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1:女人 野崎惑 第2页,共2页

“第一个选择,不改变自己的供述。”正崎尽力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会被当即逮捕,接下来面临最长二十天的拘留,接受我们的审讯。拘留期间,你不能回家,与外界的联络也会受到限制。我们会对你的住宅、单位、周边人员以及周边场所展开调查,扣押一切证物。如果调查过程中落实了你的罪状,我们将对你提起诉讼。你在选举时涉嫌收买选票,私下活动,触犯公职选举法。除此之外,还可能犯下了《卖淫防止法》里提到的性贿赂、性交易行为。如果法庭判定罪状性质恶劣,给你的惩罚应该也会十分严重。这个结果出来后,以安纳为首的选举舞弊涉案人员将大规模落马。我想,你的生活今后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这些和我们都没什么关系了。”

平松一言不发地听着正崎的话,面上看不出任何反应。正崎继续说:

“另一个选择是,更改自己的供述,承认之前所说的都是谎话,讲出真实情形,然后在供述书上签字。这种情况下,我向你保证,检方会积极保障你今后的人生不受太大影响。我们不会在此次事件中对你提起诉讼,以安纳为首的那群人也无法拉你下水。虽然你得从现在的公寓里搬出来……可你还是能回到现在的工作岗位上,今后过上平静的日子。”

正崎像是在读家电产品的说明书一样,尽力冷静地把话说完了。他不是在恐吓,也不是在威胁,只是客观地告知平松绘见子“哪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把各个选择的优劣摊开给她看,这么一来,问题就归结到了孰得孰失上。

这种情况下,聪明人一定会选择有利的那个选项。脑筋越活的人,越不可能损害自身利益。这是根植于人内心深处的生物本能,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所以,正崎提供了自己能提供的最大价值。

不提起诉讼,这是检察机关能够打出的最强王牌。司法检察官可以通过决定是否起诉来控制罪行,他们既能凭空制造罪名,也能抹去真实存在的犯罪痕迹。

正崎对女人发起了一场以罪名为砝码的“交易”。

平松绘见子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故作庄重的表情,沉默地听着正崎的话语。

正崎力图让自己表现出对女人的毫无反应不抱有任何多余感情的样子,开口询问女人的答案:

“你选哪一个?”

平松绘见子垂下视线,把手搭在嘴边。正崎觉得,她做这个姿势并不是在思考什么,反而像是刻意演给人看的,给人一种自己确实是在思考的错觉。

“啊,这个方式……”

平松突然抬起脸。

“我知道的,我在电视还有电影里看到过,是叫什么来着……”她用像是与朋友闲聊一般的轻松语气说道,“司法交易,对吧?”

正崎又一次心头冒火。

平松的每一个举动都让他觉得堵心。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碰巧知道这种词呢?二十三岁的人应该很多都没听过这种说法吧?

“我知道了……”平松回过味来,“检察官大人,您是想让我说出‘在安纳的授意下,我和那群人发生了关系’这句话吧?”

焦躁刺得正崎大脑一阵阵抽疼。他没有回应女人:啊,你说得对。女人说的确实没错,可他心存顾忌,怎么都说不出那样的话来。正崎有种感觉,一旦肯定了女人这句戳破一切的话,他就会失去在女人面前具备的优势。

“那个,检察官大人。”平松再次像是刻意为之一般摆出个思考问题的架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是什么?”

“就是吧,这个,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我在那家旅馆和那群人发生了性关系。”

“嗯。”

“如果说……我呢……怎么说好呢,爱慕?”

“什么?”正崎皱起眉头,“爱慕?”

“嗯,就是说……如果我是因为对人家怀有爱慕之情,特别喜欢人家,所以才和昨天那群人发生性关系的话,那有错吗?”

正崎不明白平松究竟在说什么,他感到了真实的困惑。

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嗯,这种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嘛,我这个人相信一见钟情。”

“他们都是和你差了四十多岁的老人,这就先不说了,那可是三个人。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刚见面的三个老人同时一见钟情了吗?”

“啊,对哦,有三个人呢,这样啊……”平松绘见子又故意换了个姿势,然后看向正崎,“他们叫什么来着?”

