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盘上的钟表显示时间为两点五十五分,比西奥预想的时间要晚些。灰白的路面很窄,没有一个人,在他们面前舒展开来,像是被扯成条状的染色亚麻布一样滑到车轮下面。路面状况很糟糕,时不时地汽车就会碾过一个坑,剧烈地颤动起来。在这样的路面上不可能开得快,西奥不敢再冒车爆胎的风险。夜很黑,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亮光。半个月亮躲在轻轻浮动的云彩后面,夜幕中繁星点点,组成残缺的星座,银河一片星光。汽车开起来很上手,像一个移动的避难所。车上人的气息温暖了车厢,使它散发出一股弱弱的气味,很熟悉,并不让人害怕。西奥专注地开着车,同时努力地辨识着这些气味:汽油味、人体的气味、贾斯珀家那只早就死去的老狗的气味,甚至还有淡淡的薄荷清香。罗尔夫坐在西奥旁边,沉默着,神情很紧张,紧紧盯着前方。后座上朱利安挤坐在玛丽亚姆和卢克之间。这是最不舒服的姿势,却是她想要的。或许被两个人支撑着给她一种额外的安全感。她的眼睛闭着,头搭在玛丽亚姆的肩膀上。西奥从镜子里看着朱利安的头猝然一抖,往前滑动,耷拉下来。玛丽亚姆轻轻地把朱利安的头扶起来,放到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卢克看起来也睡着了,头往后仰着,嘴巴微张。
道路曲曲弯弯,不过路面越来越平整。几个小时里西奥车开得顺风顺水,心里不由得信心陡增。毕竟,这段旅程不是必须有灾有难。加斯科因可能已经开口,可是他不知道孩子的事。在罕的眼里,“五条鱼”人数不多,而且是一群不足为道的业余人士。他也许甚至不会费事去抓捕他们。踏上行程以来,他心里第一次升起了希望。
就在这时,西奥看见了倒下的树干。他猛地踩动刹车,还算及时,车前壳没有撞到凸出的树枝上。罗尔夫一下子震醒,咒骂起来。西奥关闭引擎。寂静中西奥心中腾地升起两股思绪,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一股是舒了一口气,树干上尽管有浓密的秋叶,但是看起来并不重,他和另外两个男人不费劲就可以拖开;另一股是恐惧。树不可能自己倒得这么碍事——最近没有大风。这是有人故意设的障碍。
就在此时,末日一族围了上来。他们起初来得悄无声息,西奥完全没有注意到,很可怕。在火炬发出的光中,涂着油彩的脸盯着车窗往里看,每块车窗上都有人。玛丽亚姆下意识地尖叫一声。罗尔夫大声喊着:“往后!倒车!”同时伸手去抓方向盘和变速杆。两人的手碰到一起。西奥把他推开,猛地挂了倒挡。引擎咆哮着发动起来,汽车箭一般向后倒去。紧接着车子猛地停下,西奥身体不由得往前甩去。末日一族的动作悄无声息,而且肯定很快,足以再一次给他们设下障碍。这个时候,那些脸再一次贴到车窗上。和西奥对视的是一双毫无神情的眼睛,泛着光,白色的眼眶,脸上画着蓝、红、黄三色的漩涡状彩绘,额头上方的头发往后梳,用发带扎住。这些末日一族一只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炬,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像是警察的警棍,上面装饰着细细的发辫。西奥惊恐地想起曾听人说过,这些绘着“油彩帮”人杀人的时候会把对方的头发割掉,编成鞭子,当成战利品。西奥对这种说法只是半信半疑,当作了恐怖传言。现在他盯着悬荡的发辫恐惧万分,想着这是从男人还是从女人头上割下来的。
车里没有人说话。一片寂静,感觉似乎有好几分钟,其实只有几秒钟。接着那种仪式性的舞蹈开始了。这些人开始慢慢地围着车跳动起来,用手里的棍子击打着车身和车顶,有节奏地配合着高叫声。他们只穿着短裤,身体没有涂油彩。在火炬光焰的照耀下,赤裸的胸部苍白如牛奶,胸腔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双腿抽动,头上戴着装饰品,描画过的脸部被宽大的、变换着真假声的嘴巴撕裂,很容易让人把他们看成是一群长大的孩子在玩游戏,虽有破坏性却终究无伤大雅。
