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遇

罗西北虽是不情愿,但未免给别人添麻烦,还是打开了房门。但他并不知道,房间外等着开门的共有三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房门刚开了条缝,三人便一拥而入,把他扑倒在地。其中一个在确认罗西北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后,走到破沙发旁边拿起了韩东的皮衣,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之后朝罗西北举了举衣服说:“我扒着监控看了一晚上,还真是你。”

其余的两个人,把罗西北两边一架:“走吧,回局里去。”

几个人不由分说把罗西北架到楼下,门口停着一辆警车。罗西北被七手八脚地塞进车里,浑身只剩下发软。没想到警察的办案效率这么高,仅凭着监控,就找到了他家里。他“偷”的衣服财物,加起来大概两三万,也不知道这个额度会判几年。

更主要的是,韩东已经死了,如果警察怀疑他和韩东的死有关,那就更麻烦了。

罗西北感觉脑袋要爆炸了,他反复琢磨一会儿审讯时该如何应答。可是该如何解释他跟死者长相完全一样呢?韩东死前,他俩的碰撞拉扯,摄像头是否也都拍到了呢?如果说,昨天韩东的突然出现和意外身亡,带给他的费解,还像是远方某处的枪声,那眼前这些挤在脑门子里的问题,就是擦着耳朵飞过的子弹。稍微躲闪不及,就可能让他身受重伤甚至命丧黄泉。

已经很久没有经历如此煎熬的时刻,罗西北觉得耳边响起了蜂鸣声,视线也有些模糊,他不禁抬起双手,紧紧抱住了头。

然而,片刻之后,罗西北察觉到了车上不同寻常的气氛。先前带他出来的时候,虽然是连扑带架,但上了车,几个警察倒没章程了,甚至连手铐都没给他戴。罗西北缓缓抬起头,除了开车的那个,其余两人都关切地看着他。见他抬起头,身边的这个率先开口道:“醒啦韩队?你藏得也太深了,让我们好一通找。”坐在前排副驾上的那个也回头说:“要是再找不着你,可就要发通缉令了。”

听得这话,身边这个立马呵斥:“陈友业,你知不知道话该从哪头说!”

罗西北在二人的称呼中感觉到,他们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韩东,于是奓着胆子问道:“什么通缉令?犯什么事了?”

“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身边这位继续说道,“不过,全局上下都在找你。局长那儿肯定也有压力。”

罗西北提着一口气点点头,含含糊糊地套着话:“这事没法交代啊。”

“有什么没法交代的,不就是接到线索后又让嫌疑人跑了吗?是有点不好看,可干公安的有多少能上天钻地的。再说了,可着全国打听,哪个地方的刑警队没压着几桩破不了的案子?太正常了。”

“可韩队你一躲一藏,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前排叫陈友业的小伙子再次接茬道。

“行了陈友业!”身边这个再次喝止了他,继而对罗西北说道,“没什么性质不性质的,在外面追查嫌疑人,几天几夜没回单位,很正常。等一会儿到了局里,我们不说在哪儿找到你,这几天的去向行程,你自己怎么方便怎么说。需要统一口径的地方,我董二雷绝对全力配合。”说完他指着前排的俩人说,“陈友业,大勇,你俩咋说?”

二人连忙附和:“我俩没说的。一会儿到了局里,都听韩队的。”

说话间,车子开进了一个大门,罗西北向窗外瞄了一眼,门口的大牌子上赫然写着“兰州市公安局”。

罗西北从董二雷手里接过韩东的黑色皮衣,随着三人走进公安局的办公大楼,乘着电梯来到位于三楼的刑警队办公室。一出电梯,一个硕大的公示牌就立在门口,罗西北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韩东,刑警大队一分队队长。刚才车上的三个人,董二雷、陈友业和张勇都是一分队的警察。

虽然还没到上班时间,但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忙碌起来了。董二雷招呼一个正在忙碌的女警过来,问道:“局长来了?”