“别开玩笑了!”

回过神时已经晚了,正崎已经站起身怒斥了女人。奥田震惊地望向正崎。正崎心想,失策了,但他已经忍无可忍。他深深地皱着眉头,竭力克制住内心的冲动,再一次坐回到椅子上。

“……爱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三个老人,还和他们发生了关系……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和不知道名字的人坠入情网这种事是存在的呀。”平松不慌不忙地说,好像根本没听到过正崎的怒吼一样,“啊,说起来……”

平松指指眼前的名牌。

她抬起慵懒下垂的眼睛,紧紧盯着正崎。

“我已经知道您的名字了,现在也能说我喜欢您,可这也没法证明什么……”

正崎连怒吼都吼不出来了,他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向桌子。

平松直挺挺地坐着。

正崎终于明白了。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一直在戏弄他。

女人从头到尾都在随心所欲地说着毫无意义的废话。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配合讯问,一点也没有。弄不好她都没打算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所以才会对减轻罪名之类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一般人的得失标准在她身上不起作用,和她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该怎么做才能和这种人进行有效沟通呢?怎么做才能及时拿到需要的供述呢?面对听不进话的女人,正崎的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找外星人调查取证一样。

这个荒唐的女人……该拿她怎么办呢?

“要我签字吗?”

正崎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根本就不明白女人说了些什么。再稍一思考,大脑还是没跟上女人的步调。

“在那个叫调查书的东西上签个字就行了吧,这样就能证明是我做的证吧?”

“对。不过……”正崎依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又……”

“因为您看起来太可怜了嘛!”

“可怜?”

“是啊。”

女人看着正崎。正崎记得她的眼神,昨天看到自己的名牌时,女人也是同样的一副神情。正崎当时还觉得她是在感伤,今天再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他才明白自己先前的判断是错误的。

这个女人是在可怜我,正崎想。

正崎不知道缘由为何,也不知道女人是出于什么原因向他投来了这样的目光。总之,平松绘见子就是单纯地怜悯正崎,觉得正崎十分可怜。

正崎大感屈辱。

莫名其妙地受到别人的同情,被人怜悯,显然说明自己被放在了弱者的位置上。正崎感到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作为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看低的事实向他迎面袭来,他渐渐失去冷静,握紧了拳头。

“正崎检察官。”

平地一声惊雷。听到奥田事务官的声音,正崎瞬间恢复了平静。他不能失控,讯问时失了冷静,一切就完了。对面的人是油盐不进,可要连自己都丢了心计,最后就只能以落败收场。

虽不知道理由为何,可知情人已经说了愿意在调查书上签字,那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自己不应该纠结过程,要把结果放在第一位。进行讯问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自尊,而是为了解决事情,打倒巨恶。

是为了文绪。

“调查书我们会准备,你需要确认过内容之后,在上面签字。”

“内容是什么无所谓,反正我都会签,不过有个条件……”

女人眯起眼睛。正崎点点头说:

“如果你签了字,我们就不会对你提起诉讼,你的行为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你可以马上离开,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为你提供临时住所。安纳的公寓是回不去了……”

“那些都不重要。”

女人出声打断正崎。她微微歪过头,对正崎露出微笑。

“我想听听关于您的故事。”

“什么?”

女人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探了出去。

“我想听听检察官大人您的故事,请您细致地给我讲一讲。比如您的童年啦,家人啦,为什么会起这么少见的名字啦……”

“为什么?”

平松绘见子只是笑,并没有回答。

正崎心念急转,他在想女人的要求意味着什么,不过最后也没想出什么来。正崎不明白女人为什么想听自己的故事,会不会这也是她开的毫无意义的玩笑,原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目的呢?他看不懂,不知道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要是愿意讲给我听,我就签字。”

正崎没再继续思考下去,就算思考了,最后他也只能接受女人提出的要求。如果拒绝了女人,正崎就必须重新构思取得供述的其他方案,他已经没有时间了。要是聊一聊自己的故事就能让女人签字,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知不觉中,正崎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女人提出的交易。

8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十分奇异。

检察官对知情人讲述自身经历,这样的事情通常是不可能出现的。要说是为了审讯,问话过程中加点闲聊倒是常见,可详细到出身、学历等个人信息的就真是史无前例了。这样异常的事情持续了大概三个小时。

一开始的时候,正崎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就像介绍简历一样,说了自己的基本情况,接着平松绘见子就开始主动提问。

“老家是哪里?”

