后我们就这样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你父亲一直迷信,人在半夜三更时是半人半鬼的,既有人的神气又有鬼的精灵,最容易出灵感,所以长期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一般晚上八点钟就开始睡,到半夜一两点钟起床,先是散一会儿步,然后开始工作。这样我们的作息时间基本上是岔开的:他睡觉时我在工作,我工作时他在睡觉。因此,我很快发现你父亲睡觉时经常说梦话。
梦话毕竟是梦话,叽叽咕咕的,像个婴儿在牙牙学语,很难听得懂意思。但偶尔也有听得懂的时候,只要能听懂的,我发现说的多半是跟火密有关。这说明他在梦中依然在思索破译火密的事。有时候他梦话说得非常清楚,甚至比白天说的还要清楚,而道出的一些奇思异想则极为珍贵。比如有一天,我听他在梦中喊我,然后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了一个关于火密的很怪诞的念头,说得有模有样,有理有据,像跟我作了一番演讲。完了,我感觉他说的这念头离奇透顶,却又有一种奇特的诱人之处。打个比方说,现在我们把火密的谜底假设是藏在某个遥远地方的某一件宝贝,我们去找这个地方首先要作出选择:是走陆路还是水路,或者其他途径。当时我们面临的情况是这样的,眼前只有乱石一片,一望无际,看不到任何水面,所以走水路就给排除了。走陆路嘛,我们试了几个方向,结果都陷入绝境,不知出处在哪里。正是在这种水路看不见、陆路走不通的情况下,你父亲在梦中告诉我说:乱石的地表下隐藏着一条地下河流,我们应该走水路试试看。我觉得这说法非常奇特又有价值,尝试一下,哪怕错了,也会长我几分在你父亲心中的形象。所以,第二天,当我证实你父亲对夜里的梦话毫无印象时,我便把他的梦话占为己有,当作自己的观点提出来,一下子得到了你父亲高度认可。
请记住,这是以后的一系列神奇和复杂的开始,前提是我“剽窃”了你父亲的思想。
然后,你想不到—谁也想不到,当我们这样去尝试时,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立足的乱石荒滩下果然暗藏着一条河流,可以带我们去寻觅想象中的那个地方。于是,我们整装出发了。啊,真是不可思议啊,一个我们用十多年辛劳都无法企及的东西,最后居然如此阴差阳错地降临!
这是破译火密最关键的一步,有了这一步,事情等于成功了一半。接下来,还有二道重要的关卡不可避免:一是选择哪里上岸的问题,二是上岸后是选择在室外找还是室内找的问题。当然,我现在说的这些都是打比方说的。所有比喻都是蹩脚的,但除了这样说我又能怎么说呢?老实说,如果不打比方,如实道来,不但你看不懂,而且将永远无缘看到。我是说,如果我把我们破译火密的具体过程如实道来,这封信恐怕难以在你的有生之年内解密。
话说回来,如果上面说的“两个问题”一旦解决,那么我们无疑可以极大地加快破译进程,甚至转眼间就会破译。可如何来解决这两个问题?我又寄望你父亲的梦话。很荒唐是不?荒唐也只有任其荒唐,因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渠道。于是,从那以后我一直很注意收集你父亲的梦呓,凡是听得懂的,不管跟火密有关无关,都做笔记,反复推敲,仔细琢磨其中可能有的灵感。说真的,我打心底已不相信还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事情太神奇,出现一次已叫人受宠若惊,哪敢再三求之?连幻想都不敢。
但事情似乎下定决心要对我神奇到底,每次到需要我们作关键抉择时,你父亲总是适时以梦呓的形式恰到好处地指点我,给我思路,给我灵感,给我以出奇制胜的力量和法宝,让我神奇地逼近火密的终极。冥冥中,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你父亲,话语少了,感情怪了,有时候一只从食堂里跟回来的苍蝇,在我面前飞舞着,忽然会让我觉得无比亲切,嗡嗡的声音似乎也在跟我诉说着天外的秘密。
就这样,两年后的一天,我们终于如梦如幻地破开火密,在人类破译史上创下了惊世骇俗的一页。我现在想,如果让我开始就与你父亲同居一室,随时倾听他的梦话,我们也许会更早地破译火密;如果能让我听懂你父亲的所有梦呓,那么破译的时间无疑还要提前。我甚至想,虽然破译火密是世上最难的事,但如果谁能破译你父亲的梦呓,这也许又会变得很容易。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世上的密码都是在人们有心无意间,在冥冥中,在阴差阳错间,莫名其妙地破译的。破译家的悲哀在于此,破译家的神奇也在于此。但是,像我们这样鬼使神差破译火密的,恐怕在神秘的破译界又是破了神秘的纪录的。