女警点点头:“在最里面那屋呢,一会儿要亲自主持会议。”

“今天来开会的人有点多啊?”董二雷四下看了看说。

“你还不知道啊,可能要把11.15杀人案转给二队了。景队也在里头。”

“凭什么把我们的案子转给他们啊?”董二雷相当不服气。

“局长扛不住了呗,厅长把他叫去好几回了,都是问这个案子。大年底的命案,嫌疑人失踪,连刑警队队长都找不着了,你说局长现在什么心情。”女警说着朝董二雷撇了撇嘴。

“谁说我们队长找不着了,这不在这儿嘛。”董二雷说着指了指埋头在一堆案卷中的罗西北。女警见到罗西北立刻凑上来小声说:“韩队,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等罗西北应答,董二雷抢着说:“你这话问的,上哪儿去,查案去了呗。案子还没破,好些行动都得悄悄的,韩队这次出去几天,带回来了重要情况,一会儿亲自跟局长汇报,是吧。”说着,他拍了拍罗西北的肩膀,又使了个眼色。罗西北被这一通胡吹搅得心神不宁,但怕露馅儿,也只能点头称是。

女警还想继续追问,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小李,会议室准备好了吗?”

女警的脸立马沉下来,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向会议室。一个身材魁梧、眉目英朗,穿着整套制服的警官出现在罗西北面前。

“韩队长啊,什么时候回来的?”警官问道。

“昨天半夜。”罗西北硬着头皮答了一句。

“你这是从家里来?”警官打量着罗西北的打扮,皮衣皱皱巴巴,裤子上还有刚才被扑倒在地沾的土,连头发都一绺一绺地翘着。

“太晚了,没回去,在旁边找了个钟点房歇了一会儿。”罗西北编了两句,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董二雷,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这让罗西北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到目前还没有破绽。

这时,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警官从里面走出来。正在倒水的、被人叫做小李的女警官李小春立马挺直腰杆说:“局长,会议室都准备好了,现在就接入省厅的电话吗?”

原来这是局长。他摆摆手:“一会儿再说,咱们自己先开。”说完他朝着罗西北这边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罗西北心里一慌,说漏了嘴,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董二雷。幸亏董二雷机灵,赶紧接话说:“刚才到局里,我们一块儿来的。”

局长无瑕顾忌这些小事:“都到了,那就开会吧。一会儿省厅的要接进来,听取11.15的案情分析报告。以为你没在,本来想让(景)天城帮你顶一下,既然你回来了,一会儿你亲自汇报。不过咱们先自己讨论一下,把你这几天搜集到的信息都汇总一下。”

穿着制服的警官,快步朝局长走去。罗西北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只听董二雷在耳边小声叨咕:“景天城就会跟着局长屁股后面跑,他们二队的人让他带的,也都是这个德行,查案子不来劲,就会围着领导转圈。”

“你们俩还磨蹭什么呢?”见罗西北和董二雷还没走过来,局长催促道。二人只得加快脚步,眼看着会议室就在眼前,罗西北只恨自己不会遁地之法。

正此时,一个保洁员拿着一大袋卫生纸走进来,罗西北急中生智,急忙说道:“我去个厕所。”

果然不出所料,保洁员正在检查填补各个卫生间里的卫生纸。罗西北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下打量,突然看见了保洁员放在台面上的洗手液。也只能这样了,但愿能蒙混过关,赶紧逃出去。如此想着,罗西北心一横,趁人不备喝了两口洗手液。

待他再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桌子旁边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案发现场的照片和案件相关人员的资料。罗西北一下子被这些照片镇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什么叫倒在血泊中。

一大片血迹仿佛要从照片中溢出来似的。中间躺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性,仔细再看,会发现她身上有很多处不致命的刀伤,显然生前遭受了痛苦的折磨。这就是11.15命案的死者。