“有兄弟姐妹吗?”

“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她完全是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就连住址和电话号码这种个人隐私,都能半点不带犹豫地问出口。那样的问题正崎实在无法回答,被拒绝之后,平松也不再继续追问,马上又会跳到下一个问题。

如果只是像这样回答问题的话,估计也用不了三个小时。

可随着话题的不断深入,平松提问的核心不再围绕着正崎的外在进行,转而开始瞄向正崎的性格、心情、人性。

“性行为……对,接下来就问有关性的问题。”

平松大大咧咧地开口问:

“您是怎么看待避孕的呢?”

“怎么看待是指……”

“您觉得避孕是错的吗?”

“不算错吧。有时候偷偷把孩子生下来了,也很难给孩子一个良好的经济和成长环境。从孩子的角度出发来看,大人应该在合适的时机里怀孕生产,我不认为避孕有错。”

“生孩子是好事吗?”

“我觉得是。生养孩子应该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

“那不生是错吗?”

“不能这么说。现在是一个尊重多种生活方式的时代,不结婚,不生育也是一种人生,不能说是错。不同的价值观应该得到尊重。”

“不同的价值观应该彼此尊重吗?”

“当然。”

“即使互不相容也是吗?”

“不能因为价值观互不相容就互相排斥。大家要互相了解彼此的价值观,思考如何共存。如果不能彼此认同,最后的结果就是战争。”

“不能有战争吗?”

“这还用说吗?”

“如果有人厌恶战争,有人崇尚战争,那他们应该认同彼此的价值观,思考如何共存吗?”

“这个……”

正崎一时失语。这是个奇异的思考实验。崇尚战争的人会发起战争,而厌恶战争的人会为了消除战争而斗争。两者分属正负两极,难以共存。对正崎来说,崇尚战争的价值观本就令人完全无法理解。

“您刚刚说,生孩子是好事,对吧?”

“嗯。”

“不生孩子也没有错。”

“嗯。”

“那杀死孩子呢?”

“当然是作恶了,绝不能得到认同。”

被问了个不算问题的问题,正崎觉得自己是被平松愚弄了。

“怎么,难道你觉得杀人不是作恶吗?”

“怎么会呢?”

平松瞪大了眼睛。

“杀人是非常罪恶的事情,我觉得是最罪恶的,罪大恶极。”

“嗯,是的。”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正崎说杀人是作恶,平松也表示赞同。两人明明意见一致,可不知为何,正崎总觉得自己和平松说的不是一回事,就好像两个齿轮凹对凹,凸对凸,完全没有嵌合一样。

“您的名字是不放过罪恶的意思吗?”

平松伸出细长的手指,触碰名牌上的“正”字和“善”字。正崎一阵恶寒,感觉那根手指好像就逡巡在自己的本质上。

“正义与邪恶……善与恶……”

平松抬起头,看向正崎的眼睛。

“检察官大人。”

“什么事。”

“什么是正义呢?”

正崎答不上来。

9

正崎独自待在办公室里撰写供述调查书,平松绘见子和奥田事务官在提供给知情人的休息室里等待。平松说要小睡一会儿,现在大概已经在梦里了吧。

如平松所愿,正崎讲了自己的故事,也尽力回答了平松提出的问题。一切结束后,平松满意地淡淡微笑,最后一刻都还在戏弄正崎。不过,现在正崎总算不用再面对那个女人了,等她从睡梦中醒过来,就让她在调查书上签字,这样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

突然,一个不好的想法浮现在正崎脑海中。

如果平松还是拒绝签字呢?