西奥心里不由得想,有没有可能和他们谈谈,跟他们讲讲理,至少达成一种对人性共同的认可?他没有在这种想法上浪费时间。他记起曾遇到过一个被这种人伤害过的受害者,想起了他和那个人的对话:“据说他们会杀死单个的受害者,可是这一次,谢天谢地,他们对汽车很满意。”他自己说:“别挑衅他们,扔掉汽车赶紧跑。”对西奥一个人来说,逃跑已经不算容易,而对他们这群人来说,带着一个怀孕的女人,逃跑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有一件事也许能阻止他们起杀心,前提是他们有理性而且肯相信,这件事就是朱利安怀孕了。即便是对末日一族来说,这个说辞也已经足够。但他甚至没有必要去问朱利安怎么看——他们逃离罕和议会不是为了落入“油彩帮”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利安。她低着头坐在那里,看样子是在祈祷。西奥祝愿她能在上帝那里得到好运气。玛丽亚姆眼睛睁得大大的,吓坏了。根本看不到卢克的脸。而罗尔夫坐在位子上正大爆粗口。
舞蹈继续。他们的身体旋转得越来越快,喊叫的声音越来越高。难以看清楚有多少人,不过西奥判断不会少于十二个。他们没有动手开车门,可是西奥知道,车锁根本不是安全保障。他们的人数足以推翻汽车。他们有火把,可以把车点燃。车里的人早晚会被逼出来。
西奥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有什么至少可以让朱利安和罗尔夫成功逃跑的机会吗?西奥透过万花筒般跳跃的身体研究着地形。左边是低矮的破损石头墙,他判断有的地方高不过三英尺。墙的另一面与黑魆魆的树林相连。西奥有枪,还有一颗子弹。可是他知道即便是让他们看到枪都将会出现致命的后果。西奥可以杀死一个人,而剩下的会疯狂地围攻他们以进行报复。这将会演变成一场大屠杀。根本不要想动用武力,这些人在数量上占有优势。黑暗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朱利安和罗尔夫能够跑到树林那儿,至少有藏起来的机会。在陌生林子的低矮灌木从中跌跌撞撞奔跑声响太大,只会招致追逐,太过危险,但进了林子至少有机会躲起来。这还要看这群“末日一代”是否会费劲去追赶。说不定,不过可能性不大,汽车和另外三个牺牲品让能让这群人心满意足。
西奥心里想: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在说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计划着逃跑。不用害怕说话声会被听见,让夜色变得可怕的喊叫声几乎淹没了他的说话声。要让后排的卢克、玛丽亚姆和朱利安听见,他就必须大声说,不过西奥很小心地没把头扭过去。
西奥说:“他们终究会把我们弄出去。我们要计划好怎么做。这要看你,罗尔夫。等他们把我们拉出去以后,要帮朱利安翻过那堵墙,然后朝着树林跑,躲起来。选准时机。剩下的我们几个会给你们做掩护。”
罗尔夫说:“如何做到?你说的掩护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能掩护我们?”
“和他们谈话。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就在这个时候西奥灵机一动,“跟着他们跳舞。”
罗尔夫的嗓门很高,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和那些混蛋跳舞吗?你觉得这是什么样的玩乐?他们不会谈。这些混蛋不会谈,而且他们也不会和到手的猎物跳舞。他们烧,他们杀。”
“只有一个猎物的时候他们才会起杀意。我们要确保这猎物不是朱利安或者是你。”
“他们会追赶我们。朱利安跑不动。”
“我确定不了他们会不会在我们三个可能的牺牲者身上费心、会不会费劲把车烧掉。我们要瞅准机会。如果朱利安过不了墙的话,帮她翻过去,然后朝树林子跑。听明白了吗?”