罗西北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以免紧张的情绪被周围人发觉。他强迫自己不看照片,只看白板上的字迹。死者是一名28岁的女性,公司文员。11月15日,被发现死在后山,情状惨烈。现场发现了凶器,一把尖刀。在上面提取到了指纹,与她家里除她之外的另一人基本吻合。根据社会关系推断,此人应该是她的丈夫,一名地质测绘员。警方准备拘捕此人时,发现他在妻子遇害的当天失踪了。按程序,这种恶性犯罪的嫌疑人应该马上发通缉令。

但韩东按下了局长的通缉令申请,说自己得到线报,案子另有隐情,死者的丈夫是被人栽赃陷害的。他要单独去会会线人,争取把这个测绘员带回来。考虑到年底,大范围传播恶性案件可能造成的社会恐慌情绪,局长同意让韩东先去试试。

然而,韩东竟然就此失踪了,他关闭了手机和汽车上的定位,好像人间蒸发一般。

联想到刚才董二雷在车上对他说的话,警队找他的人恐怕一点不比找罪犯的人少。如此说来,那么陈友业刚才说的对韩东发通缉令的事,很可能也是真的。但是韩东为什么要自杀呢?弄丢了嫌疑人,也不至于陪上自己的命啊?

罗西北虽然不是警察,但也觉得这个逻辑说不通。只是此刻,他没时间再纠结这个问题,局长已经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韩东,把这几天的行程先说说吧,就说跟案子有关的就行。”局长说道。

罗西北感觉到局长似乎在为韩东开脱,但满屋子的警察都眼巴巴地看着韩东,等着听他如何解释自己消失的这几天。在众人的注视下,韩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浓烈的洗手液味还没散,满嘴都是又涩又辣的味道。

他慢慢站起身,绕过长长的会议桌,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作势要往上面写点什么。但是,就在笔帽打开的瞬间,在马克笔的味道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洗手液的共同作用下,还未及开口的罗西北突然口吐白沫地倒在了地上。

满屋的人都震惊了,尤其是董二雷,他从后排一个箭步冲过来,扶起还躺在地上抽搐的罗西北。这时大家才都反应过来,有的说端点水来,有的说没弄清是什么病症的时候最好先别挪动,直接在地上躺平,有的则说直接打120吧……

一阵七嘴八舌之后,会议室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三个人走到了局长跟前,出示了一张纸说道:“我们是省厅督察组的,韩东队长因为擅离职守,即刻起停职接受审查。”

局长对这份通知表现得很愤怒:“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想从我这边带人,必须有徐厅长的签字。”

督察组的人也毫不示弱,他们指了指刚刚出示的那张纸说道:“田局。您看清楚,这就是徐厅长亲自签发的。”说完,几个人不由分说地架起了摊在地上的罗西北。见他们动手拉人,董二雷几个一分队的警察立马围了上来:“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失控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慢悠悠地开口说道:“田局长,韩队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继续坚持工作。与其让他在这儿受罪,不如让我们带他回去,先调整好身体,其他一切再说。您觉得呢?”

局长脸色铁青,转头看了看,怒气冲冲地对这个人说:“你是谁?”

此人对局长的这种态度毫不在意,依旧慢悠悠地答道:“我叫段大川,医学博士,我的诊所上个月刚刚和省厅签订了合作协议,专门针对警员们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受到的精神创伤,进行干预和治疗。像韩队长这样的情况,今后要在我这里通过全面的测试和评估,认定他的精神状况恢复正常,才能重新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

“你脑子才不正常呢!”一边的董二雷听了这话骂道。段大川听了一点不生气,他看了看董二雷继续说道:“长期从事高危高压的工作,像你这种易怒易冲动的情绪,会慢慢累积,如果不接受科学的调节和疏导,很可能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酿成大祸。你也得小心。我在想,前几天韩队长无缘无故地消失,大概也是这类原因导致的。”

继而他又转向局长说,“田局,就韩队长现在这个状况,无论如何是不能继续开会了。我那边也有全科医生,不如让他跟我走,身体心理做一次全方位的调整。一旦通过测试,他很快就能重新投入工作。我觉得这比我们在这里无谓的僵持要好得多。您觉得呢?”