凯旋也是落难。
刚刚摆脱火密的纠缠,一种新的纠缠又缠上了我和你父亲,这就是:美丽的皇冠该戴在谁头上?这个事情说起来似乎不比火密简单,首先制造复杂的是我和你父亲的诚实和良心,我们彼此都向组织强调是对方立了头功,真诚地替对方邀功请赏。就是说,在我和你父亲之间,我们谁也没有抢功劳,没有损人利己,没有做违心缺德的事。这我绝对相信你父亲,我也相信自己。我说过,当你父亲第一次托梦给我灵感时,我没有如实向他道明事实是出于一种虚荣心,但后来不仅仅是这样,后来我还有这样的忧虑:我怕如实说了,会影响你父亲继续托梦给我。这完全有可能的,他本是“无心插柳”,可一旦被我道破,“无心”变成“有心”,“无意”就会变成“刻意”。有些事是不能刻意求的,刻意求了反而会变卦。正是有这种担心,我一直不敢跟你父亲道破他梦呓的秘密。不过我早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破译了火密,我一定要告诉他真相的。所以,火密破译后,当你父亲热烈地向我祝贺时,我把事情的本相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我这么说,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父亲幸福地来接受这一胜利果实,这也足以证明我刚才说的—当初我不说,不是想抢功。
然而,你父亲根本不相信我说的,即使我把记录托梦的笔记本拿给他看,他也不相信。总之,不论我怎么解释他都不相信,他总以为我这是在安慰他,是我对他尊敬的谦让。当然,事情说来确实难以相信,它真得比假的还要假,若以常理看没人会相信。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后悔当初没有把你父亲的梦话录下音,有了录音,什么都不用说了。录个音本是举手之劳的事,你父亲恰恰就是这样想的,认为如果真有那种情况,我一定会做录音的。可我就是没有。事情是此一时彼一时的,谁知道有一天我们还要为荣誉你推我让?不过你推我让,总比你抢我夺要好,你说是不?
不,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
事情到了机关,到了领导那里,到了上报的材料上面,就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第一次审阅上报材料,你父亲看关键之处没我的名字,当即作了修改,把自己名字圈掉,加上我的名字。轮到我看,我又划了你父亲画的圈,把自己的名字涂掉。组织为此找我和你父亲谈话,并根据我们互相谦让的情况,重新写了材料让我们审。这一次材料上受表彰的有我和你父亲两个名字,你父亲排名在先。你父亲审后,把我俩名字的前后顺序作了调整,把他的名字挂在我之后。我看了,还是毫不犹豫地叉掉了自己名字。也许上面的同志正是从我这个坚决的举动中,坚信你父亲所以这么抬举我,是出于友情和对徒弟的关爱。换句话说,虽然我和你父亲同样在为对方请功,但上面的同志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请”是真的,你父亲是假的,是在设法施恩于我。在组织上看来,崇高而光辉的荣誉岂能徇私?徇了私,岂不要叫人怀疑“上面的同志”在玩忽职守?所以,材料虽经几番改动,最后又回到原样:关键之处没有我的名字。
说真的,事情最后这么收场,我绝无不平不满之念,更无冤屈之言。我觉得事情本该如此,心里由衷地替你父亲高兴。然而,你父亲却由此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总觉得是窃取了我的功劳,对我不住。开始,他还努力想改变局面,连找几位领导说,要求重新颁发奖令,与我分享荣誉。这又谈何容易?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使上面同志认定奖令有错,至此也只能将错就错,何况他们从不认为有错。我不出怨言,就是奖令无错的最好证明。这种思路无疑是正确的。正确的事情就该执行,就该宣传,就该发扬光大。就这样,各种荣誉像潮水一样,一浪盖过一浪,朝你父亲扑去,英雄的名声像狂风一样在上下席卷,并且远播到每一个可以播到的角落。
