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用事,不够理智,不够冷静。”柳佩芸瞅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杜见新,小女儿在把双臂伸进披在肩上的棉袄袖筒里,睁大了双眼,细听着,显然,连她也意识到,这场谈话将是很费时间的。柳佩芸接着说,“当妈妈的,没有权利代女儿选择对象,可总有权利了解女儿的恋爱情况吧。你的对象柯碧舟,我们还没见过,你却向家里宣布,事情已经定了。叫我当妈妈的,怎么能放心呢?”
杜见春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鬓发,嘴角上露出了那条含有讽刺意味的笑纹,她心平气和地问:
“妈妈,你了解柯碧舟吗?”
女儿的声调突然变得清亮明晰,使得柳佩芸有些不快,她嘟哝着道:“我怎么会了解他呢?还不是看了你信上的介绍。”
“你不了解他,又怎么断定,我和他好不合适呢?妈妈。”杜见春的语调带着点俏皮味儿,可是很尖锐。连一旁的杜见新也听得出来,姐姐在发起反击了。
柳佩芸以肯定的口气道:“当然不合适啰!他家庭出身不好嘛!”
“妈妈!你既没见过柯碧舟,又没详细了解过他的为人,仅凭他家庭出身不好这一点,就断定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合适,这是科学的吗?”杜见春抓住了妈妈的话题,提高了嗓门,振振有词地说,“这不是形而上学吗?这不是血统论思想在你头脑中的反应吗?”
“见春……”柳佩芸拖长了声调,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中也透出了不耐烦的情绪,“我不同你争理论问题,我是要你面对社会现实。”
“面对社会现实,那更好!在你和爸爸被关押的日子里,我就是一个‘狗崽子’,被人骂过、也被人打过,遭的害还少吗?到了今天,我们为啥还要歧视出身不好的子女呢?妈妈,他们究竟有什么罪,还要背那么沉重的包袱?”
见新在门旁插进话来:“妈妈,姐姐说的话有道理……”
“别扯远啦!”柳佩芸把手一挥,有点生气地截住了小女儿的话,“我和你爸爸是受迫害,而你那个对象的家庭,完全是另一码事!我要你面对的现实是,你选择了这么个对象,首先在抽调后分配工作上,就要吃亏!以后入党、深造、出国……什么事儿都别想!”
杜见春不禁有些愤愤然了:“照你这么说,一个人出身不好,那就一事无成了?”
“当然啰!”从妈妈的房门外,响起一个自信的嗓门,母女仨分别转过脸去,杜见胜穿着一件黑色银枪呢大衣,双手插在衣袋里,仰着脸昂首阔步地走进屋来。他用眼睛扫了两个妹妹一眼,面对杜见春站定,手舞足蹈地说:“见春,你是从插队落户的山沟沟里回来呀,不是从月亮上刚刚跳到地球来。难道你还没尝足味道,一个人家庭出身不好,非但是在人前说话不响,低人三分,还要一世苦熬,受尽精神上的折磨。”
杜见春爱理不理地斜了哥哥一眼,嘴巴一撇,转过了半个身子。她对这个哥哥很反感,爸爸妈妈被关押起来之后,他躲到厂里去,明明每个月有四五十元工资,却根本不顾两个在农村的妹妹,连写信也极少。就是难得有封信,也是怨气十足,牢骚满腹,直怪父母犯了错误,运道不好。信尾还要关照两个妹妹不要回沪探亲,生怕两个妹妹用了他的钱。而当爸爸妈妈一回到家,听见新说,他又是头一个搬回来,不晓得照顾有病的父母亲,只知道穿着打扮,交朋友、谈恋爱,还恬不知耻地说,这几年耽搁了他的青春,他要把时间抢回来,尽早结婚,开口就向父母要一千元。他新交的女朋友,见春已经见过一次,仍是位标标准准的上海姑娘,讲究时髦,善于言词,既彬彬有礼,又温文尔雅,懂得裁剪缝纫,也会掌勺做菜,开口闭口不离“通路子”“寻门路”,捷克式家具、电视机、电冰箱。坐在沙发上,也能和人吹吹文学、戏剧、电影演员。只是才二十三岁,比三十一岁的杜见胜,足足小了八岁。见新偷偷地说,这种人才配哥哥的胃口呢!
杜见春这样的人,怎么会服杜见胜的气呢!平时,她都懒得搭理他呢。
见妹妹不吭气儿,杜见胜还以为自己一番话,把见春镇住了,他兴致勃勃地道:“见春,听我一句话,以后回到上海,分配一个舒适轻巧的工作,像我们这种家庭条件,上海滩上的男子汉,还不是由你挑一把来选择!多么乐味!多么实惠!你要跟上一个出身不好的插兄啊,一辈子别想有出息了!”
听他越讲越不像话了,杜见春忍不住冷冷地反驳道:“依我看,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关键在于自己!我不相信庸庸碌碌之辈,自私自利之徒,整天只想依靠父母建立安乐窝的人,对我们国家会有所贡献!”