“简直是疯了。”
“如果你还有其他的主意,说来听听。”
罗尔夫想了一会儿,说:“我们把朱利安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她怀有身孕,让他们自己看。告诉他们我是孩子的父亲。我们可以和他们达成协议。至少他们会让我们活着。现在趁着还没有把我们拽出来,我们和他们谈谈。”
后座上传来朱利安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她的话很清楚:“不。”
她这个词说出口后,有一阵子没有一个人说话。后来西奥再次开口说:“他们最终会把我们弄出去的。要么把我们弄出去,要么放火烧车。因此我们现在要确切地计划一下要做什么。如果我们随着他们跳舞——如果到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把我们杀死的话——我们可以用足够长的时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和朱利安营造时机。”
罗尔夫的声音几近歇斯底里:“我不动,让他们把我拽出去吧。”
“他们会的。”
卢克第一次开口说话:“如果我们不激怒他们的话,也许他们累了就会离开。”
西奥说:“他们不会离开。他们通常会烧车。他们烧车的时候我们可以选择出去或待在车里。”
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挡风玻璃震了一下,裂成细纹,但是没有破。紧接着,一个末日一族挥舞着棍棒朝前座的玻璃就是一下子。玻璃碎了,碎片掉在罗尔夫的大腿上。死亡一般的寒夜空气涌入车内。这个末日一族把燃烧着的火炬伸进车内,照着罗尔夫的脸,罗尔夫倒抽一口气,身体猛地往后一缩。
这个末日一族大笑起来,然后用一种很悦人、有教养、几乎是劝诱的声音说:“不管你们是谁,出来吧,出来吧。”
又有两次玻璃碎掉的声音,后面的玻璃没有了。一个火炬往玛丽亚姆的脸上伸过来,她不由得大叫一声。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西奥刚说到“记住,跳舞,朝墙那边跑”,五个人就被从车上揪了出来,被扯着拽着弄到开阔地上。
他们很快被围上。这些末日一族左手高高举着火把,右手握着棍子,就这样站着,看着他们。不过很快他们就把这些俘虏围在中间,再次跳起原先的舞蹈。不过这一次开始时他们的动作比较慢,更具有礼仪性,声音更加低沉,不再是欢庆,而是在致哀。西奥赶紧加入到他们中间,抬起胳膊,扭动身体,随着他们喊叫起来。一个接一个,另外四个人也加入进来。几个人被分隔开,这样不好。西奥想让罗尔夫和朱利安离自己近些,好方便给他们行动的信号。计划已经启动,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他害怕自己一有所举动就会被末日一族击倒,害怕那致命的一击给责任和生命都画上句号。不过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现在,这群末日一族似乎听从着秘密的指令,开始一起跺起脚来,动作越来越快,之后再次跳起旋转的舞蹈。站在西奥前面的那位末日一族旋转着,突然开始轻手轻脚地用碎步往后跳跃,像一只猫似的,还挥舞着手里的棍棒。他咧着嘴冲西奥笑,两人的鼻子都快蹭到了一起。西奥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一股霉味,但不是太讨人嫌;看见了他脸上复杂的彩绘——蓝色、红色和黑色,蜿蜒曲折,勾画出颧骨的轮廓,向眉毛上方延伸,覆盖着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图案既原始又复杂。有一阵子西奥不由得想起皮特里斯博物馆里陈列的戴着头饰和涂有彩绘的南海岛人,想起了朱利安和他一起站在那个安静而空旷的博物馆的情形。