殊不知,越是这样,你父亲心里越是惶惶不安。可以这样说,开始他的不安更多是出于对我的同情,所以他极力想为我鸣不平,但后来的不安似乎已有质的变化,变得沉重,变得有难言之隐,好像他有什么不光彩的把柄捏在我手上,唯恐我心里不平衡,把事情原委捅出去。不用说,我真要向他发难,他和“上面同志”岂不均要贻笑天下?事情到后来确实弄巧成拙,弄得你父亲两头做不成人,对我总觉得亏欠了我,对上面他总担心哪天事发,弄得大家狼狈不堪。尽管我做了很多努力,包括把记录他托梦给我的笔记本当他面烧掉(这无疑是我要向他发难的最有力武器),但我的努力似乎难能彻底治愈他不安的心病。当然,从理论上讲,烧掉原件并不排除还有复印件的秘密存在,而我一口口的保证又能保证什么呢?这不是说你父亲有多么不信任我,而是你父亲认定这事情欺人太甚。既是欺人太甚,我的感情就可能发生裂变,甚至跟他反目成仇,来个鱼死网破什么的。所以,后来他一边用各种方式对我进行各种可能有的补偿,一边又念念不忘地宽慰我,提醒我,甚至恳求我咽下“那件事”,让它永远烂在我肚子里,包括在临死前还在这样忠告我。
还有什么好说的?是我们朴实的良心在起坏作用。在我们各自良心的作用下,一切都开始变得复杂,乱了套。我真后悔起初没把他的梦话录下音,再退一步说,如果早知这样,当初在荣誉面前我又何必推来让去?但我说过,事情是此一时彼一时的,当时我那样做完全是出于对事实的尊重,也是出于对你父亲的敬和爱。我又何尝不要荣誉?只因为我太敬爱他,觉得抢他荣誉我于心不忍,谁想得到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那同样令我于心不忍!
然而,这一切,所有的一切,我要说,不是我和你父亲自己制造的,而是上面的那些被世俗弄坏了心机的人造成的。有时候,我觉得对你父亲来说密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密码之外的东西,就如走出红墙他无法正常又健康地生活一样,让他走出破译室去破译外面的世界,破译外面人思的、想的、做的,那对他才是折磨,是困难,是不安,而至于真正的密码,我看没有哪一部会叫他犯难而不安。你知道,你父亲后来又返回红墙了,其实是又去破译密码了。这次他破的是一部叫“沙漠2号”的密码,又称炎密,是火密的备用密码。
炎密作为火密的备用密码,在火密已经被使用快二十年后,基本上可以说是被彻底废弃了,哪怕对方知道我们已经破译火密也不会启用。这是因为,当时对方已经即将研制出“阳光111”密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即使知道我们已破译火密,决定更换新密码,也不会换用炎密。因为炎密和火密是同代密码,既然老大已被破译,又怎能指望老二幸免于难?就是说,当时对方启用炎密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所以破译它的价值也几乎等于零。可又为什么还叫你父亲去破?用王局长的话说:就是想给他找个事做。当时你父亲的情况你知道的,如果长此下去,病情必将愈演愈烈,结果必将不可收拾。老王局长告诉我,他正是担心你父亲出现这种病发不愈的情况,所以才出此下策,安排他去破译炎密,目的是想让他沉浸在密码中而不被病魔击垮。换句话说,组织上是想用密码把他养着,把他病发的可能掐掉,让他无恙地安度晚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得到破译炎密的巨大喜悦居然引发了他的心脏病,夺走了他的生命。从重新走进红墙,到破译炎密,你父亲仅用一百多天时间,这一方面当然得益于破译火密已有的经验,另一方面也足以说明你父亲确实是个破译高手。
啊,为密码而生,为密码而死,这对你父亲来说也许是最贴切不过的,贴切得近乎完美。美中不足的是,他至死也未能破译自己的密码:“那件事”的密码。这密码的密底其实就是我说的,可他总是不相信。所以,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能看到我给你写的这封信,那样他也许就会相信我说的,那样,他的在天之灵也许就不会再被无中生有的愧疚纠缠。但无论如何,你不能让思思看到这封信,因为那样的话,她就会发现你父亲的“又一个悲哀”,从而给她造成更多的悲伤……
【注释】
系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五日。下同。
本信略有删节。其时间序列系根据行文感觉所加,不一定属实。
根据推算,应该是指一九八四年。
指一九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