这个问题正崎自然是考虑过的,却也并不想深究。万一真的出现这种情况,正崎无计可施。仅凭自己的手段,他无法赶在开会之前拿到供述。

平松如果真的拒绝签字,正崎就只能使一些违心的手段,用特搜部的“方式”逼她签字。然而,这样做并不能保证一定有效,最重要的是,它违背了正崎的初衷,是不光彩的手段。

想到这里,正崎不由得回想起刚刚被“什么是正义”的问题问倒的事情。正崎无法定义什么是正义,却已经认定特搜部的手段并非正义,可见他心中必定是存在一套评判标准的。但当被人要求解释正义时,正崎却无法将之明确地表达出来。善恶、道德,他自孩童时期就一直在学习了解,可如今长成了大人,却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正崎大力摇了摇头。

他收回思绪。多思无益,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女人如果乖乖签了字,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自己也不用采取强硬手段了。

正崎快速敲打着键盘。对付那个善变女人的方法,就是趁她还没改变主意之前,把调查书摆到她的面前。

凌晨一点多,正崎终于写完了供述调查书。他把调查书打印出来,立刻离开了办公室。距离把平松送到休息室只过去了两小时左右,平松很可能还在睡觉,可正崎不可能就这么等到早晨。他要向平松宣读调查书内容,如果平松没有异议的话,再让她签字。正崎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遇到阻碍,不到最后一刻,他就不能掉以轻心。

他敲响休息室的门,没有人应声。正崎没再等,径自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奥田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人还醒着,却有点迷迷糊糊的。

正崎环顾室内。

“喂。”

他叫了奥田一声。

发现正崎来了,奥田一下子打起精神,眼神四处游移。

“平松绘见子呢?”

“……那个……”

“……平松绘见子呢?!”

正崎大吼了一句。奥田的目光闪躲不明,看起来狼狈不堪。他这个样子显然有问题,正崎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

“说话!发生了什么?平松去哪里了?”

他大力地摇着奥田,奥田不敢正眼瞧他。

“回答我!你倒是说句话啊!奥田!!”

“那个……”

奥田声如蚊蚋。正崎拉着奥田的衣领,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奥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样,用细小的声音嘟囔着说:

“她,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失了力气,软绵绵地倒回到椅子上。

“可恶!!”

正崎扔掉供述调查书,飞奔出休息室。

把奥田丢给别的事务官之后,正崎开车奔出了检察厅。深夜的霞关人迹寥寥,他一口气把油门踩到最低。

副驾上放着开了机的笔记本电脑,gps软件界面里显示着地图,地图上的标记不断移动着,看来放在平松绘见子鞋里的定位器还在如常工作,这条重要的线索并没有断开。

标记移动的速度很快,显然是在车里。它已经远离了霞关,沿着首都高湾线,向千叶的方向而去。定位器所在的位置距离检察厅三十多公里,即便正崎出特搜部后很快开了车追赶,大概也还要将近一个小时才能追上去。

这么看来,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平松绘见子就已经逃走了。

这中间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奥田究竟在做什么?话说回来,一小时之前,他为什么会放走平松呢?奥田是个十分得力的助手,不可能会疏忽大意犯下放跑知情人的愚蠢错误。他刚刚的样子非常可疑,整个人狼狈不堪,又说不出自己做了什么,样子实在难看。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办事,局限性就在这里。要是把人放到审讯室里,就能通过监控掌握人的一举一动,可休息室里是没有监控摄像头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gps标记在千叶站前转了个大弯,似乎是到了东关东机动车道上。正崎边开车,边腾出一只手点了下界面。地图显示出更大的范围,界面框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标记所在的道路前方是成田机场。

女人准备远走高飞吗?不对,现在是凌晨两点,成田机场没有始发的深夜航班。那她是准备藏在机场周边,到早上再走吗?成田机场附近有很多酒店。

正崎踩下油门,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飞奔在湾岸道路上。深夜的道路冷冷清清,想开多快就能开多快,可与此同时,对方也在飞速移动着。正崎与gps标记之间的距离只能缓慢地一点点拉近。

四十分钟后,就在正崎快追上gps标记时,它在成田的高速立交桥上拐了个弯,到了新机场大道上。这条路再往前就只有三四家酒店,正崎本以为女人会入住其中一家,他的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只见标记径直通过酒店区,向着成田航站楼的方向过去了。

标记的移动速度慢慢减缓,最后停在了航站楼南翼的廊道附近。

正崎看了看自己的位置。距离航站楼还有两公里,飞奔过去要一分钟。他放了心,才一分钟时间,女人哪里都去不了,也没法藏身,人应该可以抓住。

正崎的车高速冲进廊道,只见前方几百米远的地方停着辆出租车,一个像是司机的男人站在车外,除此之外,周围再没有其他的车了。就是那辆。正崎紧急刹车,冲到了出租车旁。他飞速跳下车。

“车上的女人去哪了?”