“嗬,我的话你不听,反而还要来讽刺我!”杜见胜眼一瞪,双手解开大衣纽扣,狠狠地一脱大衣,搭在臂弯上,神气十足地说:“你凶你的,话我还是要说明白。老实告诉你,你要选一个出身不好的人,那是你的事情。不过要是影响到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杜见胜说出这样的话,见春也恼了,她立即回敬道:“我的对象碍你什么事?他和你连面也没见过,怎么会影响到你?岂有此理!”
“怎么不影响?实话跟你说,车间头头给我打过招呼,要培养我入党。”杜见胜把手上的呢大衣往母亲床上一扔,理直气壮地说,“到时候,有这么个社会关系,就要影响到我!”
杜见春气得脸色发白,她厉声说:“那还不简单,你就说没我这个妹妹嘛!”
“见春!”柳佩芸的声调放沉了,她搓了搓双手说:“你也别说气话。见胜的话头重一些,但还是有道理的。真有这么个亲属和社会关系,就是要有影响的。你冷静些,重视我们的意见,耐心地想想吧。”
杜见胜白了妹妹一眼,补充道:“就是嘛,何必强充硬汉呢。”
杜见新自始至终注视着这场争论,听口气,话已经说到尽头了,她把目光移到姐姐脸上,不知姐姐将说些什么。
见春的神色庄重,目光严峻,她声气朗朗地说:
“妈妈,我听了你们的理由,我想过了,我不能随便改变态度。我向柯碧舟发过誓,不是信口说说而已。见胜你别冷笑,我们之间的事,你是不会理解的。我有思想准备,漫长的八年时间都过来了,我懂得什么是该自己珍惜的。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爱护我的,我也知道你们可以讲出无数的理由来劝我,不过我希望,你们在关心我的同时,也尊重我,尊重我个人的意愿。我不可能想象,有第二个人可以代替柯碧舟。为这,我可以不进保密单位工作,可以失去更多的好机会,甚至可以不回上海。如果你们认为我找了这么个朋友会影响全家,我也可以不回家来!我快三十岁了,懂得怎样看待美好的理想、光辉的前程、现实的生活!也许你们以为,对我的现状来说,随着政策的落实,迁回户口,找一个轻松的工作,建立一个舒适的家庭,有个所谓前途无量的丈夫,是最理想的了!我承认,这是够不错的,社会上多少人在追求这种安宁的生活,我不认为这些人个个都是鼠目寸光,但我不能为了自己争取这么一种生活,而抛弃柯碧舟。爱情,是不能和上海、和门第、和条件画等号的。再说,柯碧舟是我的恩人,我的命是他救下的。我这后几年的生活,是和他一道同甘共苦走过来的。我不能抛弃他,我觉得这是做人起码的道德和尊严。请你们不要干涉我。”
“嗬,好一个道德、尊严的卫护士!”杜见胜讥诮地道,“真是情深意长啊!”
杜见春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气愤愤地道:“不用你来嘲笑我!难道说,出身不好的子女,只能互相之间恋爱结婚,就没有与其他人恋爱、结婚的权利啰?难道他们不是新社会的青年?难道他们不能用自己的行动来选择革命道路?这是什么逻辑?这不是要剥夺他们的生活权利吗?既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生下来,当初就可以把他们宣布为不准出生的人,不是更省事、更干脆吗?这种反动血统论的流毒,这种迂腐的门第观念,哪天才能肃清啊?”
妹妹杜见新羡慕地望着姐姐,她的血液在沸腾,她觉得,姐姐的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太好了。
屋里显得出奇的静,独有客厅里那只台钟,在“嘀嗒嘀嗒”机械刻板地绕着永远绕不完的圈子。已是半夜了,气温降得更低了,屋里几个人,都觉得脚趾冻僵了。
在冷寂的气氛中浸透了寒意,叫人心上更觉得气闷。杜见春只觉得空气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胁迫着她,使她感到呼吸窒息,难以忍受。她意识到,哪怕是争到天亮,哥哥和妈妈也是不会让步的。等待着她的,将是无休无止的舌战。
不待她拿定主意,妈妈打破了沉默,说:“见春,你可以申诉你的理由,我们也可以提出我们的看法。妈妈希望你静下心来,想想再想想,三思而后行!你能……”
“呼”地一下,妈妈的话还没说完,杜见春就抑制不住地站了起来,她谁也不望,眼睛直盯着房门,铮铮有声地说:
“你们逼我,我就走!”
说完,她就大步向客厅走去。
刚走到房门口,妈妈嗓音尖厉地叫住了她:“见春,你等等!”
感觉到妈妈的声调与往常不一样,见春收住了脚步,转过半个身子。
妈妈伸出手来,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道:“你请那个柯碧舟,到我们家来一次!”
不但是杜见春,就连杜见新和杜见胜,也因母亲突然的提议而感觉惊讶!
杜见春不知妈妈究竟想干什么,半张着嘴,没马上答话。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些:“听见了吗?”
“听见了。”见春机械地答道,“明天我们看电影,我跟他说,让他来。”
“就这样吧。”妈妈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对三个子女说,“天气冷,时间也不早了,该休息了。”