那个“末日一代”的眼睛在斑斓的光亮中黑如深潭,紧紧地盯着西奥的眼睛。西奥不敢瞥向朱利安或罗尔夫。两人就这样一圈一圈地跳着,速度越来越快。罗尔夫和朱利安什么时候才能行动起来?即便是在和这位末日一族对视的时候,西奥心里想的也是他们两个怎么赶在这些俘虏者厌倦他们这些虚假的陪伴之前,冲出去。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末日一族扭动着离开西奥,于是西奥得以扭过头去看。罗尔夫和朱利安在一起,在人圈的另一面。罗尔夫正抖动着身体,模仿着一种舞蹈,样子笨重滑稽,伸到半空中的胳膊很是僵硬。朱利安左手紧紧捂住斗篷,右手闲着,被斗篷裹起来的身体随着舞蹈者的喧闹声而摇曳着。
就在这个时候,可怕的一幕出现了。那个末日一族跳到朱利安身后,伸出左手抓住她的发辫。他一用力,发辫散开。朱利安犹豫片刻,接着又舞动起来,头发披散着。他们现在转到了草地边缘墙头最低的部分。借着火炬的光亮,西奥清清楚楚地看见散落在草地上的石头和墙外黑色的树林。西奥想大声喊:“马上,跑!快!快!”就在这一时刻,罗尔夫行动起来。他抓住朱利安的手一起往墙头跑去。罗尔夫首先跳过去,然后半是悬空、半是拖拽地把朱利安弄过了墙。其他的舞蹈者沉浸在舞蹈中,很入迷,继续在高声喊叫着,可是离他们两个最近的那个末日一族动作很快,丢下火把,号叫一声冲着他们跑了过去,紧紧抓住朱利安还没有来得及拽走的斗篷一角。
就在这个时候,卢克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这个末日一族,徒劳地想把他拽回来,嘴里还喊着:“不要,不要。抓我吧,抓我吧。”
那个末日一族松开斗篷,愤怒地号叫一声转过身来对着卢克。在那一刹那间,西奥看见朱利安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胳膊。就在这时,罗尔夫拽了她一下,于是两人飞快地跑走,消失在树影中。一切转瞬即逝,留下的是一幅让西奥困惑的画面:朱利安伸出去的胳膊,满含乞求的眼神;罗尔夫把她拽走的动作;在草丛中燃烧的那个末日一族的火炬。
此刻,末日一族有了自投罗网的牺牲品。他们丢下西奥和玛丽亚姆,在一片可怕的寂静声中朝卢克围过来。棍棒击打着骨头咔嚓作响,同时西奥听见一声尖叫。不过西奥分不清楚叫声是玛丽亚姆发出的还是卢克发出的。接着,卢克倒下,凶手们如同野兽扑向猎物一样朝他扑了过去,拥挤着,击打如雨点般疯狂落下。舞蹈结束,死亡仪式终结,而杀戮开始。他们残杀着。寂静,可怕的寂静。西奥似乎听得到每一根骨头的碎裂,感受到耳朵里灌满卢克血液的喷薄声。西奥紧紧抓住玛丽亚姆,把他拉到墙头边。
玛丽亚姆喘着粗气:“不,我们不能,我们不能!我们不能丢下他!”
“必须这样。我们现在帮不上他。朱利安需要你。”
末日一族没有动身来追。当来到林子边上的时候,西奥和玛丽亚姆停下来回头去看。这个时候杀戮看起来与其说是疯狂的嗜血行为,不如说变成了精心策划的谋杀。五六个末日一族把火把举到半空中,围成一圈,半裸的身体呈现出灰暗的轮廓,他们手里挥舞着棍棒,随着死亡芭蕾的一招一式或起或落。圈子里毫无动静。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西奥似乎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飞舞着卢克骨头的碎渣。可是他知道除了玛丽亚姆的喘息声和他自己心跳的声音之外他什么都听不到。他知道罗尔夫和朱利安已经悄悄地来他们身后。几个人一起无声地看着。这群末日一族杀戮结束,又开始欢欣鼓舞地高声喊叫,并朝着捕获的汽车跑过去。借着火把的光亮,西奥看见路边田地里开着一扇大门。末日一族中的其中两个把门打开,一个末日一族开着汽车缓缓地驶过草地边缘,进入大门,其他人在后面推着。西奥知道,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汽车,或许是一辆小型货车,尽管他记不起看见过。可是有一阵子他荒唐地希望这些人在烧掉这辆车的激动中会暂时忘了他们自己的车,希望能有渺茫的机会,可以跑到那辆车边,或许这些人会把车钥匙留在开关上。他知道这些想法不切实际。在想这些的时候,他甚至能看见一辆小型的黑色货车正沿路行驶,穿过大门进入田地。