出租车司机惊讶地转过身来。正崎没看到平松的身影,他逼近上了年纪的司机身前。

“东京地方检察厅!你是不是在东京载了个女人?她去哪了?”

“啊,那个……”

“那个女人穿藏青色连衣裙,留的长发!她应该坐车到这里了!她现在去哪了?回答我!”

“不是,那个人……”上了年纪的司机害怕地回答说,“那个人只是拜托我把东西拿到这里来而已。”

正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很快回过神来,一句话从嘴里脱口而出。

“把门打开!”

司机慌忙回到车边,打开了后排车门。正崎死死地盯着车里的东西。

后排座位上空无一人。

平松绘见子的鞋倒在座位下边。

正崎狠狠地砸向座位。

10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连敲键盘、翻文件的声音都没有。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几丝光线,正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面色憔悴。

回到检察厅后,正崎立刻找奥田询问事情经过,奥田的回答却完全不得章法。问他问题,他答得结结巴巴,整个人惊慌失措,说不出任何东西。无奈之下,只得把他打发到另一间房去休息。正崎单手掩面。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正崎没能打动以知情人的身份带回来的女人,得到自己想要的证言,还把得知了特搜部行动的女人给放跑了。想想就知道,这就是最坏的结果,绝对不会有比现在还要糟糕的情况了。

如果平松绘见子回到了安纳身边,野丸集团立刻就会知道特搜部正在着手调查他们。知道了特搜部的动向,他们就会加强戒备。等他们丢弃棋子,销毁证据,完成一切“清理”后,特搜部再厉害,也很难对他们提起诉讼了。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如果不立刻进行强制搜查,特搜部将失去一切转机。

可正崎手里还没有证据。

要想在之后的御前会议上说动高层,正崎就必须拿到平松绘见子的证言,然而现在女人已经不见了。

正崎深陷的双眼凝视着桌面,打印出来的会议汇报大纲已经摆在了桌上,里面记载着他两周以来的所有调查结果。

麻醉科医生因幡信与野丸龙一郎的私人秘书安纳智数有过接触。

因幡信离奇自杀。

安纳涉嫌利用女b,与东京建筑业协会会长地岛达成选举舞弊交易。

事务官文绪厚彦调查事件时自杀。

安纳涉嫌利用女c,与日本医师协会东京分会达成选举舞弊交易。

域长选举的主要候选人野丸龙一郎、柏叶晴臣、河野大辅、斋开化之间存在某种神秘联系。

新域域长选举活动里潜伏着巨大的暗影。

正崎紧咬牙关。

事情不对劲,必定有人犯下了重大罪行,可他现在还没有掌握任何具体的事实。现有的这些信息足以令人产生怀疑,但要真的出动特搜部还远远不够,它们并不是确凿的证据。所有的信息都很零散,没有能拿来说动高层的正当逻辑。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必须出动特搜部。

正崎伸手拿过大纲。既然只有它,就只能拿它战斗。他要在御前会议上说动高层,把自己正在调查的这件事转为特殊直告班的案件。打倒大型犯罪、大规模案件正是特搜部检察官的职责所在。