一屋子气势汹汹的警察,被一个斯斯文文的医生说得哑口无言。段大川顺势走上前去,跟局长握了握手说道:“感谢您的理解和配合,这么做也是对警员的爱护。”说完,他朝督察组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带着罗西北离开了公安局大楼。

把罗西北安顿在车上之后,段大川对督察组的人说:“人都这样了,先去我那边吧,你们回去跟厅里说一声,人在我这儿,很安全。”

督察组的人应声离开,段大川拉开车门坐在了驾驶座上。他并没有急着启动汽车,反而盯着罗西北反复打量。此时,因为已经把洗手液吐得差不多了,加上离开拥挤的会议室,出来透了口气,罗西北感觉自己比刚才精神多了。

段大川刚刚在屋里说的话,罗西北都听见了。虽然警察们都颇有意见,站在旁观者角度的罗西北却对段大川的说法十分赞同。如果早一天遇到这位医学博士,也许刑警队长韩东根本不会死。而眼下,对罗西北来说,如果没有段大川出现,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离公安局。

想到此,罗西北对段大川说:“谢谢你。”

然而,这句感谢并没有换来段大川彬彬有礼的回应。他紧紧盯着罗西北,半天都不说话。刚刚满脸的斯文转眼间被一股狠毒的阴沉之气代替。虽然一言不发,但罗西北感觉,就这么被他看着,都觉得浑身发凉。

“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段大川冷冰冰地问道,“关机失联超过24小时,在组织规定内对应的是什么样的惩罚?”说着他猛地拉起罗西北的手说,“断指。”

罗西北赶忙抽回了手,再也不敢直视段大川的眼睛。

然而段大川显然不准备这么简单就放过罗西北。他再次拉起罗西北的手说:“怎么,害怕了?三合会第二章第七条规定,写的清清楚楚,你关掉手机的时候难道把这些都忘了吗?”

三合会,罗西北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但从段大川的神态语气便可断定,这恐怕不是一个合法的组织。

韩东,一个堂堂刑警队队长,为什么会加入这种组织?他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难道这些也与他的死有关?罗西北感觉到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许遇到韩东根本不是巧合,那他更要想尽办法尽快逃脱。

见罗西北不说话,段大川转身启动车子,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在他看来,身边的只是一个被吓破胆的警察,一会儿到了诊所,更是任由他摆布。

此时,时间还不到九点,早高峰的拥堵还没有完全过去。车子开开停停,一点点地往前蹭。罗西北作势要吐,拜托段大川把窗户打开透透气。许是怕罗西北真的吐在车上,段大川虽不情愿但还是打开了窗户。

罗西北用一张纸巾捂住嘴,眼睛则在四下张望。终于等到路口有交警在巡视,他假装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纸巾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扔到交警身上。因为车速缓慢,交警三五步就追上了段大川的车,一眼就注意到驾驶座上的段大川没系安全带。

交警示意段大川靠边停车,敬了个礼,让他出示驾照。大概还没从对罗西北的态度和情绪中转换出来,段大川对交警也表现得十分傲慢。他慢腾腾地在车上翻检,却不知驾照刚刚被罗西北借着抽纸巾的当空藏在了座椅下面。

交警在车外等得不耐烦了,他拉开车门,命令段大川下车,之后硬是把他带进了路边一个警卫亭内。

整个过程,罗西北都半闭着眼睛,默默观察。直到段大川被警察带走,他立即下车,穿过行驶缓慢的车流,朝马路对面奔去。他刚刚看到,另一个方向,有一辆打着空座灯的出租车正朝这边开过来。只要上了车,然后找个偏僻处把韩东的东西一扔,他就可以彻底摆脱这段诡异的遭遇,重新做回罗西北。

想到此,罗西北禁不住加快了脚步。却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开摩托车的交警已经在暗中观察了他半天。就在罗西北刚要伸手拦下出租车的时候,交警一踩油门,摩托车一阵轰鸣,横在了罗西北的面前。

“你想上哪儿去!”这位被头盔和墨镜全副武装的交警,伸手抓住了罗西北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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