那群人走得不远。西奥判断不超过50码。接着喊叫声和疯狂的舞蹈再次开始。一声爆炸,雷诺熊熊燃烧起来。随着这一声爆炸而消失的还有玛丽亚姆的药物、他们的食品、水和毯子。随着那一声爆炸消失的还有他们的希望。
西奥听见朱利安的声音:“我们现在可以把卢克弄回来。现在,趁着他们顾不上。”
罗尔夫说:“最好把他留在那里。如果他们发现他没了,会想起我们还在这里。我们晚些时候再去弄他。”
朱利安轻轻拽拽西奥的袖子:“请把他弄回来。有可能他还活着。”
黑暗中传来玛丽亚姆的声音:“他不可能活着。不过我不会把他丢下。无论死活,我们都要在一起。”
说着她就要往前走,被西奥一把拽住袖子。他平静地说:“你和朱利安在一起。我和罗尔夫去。”
西奥说着朝大路走去,没有看罗尔夫。起初他以为罗尔夫没跟过来,过了一会儿罗尔夫赶上了他。
他们来到了目的地,黑色的身影侧身而卧,似乎是睡着了。西奥说:“你力气大些,你搬头部。”
两人合力把尸体翻了过来。卢克的脸部已经被打烂。即使只是借着远处燃烧着的汽车发出的红光,他们也能看见他整个头已经被打得血肉和碎骨模糊成一片,胳膊歪斜着,腿被打折。西奥鼓了鼓劲去抬他,好像是抬一个破损的牵线木偶。
卢克比西奥预想的要轻些。不过在爬过横在大路和墙之间的浅沟,把尸体挪移过去的时候,西奥还是听到罗尔夫和自己的粗重的喘息声。他们回到朱利安和玛丽亚姆身边,她们一句话都没说,领着往前走去,四人似乎是一支预先约定的送葬队伍。玛丽亚姆打开手电筒,大家跟随着这小片的光亮前行着。行程似乎无穷无尽,可是西奥判断,到他们跨过一棵倒掉的树时为止,所用的时间可能只有一分钟。
西奥说:“我们把他放在这儿吧。”
玛丽亚姆很注意不用手电筒照卢克的脸。此时她对朱利安说:“不要看他。你没有必要看他。”
朱利安的声音平静:“我必须得看看。我不看的话情况会更糟。把手电筒给我。”
玛丽亚姆没有再说什么,把手电筒递了过去。朱利安慢慢地照着卢克的身体,跪下来,努力用裙子擦拭着卢克脸上的血迹。
玛丽亚姆轻声说:“没有用。脸上没剩下什么。”
朱利安说:“他是为救我而死的。”
“他是为了救我们所有人而死的。”
西奥突然觉得很疲惫,心里想着:我们要把他埋掉。在继续前行之前必须把他埋到地下。可是往哪儿走、怎么走呢?不管怎么样,他们必须再弄一辆车、食物、水和毯子。不过目前最迫切的需要是水。他想喝水,口渴驱赶走饥饿。朱利安跪在卢克的尸体旁,把他打碎的头放在自己大腿上,她黑色的头发散落在他脸上。她没有发出声响。
这个时候罗尔夫弯下腰,从朱利安手里拿过手电筒。他用灯光正正地照着玛丽亚姆的脸。面对着很细但光亮很强的光束,玛丽亚姆眨巴着眼睛,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罗尔夫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发病的喉头里挤出来似的,完全走了样。他说:“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玛丽亚姆放下手定定地看着他,但是没有说话。
罗尔夫又问了一句:“我问你,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他说话的声音这会儿清楚些了,可是西奥看见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下意识地往朱利安身边靠了靠。
罗尔夫扭脸对着他。“别介入这件事!这跟你没有关系。我在问玛丽亚姆。”然后再一次粗暴地说,“跟你没关系!没关系!”
黑暗中传来朱利安的声音:“为什么不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