文绪期望成为的,应该就是这种守护正义的人。

内线电话响了。收到守永来电,正崎离开了办公室。

守永在特搜部所在的最高检察厅走廊里等待正崎。两人会合后向会议室走去。正崎落后一步,跟在守永身后。

早上,正崎已将此前的所有不如意汇报给了守永。当时的守永没有呵斥正崎,只是面上满布冷峻,直到现在都没变过表情。正崎走在后头,凝视着上司无言的背影。

愧疚的情绪溢满心头。

守永给了正崎信任。他相信正崎的怀疑,同意让正崎去调查,还在特搜部内部部署安排,给了正崎充分的自由。他相信正崎所说的,能够从女人那里拿到证言的话,用尽一切办法促成检察首脑会议召开。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对此次事件展开调查的请求被御前会议否决了,他身为特搜部部长的信誉也会受到损害。辜负了守永的期待,正崎心里悔恨万分。

“正崎,”守永没有回头,他说,“别想太多,把一切说明白了就行。从开始调查的起因到目前掌握的线索,事无巨细地如实报告出来,之后我也会帮忙活动。”

正崎答了声“好”,声音里饱含万千思绪。即便到了这一刻,守永依然站在他的身边。

所以,正崎也不能就此放弃,他告诉自己,要多动脑筋,思索到最后一刻。为了得到御前会议的首肯,他不能漏过任何一个微小的成果。有没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呢?

就在这时,正崎的大脑角落里突然涌上一个小小的疑问。几小时前,当他因为放跑了平松而焦躁不已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其中一个非常细微的不对劲的地方。

平松绘见子究竟是怎么发现自己鞋里藏了定位器的呢?

定位器非常轻薄,如果不是有人提醒,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专业探测器或许可以检测出来,可平松不可能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会不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可知道正崎在平松鞋里藏了定位器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正崎自己以外,就只有半田、守永、奥田三人。如果真有人说出去了,那个人可能就是和平松一起待在休息室里的奥田,可奥田怎么可能向知情人泄露如此重要的信息呢?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正崎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前。他甩掉脑海里的种种杂念,厘清思绪。现在不是想定位器的时候,他必须集中精神应对接下来的御前会议。

守永在门上轻敲几声,缓慢地推开了大门。

宽敞的会议室里摆了三张桌子,里面已经来了十几名检察厅的高层干部,有东京高检的检察长,最高检察厅的副检察官,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身为普通检察官的正崎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到的大人物。坐在正中央的,是御前会议里相当于天皇一般的领袖——最高检察长。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走进门的守永和正崎身上。

两人一起走了进去。正崎作为负责人,接下来要做事件汇报,他走到了三面桌子围起来的场地里,站在了会议室中央。守永站在正崎身后,注视正崎的汇报。

众多高层的视线全都倾注到检察官正崎身上。

正崎挺直脊背,坦然地迎接投向自己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那些带有强烈审视意味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似乎是在评估一个普通检察官负责的案件究竟有多重大,是不是真的有拿到御前会议上讨论的价值。

就在这个时候,正崎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如眼前所见,自己确实是在检察首脑会议的会场上,各位高层齐聚一堂。正崎仔细地观察每一张脸,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没人看过自己撰写的报告大纲。

没人看过正崎撰写并事先发放下去的调查资料,甚至都没人翻开过那本资料。几乎所有与会人都无视了报告大纲,只是沉默地观察着正崎。

好像比起事件本身,他们更关注的是正崎这个人。

“接下来由负责调查此次事件的检察官汇报事件梗概。”

身后的守永开口了,然而最高检察长却轻轻抬起手,制止了正崎的汇报。“人还没到齐。”检察长说着,指了指会议室的墙边。

三面桌子围成的场地外边,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可以拿来当观摩学习区的位置上只放了一把椅子,是不是除了按规定出席的检察人员以外,还有其他参会人呢?正当正崎这么想的时候,会议室里面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正崎瞪大双眼。

男人施施然进了会议室,向着准备好的那把椅子走去。正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男人。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随着男人的步调扭转视线,直到男人坐上了椅子,他还紧紧盯着男人的那张脸。

原众议院议员野丸龙一郎冷淡地看着正崎。

正崎的大脑乱作一团,他环视四周,看到出席检察首脑会议的所有人都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坐在那里。正崎回过身,眼神与守永交汇。

特搜部部长守永泰孝平静地说:

“好了,开始汇报吧,正崎检察官。”

正崎脸面抽搐,表情扭曲。

更坏的情况出现了。

巨恶的触手已经缠住了检察厅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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